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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 Forever,But For Now》中文翻译

DeepSeek翻译

PART 1:JOEYS#

1#

奥托让我们看一部自然纪录片。

在楼上的育儿室里,奥托让我坐下来看一部关于澳大利亚的片子。关于澳大利亚的野生动物。“澳大利亚糟透了,”他说,“这世界可不是什么小熊维尼。”

我们看到一只小小的袋鼠宝宝从袋鼠妈妈的屁股里爬出来。据理查德·阿滕伯勒的解说,它活下来的唯一希望,就是爬上妈妈的皮毛。那可怜的袋鼠宝宝,不过是粉红色的一小点,瞎着眼,光着身子,用湿漉漉的手指紧紧抓着妈妈的皮毛。

澳大利亚内陆在它们四周铺展开来,荒凉而不宜生存,只有红色的尘土、可怕的杀人狂和流放犯。英格兰不肯容忍的那些弃民。

那只孱弱的小袋鼠沿着妈妈的肚皮外侧往上爬。理查德·阿滕伯勒的声音说,妈妈帮不了它。她不过是只蠢袋鼠,压根不知道有只小袋鼠在那儿,紧紧抓着她。你瞧,袋鼠妈妈的前爪太短了。它不比霸王龙的前肢长多少。所以就算袋鼠妈妈在乎,她也实在帮不上什么忙。至于袋鼠爸爸,理查德·阿滕伯勒说,谁也不知道他跑哪儿去了。袋鼠爸爸,毫无疑问,正在酒吧那边跟小袋鼠或鸭嘴兽搞在一起,要么就在外面鬼混。袋鼠爸爸也不在乎。四面八方百万英里之内除了澳大利亚什么都没有,只有那该死的风,而那只孱弱的小袋鼠只能独自面对一切。

它连粘在妈妈毛上的一颗鼻屎都不如。她不会想念它的。

那个蠕动的粉红色小东西必须自救。除非它爬进妈妈育儿袋里的安全地带,否则它必死无疑。粘乎乎的小袋鼠,瑟瑟发抖的小袋鼠。温暖的育儿袋里有奶水,能满足一只成长中的袋鼠所需的一切。而如果小袋鼠掉下去,理查德·阿滕伯勒说,嗯……那就掉下去呗。

可不是嘛,澳大利亚那光秃秃、烤得发烫的泥土上,一定到处散落着掉下去的无助小袋鼠,而那些没心没肺的袋鼠们一脚踩上去,几维鸟啄它们,但不管怎样,这些无助的小东西立马就死了。

奥托握住我的手,我们手拉手看着那个粘糊糊的小东西卡在半道——介于出生和长大之间。我说,如果那只小袋鼠但凡有点脑子,它就该爬回去,爬回妈妈的屁股里。那才叫活该。

然后奥托说:“它不能,塞西尔。”奥托说,“澳大利亚不是这么运转的。”

我们俩都看着那个卡在毛里的小东西,就跟一件乱糟糟的首饰似的。我们俩都恨它,恨它的孱弱无力,如果它自己不肯努力救自己,我们就想看着它死。它不过是一只蠕动的粉色虫子,被周围那铺天盖地的烈日下的澳大利亚给震懵了。奥托和我手拉手,我们想让那只小袋鼠别死。我们俩都恨理查德·阿滕伯勒,恨他在镜头外的某处传来的声音,只是不停地低声念叨着自然的残酷和大堡礁,却不肯抬一根手指去把那只小袋鼠捡起来塞进某只袋鼠妈妈的育儿袋里救它一命。

不,理查德·阿滕伯勒,我们的理查德·阿滕伯勒,才懒得管呢,奥托说。就是那个总是袖手旁观的理查德爵士,看着一群狮子追捕一只小羚羊,看着一群鬣狗把一只瘦骨嶙峋、尖叫不止的小长颈鹿撕成碎片。奥托说,这位可敬的阿滕伯勒勋爵本可以做点什么的。比如说,开枪打死那些狮子,或者拍拍手吓跑那些鬣狗,但理查德爵士从来什么都不做。他只是任由企鹅幼崽在南极冻死,一边在恩坎塔达群岛看着猛禽啄食刚孵化的海龟蛋一边讲课。

“而且他让我们看着,”奥托说,“那个毛茸茸的老野种。”

我抗议。理查德爵士是在教我们认识动物王国。

“不,”奥托说,“理查德·阿滕伯勒只是看着小东西死掉。然后他回到英格兰,去兑支票。”奥托说,“他比妈妈还有钱。”

理查德·阿滕伯勒之所以总在镜头外,奥托说,是因为当狼群把一只小犬羚撕成碎片的时候,理查德爵士正在气喘吁吁地打飞机。

小袋鼠跌落在尘土里,躺在那里,活像妈妈湿漉漉内脏里掉出来的一块被丢弃的东西。愚蠢的满身尘土的小东西。它压根不知道自己身在澳大利亚。它只在一瞬间知道自己还活着,然后就被秃鹰吃了,或者被野狗一口吞了。

奥托说,那只小袋鼠只能躺在那里,满嘴红土,澳大利亚所有的流放犯和罪犯都来搞它,理查德·阿滕伯勒爵士还在旁边加油助威。

理查德·阿滕伯勒低语的声音说:“看,一群秃鹫来了。”他低语道,“让我们看看。”

奥托说,澳大利亚不过是一台又大又脏的机器,制造袋鼠宝宝来喂野狗,制造羊羔来喂我们。

在那只袋鼠宝宝还没能在人生中取得任何进展之前,奥托关掉了片子。他压低声音,用理查德·阿滕伯勒那种枕边细语的腔调说,有时候袋鼠宝宝一路爬进妈妈的育儿袋里,找到了幸福。它找到奶水,睡着了,但随后袋鼠妈妈把爪子伸进去,一把把它抓了出来,真的。

“不,”奥托对我说,“这可不是小熊维尼,对吧?”

如果她心情特别糟糕的时候,奥托说,袋鼠妈妈会抓起小袋鼠把它摔到地上。或者像弹掉手指上一块恶心的鼻涕一样把它弹飞。她厌恶地看着它,看它浑身尘土、在她脚边垂死,因为她要出席社交俱乐部的活动,还要去试衣,而且说真的,她从来就没想要过什么小袋鼠,既然袋鼠爸爸都不管,凭什么要她管?

袋鼠妈妈如今可抢手了。她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说句实话,袋鼠妈妈把它弹开是因为她恨它的孱弱无力。那个可怕的小东西身上那种残缺的、虚弱的脆弱。你瞧,一个妈妈总能看出哪只小袋鼠跟别的不一样,为什么它注定会是一只发育不良的前雄性。而且她知道别人会怪她,说她对那东西如厕训练太早,或者太溺爱它。其他袋鼠会这样窃窃私语。所以为了保护自己的社交地位,她宁愿看着那小小的东西被除掉。

“但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奥托说,露出微笑。“因为之后它就能去袋鼠天堂了。在袋鼠天堂,小袋鼠可以吃果冻和糖霜蛋糕。”他说,“那可好了。”

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炉子里的火突然蹿高,亮得让房间其他地方相比之下都暗了下去,育儿室里所有的光似乎都流进了奥托的眼睛里。一种火,如果它从炉子里窜出来,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活活烧死。

2#

保姆看着我沿着后楼梯从育儿室下来到厨房,说:“伤着了吗,塞西尔少爷?”她问我怎么走路一瘸一拐的,是不是扭到脚踝了?那个爱管闲事的老东西没完没了地问。八成是在钥匙孔那儿偷听,想嗅出我的底细。而当我问能不能早点洗澡时,她嗤之以鼻地说:“茶具还没擦亮呢。我没时间给你洗澡,塞西尔少爷。你作为一个年轻绅士,我猜你早该自己洗澡了。”

而当我坚持时,她问:“你下面怎么都红了?”

可怜的保姆。听妈妈说起这个保姆,她连把勺子擦亮都费劲。妈妈说如果我们把她赶出去,没人会再雇她。而在放满浴缸水、脱掉我的裤子和套头衫之后,保姆才刚开始给我洗。当她把法兰绒布搓到我背上时,她说:“哎呀,你下面都快流血了。”

我被她粗鲁的动作弄得呲牙咧嘴,然后我告诉她奥托一直教我说的话:学校里的大孩子们可坏了,我们出去上运动课的时候,高年级的男孩会偷偷靠近一个小男孩——一个孱弱安静的前雄性,在游戏开始前乖乖排队的男孩。然后那些粗鲁的大男孩会把小男孩的短裤拽下来,连同所有的松紧带、织带,还有男孩在进行男子运动时保护自己必须穿戴的所有复杂护垫和绑带。这种拽裤子会让一个男孩暴露在众人面前供人取乐,不仅暴露给其他男孩,还暴露给校长和修剪球场、碾压网球场的工人,而且让微弱的阳光落在从未见过阳光的皮肤上,再被笑声冲击着,这种感觉如此刺激,以至于弯腰去收集缠在脚踝上的松紧带、把它提起来、重新塞好网眼部分、重新系好弹力部分,这整个过程要花很长时间,有时候一个真正邪恶的大块头会大胆地凑过来,趁机搞一发。

我明明白白地把这些告诉保姆,就像奥托让我排练过的那样。

据奥托说,真正邪恶的男孩总能嗅出那种胆怯的、娇贵的类型,可以跟他们搞的类型。奥托甚至说克里斯托弗·罗宾和小熊维尼也搞。跟小猪和屹耳。他们在百亩林里一有机会就搞。奥托应该知道,因为他上过桑德赫斯特。

我就是这样后面变得这么红的。如果保姆非要知道的话,这个老多事鬼。

这时,保姆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跟妈妈叫我们别看时脸上的表情一样。那是另一天了。我们在火车上,某个阴郁的早晨,要不是妈妈一直望着包厢窗外,那天本来会被我们遗忘。妈妈说:“塞西尔,奥托,孩子们,你们可千万别看。”于是我们全都看了。在灯芯草和荆豆丛中,一个独眼醉鬼正跟一只三腿狗搞在一起。我们仨,妈妈、奥托和我,全都看得目瞪口呆,想知道这事会怎么收场,只是火车继续吭哧吭哧地往前开,直到那个醉鬼的耸动和那只狗粉红色长舌头的狂喜舔弄被一片鹅耳枥树林遮住了。这时妈妈坐回座位,从包里拿出日记本,开始给铁路公司总裁写信。“尊敬的先生,”她一边写一边低语。“贵方应当提供更富教益的沿途风景,而不应将乘客暴露于一个醉鬼与一只残废动物交合的场景之中。”她的钢笔尖在纸页上划出愤怒的咝咝声。

这时,就是这样一种表情出现在可怜的老保姆脸上,干瘪的保姆,满脸通红的保姆,她从跪着的姿势站起来。她站在浴缸旁,用围裙擦干那双苍老的手。

但她必须给我洗澡,前面后面都要洗,我说。说到这儿我笑起来,掬了一捧温水泼她。我威胁说此刻就从浴缸里爬出来,光着屁股坐在音乐室里妈妈的沙发椅上,保姆就得拿牙刷和过氧化氢折腾一整天来去掉污渍。

听到这话,保姆说:“塞西尔少爷,我没资格给你洗澡。你和奥托少爷每人怎么也得有十二石重,十八掌高。”这可怜的老东西现在在哭哭啼啼了。“下面那么多毛,”她抽泣着说,“还有一副男人的胳膊腿,全都好好的能用。”她提起围裙下摆擦掉脸上的泪水。

我不为所动,挑衅她辞职。那块肥皂漂在我多毛的双膝之间的水里,我用手指弹它,让肥皂旋转着上下浮动。我的手指拨弄着胸口的毛。我的毛不关她的事。妈妈说毛发旺盛是我身上的威尔士血统。

我告诉保姆,如果她觉得职责太繁重,大可以收拾行李离开我们。但她别指望要推荐信。想都别想。妈妈绝不会给她写介绍信。如果保姆在这个家里既不堪用也不堪观赏,她最好去街上要饭,向路人乞讨每日的口粮。

滚吧,我告诉她,否则她就最好给我打上肥皂继续干活。众所周知,很多人都自己洗澡。我完全能学会自己洗澡、自己拉拉链,甚至必要时自己切牛排。

这时,那种不安的表情出现在保姆脸上,她的声音降到耳语般低,问道:“有人伤害你吗,塞西尔少爷?”

此时水已经被血染得相当粉红了,我朝她泼粉红色的水,告诉她没有,还顺带骂她老母猪。

奥托说,我们以前有个保姆帮我口过。我不记得了,而且我现在也不想要这个。至少不想要这个保姆的。

她身上有股擦银器的味道,汽油味渗进了她脸和手上的皱纹里。妈妈连一臂之距都不愿靠近这老姑娘,但妈妈绝不会明说。

不,妈妈会在这儿训斥我,因为我太坏了,但保姆不过是个打杂的老太婆。没人会想念她。即使我铁石心肠把她赶走,那她活该没人要她,谁让她在钥匙孔那儿偷看。而且如果她恨我,事情会好办一些,等哪天奥托下令把她做掉的时候。

3#

奥托说:“地狱里没有人比魔鬼受的苦更多。”他用理查德·阿滕伯勒的腔调说。今天糟糕透了,滴滴答答的,是那种太阳一升起就开始落山的天气。今天我们必须去埋葬死掉的园丁男孩。

你瞧,奥托和园丁男孩曾经是好朋友。直到那男孩被人割了喉咙。奥托告诉我,他园丁男孩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可怕的表情。很像妈妈发现那位口交保姆时脸上的表情——在后楼梯脚下,整个蜷成一团堆在楼梯脚。“她的脊椎碎得厉害,”奥托说。“她的头在脖子上扭了一圈。”他说,“像只鸡一样。”

奥托说:“这就像希区柯克的电影。”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妈妈让我们去参加他的葬礼。一个无足轻重的男孩,就那样。不过是个雇来看园子的男孩罢了。

我们尽了所知所能来表达哀悼。他家人烧了一团可怕的香,而我们不是高教会派的。他们在教堂地下室摆了好多食物,奥托拉着我的手告诉我必须先吃。真是太难吃了。肉馅挞和醋栗松糕,奥托大口大口地吞下这些恶心玩意儿。上面铺着干醋栗的蛋奶冻。恶心的东西。牛奶煮小牛胸腺。腌鸭蛋。

在棺材旁,男孩的家人让到一边。乡下人,看到我们这样的年轻绅士来向他们死去的儿子致哀,被镇住了。尽管他是个粗坯。不过是个阴沉粗暴的莽汉罢了。

奥托因为打嗝几乎说不了话。醋栗从来都让他不舒服。我们手拉手,我们俩,低头看着棺材里的园丁男孩。许多乡下的野花塞在他的尸体周围,其实都是些杂草,他的双手交叉在胸前,缠满了念珠。

他一死,他家人似乎就对他上心多了。那样一个粗野邪恶的男孩。妈妈把奥托的一套旧西装给了他们,一套奥托从没穿过的衣服,但那毕竟是奥托的,他可不想让它跟一个死掉的园丁男孩一起埋在教堂墓地里。一个正在腐烂的小子。所以奥托大闹了一场。

你瞧,那园丁男孩教会了奥托怎么玩小熊维尼,他们在盆棚里一张脏兮兮的行军床上建了他们的秘密俱乐部。周围都是修枝钩和采摘篮。

一个地位那么低下的男孩,竟然问我们的家业是怎么来的。真不要脸。奥托告诉他恐龙灭绝是因为哈德逊湾公司给了它们染上天花的毯子,那厚脸皮的男孩居然信了。奥托告诉他妈妈受洗时的教名是尿道,他也照单全收。尽管如此,奥托还是晴天雨天都跟在他屁股后头。那样一个没受过教育的粗坯,总是只穿衬衫和肥裤子。总是抽着烟斗在我们花园里趾高气扬地走来走去,好像他是园子的主人似的。

奥托只是在那园丁男孩跟我说话之后才开始讨厌他。他问我,他真的问了,问我愿不愿意学玩小熊维尼。园丁男孩朝奥托眨了眨眼,说奥托可擅长搞了,还说他拍了好多照片寄出去,那男孩真的干了。而且奥托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入这行。让一大帮陌生人轮流搞能赚大把大把的现钱,但奥托没把这话当成恭维。你瞧,奥托想当理查德·阿滕伯勒,在镜头后用低语的声音说话,而不是当那只被从高草草原里拖出来尖叫的花斑小鹿。

在那之后,奥托就不理园丁男孩了。也就在那之后,奥托发现男孩死了。

一个前途无量的园丁男孩,妈妈曾这样说他。帝国的骄傲。脑袋聪明。没人料到他会被人一刀抹了脖子死在我们家的盆棚里,凶手何人所为至今不明。警察做了调查,但什么结果也没有。男孩躺在棺材里倒真是一幅好画面,穿着奥托那套旧衣服。园丁男孩长着两条浓密的眉毛,但有人给上面抹了发膏让它们服帖。嘴唇上只有一层最淡的绒毛般的金色小胡子。

奥托,满眼悲伤的奥托,眉头紧锁的奥托,望着棺材里说:“你以为某人会成为伯里克利或阿伽门农,然后他不是。”奥托凝视着园丁男孩,园丁男孩的下巴缩着,衣领高高拉起遮住缝针。一张脸如同博物馆里的希腊雕像般完美,男孩的头发卷曲在枕头上,像一圈金色橡树叶编成的胜利花环。

奥托说,人们一旦坠入爱河,就已经在寻找恨对方的理由了。因为你爱的每个人都只是一只脆弱的粉色小袋鼠,癌症会吃掉他们,或者狼群会吃掉他们,所以不管你多痛苦,总有一天你还是要低头看着他们的尸体。到那天,你唯一的安慰就是说:“至少我以后不用再闻你可怕的腋窝了。”或者,“谢天谢地,你那双丑陋的脚跟你一起死了。”

那是一套现成的西装。剪裁糟糕,难看极了,但妈妈还是没道理把它送给一个把牡丹树修剪得乱七八糟、之后再也不开花的死男孩。

奥托告诉我:“当你以为是爱的时候……”他说“通常,你只是被他们时髦的眼镜或聪明的发型吸引,想跟他们搞而已。”他用那种低低的理查德·阿滕伯勒枕边细语的声音说。

这时,就在这时,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奥托眼中滚落。它在男孩的白衬衫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点。一看到这个,奥托就吐了。先是一口,然后是满满一肚子的反刍物和胆汁全吐在男孩身上。就像母鸟喂雏鸟那样。奥托喷出醋栗和蛋奶糊的呕吐物,全吐进敞开的棺材里。吐得满花都是,满园丁男孩死去的脸上都是。肉馅和牛肚。哦,简直是成桶成桶地吐。直到棺材几乎要满了。哦,那味儿。小牛胸腺也吐出来了。

4#

奥托总是那么聪明。他老跟我这么说。他总是在写信,也收到有趣的人写来的信。奥托说:“如果你是克里斯托弗·罗宾,那我就是克里斯托弗·雷恩。”

各种有趣的人都给奥托写信。他的笔友们是那些干过入室抢劫、用手枪把全家打得半死然后埋进浅坟里的人。他们是锤子杀人犯、干草叉杀手。当然,他们都被关在监狱里或者被送进关注不可治愈精神病的收容所了,但他们可寂寞了,奥托给他们写信,他们也回信。哦,一封接一封。真正有趣的信,讲他们怎么用砍刀把某人的胳膊腿卸下来,把躯干塞进行李箱,然后试图在希思罗机场托运时被抓了。真是太精彩了。

奥托煽风点火,回信说他疯狂地爱上了他们,他们就回信告诉他出来之后的各种激动人心的计划。说他们打算劫持一个看守,用看守自己的配枪打死他,然后横穿乡野,直到找到奥托,对他做出他们能想象到的最坏的事情。奥托回信说不要再发这种下流话了,但他并不真的这么想。他说“不”只是为了让他们更使劲。他们回信时会写更下流的主意,信件飞来飞去,直到所有人都兴奋得不行。

奥托写道,我真是不敢相信我在跟白金汉郡斧头杀手通信,而你真的是你本人……

笔友们画了各种各样的图画,画他们要怎样用绳子和扫帚柄来对付他。他大声念出来,我们咯咯直笑。

其他时候,当奥托在搞的时候,他让我用低低的理查德·阿滕伯勒的声音给他念最好的回信。我们俩都盼着随时有一个越狱的罪犯破门而入闯进育儿室。但大多数时候来的只是老保姆。她在钥匙孔那儿嗅来嗅去,说:“塞西尔少爷?奥托少爷,里面什么味儿这么大?”

奥托问过这个保姆,这个干瘪的保姆,能不能把我全身都刮了,让我看起来更像《三版女郎》?奥托拍照,把这些寄给那些罪犯。他让我摆出各种下流姿势,这些照片大受欢迎,我们收到了更多精彩绝伦的信,而想到有大批兴奋的连环杀手对着我们的照片撸并且知道我们的地址,真是一件乐事。我们咯咯笑着,因为妈妈完全不知道我们家是一块磁石,吸引着每一个越狱的杀人疯子,任何一次监狱暴动都可能放出一大批逃出来的性杀手,一眨眼的工夫就会扑向我们这个小家庭。

“塞西尔,”奥托说,“你知道我们在玩火,对吧?”

他就是这么聪明。奥托对着一个服无期徒刑的食人魔最近寄来的信叹了口气,说:“塞西尔,你知道吗,只有真正、真正疯癫的人才能写出充满灵感的求爱信?”那个食人魔絮絮叨叨地说他要怎么把奥托剁成一口一块的大小。像剔鲱鱼骨一样把他剔了,然后大口喝他蓝色的血。多么激动人心的前景啊!

这些可怕的罪犯和疯子,他们是豺狼和鲨鱼,而奥托是银色的小鱼。“只要他们有机会,”他说,“他们就会一口把我吞掉。”

奥托给我看他从报纸上收集的笔友照片。我们俩盘腿坐在育儿室的炉子旁,对着这帮人发呆。他们看起来简直是颅相学的噩梦,长着鹅卵石般的额头和灯笼般的下巴。电影里怪物的脸,还外加菜花样耳朵。牙齿歪斜发绿,像古老教堂墓地里东倒西歪的墓碑。我们闻了闻那些信。纸散发出一种臭味,这种特质能让最粗俗的一页信纸胜过最雄辩的电子邮件。我们吸进那股陈腐汗液和口水的浓烈味道。还有潮湿混凝土和刺鼻尿液的底味。

奥托最喜欢的人里面有个叫菲利克斯的大块头。菲利克斯是个计算机天才,在他旁边图灵看起来都像白痴。聪明的菲利克斯,气喘吁吁的菲利克斯。他已经把好多受害者在公寓的抽水马桶里冲掉了,现在他迫不及待地想搞我们。他写道,我们的照片让他的手都撸断了!

奥托命令我拿纸笔,我坐着准备听他口述。

“亲爱的菲利克斯,”奥托口述道。“谢谢你最近寄来的你完全暴露的私处的照片。我本来期望更多一些。从你在《泰晤士报》和《卫报》上的照片来看,你整体是个大块头。也许这就是你的玩意儿看起来那么小的原因。或者你有内分泌失调。你应该去做些检查……”说到这里奥托停住了。

我问他是不是想看小犬羚被撕碎然后来一发。他说:“不。”

最近他有些心烦意乱。你瞧,妈妈和奥托闹僵了。妈妈一直催他离开家出去自食其力。她担心如果奥托整天除了乱搞和看理查德·阿滕伯勒的动物虐杀片直到育儿室臭气熏天之外什么也不干的话,他就会把我们拖垮。她下了最后通牒:要么去上大学,要么进家族企业。她变得那么可恨。妈妈还说要停掉他的零花钱。

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那次他剪了头发,抱怨头太冷了,妈妈说:“小心别得冻疮。”然后奥托开心地笑了,因为他听成了“冻脑”。那时候我们都那么开心,咯咯笑着,有爸爸和黛西贝尔,在那位口交保姆之前,在被屠戮的园丁男孩之前。在那一切之前,生活就是搞来搞去。黛西贝尔在后花园里撒欢。黛西贝尔,一只理想的波士顿㹴的完美典范。黛西贝尔,一只可爱的一石重的小狗,却有着十倍于她体型的动物的精神。一丝旧日的微笑在奥托脸上闪过,然后消失了。

这时我问奥托想不想玩小熊维尼,这次他可以当蜜罐。他说:“不。”

我问他愿不愿意把那个干瘪的保姆做了。我们可以用铁丝勒死她,然后做成意外。奥托摇摇头,不,这让我担心起来。

我们真的没有什么剩下的了。没有什么我们那么喜欢的事了。

这时,奥托继续道:“亲爱的菲利克斯……”他问:“我们说到哪儿了?”

我念了已写的内容。

然后他口述道:“菲利克斯,至于你气势汹汹的威胁,说要停药、要越狱、要用鹅卵石砸烂我的脑袋一边搞我,还要在我尸体上再来一发,哼,你我都知道那是一派胡言。”奥托说,“因为你是个白痴,一个粗野的恶棍,长着白痴般的、发育不良的私处,你永远也逃不出任何地方,更别说找到我在白金汉郡布赖尔山路1057号舒适的家,然后在我的尸体上来一发。”奥托说,“所以再见吧你,滚远点,你这个该死的变态。”

奥托在信封上写下地址:白金汉郡杀人狂精神病院。

我用粗大醒目的字迹在信末签上妈妈的名字。

这让奥托露出了微笑。

我们折好信纸,里面夹了一小撮我剃下来的威尔士毛发,封好信,赶去寄下午的邮班。

5#

我只记得爸爸的一件事情。那时他受雇于政府,在苏格兰场工作,他的任务是整天坐在电脑前假装自己是一个克里斯托弗·罗宾式的男孩。一个真正讨人喜欢的男孩,一个真正棒极了的男孩。

那是在爸爸失去祖父宠爱之后。我不想扯太远,但爸爸搞砸了戴安娜王妃那单活,不是吗?他也没能把世贸中心的七号楼弄塌。你瞧,我们家族就是干这个的。总得有人干。而自从我们的家族企业不再需要他之后,可怜的爸爸,祖父动用了些关系,给他在苏格兰场谋了个职位。可就连这么轻松的活儿,都让那个人应付不过来。

据爸爸说,网上有好多男孩其实是些摆臭架子的老家伙,想跟小孩子搞,而爸爸在苏格兰场的任务就是抓他们。英格兰不容忍恋童癖。奥托说,一旦王室抓住他们,他们就得被送到澳大利亚,在尘土和酷热中跟那里的流放犯搞。

爸爸把这项任务视为天职。他不会只是袖手旁观用枕边细语的声音低语,看着捕食者撕碎猎物。不,爸爸要拯救那些小斑点鹿。

问题出在另一个探员身上。那个苏格兰场探员假装学童取得了巨大成功,他几乎把大海里的鱼都捞干了。于是爸爸来找奥托,问怎么才能做一个更好的小男孩。更讨人喜欢,更受欢迎。这时候,奥托示范给他看,也讲给他听。

该表扬的要表扬,天才的菲利克斯,掠食性的菲利克斯,在所有计算机事务上提供了无价的建议。论坛啊什么的。

事实是,爸爸担心自己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面临被解雇。他声称我们会失去美丽的家,失去仆人,被迫搬到公屋或者联排房去,妈妈就得靠国民保健系统了,我们就得跟家庭教师和导师说再见,更不用说我们养在花园尽头的那匹花斑小马了。

让另一个苏格兰场探员假扮的小男孩在网上连个打招呼的人都捞不到,而爸爸假扮的小男孩却网罗了一大堆货真价实的内阁部长和律师,他们气喘吁吁地想来串门,带着避孕套和啤酒来搞一发,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奥托让爸爸坐下,给他讲《国家地理》版的人生真相。每个人都厌恶细弱无力。当他们看到一个孱弱的、娘气十足、脱离现实的前雄性,他们就一定要把他踩倒。他们一定要在他被撕碎之前搞他,跟他来一发。这就是丛林法则。奥托说,某些男孩,那些残疾的、娘气的、虚弱的男孩,他们主动去寻找饥饿的灰熊和美洲狮来结束自己。等于是安乐死。这样的男孩招惹那些盘踞在聊天室和普通人所说的社交媒体上的掠食动物,在那里他们跟其他像爸爸这样假装小孩的成年人你来我往地发消息。然后掠食动物就会带着啤酒和避孕套出现在你家的公寓门口,想要来一发。

奥托给爸爸的建议是:“告诉聊天室里的人,你在某个小方面有缺陷。你跟普通男孩不一样。”奥托说,“如果你自己不是杀手,他们就会想杀你。他们会渴望杀你,哪怕这意味着从加来一路开车穿过英吉利海峡隧道,跑到该死的白金汉郡来追杀你。”

奥托说:“成为他们最想杀的那个人。”

谁做什么其实不太重要。掠食者必须捕食。猎物必然被捕食。他们只是希望被一个能把活儿干利索的人捕食。

奥托教导爸爸说,网上的人不想要一个高大健壮的家伙。他们不想要健康的、爱打闹的足球运动员。就像理查德·阿滕伯勒片子里那样,猎豹寻找的是那群动物里瘸腿的小甜心。

你瞧,奥托就是这么聪明。

“所有那些孱弱、残疾、敏感的动物,经常哭、尿床的,”奥托说,“其他那些健壮的、脸蛋红扑扑的、有雄心有勇气的动物,那些自主创业的动物,都希望那些孱弱的动物死掉。”

所有那些娘气的、孱弱的小东西。

那些扭捏作态的、口齿不清的、骨瘦如柴的、鸡胸的小东西。

“一旦那些易碎的东西碎了,”奥托说,“大家就都松了口气。”

这都在达尔文里写着呢,他说。奥托告诉爸爸,任何真正想要被毁掉的男孩,都必须承诺他会做人形马桶。还得做“吹长号”和“脏桑切斯”——管他是什么玩意儿。重要的是掠食者其实胆子很小,所以猎物必须自我贬低来让掠食者放松。奥托说:“没有人比掠食者更缺乏安全感。”这些都是从国家地理学会学来的。

这时,奥托说了最奇怪的话。他说:“所有妓女都会把进入过她们身体的每个男人带下地狱,真的。”他说,“这就是撒旦制造妓女的原因,爸爸。”

那时候,奥托比我现在还小。竟有如此智慧!

这时,爸爸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那次我们开车去海边度假,一个我们压根不认识的女人扑到了爸爸的宾利车引擎盖上。那是在一个红灯路口。她的脸贴在挡风玻璃外侧,那个女人看着妈妈。那张脸尖叫道:“詹姆斯,你从没告诉过我你有老婆孩子。”尖利刺耳。奥托从后座纠正她说:“两个孩子。”而这个陌生的女人,天知道她在嚷嚷什么。她喊道:“詹姆斯!你答应过的。”哭泣着。

爸爸立刻采纳了奥托的建议。在那些光辉岁月里,不断有老家伙和嫖客来我们家串门,爸爸在家的时候就会抓他们。爸爸和妈妈不在家的时候,奥托就得应付。奥托为自己能派上用场而感到无比高兴。即使那些上门来的人只是想来搞一发。奥托感到被渴望,真正地被深深渴望。就像一只流着口水的美洲狮渴望一只小山羊那样。就像成群的食腐鸟会盘旋数小时,等着轮到它们来剔骨头。奥托感到自己很特别。而他不再感到孤独。

爸爸采纳了奥托的建议,步步高升,成了苏格兰场最好的假男孩。他让那个疯女人被抓起来关了进去,奥托只能给她写信。

一个月之内,爸爸就让巴基斯坦籍的诱拐团伙排着长队绕街区等着来搞然后被抓。垮掉的老糊涂,不中用的的嫖客们。他让掠食者们从迪拜坐私人飞机飞来,爸爸钓上来了各种各样的大鱼。在那之后,爸爸就消失了。

关于爸爸,我唯一记得的就是他额头上的青筋。他额头两侧都能看到的青筋。当他思考的时候,那些青筋就会抽动。它们像小闪电一样在他皮肤下脉动。那些青筋会鼓起来或者往旁边一抽,然后缩回他的脑子里。肉乎乎的,很可怕。

从来没人问过那个疯女人是怎么知道爸爸的教名的。

6#

圣诞夜,湿漉漉的圣诞节,潮乎乎的圣诞节,我们一人抓住亲爱的老祖父的一只手,把他拖到炉火旁的一把椅子上。风把雨吹得斜斜的,雨滴沿着前面的窗户往下淌,我们尖声叫道:“给我们讲讲猫王!”还有,“再给我们讲一遍伦敦!”

我们坐在祖父脚下,仰望着他那膝盖构成的巨大山坡,他那张长满胡须的脸和通红的鼻子高高在上。电视上,多萝西唱着《飞跃彩虹》。我们最爱的圣诞歌曲。祖父的吸烟袍束着腰带裹着肚皮,他闭上眼睛回忆道:“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二日。”停顿片刻,“卡多根巷。”

我们齐声喊道:“伦敦!”

他像背诗一样背出那些我们已经烂熟于心的段落。

祖父年轻时是个矫健的年轻人。他讲他当年如何像“小小蜘蛛”一样顺着排水管往上爬。在微弱的光线中攀爬,手抓脚蹬地爬上一堵砖墙,到达屋顶上的一个老虎窗。作为一个飞贼,没人能比得上他。在昏暗中像蜘蛛般攀爬,他爬到了一扇如今他绝对挤不进去的窗户前。在那个遥远的年代,他撬开了窗户。他腰带上系着一根绳子垂下去,绳子一直垂到下面的马厩巷,垂到人行道上的一个手提箱,一个他之后可以从桥上扔进泰晤士河最黑暗的静水里的手提箱,如果必要的话。

从窗户里,香烟的气味扑向他。那个还没成为任何人祖父的年轻的他。黑暗中,一支香烟明亮的烟头在一只固定在一面墙上的水槽里弹了弹烟灰。那支香烟划出一条弧线,直到烟头猛然燃亮,被吸得发红,映出一只布满蓝色血管的手,像一根嗡嗡作响的霓虹灯管一样抽动着。一张像涂了白漆的粗麻布一样光滑的脸。一头涂了鞋油般的黑发。两只眼睛闪闪发光,仿佛是从两个肮脏的烟灰缸底部望出来。

那张嘴,活像是有人把红色唇膏涂在一个非常漂亮、非常精致的粉红色小屁眼的褶皱周围。皮肤紧绷在软骨上,那是她老巫婆般的鼻子。

祖父整个瘦削的身体从窗户踏进来,站在瓷砖上。他看着那个骷髅般的人坐在马桶上,一条骷髅般的腿翘着腿翘在膝盖上。穿着一件白色睡袍的鬼影,银白色的,大部分空荡荡地垂着。驼着背,双肩塌着,她回头看他,就像他是圣诞早晨。就像她等了一辈子,就等他爬进她的窗户。

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二日那个夜晚已经过了大半,年轻的祖父用祖父的手指碰了碰额际,权作打招呼。

那个年轻的祖父,那个在我们妈妈甚至还没被梦见之前的瘦削的祖父,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多萝西已经变成了西方坏女巫。香烟在水槽里弹了弹灰。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每个多萝西都会变成西方坏女巫。事实上,多萝西一直在杀死自己。然后他拉了拉那根从窗外垂下去的绳子,把绳子绕在手上,把那个小手提箱从人行道上吊了上来。

我们的电视里,罂粟花让所有人都睡着了。我们那颗圣诞树散发着松节油的气味,仿佛正在慢慢死去。壁炉里一根木柴爆裂开来。雨声。

我们拽着祖父黏糊糊的手指。闻着他手上的松脂。他因为立圣诞树而弄破了树干皮下冒出的树脂泡,手指上粘满了树液。我们闻着从圣诞树树干经过祖父再到我们手上的松脂味,我们问:“是你杀了戴安娜王妃吗?”另一个伦敦故事,只不过在巴黎。

我们自己的手指还因为搞来搞去而黏糊糊的。

祖父听了我们的问题,呵呵笑着说:“是你们亲爱的妈妈,”他说,“最后是她做了戴安娜王妃那单活。”

故事讲到这里,他祖父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那种表情,就像那某位家庭女教师脸上出现过的表情一样,当时她朗读奥托的诗,然后开始哭,哭得那么凶,以至于不得不被人搀出房间,然后那年剩下的时间里我们换了一位新女教师。也许是那个长甲状腺肿的女教师。祖父的表情有些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很疼。一张感受着痛苦的脸,他的声音放低了,就像一团火在失控之前发出的声音那么安静。

就像那次我们开车经过一个前院。某个人家的前院。一座装饰着充气圣诞老人、神圣家庭和三王来朝的房子,只是没插电,所以鼓风机不转了,所有人物的布料都在沉睡。圣诞雪人和牧羊人们在休息,堆叠着、层叠着躺在绿草地上,脸仰望着天空,手和穿凉鞋的脚软塌塌地、平摊在地上。三王的长发,平直地散在草地上。开车经过时,祖父看着那平静的景象点了点头,说:“奥托,塞西尔,看。”

他告诉我们:“肯特州立大学事件之后就是那个样子。”他扬了扬头让我们看,说:“琼斯镇之后就是那个样子。”而正是这样的家庭时刻构成了我们圣诞传统的核心。

更多我们祖父的作品。家族的行当。

那些需要干的坏事。那些证明爸爸根本无法胜任的任务。

人们说,有些人说,我们在大概七岁之后就再没有活过了。在那之后,我们只是在重活第一次坠入爱河的那一刻。第一次感到被抛弃的那一刻。或者我们第一条狗的前爪被司机的摩托车链条绞住,一路拖着,直到她在柏油路上磨掉半个身子还不死,直到我们把她带回家,把还活着的半边放进床上,盖好被子,头枕在枕头上,甚至等她全死了我们也没动她,可爱的黛西贝尔,讨人喜欢的黛西贝尔,就连妈妈都没吭一声,没说那被子粘在一起了,也没说下面的床垫除了拖到路边扔掉之外再也没用了。

那个女人,那个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二日马桶上的女人,当她把香烟送到嘴边时,手指上露出黄色。在那里,她问道:“是弗兰基吗?弗兰基派你来的?”她慢动作般地笑了笑,笑声最后变成了咳嗽,然后她耸了耸肩,耸了耸她骨瘦如柴的肩膀,说:“我想如果董事长要你死,我有什么资格争论?”

在他的故事里,年轻的祖父看到了她眼中看到的他。他在水槽上方镜子里的倒影只显示出他黑色的祖父轮廓,映衬在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中。外面的伦敦。她不是他的第一个,但她是当时他干过的几乎最大的一单。他镜子里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大。

这时,祖父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当他踏进朱迪·嘉兰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二日的窗户时。朱迪·嘉兰曾问:“所以不是辛纳屈?”她问:“那到底是谁他妈想让我死?”

而祖父,瘦削的祖父,年轻的祖父问:“你知道(C2H4)n是什么吗?”他打开手提箱,拿出他标志性的灌肠袋。

朱迪·嘉兰把烟灰从香烟上弹进水槽。她耸了耸肩。“我应该知道吗?”

年轻的祖父从手提箱里取出苯巴比妥和香槟。他问:“你熟悉(C2H4)n吗?”

朱迪·嘉兰问:“你能费心解释一下吗?”

年轻的祖父问:“你有多少时间?”

朱迪·嘉兰用夹着香烟的两根手指,指着那灌肠袋,问:“你来告诉我我还能活多久。”

7#

这里我们需要往回倒一点。爸爸刚刚消失,妈妈只好当养家糊口的人,冒险去巴黎完成戴安娜王妃那单活,又去西雅图做科特·柯本那单活。你瞧,奥托会整天站在育儿室窗口望着爸爸回来,当爸爸不出现时,奥托就会在夜里像小小蜘蛛一样顺着常春藤爬下去,蹒跚走到村里的酒吧看一眼。万一爸爸正跟那帮蠢货和酒鬼喝酒呢。

那帮人,那些喝得醉醺醺的小混混和恶霸,他们会把奥托抱到吧台上,而他那时刚脱离尿布不久。他们会扒掉他的套头衫,把邮票贴在他小小的乳头上,这样他就不算全裸了,然后扯下他的裤子。那帮混蛋。等奥托只剩内衣时,他们就让他沿着吧台走来走去,他们则起劲地欢呼、拍手、跺靴子。他身为一个上等人家的小少爷,这正是一出好戏。他们会问,他会唱歌吗?“你会唱歌吗,奥托少爷?”他们会问。

那时候奥托唯一会唱的就是那首卡门·米兰达的歌。那首“奇卡,奇卡,嘣,奇克”。而他就在那儿,也就是膝盖那么高,沿着“冠鹰”酒吧的吧台一边唱歌一边高抬腿,取悦一大帮变态和乡巴佬。唱着“奇卡,奇卡,嘣,奇克”,他真的在唱。“冠鹰”是我们这一带的酒馆。奥托想要的不过是被人夸是个好孩子。他想要的不过是被那些快活的、欢呼的男人抚摸和夸奖。而如果“奇卡,奇卡,嘣,奇克”不管用,他就要学会以卡门·米兰达那种风骚的方式眨一只眼,扭动他小小的肩膀,眼睛左右转动。

你瞧,在奥托幼小的心灵里,他觉得自己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而与此同时,妈妈去了澳大利亚做迈克尔·哈钦斯那单活。

这活可不轻松。每天晚上在“冠鹰”,奥托的表演都得加点新花样。比如说涂上妈妈的口红,或者摇晃他小小的胸膛,好像要让邮票掉下来一样。他穿着妈妈的一双高跟鞋,在酒杯之间高抬腿,所有这些努力不过是为了博取那帮流着口水、一边抽着烟一边跟着唱“奇卡,奇卡,嘣,奇克”的醉鬼们的注意。看着一个大家族的少爷做出如此厚颜无耻的表演,真是一桩赏心乐事。

至于奥托,他把这当作爱。他把被工人阶级布满斑点的手抱上吧台看作是伟大的慈爱。每晚他都更大声地唱着“奇卡,奇卡,嘣,奇克”。每天爸爸都没有回家。但每个晚上奥托都可以从巷子里的门溜进酒吧,在厕所里化好妆,然后登上吧台,到后来头上还顶着几根香蕉,在酒杯和烟灰缸之间高踢腿,再后来头上顶着香蕉和一颗苹果,像威廉·退尔故事里那个英雄男孩,那个被人用箭射、为瑞士联邦奠定基础的男孩。而奥托成了一大轰动,取得了巨大成功,真的,三石重的他飞吻着、扭着小小的胯,唱着“奇卡,奇卡,嘣,奇克”,直到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我们的保姆突然来到酒吧,终结了奥托那点孱弱的小幸福。她发现他的半边婴儿床空了。她急疯了。她到处找。我们的保姆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冲进“冠鹰”,说小少爷被绑架了。惊慌失措的保姆,目瞪口呆的保姆。而奥托正在领着一群无产者和恶棍高唱“奇卡,奇卡,嘣,奇克”。一片醉醺醺的声浪轰鸣。

保姆走进酒吧门不到两步,就终结了奥托的明星生涯。“奥托少爷,”她喊道,“给我从那儿下来,你这个邪恶肮脏的小鬼!”她对着那帮酒鬼喊道:“你们全都邪恶透顶。把一个孩子当妓女取乐!”

鉴于我那时候还在家里穿尿布,这一幕是二手得来的,听奥托讲的。

那个保姆,就是后来摔下楼梯扭断脖子的那个可怕的保姆,她一巴掌把奥托小脸上的妆都打掉了,扯下他的内裤,当众在“冠鹰”酒吧里打了他的光屁股。整个酒吧一片沉默,奥托嚎啕大哭。保姆在他对着整个沉默的村庄哭哭啼啼的时候扯掉了他身上的邮票,把他塞回衣服里,带回家放上床。奥托说,这就是那个口交保姆。这一切发生在妈妈离家去做克里斯·法利那单活或者约翰·丹佛那单活的时候,而她在家的日子还得料理佃户们的福利,不是吗?忙碌的妈妈。

有很长一段时间那个保姆睡在育儿室里。如果奥托往头上放哪怕一根香蕉,她就要收拾他。她出于某种误以为是善意的动机,用嘴对奥托做了那事,这并非完全不可能。为了把他变成一个真正的男孩什么的。但教训从不奏效,所以当妈妈在家时——在她屈指可数的几次回家之一——她撞见奥托头顶一颗菠萝高抬腿,于是大家一致同意他应该去桑德赫斯特。并不是说桑德赫斯特的寄宿学校对他有多大好处,反正有一小支高年级男生队伍总是跃跃欲试想跟他搞。

在这个故事再往前迈一步之前,你应该知道,“奇卡,奇卡,嘣,奇克”是奥托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就这样了。一种他再也看不到的幸福。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往头上放过哪怕一颗葡萄。

人们说,有些人说,我们在大概三岁之后就再没有活过了。在那之后,我们只是在重活第一次在酒吧吧台上半裸着跳舞的那一刻。或者第一次我们的保姆在一群目不识丁的乡民和酒吧女工注视下打我们光屁股的那一刻。所以在你下判断之前,请先知道奥托过得并不容易。

在桑德赫斯特,奥托发现自己不过是又一个被扔在红土地上的、吮吸拇指的小袋鼠。在楼梯后面他很受欢迎。如果不是永远,至少是现在。回报越来越少,那又怎样。他只能继续咬牙硬撑,不是吗?

你瞧,虽然那感觉很美好,但我们谁也不会永远是那个在某个酒馆里半裸着走来走去的婴儿。

不管邪恶与否,奥托从来就没有轻松的选择。

8#

奥托走到育儿室的柜子前,打开一扇门,从叠好的内裤下面掏出一样东西。他晃了晃那东西,它咔嗒作响。药瓶里的药片。瓶子上是一个我们曾经有过的女家庭教师的名字,哦,一个又一个女教师。

奥托曾经在妈妈沙发椅的垫子之间发现过一颗药片,所以他大致猜到还有更多的药。葬礼上奥托呕吐之后,流言蜚语已经满天飞了。妈妈留不住佣人,日子很难熬,所以当她雇用我们最近的那个女教师时,妈妈已经是饥不择食了。

奥托走进这位新女教师的房间,悠闲地翻着她的内裤时,发现了最可怕的针头。皮下注射针。还有药片。他运气真好,发现了这些。

奥托问:“你知道妈妈的超能力是什么吗?”

我告诉他不知道。我说我的血已经止住了,他可以再来一发。

这时,奥托走出育儿室的门来到楼梯平台上。他俯身在扶手上,摇晃着药瓶。药片咔嗒作响。那咔嗒声听着巨大,在楼梯上回荡。他又摇了摇药瓶,低声道:“嘘,塞西尔。不急。”

他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那天我发现在后楼梯脚扭成一团的保姆。你知道的,就是那个口交保姆。当她抬头看着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的我时,她的眼睛看起来,哦,可怕地像洋娃娃的眼睛一样玻璃般透明,她说:“塞西尔少爷,请帮帮我。”她的胳膊腿状况非常糟糕,浑身是血,长骨的碎端朝各个方向戳出来。但奥托已经跪在了保姆的头旁边。她一半身子仰着,一半身子趴着,她的脊椎就是碎成了那样。

奥托从厨房地板上抱起她的头。他把她的头搂在怀里,说:“可怜的,可怜的保姆。”

而他干的干脆利落,否则她会叫出来的,对吧?但奥托把她的头抱在怀里,贴近自己的胸膛。那天湿冷滴水,什么也没发生。而就像在桑德赫斯特球场上从一个大得多的男孩手里抢足球一样,奥托整个身体猛地向一侧一扭。哦,保姆脖子里的骨头发出了一串极其可怕的响声。

就像那次司机把我们的宾利用千斤顶顶起来一样。司机说我们两个男孩可以站在旁边看,他钻到车底去修一个零件,只有两条腿从车底下伸出来。那是在车库里。司机让奥托从工具箱里递一把扳手给他,奥托却踢开了一个千斤顶。宾利的全部重量从剩下的千斤顶上翻落下来,轰然砸下,落在司机身上。以至于他的腿踢蹬扭动得厉害。为了把事情收拾利索,奥托解开司机的皮带,脱下他的裤子,试图在那疯狂踢蹬的腿之间来一发,而奥托几乎还没搞完,宾利的重量就让司机的头颅发出了一声最可怕的爆裂。

那就是保姆脖子里发出的声音。那声爆裂。而现在奥托脸上出现的那种表情,就是他在走廊楼梯顶端摇晃药瓶时出现的那种表情。

咔嗒声在巨大的前厅里回荡。很快一个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我的耳朵没有骗我吧?”是妈妈的声音。“我听到的是奥施康定吗?”

奥托进一步探出扶手,又摇了摇药瓶。

更近了一些,随着她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上升,妈妈说:“二十毫克装,除非我弄错了。”

奥托摇着瓶子。药片咔嗒作响。我们就在房子的最顶层。

从她声音判断,妈妈现在应该到了三楼,朝上喊道:“别告诉我。让我猜猜。”她说,“瓶子里有三十七粒胶囊。”

奥托摇着瓶子。

“不!”她朝上喊,更近了。“瓶子里有三十九粒。”

奥托朝我投来一个微笑,朝外喊道:“聪明姑娘!真是个聪明的老姑娘!”

那就是妈妈的超能力。她来到顶层平台上,贪婪的双手从奥托手里一把抓过药瓶。她的眼睛扫视着标签。八成是在看有效期。然后她说:“这些东西不适合小男孩。”她拧开瓶盖,把打开的瓶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妈妈笑了。“坏孩子,坏孩子,”她对奥托说,“居然不告诉妈妈你有这种东西。”

她一眼都不看我,说:“塞西尔,你能去厨房一下吗?”

奥托说:“让保姆再给你刮一遍。你有点扎人了。”药片是求和礼物。这些药片显然是贿赂,好让妈妈别再逼奥托离家。我非常希望奥托能住在家里,也许在家族企业里担当一个角色。如果奥托被送走,那好吧,我就成了那个“照顾妈妈”的可怜人。

我离开时,奥托和妈妈好得跟贼似的。

在厨房里,干瘪的保姆放下手里的织补蛋。她放了一缸水,把剃刀在皮带上磨。她像爸爸以前那样在杯子里搅出剃须泡沫。她不太高兴,帮我脱了衣服,用胳膊肘试了试水温,我站在旁边发抖。如今她几乎都够不着我的衣领扣子了。

我问厨娘在哪儿。

保姆一边在浴缸里给我刮毛,刮我的胳膊和腿,刮掉所有扎人的威尔士汗毛,一边说:“厨娘去商店取我们的晚饭了。”她说商贩们已经不太愿意来这个宅子了。“塞西尔少爷,流言蜚语满天飞了,”保姆说。她说了一大堆废话。镇上人可迷信了。但这也可以预见。他们是天主教徒。

“就是所有这些不幸,”保姆说。她指的是园丁男孩被人屠戮,那个保姆在楼梯上扭了脖子,司机在我们宾利车下被压扁了脑袋。“人们看着你跟新司机在一起,还开着那辆车,”保姆说,“他们就在胸前画十字,真的。”她看起来有点晕乎乎的。

真是一帮穷瘪三和蠢货,那些镇上人。我告诉保姆,每个有身份的人家都有自己那份从窗户跳出去的女教师,就像我们上一个那样。还有在添炉子时被烧着的男仆。还有我们的客厅女佣,脸朝下栽进一盆韭葱浓汤里淹死了自己。澳大利亚就是这么运转的,我说。我泼了保姆一些温水,告诉她这都在达尔文里写着呢。

傻乎乎的保姆,可怜的保姆,她说:“可是塞西尔少爷,事情没这么简单,对吧?”她压低了声音说:“是幽灵作祟,对吧?”

妈妈说佣人不是拿了工资就有感情。伤害他们是不可能的。他们就是不够聪明,不会感到受伤。妈妈说佣人之所以是佣人,是因为他们生来就迟钝。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总是被倒下来的书架砸懵,或者在晨室里被掉下来的吊灯砸扁。

但保姆毕竟是保姆,她才不信这一套。她拿着爸爸的剃刀沿着我的大腿内侧往上刮,说:“据说,整个郡都在传,”保姆说,“说这宅子闹鬼,塞西尔少爷。”

我觉得鬼魂这个概念实在有点乏味和陈腐。一帮老丑婆被自己一群人的影子吓得跳起来。这就是商贩们不肯来这的原因。这就是厨娘得自己去取晚饭的原因。保姆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她发现老管家被吊灯砸扁时那样。当时妈妈把奥托和我拉到一边。妈妈告诉我们保姆可能疯了。妈妈说有些人会有第二次童年。

而奥托,理智的奥托,务实的奥托,声音中不带怨恨,低头看着老管家说:“只有有过第一次童年的人才有第二次。”

闹鬼。我们家闹鬼。我想是的,但只有奥托这个鬼。

9#

尽管我尽力想理清到目前为止的女教师状况,那仍然是一锅大杂烩。她们在脑子里混成一团。除了那个嗑药打针的女教师外,我们雇过一大批形形色色的人。其中包括前面提到的那位长着甲状腺肿的,她脖子一侧长着一个大红甘蓝形状的巨大甲状腺肿。在她任职期间,妈妈几乎不到育儿室来,都是被那个甲状腺肿恶心的。我想,接下来任何一位女教师也没好到哪儿去。我们忍受过那个有口臭的,不是吗?说到她,又让人想起那个患白化病的女教师。如果能克服她那红眼睛,她看起来真是奇观。在我的记忆深处,我们还雇过一个戴单片眼镜的。一个仙鹤似的人,长着仙鹤的腿和仙鹤的长脖子,她的单片眼镜总是挂在脖子上的一条长链子上。有些女教师跟爸爸混得挺熟。总是在后面的走廊里或者盆棚里那张脏行军床上跟他打情骂俏。只要妈妈闻到风声,那个女教师便会发现自己吃到的是一只坏牡蛎或者一根没洗过的芦笋,随即在一场大肠胃不适的剧痛中一命呜呼。不少人被妈妈察觉后,因为吃到没煮熟或者不当季的东西而送了命。奥托告诉我有一个女教师吐血吐得满音乐室钢琴都是。以至于所有染了色的象牙贴面都得重做,变形的音板也得换掉。

在那成群的女教师中,只有那个出类拔萃的令人难忘。那个奥托太过喜欢的、像图画书里走出来一样的女教师。娇艳的女教师,整洁的女教师。你瞧,爸爸掠食者的目光就盯上了她。只是时间问题,等爸爸的爪子伸向她,她就会像所有其他人一样死于非命。她一举一动自有一种风韵,不是吗,一种甜美。

相比之下,奥托说,那个戴单片眼镜的女教师是个男人婆,总往妈妈身上扑,直到爸爸开始揪窗帘——爱管闲事的爸爸——然后剪断了那老姑娘的莫里斯迷你车刹车线。除此之外,我们跟着各种各样的女教师学算术和动词变位,在剪开的牛奶盒里种豆子,其中包括那个眼睛有点斜的女教师。那个对一切都“呸啾”一声的女教师。那个一句拉丁语都不会说的女教师。那个对黛西贝尔过敏的女教师,后来警察从提辛贝克的那口井里捞出了她的尸体。

还有那年女佣惨死。别问我哪个。

不是那一年,是另外那一年。奥托在万圣节发汰渍洗衣球那年。

保姆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因为那个客厅女佣问,为什么书房那头美洲豹标本的私处有血。她是在佣人厅里问的,奥托就站在旁边,她真的问了。那个女佣没有受过专业培训,不懂得如何安全地从美洲豹标本的私处去除血迹。她说,说来也怪,但这血总是会重新出现。这个女佣不禁怀疑,是不是这只美洲豹标本处理得不好,内部还是新鲜的、还在流血。或者,她压低声音说,女佣怀疑这会不会是什么美洲豹奇迹,就像圣佩里教堂的那尊雕像一样,在瞻礼日和大圣日,雕像的眼睛和圣心会流血,真的,而如果这真的是美洲豹奇迹,那么一个凡俗女佣跪在地上用硼砂和牙刷擦洗那血,会不会是一种亵渎。女佣问,也许卡斯韦尔神父应该代表教区来看看这只美洲豹。再说了,那么用力擦洗对美洲豹标本的私处实在没什么好处。

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保姆看到了那阴沉的、郁结的表情,于是告诉客厅女佣别管那美洲豹了。别碰它。但女佣说,美洲豹有时候会滴到地毯上,太太对地毯干净要求可严了。而不到两天,那个客厅女佣就把头扎进一盆韭葱浓汤里淹死了自己。而审讯时没有一个人提起美洲豹的事,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从那时起,佣人们就都如履薄冰了。以及出现了所有这些关于鬼魂的议论。

10#

奥托让我脱光衣服,让我躺在美洲豹标本下面,光屁股紧贴着美洲豹标本的私处。奥托在拍照,要寄给他的笔友们。好让那些监狱里的他们都沸腾起来。

我摆姿势的时候,奥托说:“你知道妈妈不爱我们,对吧?”他用他的小相机对准我,说:“她只是以为她爱我们。那是她对自己说的谎。”

据奥托说,妈妈知道奥托和我是瘦小干瘪、柔弱娘气的东西,对帝国毫无用处,但她告诉自己我们不是。“而一直‘不知道’某件事,”他说,“嗯,那对她来说代价巨大。可怜的老姑娘。”他说她觉得自己被我们套牢了。

奥托摆弄着他的小镜头说:“他们已经恨我们了。”他指的是我们这些大惊小怪的、哭哭啼啼的巨婴。“所以我们必须做那些可怕的事来挣得他们的恨。”

他让我把背再弓起来一些,尽管我后面还那么疼。奥托让我说:“哦,维尼,你这头傻熊!”而我说出那几个字的瞬间,妈妈正好走进书房来还一本赛珍珠的小说,她脸上出现了一种阴沉的表情。奥托试图解释说我们只是在玩《丛林之书》,但妈妈转身就走,气呼呼地离开了。至于我,我还在试图把自己赤裸的身体从美洲豹标本下面弄出来。

奥托追着她来到花园房。一个女佣正在那里摆茶点,奥托试图进一步解释,但妈妈直接打断他说:“我不想听你的胡言乱语。”于是奥托往她的茶里放了一粒药,把杯子递给她,她喝了下去。奥托双手合十希望她死掉,但她的情绪大为好转。

近来妈妈从不清醒,也不恢复正常神志,除非奥托往她茶里放一粒药。之后,她就兴高采烈,可能会要求他给她打一针。打了一针之后,她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一个微笑,就像爸爸的鬼魂刚刚亲吻了她。她邀请我们跟她一起坐在客厅的炉火前,靠在丝绸靠垫上。妈妈半躺着,用几乎在字词之间睡过去的语调说话。奥托轻抚着她的手。一只慵懒的手垂在那里,奥托可以抚摸它、亲吻手背。亲吻掌心。奥托举起那只芬芳的手,用她软绵绵的手指拨弄自己的头发。他说:“请给我们讲讲爸爸上天堂的事吧。”奥托握着那只手让我亲吻。

妈妈脸上闪过一种表情。就是那个疯女人扑到我们挡风玻璃上时她脸上的那种表情。那天我们继续驱车前往海边,一家就在海边的酒店,那个多风潮湿的地方,风把沙子吹成山一样的沙丘。那些慢动作的沙浪四处蔓延,把一切路径上的东西都埋掉。

那些巨大的金色沙浪在一层层的滚滚推进中把一切都盖进坟墓。

妈妈和爸爸把我们塞进酒店床里。他们俩人下楼去享受一顿有烛光和红酒的二人晚餐。天空中低垂的月亮正在与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月亮做爱。就是狼群嗥叫、美洲狮嚎叫时对着的那个月亮。在沙滩上,在历史的夜空下,妈妈和爸爸相互倚靠着,在沙地上踏出缓慢而深深的脚印。

这时,妈妈给我们讲起了幽灵森林。我亲吻她的手。

在海滩上,微醺的妈妈和微醺的爸爸走到沙丘半埋着一片树林的地方。妈妈称之为幽灵森林。那些树死了,银白色地矗立在夜色中。你瞧,沙子就会这样,杀死树木,它们漂白成直立的浮木颜色。一片百亩林,只不过死了。伸出短粗的、断骨般的树枝。一片由高耸幽灵组成的森林。

妈妈踢掉鞋子,拖着步子、一步一陷地爬上松散的沙地,跑进那片死寂如巨石阵的森林。爸爸冲刺着追她。他们玩“老狼老狼几点钟”,爸爸在树干间追逐妈妈,月亮把一切变成一张老照片。

过了一会儿妈妈停下来等他抓住,而他没有来抓她,她回头找他。妈妈沿着自己旧脚印走回他的脚印,走到他的脚印消失的地方。只有最后一个脚印,然后他就不见了。她伸长脖子在一棵死树上找他,什么人也没看到。

他的脚印停住了,爸爸无处可寻。看起来就像天空裂开,爸爸飞走了。妈妈低头看着他在地球上的最后一个脚印。她喊他的名字。她走回酒店,希望他已经回去了。但他没有。不可靠的爸爸,不忠的爸爸,跑了。

说到这里,靠在壁炉前的丝绸靠垫上半躺着的妈妈睡着了。

奥托低声对我说,眼下再打一针的话,就会让他和我变成孤儿。他说:“妈妈把爸爸干掉了,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塞西尔。”

奥托倒蛮喜欢我们俩住在一座闹鬼的城堡里,只有极少数佣人的想法。他说克里斯托弗·罗宾和小熊维尼也把父母干掉了。

睡着了之后,妈妈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奥托偷了她的药和针之后那个女教师脸上的表情。疯癫的女教师,不正派的女教师。她总不能向当局报告这种罪行吧,不是吗?不,那个不开心的女孩佯装生病,退回床上。又出汗又发抖。在那样一个发烧的状态里,她飞奔上楼,跑到房子顶层,从育儿室窗户跳了出去。那个傻东西在前院的石头上摔得稀巴烂。

这时妈妈开始打鼾,一种破锣似的临终喉鸣般的鼾声。我建议拿一面手镜放在她鼻孔下面试试,但奥托把我推倒在靠垫上,搞了起来。

11#

至于生日,我们不需要。自从爸爸玩失踪之后就不需要了。

说到这儿我的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你瞧,在爸爸跑掉的那家酒店,在他们微醺地漫步幽灵森林之后的第二天早上,妈妈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甚至在当地警察四处搜寻爸爸下落线索的时候,妈妈就打电话叫了客房早餐,并且下令说,从今往后我们既不许给钟上发条,也不许更换挂在厨房墙上、挨着我快容不下的锌制浴盆旁边的那本日益变黄的日历。

时间,就大部分实际目的而言,在我们家停住了。

妈妈和奥托那时已经经常吵架了,但在这一点上他们意见一致。那天早上在酒店里,妈妈宣布我们当时的年龄就是今后的年龄。从那以后我们一天也不长了。

“生日,”奥托说,“只适合那些小文员和廉价工仔之类的人,那些按钟点拿钱的人,他们急着把自己的人生奔向一个无所事事、病病歪歪的晚年。”按奥托的说法,生日只会让人变老。大多数人的死,就是生日太多了。

妈妈,那娇艳的身段,她那美丽的秀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她必须保持那种粉嫩金发的模样。一个时尚达人。为此她拒绝服丧,连一枚黑玉胸针都不戴,而且她不情愿在我们气派的大门上挂黑色花圈。她告诉佣人,爸爸只是暂时离开一下。

她对奥托和我说,像插着蜡烛的蛋糕和塞满糖果的皮纳塔这样的好东西,不必每年才吝啬地发放一次。如果一个人想要一个包装精美的玩具,只管开口就是了。

不,我们再不过生日了,不再有那些嘲弄和胡闹。取而代之的是,我们要拥有永恒的青春。

聪明的妈妈,不老的妈妈。

12#

某个阴冷的冬日,一个湿漉漉、潮乎乎的日子,本来会从记忆中溜走,却来了一个男人。妈妈不在家。一个破败的老家伙按响门铃,问男仆奥托是否见客。奥托立刻去见了那人——一个被爸爸在过去的某个时候从网上钓来的老色鬼,准备好了要搞一发。带着啤酒和避孕套,这个恶心的性侵犯简直要流口水了。但奥托说他妈妈在家。他和那人得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那个下流的混蛋说他有一辆车。奥托问:“你愿意玩‘老狼老狼几点钟’吗?”

奥托装出一副很害羞、很可爱的样子。他眨着眼睛咯咯笑,直到那人同意开车去海边,去那家就在海边的老酒店。他们俩人停了车,走到沙丘那里。幽灵森林。这是一个细雨蒙蒙、低垂无力的下午,太阳几乎透不过低低的云层。

奥托问那老家伙:“你愿意当我的爸爸,在百亩林里追我吗?”他说,“等你抓住我,你就可以来一发。”

你瞧,奥托在做实验。他是个科学家,就像理查德·阿滕伯勒。然后他飞奔出去,在被半埋的树林间穿梭躲闪。那些树漂白得如浮木般白,断骨般的树枝。一切都像妈妈说的那样。爸爸消失的地方。那个老家伙气喘吁吁地紧追不舍,他迫不及待想搞一发。奥托冲刺着,每一步溅起一小片沙雾,而奥托总是刚好在那人够不到的地方。奥托是那只为了活命奔跑的小野猪,而那个老色鬼是一头贪婪的豹子,非得完成一次猎杀。奥托绕着树跑出各种路线,到后来有一半时间反而是他在追那老色鬼,然后那老色鬼转身,他们差点迎面撞上,但奥托飞速转身,转向一个全新的方向冲去。

这种冲刺、躲闪、猛冲的套路让那老家伙气血往上涌。满脸通红的老嫖客,气喘吁吁的老嫖客。他伸出苍老的双手,挥舞着大把大把的空气,试图抓住他的猎物。他想抓住奥托的领子,搞他一发,然后勒死这个孱弱、娘气、轻灵的男孩。但奥托施展他最好的斑马跳跃和跳羚折返跑,感觉那气喘吁吁、跌跌撞撞的死亡始终落后他一大步。而就在奥托的双腿开始不听使唤、他喘不上气的时候,他回头一看,什么人也没有了。

奥托大口喘着气。他沿着自己的小脚印走。他往回走,找到那老色鬼大得多的脚印,那在沙子上踩得深得多的脚印。而就像父亲那次一样,那些脚印在荒野之中凭空消失了。

奥托突然想到,那个可怕的男人可能上了树,像《国家地理》里的豹子一样准备扑下来,但那些幽灵树光秃秃的、空无一人。

奥托从酒店打电话把这些都告诉了我,问我能不能让司机,那个新司机,开车来接他。我开车去见他,新司机把我送到幽灵森林。我下车和奥托会合,看到了那个老色鬼消失的地方。确实是个谜。

我们回到车里,奥托在后座上跟我搞,司机在后视镜里偷看我们,他那个司机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妈妈拿着她的赛珍珠小说走进书房,撞见我在美洲豹标本下面假装搞一样。回到家,厨娘已经准备好了果酱挞当茶点,邮差送来了六封来自疯子连环杀手的新信,太阳也破云而出,太阳竟然真的在我们多雨的生命中露了面,保姆把我的牛排切成一块块,大到连狮子都吃不下去,那老母猪,所以我逼她重新切,很快那个奇怪的一天发生的所有事都被我们遗忘了。

13#

祖父来访。可爱的祖父,亲爱的祖父。妈妈请他在她飞往瑞士休养之前,跟奥托来一场男人对男人的严肃谈话。妈妈说,奥托游手好闲的少年时代必须结束,他必须坚定决心、束紧腰杆,在外面的世界担任一个乏味的角色。

祖父也不爱我们,奥托说。祖父告诉奥托,我们俩算不上帝国的骄傲,两个阴郁的前雄性小鬼,卡在出生和变老之间。我们俩干的那些事又怪又恶心,但祖父是来提个建议的。

他有点想把我们在床上闷死。不过,祖父给我们讲起了吉姆·莫里森、吉米·亨德里克斯和詹尼丝·乔普林的惊险故事。在他的辉煌岁月里,祖父是个十足的零零七,总是接到电话去处置某个正在损害自己品牌的明星。一旦权贵们在一个坑里陷得足够深,而此人的有害行为正在损害底线,那么,投资人就会打电话给某人,某人打电话给某人,某人打电话给祖父,然后祖父就飞来做损害控制。

在书房里,在祖父的美洲豹标本和猎物标本中间,立着一个玻璃展示柜。玻璃后面放着一排小盒子,里面铺着棉花。每个盒子里的棉花上放着一根短短的棍状物。有些看起来比其他的稍短一点,但全都是同一种死气沉沉的颜色,像幽灵森林里的树。不过是一根根浮木小枝,只是其中一个标着吉姆·莫里森的淫指。另一个标着吉米·亨德里克斯的淫指。还有一个,詹尼丝·乔普林的淫指。所有标签都用同样的花体字写着。一大批名人曾经用来乱搞的手指收藏。这些都是祖父的干瘪战利品。

祖父上楼来到育儿室,跟奥托严肃地坐下来谈一谈。他对着那股味儿皱了皱眉,用肩膀推开女教师跳楼的那扇窗户。

奥托问:“玛丽莲·梦露是什么样的人?”

这时,祖父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他看到妈妈手臂上那些可怕的坑洞时一样,那些坑洞是奥托在同一根血管上扎了太多次造成的。现在祖父来当我们指定的监护人了。在妈妈康复期间。

他说:“梦露小姐非常顺从。”

他说,当他爬进她卧室的窗户时,她已经有点醉了,她躺在床上,像一匹摔断了好腿、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赛马。那匹甜美的老马看到有人拎着手提箱从窗户进来,从箱子里拿出灌肠袋,开始往袋子里装司可巴比妥、苯巴比妥和香槟,她只希望这事能办得利索,不用再在痛苦中煎熬。而这是唯一能让那么多药片这么快起效的方法,赶在管家来敲门或者鲍比·肯尼迪又来搞一发之前。你瞧,这样真的最好,而作为祖父的学徒,奥托会慢慢掌握行业里的许多诀窍,并在那些名人最需要他的时刻与他们相逢。

祖父说:“拧保姆的脖子、压瘪司机的头,这当然都不错,但现在是时候把这些天赋用在更好的地方了。”

祖父讲起他如何抓住梦露小姐一只可爱的脚踝,轻轻把她翻过来,而当他给她灌肠的时候,她只说了一个词,“杰克”。这些老战争故事是为了让奥托看到,当他加入家族企业后,等待他的是一个多么广阔的世界。

“我愿意为你做我能做的,”祖父说。“在上帝眼中你是个可憎之物,这不是你的错。”他环顾育儿室,看着那孱弱的墙纸上快乐的老虎和跳跃的斑马,没有一群在狒狒在搞小羚羊的同时由理查德·阿滕伯勒在旁低语打飞机的画面。

祖父告诉奥托,当一只小鹿斑比,整天在摇篮里晃悠,指望最大最粗鲁的哥斯拉来结束你,这当然没问题;不过,当那头哥斯拉会更有意思。别人的祖父会牵着你的手出门,到花园里找仙女,但我们的祖父不会。今天,一个湿漉漉、阴沉沉的日子。妈妈在瑞士。

奥托,那个拧断保姆脖子、踢开千斤顶的奥托,用一双冷眼看着祖父。奥托放了一部自然纪录片。理查德爵士告诉我们,像兔子和羊这样的猎物动物眼睛长在头部两侧,是为了观察捕食者。而捕食者的眼睛长在前面,是为了专注于猎杀。祖父跟我们一起看自然纪录片。看到那只小野猪从草丛中的藏身之处被拖出来时,祖父说,如果那只小野猪能扛起一支德国造赫克勒-科赫MP5型L92A1冲锋枪,那该多好啊?祖父说:“到那时候老理查德·阿滕伯勒才会注意吧!”

那只小野猪完全可以开枪把那些讨厌的鬣狗和理查德爵士统统轰掉。把可敬的阿滕伯勒勋爵打成血肉飞溅、尖叫不止的一团烂泥,它真的可以!

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我在盆棚里找到他时那样,他一只手拿着修枝钩,园丁男孩在他们作为秘密基地的那张脏行军床上喉咙被割开大量流血,奥托已经把修枝钩的把手在园丁男孩破旧上衣的下摆上擦干净,把钩子挂回了原位,然后说:“一个如此不起眼的男孩。我当初就不该让他来一发。”当园丁男孩在自己无穷无尽的血液里咕噜咕噜的时候,愚蠢的园丁男孩,肮脏的园丁男孩,奥托说:“我从未爱过你。”然后奥托跟园丁男孩半温热的尸体搞了一发。

而如果我们家闹鬼,那鬼魂就是司机颅骨爆裂的声音,还有保姆脖子的爆裂声。更不用说书房玻璃柜里那些一排排的淫指了。而这时,奥托关掉自然纪录片,握住祖父的手,问这样的家族企业学徒生涯会是什么样子。

PART2 :DAISYBELLE#

14#

奥托说别害怕。没有鬼魂。司机被压死的时候去了司机天堂。保姆去了保姆天堂。同样,园丁男孩去了他自己那个脏兮兮的天堂,抽他的烟斗去了。奥托很聪明,他确实聪明。不管你去了哪个天堂,你都能得到许多美味的夹心蛋糕、冰淇淋和可口的布丁,而且你随时随地都可以和任何你喜欢的人来一发,甚至不用先征求同意。而且一个人永远不会感到一丝一毫的忧郁,不像他刚刚搞完之后,世界似乎除了吃点甜的和再来一发之外,提供不了任何快乐或可能。你半夜躺在床上,希望一头大灰熊从窗户里闯进来,或者一个越狱的斧头杀手把你像考拉宝宝一样抱起来,撕掉你的校服,跟你玩小熊维尼,直到他失去兴趣,然后打开手提箱,用灌肠袋给你混合苯巴比妥和香槟,抓住你一只脚踝,轻轻把你翻成脸朝下。

你瞧,奥托发现我拿着一瓶偷来的药片。就是他在茶里下药让妈妈心情愉快的那种药片。奥托晃了晃药瓶,问道:“你没看到什么孱弱的、虚弱的小野猪想自我了断吧,有吗?”我们都发现自己粘在袋鼠妈妈的皮毛上,但这并不是你把自己扔到澳大利亚内陆那又热又满是尘土的土地上的理由——在那儿,所有本地的商贩和卖鱼妇都会列队经过你敞开的棺材,对着你死去的袋鼠宝宝脸低语他们那些恶毒的谣言。

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那天深夜女教师冲进育儿室时的表情。浑身是汗的女教师,尖声叫喊的女教师。她指责奥托偷了她的私人物品,那些她无法言明的最宝贵的个人财产,而且没人能让她冷静下来,所以奥托不得不立刻把她从窗户推了出去。

而如果我们家闹鬼,那鬼魂就是女教师在我们前院的石头上摔碎全身骨头时的声音。

奥托说:“塞西尔,你不能自杀。”他说,“天堂不是这么运作的。”据奥托说,如果你自杀了,你就上天堂;如果你在天堂里自杀,他们只会送你去一个更好的天堂。“天堂,”他说,“是为了让你快乐,不是吗?”

他说,妈妈恨我们也没关系。祖父对我们感到厌恶也没什么。因为人们对爱太当回事了。如果一个人满足于被爱,他就必须永远听人使唤,不能得罪人,从而不惜任何代价保住那份爱,哪怕牺牲自己的自由。

这时,奥托放上澳大利亚的片子,说:“你也没见那只袋鼠宝宝因为理查德爵士不肯屈尊亲吻它、救它那条又干又瘦的脖子而发脾气。”不,那只小袋鼠必须咬牙坚持下去,不管本地商贩怎么对他窃窃私语说下流话。自怜自艾是没有用的。如果一只小袋鼠发现自己躺在了尘土里,它就必须在没有奶水和温暖的情况下自己长大。奶水和温暖当然不错,但奥托说,吃一口有毒的红泥,保住自己的自主权,那要好得多。

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新表情,就像那个女教师大声朗读他的诗时的表情,那首诗写的是他打算用别针刺她、用蜡烛烧她、然后在她被捆起来的尸体上来一发。全因为他爱她。奥托写那首诗只是因为他爱她,想给她提个醒,让她离开,不要成为我们生活中又一个鬼魂。那个女教师很漂亮。她有一种甜美,能把奥托身上所有那些孱弱的、渺小的、脆弱的、柔弱的、口齿不清的克里斯托弗·罗宾气质都激发出来。

那个女教师读诗时脸上的表情,就像奥托低头看着棺材里穿着那套二手衣服的园丁男孩时的表情一样。在那颗泪珠落下、被那一片醋栗呕吐物淹没之前的表情。

你瞧,奥托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掀掉了床单被褥,费力地翻动床垫,我正摸着那个红色的污渍——黛西贝尔就是在那儿死去的,头枕在我的枕头上。

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他当年发现黛西贝尔被拖在车后沿着路走,而司机毫不知情,小奥托不得不把她抱在怀里带回家时的表情。他的胳膊像袋鼠妈妈的前肢一样短小无用。痛苦的奥托,在所有商贩和卖鱼妇面前哭泣,在醉鬼和冷笑的保姆们眼皮子底下痛哭哀号,在那个国家地理世界里笑着的理查德·阿滕伯勒们面前。他们都看着,窃笑着,奥托泪流满面,亲爱的黛西贝尔还活着的那半边身子被他抱在怀里,而就在她垂死之际,她还在舔他的脸,舔掉奥托脸上的泪水。

整个过程中,村民们起哄地喊:“看啊,哭鼻子少爷!”还有,“你的小狗真可怜,哭鼻子少爷!”

即使在可爱的黛西贝尔完全死去之后,奥托还是央求妈妈不要扔掉我们的床垫,只要把它翻过来,这样黛西贝尔就能在精神上永远与我们同在,而看到并触摸着那些污渍,那种旧日表情就出现在奥托脸上。这就是为什么育儿室里总是散发着陈血和内脏的臭味。此刻,他又变成了一脸被狗舔过和泪水的小男孩,跪在地上,乞求上苍不要杀死他那只狗剩下的半边身子。而园丁男孩曾嘲笑说给一只蠢狗挖个像样的坟墓,结果不到两天他就被人割了喉咙。我想这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巧合吧。

不到一周,我们就站在旁边听到了司机的头颅爆裂的声音。

而站在黛西贝尔敞开的墓穴旁,奥托曾说:“她是一只可怕的狗。”他说,“而且我很高兴她再也不能用她脏兮兮的爪子弄脏我的好东西了。”因为当一个人坠入爱河的那一刻,他就必须找到一个最终恨对方的原因。而奥托已经在恨黛西贝尔了,恨她不能成为伯里克利或阿伽门农,而只是又一个脆弱的、孱弱的小生命,除了骨头和血什么也没有。从他脸上的表情看,仿佛黛西贝尔和他爱过的那个女教师,他如今都鄙视他们。如果他们还在,他会杀了他们俩。还有那些看到他哭泣、浑身是血的商贩和酒馆老板娘,他也想让他们全都死。他会享受以理查德·阿滕伯勒那种低语声来观看和解说,看着食人鱼啃食他们,或者虎鲸咬碎他们。

你瞧,亲爱的黛西贝尔甚至在垂死之际还在安慰奥托。

直到今天,村民们还叫他“哭鼻子少爷”,因为他为一条死狗哭过。“哭鼻子少爷”,他们用那种哄婴儿的腔调喊——哄一个古怪的、孱弱的、渺小的、娘气的小婴儿,你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婴儿会在玩小熊维尼的时候割了你的喉咙。

这时,奥托提出一个动议。他提议要么我吃下红土,跟他一起咬牙坚持下去,当祖父的学徒。同样吸引人的是第二个选择:我把妈妈所有的药片都吞下去,当我半死不活的时候,奥托会骑在我克里斯托弗·罗宾式的脸上,直接干进我的两个眼窝里,这样村里所有的混混和流氓就可以对我指指点点,把醋栗呕吐物喷得满棺材都是,淹没我尸体上那两个没眼珠的眼窝。

奥托把药片拿过去一会儿,但接着又把瓶子还给了我。他走进育儿室的浴室,端出一杯水。“记住,全吃了,”他说。他把水递给我说:“等我干你眼窝的时候,你可要凉透僵硬了才好。”

我看得出奥托是认真的。我觉得他说话算话。

奥托掀开被褥,露出死狗留下的红色轮廓。他抚摸着那污渍,好像就是她一样。“光闷想没有用,”他说,他的声音像澳大利亚一样炎热而遥远。我只是觉得不舒服。不舒服还有点饿,妈妈去了瑞士。他说:“你需要的是吃些司康饼,同时让保姆用一把新剃刀给你好好刮一遍。”

等我刮得又红又嫩,像《三版女郎》一样,我就回到育儿室,让奥托用金缕梅水把我全身拍个遍。

顺便记一下,妈妈说过我们不能再养新狗了。她说她已经到了那个年纪。到了那个不会再收养下一只狗的年纪,因为她活不过它了。傻妈妈,虚荣的老姑娘。她说人到了她这个年纪,就好像青春期从没发生过一样。

15#

还有一件滴滴答答、阴沉沉的事,要不是有个陌生人来到我们家门口,本来也会被遗忘。一个不折不扣的混混,一个粗野的大块头来敲门。一个光着上身的野兽,只穿着抽绳的住院裤和纸拖鞋。他浑身上下溅满了被他杀死的狱警或精神病院护工的血,脑袋剃成了威尔士式短茬,手里抓着一张飘动的纸。

他把脸凑近那张纸,读道:“这里是布赖尔山路1057号吗?”还没等男仆回答,那个大块头陌生人就伸着他肌肉虬结的脖子打量我们整洁的前厅,然后喊道:“尿道!”他喊道,“你的亨利来了,尿道,我来接你了!”

奥托和我从房子顶层的楼梯平台上看着。这个半裸的莽汉无疑是从某个连环杀手精神病院逃出来的。他几乎让男仆显得像个侏儒,可不是嘛,男仆的脑袋还不到那家伙毛发粗乱、桶一样的胸口。这景象让奥托几乎无法抗拒。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三颗扣子,用手指梳了梳头发,像橡皮球一样踮着脚尖蹦跳着下楼。一个孱弱轻灵、头发漂亮、眼睛明亮可爱的男孩。

那个庞大的混混出汗了,尽管天气很冷,他的皮肤还是油光发亮地流着汗,只有真正疯癫的人才会流的那种汗,山羊似的汗,腺体分泌的汗,他又喊了一声:“尿道!”

奥托到了楼梯底部,说:“她不会客。”那个呆的男仆脸色变得相当苍白,因为那个野兽裸露的胸膛已经往屋子里挤了,而这个男仆才来帮工没几周,就已经听说了我们这个家的种种不堪传闻,现在他发现自己挡着一个嘴角两边流着口水、少了一只耳朵、脸上布满刀疤的莽汉的去路。

奥托示意男仆退下,男仆巴不得逃到地下厨房去。奥托变得害羞起来。门口的莽汉可能不是伯里克利或阿伽门农,但也能凑合。奥托告诉他:“女主人目前不在家。你瞧,她是个博物学家。”奥托说妈妈在海边观鸟,找雪鸮去了,并表示愿意陪这位陌生人去找她。

那个野兽给我们看那封底部伪造了妈妈假名的信,奥托按铃叫司机,然后向我眨了眨眼说:“塞西尔?你能去让厨娘今晚多加一副餐具吗?”

奥托和那个逃出来的怪物开车去海边,去幽灵森林,途中奥托说妈妈见到一位追求者一定会很高兴,因为她已经有好久没做“吹长号”和人形马桶了,显然奥托的荤话把那个怪物撩拨得不行。

“妈妈一直不对劲,”奥托说,“自从爸爸走了以后。”

很快,就只剩奥托和那个怪物站在死树林边缘,脚踝深陷沙中。他们蹚着滑步、打着趔趄的脚印走进那片森白的树干森林。那些矗立的浮木墓碑,断向天空。海边被海浪的轰鸣所掩盖。整个世界斑驳着雾气。

那个穴居人喊道:“尿道!”他呵斥奥托,命令道:“我告诉你,我是要来搞的。有人答应过我,说我可以来一发。”

就像很久以前爸爸妈妈进入幽灵森林那样,奥托和那个野兽在那些骷髅般的树之间穿行。阴云密布的天空中太阳可能在任何一个方向。任何一个方向都可能是北。

奥托知道出去的路,但那个穴居人失去了方向感,问道:“我们究竟在什么鬼地方?”他蹒跚地跟在奥托后面,喊道:“你别想甩了我,你这个小杂种。”

奥托被这个跌跌撞撞的怪物追着,感到一阵眩晕的兴奋,那怪物正准备好要大干一场。不管结果如何,被这个智力低下的穴居人追踪,也比待在育儿室看澳大利亚纪录片好多了。奥托喊道:“妈妈!妈妈,你的白马王子来见你了!”

那个喘着粗气、流着口水的混混总是离奥托差一个手臂的距离。就在那里,在爸爸消失的幽灵森林里。你瞧,那个在沙地上蹒跚的大块头、致命的蠢货现在想掐死奥托。那个怪物想先来一发,然后把奥托的尸体埋在这些树之间,连一句“请您同意”都不说。离奥托不到一个猛扑的距离,那个蹒跚的穴居人身上散发着想吃一只小羚羊的强烈气味。

而这是最棒的感觉,真的。做一只即将在虎口中丧命的小母鹿。

穴居人喊道:“尿道!”但他的声音被一声惊叫截断了。然后那声惊叫也归于寂静。

在转述中,奥托转身回头看去。那里,穴居人深陷的脚印就那么断了。不远处,一只纸拖鞋被丢弃在地上,直到风把它吹起来,卷到了树林间。奥托沿着自己的脚印往回走,但那个男人就是消失了。

于是奥托心中一惊:也许他并不是自己想象中那个小小的、孱弱的、令人着迷的小东西。

16#

做一只早已过了保质期的小野猪,却还想装得美味又鲜嫩,引诱某只漠不关心的豹子进树丛里来一发——这画面可不好看。奥托在育儿室的水池上方梳理着头发。然后他数着掉下来的散发。他说:“塞西尔,我们是不是已经大得不能当什么小宝贝了?”

为了让他高兴,我建议我们让保姆给我们穿上一大堆妈妈的晚礼服,给我们化妆,然后我们俩去主街上来回走一圈。我们可以穿妈妈的高跟鞋,这个绝妙的计划会招来一大群好色的搬运工和卡车修理工对我们吹口哨、说下流话,然后又折回来用言语辱骂我们,再喝饱了淡啤酒之后,跟我们一起钻进垃圾箱里来一发换一英镑。在两盏路灯之间照不到的黑暗中,奥托也能如此做到。他对那些在打烊后被赶出来的醉鬼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奥托在镜子前打量自己赤裸的身体,用手把肉推来推去。一种表情出现在他脸上,就像那年他走进一个火车站厕所,一帮来势汹汹的流氓混混把他团团围住,随着圈子越缩越小,奥托觉得自己完了。他就像是那只小小的海豹,所有西伯利亚虎都不惜耽误了火车也要来咬一口。那一刻,他们对他的渴望超过了一切。他们锁上厕所门,伸手拧掉电灯泡,奥托感到从未有过的被深切渴望。被需要。真正地对某个物种的生存至关重要。如果不是永远,至少是现在。

而那些狮子老虎熊哄着他做的事——他们不紧不慢地指导他、调教他,那方式从来没有哪个大人给过他,而时间停止了,因为那时候整个世界都以奥托为中心,每个人都只想夸他活儿干得好,夸他漂亮的皮肤和头发,抚摸他,看着他每件事都完美无瑕地完成。一场长长的、温柔的梳理。那些人会像看足球比赛一样大声欢呼,就像奥托在球场上进了球一样,所有这些被赞扬、被仰慕的感觉把快乐的奥托推到了他做梦也想不到的高度。

而在他记忆里,奥托第一次感到自己不再丑陋、不再被忽视、不再被排挤。

当那些肉体向他压来的时候,奥托觉得这就是他穷尽一生在皮毛上攀爬所要寻找的育儿袋,他终于可以在这里永远做一只袋鼠宝宝,吮吸奶水,被四面八方某种温柔、温暖、毛茸茸的心跳紧紧包裹。而这就是镜子里那张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

一种平常的表情现在出现在奥托脸上,他说:“塞西尔,你知道每天有一百万只小犬羚出生吗?”他说,“我可不想下半辈子都做一个在主街上溜达的老婊子,指望某个醉醺醺的醉鬼能让我重温一点昔日的光彩。”

奥托一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赤裸的身体,一边说,大自然里没有比这更可悲的场景了:一个什么都算不上的小宝宝,就那么坐在高高的潘帕斯草丛里等着被吃掉,却没人费心来攻击它,于是那个宝宝就独自在那儿变老,然后死掉,也没被吃掉。

镜子里,奥托瞥见了我。我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他从镜子里捕捉到我的目光,问道:“塞西尔,你不会抛弃我的,对吧?”

这时,有人敲育儿室的门。是那个小个子的男仆,他端着茶盘爬了四层楼,而奥托正一丝不挂。厨娘给我们准备了果酱挞和糖霜司康饼。这些司康饼真的很不错。而这就是仆人的问题所在,因为男仆看到奥托光着屁股赤条条的,建议他穿上晨衣遮羞。你瞧,仆人总是不知趣地管你,而我们总是被迫进入下一个时刻,而前一个时刻还没过完。

17#

今天早上邮递员带来了三封连环杀手写来的令人愉快的死亡威胁信,那些可爱的、长长的故事,用烧得白热的烙铁之类的意象编织而成。但妈妈也写信来了。从瑞士,她说她已经跟她的按摩治疗师结婚了,一个从巴伐利亚来的大块头,他会把毛巾从她赤裸的腰胯上扯下来,以日耳曼的威严掰开她的脚踝,用他骨节分明的手满足她。她一句施瓦本德语也不会说,他也一句英语不会,所以他们打哑谜装作相爱。不用说,祖父对这桩婚事不满意。

但根本没有爱,至少奥托不认。只有搞。权力者和无权者。奥托说:“塞西尔,老伙计,也许我们对黛西贝尔的感觉是爱。”他沉默了片刻。“但那更说明我们应该离那种感觉远一点。”爱是一种可怕的感觉。

真是令人费解,我们的妈妈居然跟一个黑森林来的大个子猩猩套上轭了。这一切都和当年老管家跟妈妈差点结婚时如出一辙,而凑巧的事情是,当时晨室的吊灯砸死了他。

这个新的纠缠对象,无疑是个摇摇晃晃的金发大猩猩。骨节粗大的按摩师,体格健壮的按摩师。某种除了他那几条长长的DNA之外一无是处的野兽。这事就更令人遗憾了,因为我们才刚刚把晨室的吊灯修好。

在育儿室里,我们大声念着妈妈的信。奥托握着我的手,他汗湿的手指黏糊糊的,好像沾着黛西贝尔的血。我们俩手拉手读着,然后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那天下午我们听到那声巨响时的表情。整个房子从地窖一直震动到风向标。所有人都冲到晨室,目瞪口呆地站着。我们可怜的吊灯砸得满管家身上都是,而管家被压在那里,没死,还没死。浑身是血的扭动着的无力管家。妈妈跪在那可怜的、被砸得乱七八糟的吊灯旁边,管家被铅水晶碎片割伤了无数处。妈妈握住他那血红的管家之手亲吻,只说了一句:“哦,沙德尔。”

妈妈给了奥托一个眼色。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管家的血在她嘴唇上发亮。管家死了,她那天再没说话。奥托当时的表情,跟现在一提到黛西贝尔时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一样。仿佛他仍然满身都是她的狗亲吻。

不管这个新来的按摩师丈夫是谁,我估计他最好小心点。免得他又成了这个家又一个鬼魂。

这时奥托振作起来。他说我们要请一位家庭教师了。一个教我希腊语和几何的老师。一个耶稣会士,一个耶稣会修士,奥托说,教会出租这种人。某个可悲的、吓坏了的人,把自己奉献给了誓言,过着贞洁和贫穷的生活。

宗教,奥托说,不过仅仅是人们半夜醒来、被那种古老的恐惧所充满——害怕自己那小小的草窝被人发现,害怕被不可避免的命运撕成碎片时所发明出来的东西。

不管这个新老师是谁,他都跟我们一样是个可耻的、孱弱的弱者。瘸腿的跛足小鹿和道貌岸然、自以为是的小鹿之间没有天壤之别。说实话,对狮子老虎熊来说,把后一种赶出来,来一场痛快淋漓的乱搞,更有意思。你瞧,这个老师浑身圣洁,已经放弃了自己的肉身。

而我们,奥托和我,必须让他皈依我们的做法。

18#

奥托和我坐在育儿室桌子对面,与我们的新宿敌相对,一片嗡嗡的寂静。奥托的意思是让我们好好看看这货。

我们的未来教师,就是他。那东西看起来比普通教师的标准还低劣得多。他的脸让人想起的不过是一点剩饭剩菜。这个前雄性简·爱。那可怜的东西竟然穿着伊顿领,一个皱巴巴的伊顿领。他的头发也有点凄惨。更不用说他那张枯瘦的脸。至于他的口音,是乔迪腔上面混着曼彻斯特腔,还试图装出一堆装腔作势的贵腔,结果把口音搞得一团糟。他说:“请原谅我的惊讶,但我没想到我的学生会这么——”他皱了皱那讨厌的鼻子——“……成熟。”

那瘦弱、皮包骨、骷髅般的东西,他就像一个穿衣服的抽象概念。而且衣服还相当邋遢。看他的样子,寒酸得像猫食。

“胡说,”奥托告诉他。“我才五岁。”他补充道,“而我已经在这个年龄三十年了。”

那东西站起来不超过十六掌高,体重也不可能超过十石。

奥托当五岁小孩的年头比这个预备教师活的时间还长。

这时我说:“而我三岁。”补充道:“我应该让你知道,从那时起,我已经三十三岁了。”

他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证明他对古梵语一窍不通。

我们的预备教师说:“我没听懂。”他说,“你们俩哪里是小男孩?”

育儿室门口响起敲门声。这时,一个男仆送茶来了,奥托起身倒茶。茶点摆得漂亮极了,有蛋糕和饼干。奥托问他加奶还是加糖,但实际上他往教师的茶里加了好几颗奥施康定。他把杯子递过去,说:“喝了吧。”用不了一会儿我们就能把他弄死。

那个打着脏领带的家伙。一只穿着衣服的沼泽老鼠,奥托打算等药劲一上来就乐呵乐呵。奥托打算把那东西扒光,拍各种下流姿势的照片。这些是给菲利克斯的奖励——编程天才菲利克斯,他精通算法、C++、JavaScript和无尽的代码。可爱的菲利克斯是我们新项目“泰格”的幕后智囊。

关于泰格后面再说。我们向掠食性迈进的大胆一步!

是的,菲利克斯仍然住在监狱里,因为他的性心理病态行为被判入狱。那个私处发育不良的菲利克斯。但他是个计算机天才。

那个教师闻了闻杯子,但没喝。

奥托打量着他,问道:“你会选择跟谁做爱:阿多尼斯还是阿瑞斯?”他只是在闲聊。

那玩意儿缩了缩下巴,好像被冒犯了。“你当盖尼米得也太老了点,”他说。“你不觉得吗?”

那玩意儿还没把杯子举到他瘦弱的嘴边尝一口茶。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他对希腊语屁都不懂。

奥托问:“特洛伊的父母是谁?”

教师的沉默说明了一切。显然他对特洛伊世系一窍不通。

奥托以面试的口吻问:“如果圣杰拉德和希腊神俄刻阿诺斯打一架,谁会赢?”

教师做了个鬼脸,不予回答。那东西不必那么扭捏,但也没必要像个木头棍子似的坐在那儿。

奥托继续问:“如果波兰的圣卡齐米日和罗马神伏尔甘还有一头食肉的公乳齿象打一架,谁会赢?”

教师翻了个白眼,把目光转向育儿室天花板。他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奥托脸上曾经出现过的表情一样。你瞧,我曾问过奥托为什么我们没有祖母,妈妈没有妈妈,奥托就露出了这种叹气的、翻白眼的表情。

据奥托解释,祖母是个不中用的人。她没有做祖父好配偶的勇气和胆量。就是没有团队精神之类的。有一次她被派去除掉鲍勃·克雷恩——某个美国电影演员——她只需要在一间汽车旅馆房间里跟他来一发,然后用一根延长线勒死他。如果问奥托,这就是轻活。

在祖母证明了自己连打杀一个演员都做不到之后,胆小的祖母、心软的祖母,她去我们书房取了一本赛珍珠的小说。不巧的是,那个巨大的独立式书柜——一件雕花精美的詹姆斯一世晚期风格家具——那书柜已经跟地面松脱了。非常不稳。被祖母轻轻一碰,狄更斯和普林尼的全集,还有埃莉诺·格林那些香艳的小说,一起砸了下来,祖母就被砸成了一滩肉酱,可不是吗?

奥托告诉我,砸死祖母是妈妈入行的第一次。是祖父下的令。妈妈亲手了结了自己的妈妈。

这时奥托的小手机响了,提示收到一封信。是菲利克斯发来的,他写道:01001111 01110100 01110100 01101111 00100000 01101101 01111001 00100000 01100010 01100101 01101100 01101111 01110110 01100101 01100100 00100001 00100000 00100000 01010111 01101000 01100101 01110010 01100101 00100000 01100011 01100001 01101110 00100000 01001001 00100000 01100010 01110101 01100111 01100111 01100101 01110010 00100000 01111001 01101111 01110101 00111111?

奥托兴高采烈地回信:73 110 32 116 104 101 32 97 114 115 101 44 32 111 102 32 99 111 117 114 115 101 33!

你瞧,菲利克斯只会说二进制。奥托只会说ASCII码。他们真是活脱脱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与此同时,那个教师抱着胳膊。得意的教师,优越的教师。

奥托继续追问:“如果面对圣德罗戈、希腊神阿瑞斯和一头长着巨大毒牙的孟加拉虎……你会杀谁?你会娶谁?你会跟谁来一发?”

教师抬起一只细瘦的手腕看了看表。“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他说。

奥托转向我。得意洋洋的奥托,胜利的奥托,他说:“我怎么跟你说的?这个冒牌货对神学一无所知!”

聪明的奥托告诉我,男仆或保姆只会告诉你做什么,但教师……教师告诉你该怎么想,才是重点。他会钻入你的脑子,待上一辈子。为了维护我们精神上的自主权,我们必须抵抗这个无知的无名小卒。奥托把这些话大声说出来,仿佛那个教师不在场似的。

奥托打量着那个瘦弱的巨婴,把头凑近我,低声耳语说,我们应该把那家伙的脑袋割下来,剥掉那层苍白的皮。我们可以把剥了皮的头交给厨娘,做一道美味的猪头肉冻。大家都喜欢吃猪头肉冻。奥托说:“我就知道我喜欢。”

奥托说有智慧。以及能被教授的东西。这两者是互斥的。

这时那个教师振作了精神:“我确实知道,你们的祖父已经让我来负责了。”他鼓足了劲挺直身子。“如果你们有意见,最好直接去找那位大人物说。”

就当这一天似乎要完蛋的时候,那个道貌岸然的东西喝了一口茶。

19#

奥托把一粒腰果的小头放进耳朵里。他把腰果固定在那儿,当作助听器一样戴着。粉红色的塑料助听器,祖父的同款。他命令道:“说大声点,塞西尔!”他喊道,“别那么口齿不清的,我的孩子!”

我扮演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二日坐在假马桶上的朱迪·嘉兰,奥托假装替我点燃那支看不见的香烟。我们演出那个我们烂熟于心的故事。奥托用祖父那种装腔作势的口音问:“嘉兰小姐,请问您认为自己哪根手指是您的淫指?”

我一边抽着假香烟,一边往假想的水槽里弹烟灰,用略带醉意的朱迪·嘉兰声音说:“你别打老娘私处的主意,野种。”我假装整理睡袍的带子,搭在我假装骨瘦如柴的肩膀上。

扮演祖父的奥托谈起那些成群结队涌向嘉兰小姐演唱会、装腔作势、穿着紧身裤的年轻男子,说这些花花公子们是一桶随时会爆炸的政治火药,而嘉兰小姐的死必须精确安排在今夜,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二日,因为已经有一支从世界各地的割喉犯和恶棍中招募的暴徒队伍雇佣完毕,穿着亮片长裙、戴着天蓝色假发,这些凶残的雇凶刺客,此刻正在美国皇后区一间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二的仓库里接受训练,对口型模仿芭芭拉·史翠珊和戴安娜·罗斯的录音。这些突击队正在学习舞台编排,以便六天之后在纽约格林威治村附近一个不知名的酒吧里与警察混战。

我抽着看不见的朱迪·嘉兰香烟说:“你再说一遍?”

假装年轻的祖父、瘦削的祖父,奥托说:“如果不是肛门生殖器距离已经缩小到了危机点,亲爱的,我们也不必除掉您。”

照剧本,我问:“肛门什么?”

这时奥托摸了摸耳朵里的腰果,就像祖父用手指按着助听器一样,他详细解释木地板PCB涂层和乙烯基浴帘里配制的对羟基苯甲酸酯之类的背景知识,以及暴露于这些化学物质如何使整整一代男人沦为发育不良、扭捏作态的“前一切”巨婴,只想吃甜蛋糕和互相乱搞。一帮睾丸未降、精子数量可怜的“前雄性”。而拜化学工业所赐,这些狂热的朱迪·嘉兰粉丝充其量只是一些无性的工蜂,生来就只能在强迫性地与同类废物来一发无用的性事中度过一生,所以已经有一口棺材在曼哈顿上东区的弗兰克·E·坎贝尔殡仪馆里等着了,鲜花定于六月二十六日送达,而她的遗体必须在二十七日出现在棺材里供公众瞻仰,因此在六月二十八日凌晨,那队伪装成女装艺人的割喉暴徒将与一队化了妆的类似雇佣兵混战——后者被打扮成一六九年纽约警察的模样。历史就是这样被创造出来的。

按照祖父第一次告诉我们这个故事以来的剧本,我假装困惑地歪了歪朱迪·嘉兰的头,说:“我没听懂。”我没有问,未来的好事者难道不会质疑,花店怎么知道在朱迪·嘉兰还没死之前就做好“安息吧朱迪·嘉兰”的花圈?未来的人们难道不会纳闷,殡仪馆怎么知道在她还活着、幸福地嫁给第五任丈夫的时候,就印好了带她名字和死亡日期的节目单?但我不问。这些不在剧本里。

而假祖父假装同情地微笑着,绕了回来。“我们重新开始吧。”他问,“你的淫指是哪一根?”

这时我举起一根手指。一根代表楼下书房玻璃柜里那个小盒子中棉花上那根浮木般苍白的手指。真正的朱迪·嘉兰的手指。指甲还涂着红指甲油。

20#

今天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那个阴雨的、该死的下午,男仆撞见了我们。那个男仆大胆得很,没敲门就进了育儿室。他进来的时候,小熊维尼正好全情投入地搞着。男仆的手里东西太多,说他端着茶盘,所有这些都是奥托一边搞着我,一边用理查德爵士的声音低语说我是多么好的一只小野猪,任何豹子都找不到更好的,我多么可口,而背景里一部国家地理纪录片正在播放,小兔子被一只凶残的赤狐从洞里拖出来。直到奥托一边咬着我的脖子一边搞完之后,那个男仆才现身让我们知道他的存在。

看到我们,那男仆说:“怪不得这里臭得跟动物园一样。”说着他把茶盘放下,杯碟发出一阵过分的碰撞声。

而且,男仆还说了那个禁忌的词。低声嘀咕,他真的说了。在转身离开时,连一句“还有事吗,先生”都没说,他就说出了“哭鼻子少爷”。

很清楚了,奥托将永远是那个为了一条死狗哭泣的可耻弱鸡。就在这时,男仆脚下一绊,摔了个跟头,整个身体撞在育儿室烧得正旺的炉子上。描述一下那炉子:外面贴着蓝白两色的瓷砖,可爱的瓷砖,代尔夫特瓷砖,上面画着风车和木鞋,一个从欧洲大陆运来的炉子。一个又高又大的东西,烧着煤,热得让人不敢靠近。

育儿室的炉子本来是个宝贝,直到男仆摔了一跤,整张脸贴在滚烫的瓷砖上。笨手笨脚的男仆,粗鲁迟钝的男仆。他的额头和脸颊粘在上面,发出厨娘红烧羊腿时的声音,他双手按在炉子上想把自己推开,结果手掌和手指也粘住了,那两只手柔嫩苍白的掌心和指腹,于是现在他有三处粘在了滚烫的炉子上。那股味道比人们想象的要好闻。比育儿室一段时间以来的味道好多了。就像某个圣诞节,一个爱尔兰男仆在烤栗子时一头栽进书房壁炉时那样。就是北爱尔兰人。当时那个男仆因为奥托摇晃圣诞礼物而教训了他,然后意外地、纯属意外地一头栽进了书房炉火里,发出一股烤羊肉的味道。没死,没全死,但也没留下。我猜他至今还在贝尔法斯特的一家护理机构里。一个活生生的怪物。

在育儿室里,那个男仆从炉子上挣脱了出来,但半张脸和至少一只眼睛留在了我们漂亮的荷兰瓷砖上。那一地狼藉让铺床女佣刮了很长时间才刮干净。

那个男仆被紧急送往医院,结果感染了一种细菌,很快就死了,不是吗?一个年轻得还长青春痘的男仆。几乎不是任何人的首选。不过是又一个让当地人窃窃私语的鬼魂。

而脸上又露出那种熟悉的老表情,奥托说我们只能将就那个被下了药的教师了,那傻子。那个对神学和食肉公牛乳齿象一无所知的教师!我猜是躲不掉了。除非他死。

21#

那个疯疯癫癫、剩饭脸的教师不会做成任何好事,一个苍白书呆子,圣斯威辛学院的产品,但祖父告诉我们,考虑到这个家庭声誉不佳,饥不择食也没办法。

大多数日子奥托都跟祖父在一起,在家族企业里学习生意门道。比如说,一个人怎么把一堆欢乐的聚酯薄膜气球、一堆欢乐的氦气球充好气,然后把它们放到输电干线架空而过的地点。只要把这些聚酯气球放出去,它们就会缠在电缆上。记住放完就跑,因为聚酯薄膜会让电线短路,燃起滴落的火焰,邻近的电线会闷烧出火花,直到半个英格兰断电。手机基站的通信也一样。只有到那时候,祖父才能随心所欲地了结几乎任何人,不是吗?至少在那些停电区域里。

祖父下令让奥托随身带一部小手机。一部还没有扑克牌大、跟吐司一样薄的手机。奥托说,这种手机在普通人中间很常见,他们用手机拍照、看时间、计算,什么都干,就是不跟彼此说话。轻轻碰一下小按钮,甚至能发信。

“这叫发短信,”奥托说。屏幕上有许多可爱的触摸点。“图标,”奥托这样叫它们。应用程序。只用手指轻轻一点,你可以订购任何东西,从外卖咖喱到未婚夫。而每当祖父需要跑腿时,他就发一条小消息,奥托就出门去了,不管白天黑夜,无论几点。

至于我那根棍子似的教师,奥托说他是个老处男类型的。道貌岸然的教师,拘谨守礼的教师。那个老处男想用一堆作业把我缠住。全是亚里士多德和几何。他有一张用燧石和石板拼凑起来的脸,看起来就是那种已经过了气、以前跟这个那个都搞过、如今决定对一切调情说“不”的老野猪。好像现在还有什么有自尊的捕食者会要他似的。你瞧,既然没人要他了,他就必须把在别人拒绝他之前拒绝所有人当作一场伟大胜利。他干干净净、一丝不苟,满口亚里士多德和笛卡尔。他拿詹姆斯党叛乱和修道院解散之类的无聊玩意儿来拷问我。他也许还不是耶稣会士,但已经在那个世界里混了。那寒酸的东西不舍得花钱买体面的衣服,只穿他仅有的两套西装中的一套。

教师用他干巴巴的声音说:“Y=8z³−13z⁵+z−23。”

他皮肤透明,头发稀稀拉拉,丑得够格当贵族。也许不是英格兰的,但也是某个地方的贵族。

奥托说,一旦你那么老、那么丑,没人想跟你来一发,那么你唯一的避难所就是假装自己贞洁。但我告诉教师,他的眼睛是蔚蓝的池水。酒般黑的眼睛,青金石般的眼睛。

而他那张娘们儿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当年园丁男孩点起烟斗,奥托主动提出帮他翻地,园丁男孩只是看着奥托干活,一边盘算着下一次怎么搞他时,奥托脸上出现过的表情一样。

这时教师说:“塞西尔,你不该调情。”

他不过是个自抬身价的小贩之子。没有值得一提的家世。他的希腊语差劲得很,如果他正待在自己灯芯草和荆豆丛里的窝里,等着某只豺狼来嗅出他、夸他漂亮的头发、抚摸他可爱的皮肤、轻轻抓住他一只脚踝把他翻过来,慢慢为他准备好来一场漫长而酣畅的性事,那这个样本得等到天荒地老。

奥托说我的任务是激怒他。把他的血撩起来。所以当教师转过身去时,我一把抓住他的西装外套,顺着背缝一路撕开。就像奥托教我的那样,一直撕到领子。一件灰扑扑的挂售西装,全是机器缝的。那可怜的、拘谨的东西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看到自己被毁掉的外套,他几乎要哭了。从他那种受打击的表情来看,那是他最好的一套衣服。而那可怜的娘娘腔,气坏了。

等教师被激怒之后,我按照奥托说的,解开我的裤子和内裤。我要求他把我按在他膝盖上打我的光屁股,就像维尼有时候也要把小猪按在自己腿上,一下一下地打小猪的光屁股,直到两头动物都憋着一股兴奋爆发出来。

按理说,这个傻教师既没有给过别人、也没有挨过像样的藤条,因为现在我还得扯下他脸上的眼镜,踩在脚下,他才被激怒到足够把我推到膝盖上、脱掉我的裤子和内裤、打我光屁股——我想要的巴掌。

接下来的部分相当令人兴奋。要把这个部分讲给奥托听。因为那个书呆子开始用全力揍我的屁股,我已经把他从一个弱不禁风的食草动物刺激成了一头真正的食肉动物,而等他回过神来,他盯着自己火辣辣的手和我那颜色像鞑靼牛排一样的屁股,哀求道:“塞西尔少爷,你能原谅我吗?”还有“塞西尔少爷,你能发发慈悲吗?”

这时我站起来,他看到了我在他裤裆前面搞出来的一片狼藉。没有什么比一个男孩大声呻吟着射出来更让教师恼火的了,尤其是一个像我们这样大块头的男孩,奥托也好我也好,全都弄在教师大腿上,毁了他本来就已经破旧的裤子。再这样来几次,教师就只剩板球裤可穿了。

我笑着说我没忍住。谁让他那么用力呢。再说了,澳大利亚就是这么运转的。而现在这个穷困潦倒的东西慌了神。

他假惺惺的虔诚,不过是一只脏兮兮的老袋鼠宝宝,假装自己还能勾到任何他看上的野狗。而既然现在没有捕食者要他,这个教师就拥抱崇高的思想。他懂什么?奥托说,我必须扮演捕食者,把这个教师打回他低微的位置,不能让他靠一大堆高深的希腊语和微分方程凌驾于我们之上。

奥托说,天上的所有拉丁语和三角学加起来,也比不上好好来一发的价值。

所以现在那个教师住在我们家里,跟我们一起在餐厅吃饭。他那摔碎的眼镜用胶水和胶带缠在一起。稀碎的眼镜,破旧的眼镜。今晚厨娘做了一道了不起的烤羊排,而奥托把满满一杯红葡萄酒泼在了教师最后一件像样的夹克前襟上,于是那个傻乎乎的笨蛋就回房间去了。八成是去好好哭一场。

22#

在祖父的调教下,我们的奥托证明了自己是个十足的偷车贼!一眨眼的工夫,他就能偷走任何有四个轮子的东西。或者两条腿的,但这里我先不跑偏。

奥托说外面的世界也不全是坏的。我们舒适的家之外的世界。在某一个随意的晚上,他会开着一辆兰博基尼Aventador停在路边。

那款敞篷车的牌子型号,首付就相当于要你的灵魂。是某人的梦想之车,只是用奥托的话说:“没有哪个滚蛋是你不会厌倦的。”注意,他不是用理查德爵士的声音说这话的,而是带着美国口音。这是他在世界上地位日益上升的象征。

这是一天破破烂烂的末尾,天空被一条条橙红相间的光带交织得透亮,要是画在画里,人们会笑掉大牙。奥托说,人们只相信最平庸的事情。

他的习惯是在黄昏时分来接我。奥托会把车轰到路边,坐在方向盘后面,开着一辆引人注目的车。比如说一辆车窗贴膜的深色法拉利Portofino。或者某次一辆玛莎拉蒂Quattroporte,几乎不合法上路,还给我多备了一副乳胶手套。奥托会猛踩油门,那超同步啮合的澎湃动力,在普通的减速带上都能飞起来。奥托,他会在弯道上比嘉年华的游乐设施还快地过弯。

我们飞驰过那些打烊后被赶出来的嫖客和醉鬼,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张大了嘴,纳闷两个那么孱弱、怯弱、瘦小的男孩怎么能搞到那么拉风的车——那些搬运工和农民们,他们追着我们喊。踉踉跄跄的大块头混混。他们想骚扰我们,他们想毁了我们的乐子,但奥托说他们没有一个看起来值得我们花点心思。

奥托一边开车,一边侧过身把脸颊贴在我的脸颊上,然后用小手机拍了张我们俩眉目传情的照片。他轻轻一点就发给了祖父。

不到一个嘀嗒的工夫,一个老醉鬼在路上拦住了我们。那疯癫的老头脱帽致意。他双手捧着帽子,微微鞠了一躬,问道:“请原谅,先生们?”他问,“你们两位好先生能不能行行好,把我和我那位瘸腿的同伴捎回家?”说着,他转头看向一个拄着拐杖的醉鬼。

奥托给了他们一个飞吻。奥托猛踩油门,制造出一股不断增大的G力,让我——他的小弟弟——把自己的焦糖黄油太妃糖都咽了下去。他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祖父。不仅仅是为了那些想骗保换新车的富有的车主们付的现钱,奥托猛打方向盘,是为了杀死那个总是蠢蠢欲动的自我——所有年轻人都必须杀死的那个部分。那个莽撞的、不安分的你,到了老年你就不想再这么做了。

到这里妈妈会说:“是‘你不想再成为的那个人’。”

奥托觉得这些可爱的汽车——富人们想甩掉的那些车——有一种亲近感。奥托不会开也不要紧,除了猛抬离合、把一辆兰博基尼直直撞进巨石阵,然后拼命找倒挡,在国民信托的一帮白头翁还没闻风赶来之前,逃之夭夭穿过沼地和石楠荒原。这是奥托的新职业,真的是。

奥托说,没有人真正坠入爱河,因为你永远不会遇到跟你开同样速度的人。你只会遇到无聊的慢吞吞的人或者疯狂的速度狂魔,而当你跟其中一种结婚后,你就可以跟浪漫说拜拜了。

虽说两个孱弱无力的瘦小兄弟互相乱搞有点不堪,但这跟奥托的汽车比喻是一个道理。在我们可以搞的其他人里头,也只有两种。要么是那些速度狂魔般的流氓,想把你扔进垃圾箱里,在跟同伴们继续上路之前来一场乱七八糟的亲热。要么是那些慢吞吞的老处男,想拖着你去逛遍整个大英博物馆,目瞪口呆地看美索不达米亚文物,却死也不敢溜进厕所里跟有相同爱好的人来一场草草了事的性事。至少奥托和我,是两辆以同样速度行驶的车。

奥托把轮胎磨到帆布层,试图在高速公路护栏上刮下足足半英里的老式梅赛德斯-奔驰60833卡宴橙或者特斯拉午夜银金属漆。

我得佩服奥托。夜晚很可爱,从来不会有很多人在外面,而那些在外的人准没啥好事。也许我们的未来在房子外面。

你瞧,那个教师吓到奥托了。摔碎的眼镜和一切。见到那个老态龙钟的老处男——他唯一的快乐在于古代历史——奥托害怕自己也落得同样下场。变成那种还没到人生一半就开始当准教士,抱着他那顶针大小的雪利酒和阿喀琉斯版画发呆的人。对这种恐惧让奥托降挡太快,发动机气缸里压缩爆燃,我们轰隆隆穿过每个沉睡的村庄,把所有人都吵醒了。

奥托把车直直地撞向古老的牧师住宅之类的建筑。他说:“做一个被榨干了的老婊子,用一堆伯罗奔尼撒战争的高谈阔论来掩盖自己的罪孽,这可不好看。”

照奥托的看法,永远做一只袋鼠宝宝没有前途,总是被迫咽下一口又一口陌生人的红泥。我们不如把自己提升为能跟北极熊搏斗、然后在死熊尸体上乱搞的巨型袋鼠。

“而且我们必须自己完成这个壮举,”奥托说,“因为没有人会帮我们。”

23#

无论我们是在教堂墓地里玩漂移画圈,还是对着交通隔离柱玩碰碰车大战,每个夜晚都以同样的方式结束——拖着消音器、车门瘪了进去,沿着一条泥泞的小路一瘸一拐地开到奥托的秘密湖。一个过了午夜就平平无奇的湖,长着水草,一条混凝土坡道陡直地插入深水。

奥托在坡道顶端轰着油门,让我下车。他把音响调到《更近我主》,打开所有车内灯。挂上挡,他松开手刹,关上车门,说:“我,奥特弗里德·威廉·奥斯卡·科伊纳,在此命名你为兰博基尼号……”然后他任由那辆车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水底坟墓。

奥托站在岸边,向那辆车敬了一个勇敢的礼。我也跟着敬礼。

像所有其他车一样,这辆车冲过短短一段距离,把车头埋入水中。它漂了一段,引擎还在运转,灯光明亮。可怜的满身凹痕的东西,被隔离柱撞过,被墓碑刮过。它的车头和前保险杠先沉下去,然后翘起来,后备箱朝天。“更近我主”还在车内响着。引擎突突了几声熄了火,但灯光依然明亮,整辆车竖立着,在离坡道不远的水面上漂着,漂着,一直漂到深水上方。那是一根直直指向月亮的手指。最后,气泡从车门缝和底盘下面冒出来,整辆车慢慢下滑,然后沉入水面以下,坠入长满青苔的湖底。

奥托的秘密湖。湖底一定已经有一个停车场了。兰博基尼、劳斯莱斯和阿斯顿·马丁。这个湖是一个没有人愿意浮上来换气的地方。

直到那天,奥托开着一辆一九六八年的Stingray敞篷车来到我们可爱的房子前,副驾驶上坐着一个超级名模。一个姜红色头发的美女,你得看上好半天才能看出她不是真人。奥托说:“塞西尔?来见见瑞德。”奥托往那姜红发美女瘦削的肩膀上捶了一下,说:“这位瑞德是定制货。保了二万五的险。”

仔细一看,瑞德的皮肤摸起来跟乳胶手套一样。在她紧身超短裙里面,她就是一个涂着口红、修过指甲、女孩大小的避孕套,全是塑料部件,而奥托的任务指示说去一栋没上锁的房子把她取来。小手机响了,祖父又发来一条新的任务指令。下一站我们撬开一间卧室的窗户,偷走一个穿着比基尼、身材高挑的金发美人。又停了两站,我们就满载了,在城里横冲直撞,又多了个金发女郎和一个惊艳的黑人小妞。

这时奥托说了那句话。快到午夜秘密湖的时候,奥托告诉我:“没有哪个滚蛋是你不会厌倦的,小子!”他用那种全美口音说。

穿蕾丝睡衣的塑料女孩。穿亮片丁字裤的女孩。奥托把她们从岸边推下去时,她们都会漂一段路。蓝眼睛、绿眼睛,面朝月亮微笑。嘴唇微微张开。她们的长发在水面上铺散开,漂向湖心。然后下沉。

创造出一个没人想解开的谜,因为每个人都想在那里沉下去。

起初,某个周末的潜水爱好者在白天从这个湖的一艘船上扑通一声仰面入水。那个爱好者再也没有上来。搜索队派了一组潜水员下去,那些潜水员再也没有上来。打捞队下去了,那帮人也没有再上来。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游到水面上来换气。在下面,那些红发女郎、艺伎和杂志女郎们仰面朝天地斜倚在青苔床上,双腿张开。也有趴着的,塑料屁股朝天。水下翘着屁股的,超短裙堆了起来,在水中荡漾。选美皇后们打着旋儿沉下去,穿过浑浊的水,侧身着地,每颗脑袋都恰到好处地转过来,从一侧乳胶肩膀上抛出一个勾魂的眼神。

潜水员们就是这样发现她们的。蕾丝睡裙和羽毛围巾在她们的乳房周围漂浮。她们的长发在冰冷的水下微风中慢动作地荡漾。哪个混混能忍住?哪个老色鬼能只满足于一个?深潜狂喜。永远有另一个在招手,一个更漂亮的,一个他还没搞过的。

就像伊索寓言里那只叼着偷来的骨头的狗。就是那只把骨头掉进水里的狗,你知道吗?

秘密湖就是这样。如今,我们的海妖们不再孤单。在那些水域出没的,还有周末潜水员和特种舟艇部队战士们的饥渴鬼魂,他们还在设法在死后世界里射出来。水下唯一的声音,就是沉重呼吸的一吸一呼。

据祖父说,当你的血氧降得太低时,那种感觉就叫“深潜狂喜”。那种感觉让你兴奋得忘记自己正在窒息。即使有潜水员注意到了,也来不及了。但没有人闹出动静,因为每个人都梦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试试。每个男人都觉得自己能活着出来。氮气在你血液中积聚,让你的老二坚硬不疲。

一个水下奇境,布加迪Divo、路虎卫士和阿斯顿·马丁Vulcan。在它们之间,有仪态万方的应召女郎,有俏皮的调情女郎,有胸脯丰满的压轴美人。

要杀死一个男人,任何男人,祖父说,你只需要告诉他我们某个秘密湖的位置。

24#

有时候奥托会站在我的床前,他真的会。过了午夜一半的时候,我醒来,奥托就在那儿低头看着我。有时候,他脸上会出现一种表情,就像那天下午他从火车站厕所里出来,告诉我他跟一帮混蛋和败类搞了,他们全都来了一发,之后奥托的脸看起来像另一个人,一个陌生人。那种表情今晚出现在他脸上,当他低头凝视着我在被褥窝里的我时,奥托说:“我之所以不把你做了,塞西尔,唯一的原因就是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

奥托说:“如果我怀疑你会离开我,我会立刻了结你。”而他的眼睛里,有育儿室里炉火在薄玻璃后面蹿高时的那种火光。

一种表情出现在他脸上,就像他搜出一个塑料女友时那样——那东西胳膊腿能弯,有《三版女郎》的胸。就像他发现她躲在柜子后头,听到奥托和我破门而入的声音后把自己埋在脏衣服堆下。奥托发现她只穿着维多利亚的秘密、喷着香水,那一头香喷喷的假发,和她那柔软洁白的假牙。某种令人怜爱、任何捕食者都不愿从藏身处赶出来的东西。我们夜间任务的目标。

奥托突然想到,他爱一个人越久,失去她的痛苦就越大。在奥托看来,我们为祖父干的事,就是帮人摆脱那些他们爱得太深、自己无法割舍的东西。

你瞧,园丁男孩把黛西贝尔摆成了她一贯睡觉的姿势,蜷着身子,鼻子对着尾巴,形成一个柔软的毛茸茸的花环。他用一条柔软的毯子把黛西贝尔裹起来,放进墓穴里,轻轻地把土拍实。他把草皮重新铺好,建议他和奥托剪些玫瑰放在上面,而等他们进盆棚拿修剪刀的时候,奥托割开了男孩的喉咙。不是因为园丁男孩对黛西贝尔不好,而是为了预防将来万一那男孩发生什么不测,奥托会疼得多厉害。

“总有一天会有什么东西杀死他的,”奥托说。“所以,不管错不错,我都希望那东西是我。”

而现在园丁男孩和黛西贝尔在天堂里享用着水煮糖块、黑香肠和成堆的巧克力。事后想来,奥托意识到园丁男孩说黛西贝尔是条老狗的时候,并不是在刻薄。他只是想逗逗奥托,让他别那么难受。

当他站在我床头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他不得不沉掉一个微笑的公主时一样。满头金发,一对纽扣般的乳头。他从坡道上把她推出去,但她只是仰面漂向秘密湖的湖心,躺在那里对着月亮微笑,双臂张开,双腿舒展,把两只苍白的乳房献给月亮。与此同时,奥托压低声音喊着:“沉下去。”他在岸上咬牙切齿地说:“你他妈赶紧给我下去!”奥托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他扔了出去。

那块石头飞出一条缓慢的弧线,在女孩旁边扑通一声落水,月光下的水面漾起波纹。那女孩戴着钻石耳环。高额投保的耳环。一个塑料女孩身上戴的真钻石,在月光下闪闪发光。还有一条真翡翠项链,保险金额是自身价值的两倍。一位公主带着她所有的财宝走向水底坟墓,如此多的美丽,有人想要把它变现,好去追逐新的美丽。那微笑,那珠宝的光芒,那天真无邪,就那样悬停在水面上。一个《新约》里的奇迹。某人行走在加利利海面上,或者一个不肯被按进水里的女巫。而奥托从牙缝里挤出:“塞西尔,我们得把她凿沉!”他示意我们捡起石头和枯枝,往她身上砸去。结果只是让她的金发散开一圈圈波纹。石头扑通扑通地落下,只是在她光洁的皮肤上添了几粒月光般的石子。

你瞧,天快亮了,黎明就在山后,而她还在那儿漂着:一个没人要的绝色少女,身上戴着价值连城的珠宝。一个显而易见的破绽,肯定会引起警察的注意,也肯定会让祖父不高兴。可爱的祖父,你可不想进他那本黑名单里。除非你愿意献出一根淫指摆在我们书房的玻璃柜里陈列。

这时奥托脱下桑德赫斯特运动上衣,踢掉鞋子。他从裤子后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手柄,一甩就展开成一把长刀。一把细长的刀。星光下的一颗银色利齿。奥托踉跄着走下混凝土坡道,蹚入水中,走向那么多法拉利LaFerrari、梅赛德斯-迈巴赫Exelero和啦啦队员们的命运,直到他向前扑去,狗刨式划水,头保持在水面上,刀咬在齿间。奥托划着水,扑腾到深水处,最深的地方,那个完美、永不沉没的女孩正在那里闪闪发光。

而这一刻就像他诗里写的那样。就是那首他为了赶走那个女教师而写的诗。那个漂亮的、整洁的女教师。诗里写他打算用别针刺死她,直到她死在我们育儿室里,而当她大声念出那首诗时,奥托打开的就是这把刀,用那细长刀刃的尖端清理指甲缝。那景象如此令人不安,以至于女教师结结巴巴,咽了口唾沫。她重复着自己的话,眼睛一刻不离那把刀,直到男仆把外套罩在她头上,就像给一匹受惊的马蒙上眼罩好领它绕过一条蛇那样,然后男仆把她从我们的生命中永远带走了。

而现在,狗刨的奥托,咬刀的奥托,游到了那漂浮的美貌与珠宝组成的筏子旁,他把自己翻到她身上,跨坐在她腰间,喘着粗气,像是刚刚跟她搞完了一发。奥托从齿间取下刀,单手举过头顶。一瞬间,那只拳头和那把刀被白色的月亮框住。然后那只手劈下来,劈下来,劈下来,给她那个许诺给女教师的死亡。伤口多得数不清,就像晨室吊灯让管家体无完肤时的那无数铅水晶碎片一样。

也许相当令人不安,但我看着这一切时有些忘乎所以了。如果你想暂时忘却烦恼,奥托就是那个值得你去看的人。

而且,不,我们不是在发明艺术和建筑,不完全是,但祖父向我们保证过,我们是在参与打赢一场巨大的、秘密的战争。

这位美丽公主体内封存的空气都冒了出来,不是吗?那可怜的女孩沉了下去,只有她的脸和钻石耳环还在月光下闪亮。于是奥托把刀插进了那里,一只美丽的蓝眼睛,而她脑袋里封存的任何想法,都随着那被淹没的、了无生气的残骸倾覆而化作蒸汽逸出。她翻侧了过去。她缓缓沉向青苔湖床,那里有许多皇家海军英雄的鬼魂等着要跟她来一发。

而此刻,在育儿室里,奥托手里没有刀,但他身上某个地方藏着什么,他一定有。所以我告诉他让我睡觉。如果他想一个人去,随便。我告诉他要么杀了我,要么让我睡觉。明天早上我还得去招惹那个教师。更不用说还要欺负保姆。这两件事就够我忙一天了,不是吗?

奥托太聪明了,不会对我们的厨娘下手。她做的炖梨就足以让人不割她的喉咙。而且没人能比得上她的多佛鲽鱼杏仁卷。

杀我也好不杀也罢,我告诉奥托,让我睡觉。而就像这不言自明一样,我告诉奥托我在这里。如果不是永远,至少是现在。

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那天他在待回收的废纸里发现一包百元英镑钞票时一样。一沓一沓的钞票混在衬衣纸板和旧报纸里,全都准备要回收了。而我们是怎样才明白过来,某个老掉牙的洗碗女工,一个老糊涂,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婆子,一直在嗅出我们的纸币,把它们送去回收。

就这样,那个紧张的时刻熬过去了。我握住奥托的手,把两根手指在嘴里弄湿。我往他手心里吐了口唾沫,翻过身趴下,扮演湖中夫人,这样他就能来一发然后完事。我们俩明天都有一整天忙的。

25#

奥托拿起一粒腰果,把小头塞进耳朵里。他用假装的祖父声音说:“我有没有跟你们两个小家伙讲过,我当年了结那个多萝西·基尔加伦女人时那个血腥的艰难时刻?”

我用假装的理查德·阿滕伯勒声音建议说,让我们来观看这头凶残的灰熊如何攻击这只幼嫩的小熊猫吧。然后我把裤子和内裤褪到脚踝,翻过身趴下扮演湖中夫人,但奥托不上当。

不,他继续说下去。奥托摸着假助听器,絮絮叨叨地说着《百老汇之声》和一九六五年十一月八日在纽约市东六十八街45号某栋联排别墅里发生的事。

作为回应,我只是像假朱迪·嘉兰一样跷起二郎腿,抬起一条假瘦腿搭在另一条上,这样我就可以在假想的朱迪·嘉兰室内拖鞋里抖动我的假脚。我用两根假手指从假朱迪·嘉兰的舌尖上捏掉一丝假烟草。近旁,就在楼下书房的那个玻璃柜里,一个盒子里就装着其中一根真正的手指。

这可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但有人顺着排水管爬上来,从浴室窗户翻进来陪着你,即便他最终会用香槟和苯巴比妥冲洗你的屁股,这也挺不错的。那个年轻的、瘦削的一九六九年的祖父,有着上校般的下颌线条和贵族式的额头,看起来真是风度翩翩,但不管他帅不帅,我能演的只有朱迪·嘉兰。至于那个多萝西·基尔加伦是对着窗外大喊了,还是用火钳打了他,祖父从没教过我她的台词。所以我继续演着我唯一会的剧本,直到奥托开始理我。

我用假香烟画了一个圈,做了一个“快说下去”的手势,尽管祖父故事的结尾意味着我的假死。我的朱迪·嘉兰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妈妈脸上出现的那种表情:当她有地方要去,没时间娇惯一个被宠坏的、孱弱的、娇滴滴的孔雀鱼宝宝——那宝宝整天整夜除了弄脏尿布什么也不干,而此刻它还从后厨房楼梯一头栽了下来,真的,摔坏了它的孔雀鱼胳膊,看那样子骨头断成了两截,胳膊就那样耷拉着,而那个孔雀鱼宝宝嚎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而妈妈的头本来就已经快裂开了,不是吗?所以她告诉保姆把那东西送到医院去。妈妈为了这次试衣等了两周,她可不会因为某个该死的宝宝自己没本事下不来那个该死的楼梯就爽约。

我脸上出现的正是那种表情,而奥托扮演的假祖父也配合着。

我在这里说孔雀鱼,是因为孔雀鱼会把该办的事办掉,不是吗?它们不会摆姿势、不会高谈阔论什么人类有义务培养出真正杰出的后代之类的大道理。不,孔雀鱼直接就把自己的幼鱼吃掉了。

我摆出那条瘦弱的娘娘腔胳膊,展示那个小骨头戳出来时留下的伤疤,然后把那支看不见的香烟送到我假装的唇边。

奥托耸了耸肩。他把这归结为运气不好,然后用装腔作势的祖父腔调说:“嘉兰小姐,您有什么问题吗?”他问,“还是我们开始吧?”

我假扮朱迪·嘉兰挠了挠头,问:“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时,假祖父摆弄着他那看不见的灌肠袋,说列强已经下令,她必须死,这样一大队受雇的亡命徒就可以穿上长筒袜、戴着假发扮成堕落者,在一个叫石墙酒吧的低级场所的舞台上对口型表演她的歌。在他们的队伍中就有祖父本人——在他睿智地押送嘉兰小姐的尸体漂洋过海到达纽约市之后。祖父会把她交到弗兰克·E·坎贝尔的人手里。他会监督那成群的吊唁者列队经过她敞开的棺材,而到了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八日凌晨,他和他雇佣的那帮同类就会假扮成傻乎乎的掀衣者,在格林威治村的街道上掀翻警车。

成军团的割喉犯已经被动员起来,假扮成假的女装艺人。一场假货假扮假货假扮假货的戏码,所有这些幻觉,祖父说,都是为了掩盖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桩罪行。他们的剧本是:他们要围攻一队假警察,那队假警察前来抓捕那些假女士,罪名是伤风败俗。假堕落者们必须在凌晨四点整把假警察们围困在石墙酒吧里。你瞧,这一切都用贴在地上的美纹纸胶带安排好了,每一处舞台调度,这样所有人都能站准位置。

每一颗美人痣、每一根珠光睫毛都已经排练了好几个月:嘉兰小姐断气。两万人的长队鱼贯而入表达哀思。警察试图逮捕那群人。一场暴乱随之而来。历史,祖父告诉我们,总是提前很久就计划好了。

奥托问:“您听明白了吗,嘉兰小姐?”

照剧本,我问:“那个石墙酒吧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奥托说:“它不就是一整个政治运动的发源地吗?”

这时,我假装掐灭香烟,假祖父假装又给我点上一支。我用我最好的朱迪·嘉兰腔调说:“你说话跟浆糊一样,野种。”我使出一个最风骚的媚眼,转动一个假装的朱迪·嘉兰肩膀,问他有没有兴趣来一发。“给路上留个纪念,”朱迪·嘉兰说,有点口齿不清,还有点醉意。

假祖父看了看他假想的手表说:“只要你在上午十一点之前凉透僵硬就行,那时迪恩斯先生会来发现你。”

朱迪说:“所以米基也掺和进来了?”假装很受伤。

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在桑德赫斯特时某个五年级男孩在更衣室里磨蹭了太久,直到只剩他和奥托两个人,那男孩光着屁股、赤裸裸地在那儿磨磨蹭蹭,假装重新系鞋带,直到他朝奥托投来一个眼神,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只是从一侧赤裸的肩膀后头一个沉沉的回望,然后连一句“喂”都没有,奥托就把那男孩推倒在那堆臭烘烘的、他自己的脏球衣和足球装备上,来了一场粗暴、凌乱、哼哧哼哧的性事。

就是它了。五年级男孩和三版女郎——那就是奥托的整个世界,不是吗?

然后,嗨嗨,奥托脱着衬衫,朝我走来,要打断我们的闹剧,来一场真刀真枪的。

26#

是奥托提议邀请教师参加我们的外出的。那个戴着破烂眼镜的老处男。我们的任务是白金汉郡庄园,一栋国民信托旗下的庞大古宅。奥托解释说,这宅子是“万物伯爵”建的,他曾在温波尔街战役中宣誓效忠查理一世,因此获得了所有的土地和头衔等等等等,世袭永享。它曾经是地位和王恩浩荡的崇高象征,自君主制统治的黎明以来,如今却没人要这地方了。那样一座高贵的大宅,曾经如此受人爱戴,如今恰恰相反。有人正在积极地对它“去爱”,以至于他们付给祖父的公司一大笔钱,要把它除掉。

聪明的奥托在祖父铁一般的赏识中不断升迁。从沉车沉娃娃,到烧毁地标建筑。一切都归功于泰格,不过泰格的事后面再说。泰格的事,很快就好。菲利克斯似乎还在鼓捣那个应用。

这类保险诈骗远比比人们愿意正视的要多得多。问问祖父在二〇〇一年九月十一日之前的几周里在干什么,但前提是你有几个小时坐下来,听他讲那些烟花火药和用等离子割炬切割钢结构件的事,还有给一些激进的替罪羊铺路,让他们以为自己是靠撞掉几架喷气式客机完成的壮举。诚然,老白金汉郡庄园没有世贸中心那样的分量,但祖父说奥托只是个学徒,谁也不能一步登天。

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那天有个男孩来敲门。一个无产者,他敲着门问我们需不需要修阁楼或者扫烟囱。一个骨瘦如柴的小青年,手里拿着帽子。看那样子是个捕鼠人的儿子。奥托把他哄到了育儿室,那男孩的工作服立刻就脱了下来,而这小伙子早就把自己收拾利索了,不是吗?他那么急着想来一发,已经用某种油腻腻的恶心玩意儿把自己屁股后面抹好了。就是整个帝国都欣赏的那种主动型人才。奥托正干得热火朝天,但还没进行到一半,那男孩就开始哭起来,说:“求您了,先生,我不喜欢这样。”还有,“我保证不告诉任何人。”还有,“你弄疼我了,先生。”

奥托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孩子可能是在重温某种被埋藏的创伤。或者这个脏兮兮的无产者、这个早早把自己屁股抹好的小子,居然会有痛觉。问题是,那时候奥托已经有太多血充在了不该充的地方,没法做出一个充满同情心的决定。所有这些哭泣和嘴唇发抖反而让奥托射了。那男孩也一样,事后他才明白,那是他自己的方式。他需要被激怒、假装痛苦。那是他唯一能来一发的方式,就是扮演一个被侵犯的小不点。奥托被迷得神魂颠倒,从此再也没见过那男孩,因为他怕自己会杀了那孩子。他太爱他了。

从那以后,奥托在搞的时候都喜欢带点唱诗班男童的味道。而在这里,我怀疑那个教师正合他的口味。关于那个教师,修士般的教师,不谙世事的教师,奥托去过他的房间,悠闲地翻过他的内衣背心和弹力内裤,说那个教师的身材比表面看起来的好。那人只是因为穿着马虎的现成衣服才显得邋遢。从他的内衣来看,那东西相当不错。对这个老处男来说,不全是苦行衣和肩布和教士领。

不过,在那个人的物品里,也没有什么能证明他有秘密生活的。只有证据表明那人体格匀称修长,值得扒光了看看。他属于那种干瘦精壮的类型,搞起来的时候总是显得特别大。

你瞧,奥托并不是满脑子都是贵族对无产者的态度。如果说有什么区别的话,他宁肯跟一个身材魁梧的搬运工搞,也未必喜欢桑德赫斯特那些摆臭架子的纨绔子弟。

不,教师算不上魁梧壮硕。但奥托说,他看起来是个线条分明、乳白色的标本。他为了安慰我,补充道:“你不必感到威胁,塞西尔。”作为一句带刺的话,奥托说:“这人的衣服都有点掉价了。尤其让人烦的是他老是絮絮叨叨地讲查理曼大帝。”

关于年迈的白金汉郡庄园,传说中的白金汉郡庄园,它以直棂窗、垛口塔楼和雕刻着《大宪章》之前橡木多彩骑士雕像而自豪,这些雕像支撑着婚宴大厅的拱顶,还有一片石板庭院,大到足以在里面集结一支军队……而这一切都将在黎明前灰飞烟灭,好让我们的客户建起一座紧邻高速公路的购物广场。

尽管那些英格兰遗产委员会的好心好意和那些蓝头发讲解员,白金汉郡庄园其实已经死定了。就像一九六七年德文郡的邓斯兰德庄园,一九三七年沃特利庭院。更不用说朱迪·嘉兰了。

奥托游说我们带上那位教师,那个眼镜用胶水粘着的老处男。说句难听的,奥托多少有点看上了那个薄嘴唇的老处男。这真是个乐子——偷一辆捷豹XJ终极版,载着我们的教师穿过夜色中的乡村,来到这座历史地标的大门前,在那儿掏出钥匙,领着我们的朋友进去,在宏伟的场景中目瞪口呆地赞叹,见识这个见证历史的地方——古代的国王和骑士们曾在这里乱搞。直到奥托和我开始砸烂这地方,把每一处手工雕刻的多彩物件都砸个稀巴烂,然后把它挂满壁毯的宏伟烧成灰烬。

祖父说给那座优雅的古宅一个快速而有尊严的死亡。但奥托不这么想。近一段时间,奥托和我成了人们谈论的话题。我们走过时,村民们畏缩不前,转身就逃,生怕我们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像我们这样两个娘气、顽皮、轻飘飘的小基佬,一阵强风都能把我们吹倒。可那些面无表情的五金商和酒馆老板娘看到我们开着一辆注定完蛋的劳斯莱斯Dawn Drophead呼啸而过时,无不画着十字。即便今晚我们开着一百万马力在城镇广场上摆尾漂移,撞坏纪念碑、震得商店橱窗哗哗响,那个干巴巴的教师在车后座上像织布机里的梭子一样被甩来甩去。那可怜的东西已经浑身青一块紫一块了,不是吗?而我们离目的地还没走完一半。

月光洒在树篱和台阶上。星光在石墙上闪烁,而我们飞驰而过时,一切都不过是一片模糊。纺织镇和市场镇,运河边的纤道。奥托咯咯笑着,猛打方向盘,侧身擦过一个干草堆。饲料、青贮和干草料,奥托把好大堆的农家草料都糟蹋了。他的手越过两个桶形座椅之间的空隙找到我的手,手指与我的手指交缠,同时他猛轰油门又降挡,在一片种着茴香和菊芋的菜田里切出深深的辙印。我们的后轮甩起一大片湿漉漉的烂野葱和蕨菜,直直拍在后面一个喝得烂醉的流浪汉脸上。

这时奥托绕了个弯,想回头搞一搞那个倒下的醉鬼,但那人实际上是个令人作呕的东西。

奥托说:“塞西尔,我的爱人,来给我们转一圈,”他双手离开方向盘,示意我斜过身去安全地操纵方向,绕过白嘴鸦群、鸽子房和无数的小门。与此同时,我们那位同行的小老处男却建议我们要尊重他人的财产。

气鼓鼓的教师,闷闷不乐的教师,他在后座上生着闷气。那傻东西在赌气。

还没到午夜,奥托就来了一个急转弯,车身斜得只有两个轮子着地。他把车拐上一条庄严的砾石车道。小小的、弱弱的䴓鸟在荆棘丛中熟睡,每一只都把头埋在一只脆弱的翅膀下。石板瓦屋顶和茅草屋顶。牧场和树林从窗外掠过,直到一扇巨大的铁门在黑暗中赫然耸现。

我们俩小鬼下车去摇晃那紧闭的大门。那些铁门看起来相当威严,熟铁锤打成矛和枪的形状。

“锁着的,”教师在后座上说。“奥托老师,如果您现在能发发善心,把我带回家的话……”

那个手腕纤细、脸窄如斧头的教师,激起了奥托身上的威尔士血统,他提议我们把那傻东西扔到一张烧着的摄政风格长椅上之类的,然后我们俩都上去搞他。

奥托说:“别急,”他朝我点了点头,示意我绕过大门。我找到一块橡胶迎宾垫,掀开一角,下面正如祖父所承诺的,放着一串钥匙。一把钥匙就开了锁,我把吱嘎作响的铁门荡开,奥托踩下劳斯莱斯的油门,把车开了进去。

那座在劫难逃的大宅在星空下拔地而起,墙面上的斑斑点点都是窗户,塔楼和烟囱参差破败。它看到我们来了,似乎吓坏了。一座抵挡过卢德分子、斯温暴动和驳船工人暴乱的高贵宅邸,如今却要毁在一对扭捏作态的娘娘腔手里。我们是它的行刑者。傲慢的老宅,无助的老宅。教师还蒙在鼓里。他以为我们是来深夜游览历史的。

祖父的公司已经安排好今晚让整座宅子清空。连一只狗或猫都不应留在里面。奥托把劳斯莱斯甩到正门前停下,我们俩下车登上台阶。教师落在后面,被这头巨大而悲哀的野兽般的房子吓住了,那些石雕肌肉紧绷着撑起拱门和门楣。那些僵硬的柱子即将输掉它们与重力长达几个世纪的搏斗。

当教师终于从车里出来时,他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那年奥托撞见妈妈亲吻管家时妈妈脸上的表情——那时爸爸在幽灵森林消失还不到一年。妈妈脸上的那种表情,一种痴迷的狂喜,仿佛她正在亲吻的这个满脸雀斑、瘦高的老苏格兰人是什么了不起的新口味冰淇淋。妈妈和管家当时藏在酒窖里那瓶1990年勒华酒庄香柏坛特级园后面。不绕弯子地说,当有人对所有这一切雕刻的历史表现得如此黏黏糊糊、顶礼膜拜时……那么,这种同样的痴迷表情就出现在教师脸上。

当那种表情出现时,奥托只想把那个老处男脸朝下按倒在一张中世纪的长条支架桌上,扯下他的裤子来一发。哪怕只是因为,这个愚蠢的、孱弱的、想当耶稣会士的家伙看起来实在毫无自主能力。与其留着他,不如做了他,顺便在这个过程中找点乐子。

又一把钥匙打开了宅子的大门,我们三个走了进去。在里面,教师踉踉跄跄地转悠,圆睁着眼,目瞪口呆地看着满屋子的石膏花饰、白粉底和战争题材的油画。你可以看到奥托的胆汁怒火在上升,那股对教师的厌恶感在明显积聚。而因为这个老处男显然毫无自我价值感,殴打他什么也伤害不了,还不如,比如说,从某个伊丽莎白时代的餐具柜上抄起一只沉重的银质打火机,拨动打火轮点着火,把那小小的火焰凑到某条天鹅绒挂饰的穗边上,烧出一团更大的火焰,那火焰向上蔓延到一道刺绣檐幔,又燃起更大的火焰,舔舐着穹顶壁画,吞噬着康斯特布尔风格的战车和小天使。所有这一切都是“万能布朗”的设计。所有这一切都是浮夸的挂毯和马毛织物。

这时我们这位博学的教师到处乱窜,好像他自己也着了起来。老处男去拉火警,但什么都没响。他把他的小手机举得高高的,却收不到信号。“奥托少爷,你不能这样,”他说,站在那里仿佛要挡住通往下一个厅室的道路。他喊道:“这是国宝,这是国宝!”

奥托微微一笑,说:“塞西尔和我才是国宝。”他这话的意思是,任何国家都不如它当下的几代人更珍贵。奥托说,之所以很少人反对推倒铜像、砸毁古代佛像,是因为历史每隔一阵子就需要稍微精简一下,人们厌倦了活在过去的漫长阴影中,而像白金汉郡庄园这样的宫殿,是为那些已经过时的人树立的纪念碑,而那些当初以蛮力夺取这片封地和头衔的野蛮人,如果看到奥托和我把一本本超大的百科全书翻着页、点燃那些昂贵的彩色插图,他们一定会拍手叫好。

奥托说,如果只有建设一个伟大帝国的乐趣而没有推翻它的乐趣,那就太乏味了。仅仅维护过去辉煌的金色残渣,毫无意思。我们粗野的祖先希望看到我们夺取权力。我们是青春焕发的一代,没有哪个青春焕发的人愿意把自己的一生浪费在做死人的看门人上。

我们周围,丝绸壁纸卷曲着火化成碎片纷纷落下。釉面瓷器在日益升高的热气中爆裂。要不了多久,大火就会冲破屋顶,而我们最好在消防队来得太晚、什么都救不了之前离开。烟雾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而那个惊慌失措的教师泪流满面地四处奔跑,试图阻止毁灭。

我们这位哭哭啼啼的老处男的样子让奥托兴奋不已,他举着一页燃烧的百科全书页追着他跑。奥托点燃了那人的外套,教师脱掉了那件燃烧的衣服。这时,奥托挥舞着燃烧的纸页,又点燃了那人的裤子,逼得教师把鞋袜和着火的裤子堆成一堆扔在地上。奥托像挥舞魔杖一样,点燃了那傻小子的背心和内裤,很快那个道貌岸然的公子哥就赤条条、光着屁股,到处乱窜想遮住自己的羞处,而他的身体竟然像小羚羊一样轻盈柔软。

奥托果然没有看走眼。那矫捷的东西身材很好。匀称得像伯里克利或阿伽门农。他在着火的房间里蹦来跳去,奥托和我紧追不舍。这真的很令人兴奋——发现自己成了一只捕食者,正紧紧追赶着那样苍白、奶白色的猎物。那惊慌失措的东西每一根肌肉纤维都清晰分明地鼓出来。他的皮肤是那种大多数人都只有内侧才有的丝滑柔软的皮肤。

这是一场疯狂的、咯咯笑着的追逐,穿过火势闷烧的卧室和浓烟弥漫的走廊。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那些在这片土地还不是宫殿时就用血和土夺取它的野蛮人脸上的表情一样,那时的土地就像澳大利亚的红泥一样红。

奥托奔跑着,就像在桑德赫斯特球场上,目标是把那只最好的、最鲜嫩的小野猪扑倒在地,摧毁它天真无邪、鲜嫩可口的一切,提前毁掉那宝宝,让未来每一个想在它身上乱搞的混混和恶棍都无从下口。当奥托的手终于抓到东西时,他把那个老处男——哭泣的教师,哀嚎的教师——一把扔到一张着火的摄政长椅上,给了他一个选择。

“要么就范,”奥托说,“要么你就被警察抓走。”奥托说,“塞西尔和我将作证你发了疯,撕掉自己邋遢的衣服,还纵火。”

你瞧,这就是奥托一直觊觎的把柄。

法庭上总是有钱的小男孩赢,而不是光着身子的疯癫教师。这个老处男会被定罪,一定会,然后被立刻发配到澳大利亚,在那儿被无数罪犯和反自然的恶棍轮番蹂躏,而那些邋遢的流氓把他弄死之后,这个老处男也上不了天堂。想都别想。不,上帝不跟残缺品打交道。而且没错,那傻东西会被彻底毁坏,然后被打入地狱永远生活,在那儿所有变态都有永恒的时间在他身上玩小熊维尼。

“要么,”奥托提议,“你可以让我来一发快的。”他说,“我不会告诉耶稣会。也不会告诉上帝。然后我们三个共用育儿室,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这时,奥托把电动钥匙扔给我,命令我发动劳斯莱斯,随时准备逃走。警笛声已经从夜色中的沼地传来了。

那个哭泣的教师蜷成一团,在长椅上遮住自己的裸体。即使火焰正在吞噬我们周围的房间。即使奥托把两根手指放进自己嘴里弄湿,吐在手心,说:“上帝永远不会知道的。”然后奥托把那老处男的两只脚踝像“湖中夫人”一样大大掰开。奥托俯下身来快速来了一发。而那个颤抖的、孱弱的东西一丝不挂地哭着——不管真的假的——无论如何,这一切都让奥托兴奋得把持不住,甚至在我离开之前,奥托就——手起刀落——完事了。

最后,奥托反手一巴掌把那副破眼镜从教师脸上打飞。眼镜又碎了,但这次镜片也烧了起来,于是那副眼镜彻底完蛋了。而奥托看着眼前景象大笑起来,因为从那一片狼藉来看,这个想做上帝之仆的人自己也射了。尽管他满怀信念,这个老处男还是在摄政长椅上痛痛快快地乱搞了一发。他永远地糟蹋了一件国宝,用从每一个孔洞里流出来的东西。

矛盾的教师,受制的教师。现在他停止了哭泣,用双手捂住脸,默默地自我谴责。

27#

我问保姆她有没有杀过人。她正在给我洗澡,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那天我们都听到奥托喊:“沙德尔,老伙计,能来晨室一下吗?”老保姆先把头探了进去,看见奥托正站在吊灯附近的一架高梯子顶上。当他看到她时,奥托说:“不要你,老头子,我要管家,不是说了吗?”

保姆急急忙忙溜回了楼下,但在此之前,她听到管家说:“您叫我吗,奥托少爷?”而奥托的声音回答说:“靠近点,沙德尔,我想让你看看这个灯泡。”接着就传来了那声巨响,那声震动从酒窖里的1990年勒华酒庄香柏坛特级园一直传到我们屋顶上的风向标。

你瞧,当我们都冲进晨室时,奥托还站在他的梯子顶上。他手里握着一把长柄断线钳。那工具是祖父前一天才拿来送给奥托的礼物。像一把大剪刀。吊灯的链条断了,断了或者被剪断了,闪闪发光的吊灯,亲爱的吊灯,一个仿佛只由光芒和闪光构成的空灵之物,以一百只袋鼠同时跳踏同一只小袋鼠的重量坠落到地毯上,而直到这时我们才停下来,注意到那个被铅水晶砸成肉泥的管家,无数水晶碎片,刚刚被砸成一滩新鲜肉酱,过了一个嘀嗒的时间他的血才开始渗出来,而妈妈冲了上去,亲吻他那双血淋淋的手,那个瘦高的老苏格兰人。

保姆看到奥托站在梯子顶端时的表情,就是她现在小心翼翼地绕过我的乳头给我刮毛时脸上的表情。她一边刮一边说,那个家庭教师把楼下所有佣人都搞得心烦意乱。没有一个男仆或洗碗女工能躲过那个色鬼的纠缠。没人能干成家务活,都是因为那个小色狼趁着人们手里端满茶盘或洗锅碗时想乱来。

这时我说我会把事情搞定的。解决办法显而易见。

等我洗干净、刮光滑,奥托用金缕梅水把我全身拍了个遍之后,我们俩出门去偷一辆不再被任何人喜爱的揽胜路虎。夜深了,我们去到某个豪华公寓,找到那扇没上锁的门,在一个大箱子里翻腾着,偷走了一个身材丰满的塑料金发美人,一个经典翘鼻子的英伦玫瑰,某个花花公子想甩掉她。接着我们开车去了一栋联排别墅,试着打开后面马厩巷那扇窗户,找到一扇没插闩的,在那儿我们碰到了下一个完美的塑料情人,她坐在椅子上,好像在看着老本尼·希尔等我们来。这第二个人偶是个身板壮实的运动员。有些可爱的乳胶失爱者是世上最美的男人。他们是健壮的好汉,那种健康、粗犷、喜欢打闹的类型,如果不是因为他们那阳刚的肌肉是粉色橡胶做的,他们本可以去打橄榄球,在桑赫斯特的球场上抱着球冲锋,赢得雷霆般的欢呼。

这第二个人偶是个英俊的姜红发小伙,带着痞痞的微笑。他和那个丰满的金发美人都注定要去秘密湖,连同那辆路虎揽胜一起沉入湖底,但我让奥托等等。我把保姆的难题告诉了他。

奥托赞成我的提议,于是我们把两个人偶带回了家,交给了那个饥渴的教师。就像动物园的喂食时间一样,奥托用理查德·阿滕伯勒式的枕边低语说:“让我们来观看嗜血的大蟒蛇如何攻击这两个无辜的粉色塑料充气娃娃。”

老处男把自己夹在英国玫瑰和姜红发运动员之间,做了一个三明治,而此刻我们似乎解决了问题,这个家可以回到正轨了。随后我们就出发把路虎揽胜沉进了秘密湖。

28#

让奥托惊恐的是,我们的教师已经身心皈依了我们那堕落的信仰。看着那东西穿着晨衣——通常是奥托的晨衣——昂首阔步地走来走去,而且没头没尾地让晨衣从身上滑落,把自己的裸体展示给所有人看,完全勃起,这实在有点丢人。而且你从没见过谁那么快就抛弃了马尔姆斯伯里的威廉和奥维德的旧日生活。

是的,跟踪小野猪到它藏身的某个臭烘烘的火车站厕所是一回事。而让那只小野猪日日夜夜固执地要求被吃掉,那完全是另一回事。说真的,那很烦人。

正如奥托常说的:“没有哪个滚蛋是不会让人腻的。”

我们的教师不仅仅是开始接受自己成为变态的想法。他已经彻底改头换面,成了一个狂热的乱搞信徒,总是缠着奥托要搞。一只被吃得再多也不够的小袋鼠。真是令人厌烦。而当那个饥渴的东西不能跟我们搞时,他就在楼下纠缠那一小队无名男仆,纠缠那个擦靴子的破衣男孩,还有那个来加煤的老送煤工。

秘密是藏不住的,因为教师那私处总是黑乎乎地沾着煤灰。

这些正直的商贩只想干活,现在却不得不应付这个在管家储藏室里就想扑倒他们的掠食性教师。难怪蔬菜商不来了,肉贩也不往我们宅子送货了。是我们的教师,如今成了萦绕这栋宅子的色鬼。

为了躲避这头新近发情的豹子的魔爪,奥托从祖父那里多接任务,一出去就白天黑夜好一大段时间不见人影。至于我,我竭尽所能把这头豹子的热情重新引导到欧里庇得斯、金雀花王朝和他从前的神祇上,但收效甚微。那个充血肿胀的东西总是动手动脚想搞。而且刚搞完,过个一个时钟嘀嗒的时间,他又想再搞。

不用说,育儿室比以前更臭了。

对奥托和我来说,我们的救星是祖父——亲爱的祖父,睿智的祖父——他在奥托的小手机上发来一条短信:奥托的第一个杀人任务。不是什么名人。据短信说,是一位“阳光愉悦小姐”。祖父给了奥托一把瓦尔特P38手枪,告诉他去哪儿找愉悦小姐,然后把枪口顶在她脑袋侧面,完事。不用花哨。奥托说我可以陪他去。我要跟着学徒当学徒。

慈祥的祖父,感激的祖父说我们在除掉白金汉郡庄园这事上干得漂亮。现在我们要执行更大的任务了。

我突然想到,我应该告诉我们的教师奥托的秘密湖。在那儿他可以潜下去,潜下去,潜下去,一直搞到再也不会上来换气。让他跟那些饥渴的鬼魂一起,去纠缠那些漂亮的橡胶人偶吧。不过眼下我很乐意逃开,让教师待在家里骚扰那些无名男仆。

奥托和我出发去偷一辆不再被爱的宝马Nazca C2,然后了结阳光愉悦小姐。

29#

如果你还不信,奥托是个非常聪明的男孩。他会第一个告诉你。

你瞧,奥托说,一个人死掉,就像打开一瓶汽水。当你把枪口顶在一个人的前额上扣动扳机,就是那样。当你在夜晚的街道上靠近一个人,问他的名字,然后把枪口恰到好处地顶上去。

那人的灵魂就像一瓶汽水里无数升起又消失的小气泡一样冒出来蒸发掉。无臭无色。这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因为据奥托说——聪明的奥托、学徒奥托——每个人体细胞都装着属于自己的小气泡灵魂。假以时日,那人的整个灵魂都会沸腾蒸发。剩下的只是一个装满无味汤力水的容器,完全不能饮用。

就这么简单,奥托说。一旦一个人被开了盖。

育儿室已经没法住人了,因为教师把那些塑料失爱者拆成了带关节的铝制骨架。他看起来活脱脱像个疯子,正盯着那些仆人,想把他们收进自己的新收藏。就像我们那些完美的标本在秘密湖底摆出的姿势一样,就像它们必定像我们书房里的那些羚羊和美洲豹标本一样,教师也一定是在被同样的冲动驱使着。既要鱼与熊掌兼得。既杀死一个东西,又要永远拥有它的美。美至关重要。

PART3 :THE SUNNY DELIGHT JOB#

30#

除掉一个仆人是一回事。来一发是一回事。但要除掉一个陌生人——一个没有把吐司烤糊太多次、也没有用她丑陋的嘴给你乱搞过的陌生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在这里,奥托对我们下一项任务犹豫不决。阳光愉悦任务。听到这种名字,八成是个《三版女郎》之类的。阳光愉悦小姐。

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和妈妈脸上曾经出现过的表情一样。那是在管家的葬礼上。当时,奥托低声说妈妈需要去医院,把什么东西拿掉。只是她潮湿内脏里的一点点东西。你瞧,妈妈要生一只小袋鼠了,尽管爸爸已经一年多没露过面。奥托一直在锁孔那儿偷听,他真的偷听了。奥托已经嗅出了真相。

在管家的葬礼上,奥托曾低声说:“一只苏格兰小袋鼠。”他低语道,“所以她得把那东西拿掉。”她必须把它像前爪上恶心的鼻涕一样弹掉。你瞧,妈妈那阵子可抢手了。她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她的裙子太贴身了,容纳不了怀着一个死掉的苏格兰管家留下的小小胎儿。

奥托说,村民们除了议论妈妈没有生一个体面的英格兰宝宝之外,也没别的可嚼舌根的。天主教徒们传闲话,什么都说得出口。

至于阳光愉悦小姐,祖父说我们不要动尸体,不要碰愉悦小姐的遗体。我们只需要让她躺在我们开枪打死她的地方。那是在珀塞尔路边的一个农场。乡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祖父保证在那个夜晚不会有其他人在家。奥托倒宁愿我们把愉悦小姐沉进秘密湖里。不沉的话总感觉怪怪的。我们可以把她锁进一辆玛莎拉蒂里,用我们尖细、孱弱、天使般的声音唱《更近我主》。我们两个天使唱着歌,让愉悦小姐沉入湖底,受到那群死去的海军潜水员的热烈欢迎,那些肌肉线条分明的阿多尼斯们正等着欢迎她进入他们的来世,好跟她乱搞。

光是这个主意就让奥托和我想跳进去,潜到底下去加入那场亲热派对。

潜水员的配重腰带让他们待在水底。空氧气瓶的重量也一样。更不用说他们自己也不想浮上来,那些饥渴的鬼魂,邪恶的鬼魂,他们不想被安息。尤其是奥托和我每周都给他们弄来漂亮的棕发女郎和苗条的超模。到了现在,他们很可能已经转而互相乱搞了。一个巨大的、无光的、深深的坑洞里,挤满了一群健壮的死人,他们互相乱搞,也和可爱的橡胶玩具乱搞。取决于你的心态,那要么是等待永恒的最好地方,要么是最糟的地方。

所有那可爱的黑暗,没有关于公平贸易、可持续开发的高调说教。哦,只要能躲进那片深水之下,有你想搞的每一次。那很像天堂的概念,只是有一队完美处女。祖父有可靠消息说,已经有太多潜水员失踪,很快军方就要用刀片铁丝网把那个湖围起来了。别担心,祖父向我们保证,英格兰有的是深湖。

等那些湖都填满了,还有苏格兰。那不得把尼斯湖水怪乐坏了。让尼斯发现她的王国里挤满了可爱的男孩女孩,那个可爱的湖变成了饥渴鬼魂和性感玩具的繁华花花公子大厦,那些有钱混蛋们正想把这些玩具扔到某个垃圾场去。

我们,奥托和我,正沿着珀塞尔路开下去。奥托掌管着祖父给我们的瓦尔特P38手枪。奥托反复说,把这种人从痛苦中解脱出来不算什么大罪过。祖父说,像玛丽莲·梦露和科特·柯本那样的老马,只要事情办得利索,他们反而感激不尽。在他的角色里,奥托是一位医生,为病人的顽疾开出终极药方,不是吗?

我们没有愉悦小姐的照片。但据说那晚她是那一带唯一在家的,就在房子后面的一间卧室里。祖父说,她不会给我们添麻烦。我们只需要把枪管顶在她头上,开一枪,然后就走人,让她流血而死。

这时候我们已经到了那栋房子。愉悦小姐的住处。要恨一个丑陋的人很容易,你只要看他们一眼,就知道自己白看了一眼,恨不得他们死。这一点教师就是最好的例子。健美的教师,匀称的教师,现在看他的样子已经成了个十足的怪物。你瞧,跟英伦玫瑰和姜红发运动员乱搞对他来说还不够。现在他跑到盆棚去拿修枝剪、修枝钩和断线钳,把所有塑料失爱者的内部都肢解掏空了。见到这么漂亮的人偶,你本以为它们里里外外全是塑料,但上次我看到的时候,那个饥渴的教师已经把她们拆开,正在啃食她们的心脏和大脑。你绝对想不到这么漂亮的人偶会有大脑和心脏。当然,大脑和心脏都是橡胶做的,但细节做得那么精致!

造物主本不必费这个劲,但他还是做了。看到教师在我们育儿室里啃食那些虽然是假但细节精美的幽门瓣和支气管,实在让人兴致全无。他看起来活脱脱是个野人疯子,脑子里没有半点托马斯·阿奎那。看到他睡在一堆塑料肠子和腺体搭成的窝里,对他的品行绝不是个好宣传。

在他那堆内脏窝里,教师——那个我们造出来的怪物,奥托和我——正嚼着一个塞在一边腮帮子里的东西。他把那个粉红色、椭圆形的东西吐到手心里。“这是个卵巢,”他告诉我们。“我嚼的时候,囊胚会像迪奥斯科里德斯写的那样爆开,释放出小小的塑料卵子。”那在他嘴里是一种爆裂、起泡的感觉。为了演示,他吐了一堆塑料小颗粒到手心里。他说:“它们本该进入某条塑料输卵管的。”他说,“但既然现在已经全被拆碎了,它们也就没有未来了。”

这时教师捏起一截弯弯曲曲的塑料管,把一头放到嘴唇边,像吹派对喇叭一样把它吹满气,结果一团小小的塑料精子从管子另一头喷射出来。一个人偶的输精管。

“做工真棒,是吧?”教师说。“一流货色,什么?上帝把我们做得这么逼真,真是个奇迹,你不觉得吗?我们本不必这么逼真的。”

我想告诉他,他手心里那些精子是中国某个血汗工厂的奴隶劳工做的,但就连我看到教师抓起一个可爱的塑料胰脏轻咬一口的场景,都觉得恶心。

关于漂亮人物的内脏,其实那些器官本身也相当惊人地好看。没错:漂亮的脸反映漂亮的肾。只从外表看美,就会错过更好的部分。

如果妈妈这时候闯进来,她会吓坏的。此刻,妈妈看到这一堆乱七八糟的眼球和腺管,一定会想全都扔进垃圾箱。有些器官已经被教师啃得面目全非了。现在他绝对不能单独和任何男仆待在一起,我下定决心,每隔几天就给他送一个新的塑料选美皇后或健美先生。

关于美貌,至关重要的美貌,我们在这里遇到了卧室里的阳光愉悦小姐。在她的床上,我们的愉悦小姐是雅典娜、维纳斯、阿佛洛狄忒,不是吗?她睡得正香,很可能是被下了药,好让我们的任务更轻松。被某个不再爱她的人下了药。她真是一个可爱的人,一张让人无法憎恨的脸。一定是她,愉悦小姐,因为那一带只有她一个人。

而她虽然美,但如果奥托动手,她就不美了。让奥托难过的与其说是杀人,不如说是摧毁如此的美貌。

一开始奥托下不了手。他的胯撞了一下桌子,碰翻了一瓶花,似乎想制造足够的声响把她吵醒,好让她从床上跳起来吓我们一跳,然后我们撤退,告诉祖父我们没机会下手。我们会说,对不起,她起来了,而且很可能会咬我们,所以我们就逃了。

不用说,祖父会教训我们。他会说,一个连除掉一个无名小卒阳光愉悦小姐都办不到的男孩,一个意志薄弱、轻浮、血性不足的男孩,永远不会被委以重任,去除掉像艾米·怀恩豪斯或密特·劳弗那样的名人。

愉悦小姐一点动静也没有,只是躺在那里无梦地安睡,胸口只有轻微的起伏。在这里,我并不羡慕奥托的职责。但帝国就是建立在这种事情之上的。祖父会这么说。我没有说这些,而是握住奥托空着的那只手,把他的手指和我的手指交缠在一起,让我们俩一起完成这次杀戮。

奥托低声说:“谢谢你,塞西尔。”受到我的鼓励,他俯下身,把枪口顶在愉悦小姐头部的一侧。

而祖父和家族企业里给他干活的那帮人——如果我们,奥托和我,不杀掉阳光愉悦小姐,我们还不如自我了断。严厉的祖父,坚定的祖父,他可不喜欢半吊子。

砰。

31#

那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夜晚,我们偷了一辆兰博基尼Urus,开过了白金汉郡的正街。遗憾的是,奥托的人生并不仅仅局限于吃鳗鱼冻。他手上有血,真的有血。而这一段我还没跟你讲,因为我宁愿让你把奥托当成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来接受。

但如果你在意的话,奥托不会有好下场。你可以记住我的话。

现在我们终于揭开了我们的杰作。我们的泰格。你瞧,我们偷了那辆兰博基尼Urus,在寂静的街道上开到后半夜。那本来是个不起眼的夜晚,只有一个穿睡衣的男人站在路边,在一栋漂亮的大房子前面。一个像垃圾桶一样待在那里等着被收走的男人。那夜刮着风,一阵一阵的阵风把包装纸和纸尿裤吹得沿水沟翻滚。一轮巨大的月亮吸走了天空所有的光。

那个人裹着睡袍,腰带在腰间打了个结,脚上穿着拖鞋。两栋房子以外,另一个男人像垃圾一样站在路边,穿着睡衣抽着烟,仿佛在这个时间点等公共汽车似的。在下一个街区,许多男人和女人彼此相隔一段距离站着,全都穿着睡衣,全都面朝街道。我们开车经过时,每个人都看着我们。

只有他们的眼睛在动,仿佛他们在装死,生怕引起我们的注意。我们看到的这个,就叫做泰格,是奥托向祖父推销的一项服务,他说人类尽管经历了无数世纪的文明,骨子里仍然是猎物。这个项目由亲爱的菲利克斯主导。

你瞧,好吧,坦白说,奥托对设备和数字类的东西不太在行。可爱的菲利克斯,天才的菲利克斯,他能黑掉投票机,让最荒唐的人当选高官。社交媒体上有一半的账号是他建的,还有那些普通人用来约炮的交友软件。聪明的菲利克斯。他在霍尔姆监狱一间潮湿的牢房里运营着整个行动,那是达勒姆郡一座不怎么可爱的监狱。值得再说一遍,菲利克斯对奥托非常痴迷。

在下一个街区的夜晚,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路边,穿着一件朴素的、长长的睡袍,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子垂在背后。一辆破旧的车停在她旁边,音响里传来音乐声。一群混混从车里钻出来,车门大开着,音乐还在响,他们晃悠悠地向那女孩走去。那些混混中,有几个脱掉了套头衫,开始在她面前秀肌肉。还有几个走近她身后,把她团团围住,开始摸她的头发,碰她的睡衣。我和奥托在一旁看着,他们用低低的声音跟她说话,让她进他们的车去参加派对。他们问她在这么晚的时候为什么还在外面。一群教科书式的掠食者。

奥托和我把车停在街区前方,他带着枪下了车,好像要去救她。赶走鬣狗,救她不被吃掉。而我这个孱弱的娘炮胆小鬼,留在后面看着。那些混混看到奥托过来,把注意力转向了他。

他们叫着“白马骑士”和“加拉哈德爵士”,那些混混就是那样叫的,他们想上前起哄,但因为那把枪,只敢远远地起哄。奥托走到女孩面前,问:“你是阿曼达·查普曼-摩根吗?”

年轻女人点了点头。一个漂亮姑娘。

一个混混喊道:“我们先看到她的,哥们儿!”那群人躲在后面,因为那把P38而不敢靠近,但还是急着想对他们的猎物下手。就在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那种表情,他举起枪,那群鬣狗一哄而散。奥托把枪口顶在阿曼达·查普曼-摩根脑袋侧面,扣动了扳机,她倒在人行道上死了。

那些混混四散奔逃,留下了他们那辆臭烘烘的车。其他站在路边的男男女女,他们目睹了这场谋杀,眼神平静而麻木。然后他们各自转身,各自走向一栋房子的门口,各自回到自己的门里,消失了。奥托回到我们的车里,我们毫不慌张地开车离开了阿曼达·查普曼-摩根的死尸。

泰格之所以叫泰格,是因为在奥托看来,人们需要一个断路器。尤其是那些跟数字和文字打交道的聪明人,他们忘记了他们一直在等着某头狮子或老虎来吃掉自己。这是刻在我们的基因里的。那种祖先的恐惧积聚起来,他们称之为焦虑或抑郁。泰格只是让人们不死的一种方式。订阅者在一个指定的日期和时间到街上去。电脑随机选出一个名字,奥托或其他某个打手就把那个人做掉。

这是一种奇怪的彩票:每个订阅者都付一笔费用,而中奖者——或者说她的家人或朋友——会收到一笔秘密的数百万英镑之和。这笔钱加上中奖者的合谋,加上所有订阅者继续这个过程的愿望,这一切让任何死因调查都无法深究。泰格每个月选一个中奖者,而直面死亡的行为、深夜走到路边期望死去但通常不会死,这对医生、律师和建筑师的心理健康大有裨益。就这样,泰格支撑着许多专业人士的理智。

我们的菲利克斯应该感到骄傲。

泰格,祖父认为,太精彩了。满嘴烟斗味,下巴线条像上校。祖父扬了扬眉毛注意到了,说:“那孩子只需要找到自己的立足点。他将来一定会成为帝国的骄傲,他会的!”

至于奥托,他会为他的恶行付出代价。他会受尽折磨。这话你尽管信。

32#

不是在圣诞节,但是在又一个泥泞、阴沉的日子里,奥托和我一人抓住祖父的一只手,把他拉到书房壁炉旁的椅子上。奥托给他点上烟斗。我给他倒了一小杯白兰地,然后我们俩在炉火前的地毯上坐定。

这时奥托递交了他关于泰格的更宏大的论述。你瞧,通过泰格,奥托打算占领高端焦虑市场上的上流主顾,他真的这么打算。

“这都在达尔文里写着呢,”奥托说。他指的是我们进化中无法摆脱的处境。我哥哥断言,我们生来就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害怕被咬碎吞掉。“在某个石器时代的层面上,我们只是在盘古大陆的草原上狂奔的猴子。”奥托说,“会使用工具、会往司康饼上抹黄油的猴子,但还是猴子。”

倔强的祖父,寡言的祖父,看起来并不反对听我们说完。

照奥托的说法,劳工和佣人可以把那种古老的恐惧归结为鬼怪作祟。真正受罪的是郊区的中产阶级。他们自诩太理性,不肯相信鬼魂。那些特许注册会计师和证券经纪人。于是他们除了吃药之外别无他法。奥托说:“他们发现自己陷入了可怕的困境。”

专业人士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是从毛茸茸的袋鼠宝宝进化来的,在等待几维鸟来吃他们的时候瑟瑟发抖。“我们都是猎物动物进化来的,”奥托说。连女王血管里都流淌着猎物动物的本能。在某个细胞层面上,连她都在等待某只锯齿獠牙的食肉兽把她从她宏伟的洞穴里叼走。

“尤其是女王,”奥托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说。“独自待在巴尔莫勒尔的寝宫里,没人来看她,而那一群饥饿的柯基犬正在等待时机!”

那个画面让我从头到脚打了个寒战。

把奥托的计划推销给祖父可不是件容易事。他对半吊子的东西毫不留情。

奥托说,有时候科学会给这种普遍的恐惧取个名字。比如舞毒蛾,或者臭氧层空洞。中产阶级的束缚注定了我们会周期性地恐慌,不管是非洲化的“杀人”蜜蜂还是蜂群突然崩溃。石油峰值还是青蛙数量激增。那些有学问的人没有一个肯承认,他们就是天生注定要期待一场暴死。相反,他们称之为1987年的“和谐汇聚”或者1995年的“尼比鲁流星”。

“他们称之为SARS病毒,”奥托说,“或者千年虫危机。”

小报已经抓住了这一点,定期推出新的恐慌,比如猪流感、酸雨、寨卡病毒、西尼罗病毒、舞毒蛾、2012年玛雅毁灭日,还有手机电磁辐射。

当然,祖父将对整个泰格企业拥有完全的监督权。

这时奥托的小手机响了,菲利克斯发来一封信,他写道:01000011 01100001 01101110 00100000 01111001 01101111 01110101 00100000 01100111 01100101 01110100 00100000 01110101 01110011 00100000 01100001 00100000 01101110 01110101 01100011 01101100 01100101 01100001 01110010 00100000 01100010 01101111 01101101 01100010 00101100 00100000 01101100 01101111 01110110 01100101 00111111?

奥托回复:77 121 32 108 111 118 101 108 121 44 32 73 32 99 97 110 32 103 101 116 32 121 111 117 32 97 108 108 32 111 102 32 116 104 101 109 33!

这时祖父抽着烟斗。阴郁的祖父,严厉的祖父。

“这不公平,”奥托继续陈述他的理由。“为什么只有过气的名人才配享有优雅的退出方案?好好地被人做掉。为什么中产阶级就不能享受专业水准的处决服务?”

说到这里,也许我们打动了那匹老战马。祖父从牙缝间取下烟斗杆,用它指着奥托。“听着,”祖父说,“我们绝不能伤害有用之人!”他指的是那些搬运工、门房和洗衣妇。此外,他说:“我的孩子们,算我一个!把我的名字加上去!”

奥托用他那纤细、热病般的手的食指,在自己的胸口画了一个十字作为回答。

33#

请耐心听我说。我们总是被推到下一个时刻,被我们的职责和我们的仆人推着走,即便不是被钟表或日历。

不久,奥托已经深谙祖父的教导:人类不过是充满石棉和二噁英的过滤器,最好像核废料一样被封存在密封的墓穴里。如今泰格已经大获成功。每个月都有大批订阅者被弄得狂喜地感觉活着,而一个订阅者的受益人则变得富有。不用说,奥托每个月都会带着一个电脑生成的名字出门。菲利克斯高效到骨子里。

正如奥托常说的:“70 101 108 105 120 32 105 115 32 115 111 32 99 108 101 118 101 114 33.”

泰格的中奖者往往是个古板的人,一个疲惫的律师或记者。也有不少是女人。奥托毫不在意。借着祖父传给他的那套顺手牵羊的伦理,奥托从不犹豫去跟踪并颁奖给中奖者。

在我们要说的那个夜晚,我们偷了一辆科尼赛克Gemera,一辆我在坐进去之前都不知道存在的车。一辆可爱的车。我们沿着M5开到M42,然后沿着M56开到M60,不是吗?我们下了高速公路,开进满是订阅者的郊区。那是个温暖的夜晚,昆虫嗡嗡作响。酒馆敞开的明亮门口涌出客人,手里满是啤酒和香烟,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奥托和我呼啸而过。

我们跟着卫星导航,奥托和我,去找一个叫帕梅拉·弗洛拉·伯德桑的小姐,不管怎样,这名字听起来让人愉快。可以说是我们今晚的中奖者。我们开上开下小巷、马路、市场街、通道和后街,一无所获。所有这些小路边都站着男男女女,面朝前方,有的抽着烟,有的在小手机上发着短信。

事后想来,发生的事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是祖父拉了关系,把奥托推到了这个最可怕的考验面前。

很快,她出现了:帕梅拉·弗洛拉·伯德桑小姐,一只直到此刻才有了名字的小野猪。至少对我们来说。我们停下车,奥托说:“我不行。哦,塞西尔,别逼我。”

我们看着她,而她肯定知道自己就是中奖者,因为她开始发抖,一只手的手指抬起来触到喉咙,嘴唇无声地祈祷着:

主啊,在我们启程时,

求你作我们的扶持,

在路上作我们的安慰……

她是英格兰国教徒,从头到脚都是。

不管行不行,奥托下了车。她身后的房子,她的自然栖息地,是一栋前窗挂着蕾丝窗帘的简陋小屋。是一排同样房子中的一栋联排屋。

她的嘴唇继续动着:

在患难中作我们的保护,

在船难中作我们的港湾。

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他当年杀掉园丁男孩时的表情,他走了几步,把P38举到伯德桑小姐的头顶,她现在有正式的名字了。

她的嘴唇继续动着:

最终我们可以平平安安地回到自己家中。

奥托开枪打飞了她大半个脑袋。所有的灵魂都从她体内沸腾而出。甚至当街上的会计师和教授们退回自己家中时,奥托还站在尸体旁。

她不过是我们的女教师。不是那个长甲状腺肿的,而是奥托深爱过的那个女教师。就是他写那首破诗赶走的那个。而现在他做了他一直想避免的事,不是吗?随着那颗子弹,奥托身上所有的善都消失了,祖父赢了。当奥托走回科尼赛克Gemera时,现在没有什么他不敢做的了,不是吗?

34#

绿头苍蝇在育儿室里肆虐。成群结队地嗡嗡飞。这不是个好兆头,因为它们没有食物可吃。那个塑料屠宰场不应该给它们提供任何养分,除非那些失爱者中有一个是血肉之躯。像柴火一样堆在一起,很难分辨其中是否有一个是真人,一个真正的受害者。更神秘的是,这样一具尸体怎么会在我们可爱的育儿室里腐烂起来。

奥托和我搬到狗屋里去住。我们真的躲起来了,躲进黛西贝尔的旧狗屋里。我找到乳母,她跪在狗屋门口,解开胸衣的带子,但奥托挥手让她走开。我请求奥托好歹吃点东西。

他摇了摇头作为回答。“塞西尔,我确信这没用。”于是我们继续在狗屋里露营,睡在黛西贝尔旧毯子搭成的窝里,周围是红色的尘土。奥托脸上出现一种表情,就像我们跟妈妈一起去医院做流产那次一样。只是一次利索的小手术,之后我们就能吃冰淇淋。我吃草莓味的,因为我是那种容易晕倒的孱弱类型。奥托吃橘子冰沙,更有劲,因为他上过男子汉的桑德赫斯特。

当妈妈被推进去、她的内脏被清理、胎儿问题被解决掉的时候,奥托脸上出现了那种表情。他当时翻着一本《Hello》杂志,然后说了那句话。他没有看我的眼睛,说:“塞西尔,既然我们不能再养狗了,我认为妈妈也不应该再有孩子了,这不公平。”

我说这两件事不是很一样,对吧?

奥托回答说:“一模一样。”奥托说,“那就是我砍断吊灯链条的动机。我只希望妈妈当时也站在下面。”

他没说出口的是我们暗自希望,在那些生锈的国民保健机器和粗暴的操作之间,妈妈从此无法再怀上孩子。只需看一眼就知道,她养孩子的记录可谈不上清白。如果她执意要跟我们的苏格兰管家乱搞,又不采取避孕措施,那她最好把她身上最女人的那些部位——就是教师啃来啃去的那种——都切掉。

在狗屋里,奥托脸上出现了和他在医院时一样的表情,奥托说:“如果祖父也站到晨室的吊灯下面呢?”奥托说,“塞西尔,你会帮我吗?”

你瞧,奥托的小手机上收到了一条简信。一条文本,普通人称之为短信。祖父写道:奥托我的孩子,你认为自己哪根手指是你的淫指?他的意图一目了然。

祖父不高兴了。照耀着我们的同一个太阳,也照耀着阳光愉悦小姐,她此刻说不定正在后草场上欢跑,作为一只凯里蓝梗该有的样子,为下一届全国犬舍俱乐部犬展练习步态。展现着那种可爱的㹴犬备受珍视的品质:警觉、坚毅和训练有素的斗志。蓝丝带级的阳光愉悦小姐,最佳展犬阳光愉悦小姐。这样的早晨和她的每一个早晨一样,因为愉悦小姐恰好是一只赛犬,不是吗?一只纯种母狗,她的夺冠生涯几乎已经结束,但她不能怀胎,所以她被投下了巨额保险。可以说是一头大存钱罐,但只有在有人把她砸开之后才能拿到钱。

这一切祖父都没有告诉我们。而且,做掉一匹像玛丽莲·梦露那样的老马是一回事——她深陷不幸,受尽糟糕婚姻的折磨,连阿瑟·米勒都无法让她快乐,反而在一出著名的戏剧里把她的遗产活活烤熟,供全世界取笑——但开枪打死一只可爱的梗犬是另一回事。一只长着可爱的棕色皮毛和眼睛的狗,她会像我们那匹花斑小马曾经那样,绕着花园追着你跑。那天晚上,当奥托瞄准愉悦小姐时,他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当年我们那匹花斑小马遭遇不幸时他脸上的表情一样,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长话短说,奥托没有结果掉愉悦小姐。相反,他朝卧室天花板开了一枪——砰——。于是日出时分,我们陷入了丛林法则的处境。某个地方,祖父正在盘算除掉奥托的想法。同样,奥托也在预谋除掉祖父,从而让家族企业落入我们两个孱弱的小手中,作为唯一和排他的继承人与所有者。这一切都很莎士比亚,真的。

即使在花园尽头那个地堡般的狗屋的红土上反复琢磨,这也很莎士比亚——那个狗屋就在花斑小马的安息之地附近。我问奥托想不想玩小熊维尼,他说不想。我问他想不想要湖中夫人,他也不要。我不气馁,又提出一个主意:我们应该偷走妈妈所有的化妆品、假发和漂亮衣服,去当一对姐妹组合登台表演,跟舞台门口的那些老色鬼调情,给一大堆老得搞不动的有钱老头当糖宝,这些老头很快就会死掉,然后把大笔钱财和珠宝遗赠给我们,我们就能在美国退休了——在那种地方,光凭认识一大堆词就能挤进上流社会,就那么回事。也许菲利克斯还能用他的投票机魔法,把奥托送上美国总统宝座?再说了,祖父永远也找不到我们。

奥托看了我一眼。“塞西尔,美国听起来太可怕了。”

我改口建议加拿大。为了振作奥托的情绪,我开始唱“奇卡,奇卡,嘣,奇克”,一边到处找那些被嚼过的狗玩具,想把它们全堆在我头上,但看到奥托快要哭了,我停了下来。

往好处想,阳光愉悦小姐很可能正在一片三叶草田里撒欢。更好的是,妈妈和她的巴伐利亚野汉还没在附近露面。奥托看起来还是有些心烦意乱。

当娇滴滴的、女孩子气的男孩总是很愉快,总有人替我们做事,总有人对我们做这做那。但现在,到了我们得自己动手的时候了,而没错,总是要长大、长出更多威尔士汗毛,这让人难过。

一筹莫展之际,我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一件沾满绒毛的小东西。是一粒腰果。按照我们的习惯,我把腰果的小头塞进耳洞里,卡在那里,假装是粉红色的塑料助听器。我学着祖父那种一口上流腔调,问:“嘉兰小姐,您和汤米·曼维尔是朋友,对吧?”

这时奥托抬起头,露出一张泪眼汪汪、惊恐的朱迪·嘉兰的脸。奥托的恐惧和悲伤不再是他自己的了。他可以把烦恼放到嘉兰小姐那瘦骨嶙峋的肩膀上,让她来承受。于是他说起了我们俩都烂熟于心的台词。奥托做出朱迪·嘉兰的表情,坏笑着说:“汤米·曼维尔?那个从不动真情的花花公子?谁不认识汤米?”

假祖父摸了摸耳朵里的助听器,说:“您见过多丽丝·杜克,对吧?”

假朱迪·嘉兰,在狗屋里的朱迪抽着看不见的香烟,说:“威廉·莫里斯家的女继承人?那个多丽丝·杜克?”

假祖父温和地纠正她:“是菲利普·莫里斯家的女继承人。”连我们的错误都锁在了我们古老的剧本里。

调皮的朱迪·嘉兰,精灵般的朱迪·嘉兰,她用一只手拢在嘴边,压低声音喊道:“为菲利普·莫里斯欢呼!”那个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二日的朱迪·嘉兰说:“多丽丝是个可爱的女人!她,还有她的钱!”

假祖父,瘦削的年轻祖父告诉她:“她们的钱撑不了多久了。”

假嘉兰小姐低下下巴,用她那骷髅般的手指在一个瘦削的脸颊上戳出一个小酒窝。她用微醺的声音问:“怎么会?她们俩都有的是钱。”

我们的快乐时光很短暂,雨点开始砸在狗屋屋顶上。我们蹲在里面,舒舒服服地挤作一团,假祖父说:“您知道‘间皮瘤’这个词吧?”

假朱迪把假烟在狗屋的地上——也就是我们那匹花斑小马埋葬的地方——掐灭,说:“我想我不知道。”

这时假祖父说:“那也无所谓。重要的是,一场集体诉讼很快就要打倒那位花花公子了,那之后他连尿壶都买不起。”

假朱迪假装对这种粗俗话感到惊诧。

“而您的多丽丝·杜克,”假祖父继续说下去,“一连串类似的诉讼很快也会摧毁她的财富。”他问,“您听明白了吗?”雨点噼啪作响,让这间小狗屋感觉像个家。黛西贝尔的味道、她的毯子和旧玩具的味道。泥土地面上她曾经蜷成一圈睡觉时留下的凹痕。

这时假朱迪装出一副挠头困惑的表情。“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非死不可!”

“因为,”假祖父压低声音说,免得假装睡在隔壁卧室里的米基·迪恩斯听见,“除非你的死在催化一场由孱弱、轻飘、口齿不清的人群中组织起来的世界革命,否则那帮同样的变态就会以法律为武器联合起来,摧毁整个世界经济。”

这时腰果从我耳朵里掉了出来。它落在红土和狗屋里散落的旧狗毛之间。恶心的东西。它像一只注定完蛋的粉色小袋鼠一样躺在那里,但我还是把它吃了。就像一只莽撞的野狗会做的那样。澳大利亚就是这么运转的。

在珀塞尔路边,阳光愉悦小姐追着猫、埋着骨头,浑然不知自己离凯里蓝梗天堂有多近。

这时朱迪·嘉兰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她发现自己那匹花斑小马死掉时一样,她出了戏。这是极坏的行规。她抛开剧本说:“塞西尔,你说可怜的小伊芙琳后来怎么样了?”

35#

作为一个母亲,妈妈没有多成功。但作为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她曾经去滑雪,把一个过气歌手兼总统竞选人直直撞到树上。就像祖父教她的那样。那差不多是她的第一单活——桑尼·波诺任务——她干得津津有味。一个了不起的杀手,她确实是,但说到做母亲,她就差得远了。

她以前常在夜里给我们掖被子时说:“我可爱的孩子们,我甜蜜的小天真,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溺死了娜塔莉·伍德,不是吗?我还把威廉·霍尔登打得头破血流。”天知道她能安排出像马克·大卫·查普曼那样的替罪羊。一个在繁忙季节里顶岗的乡巴佬临时工。她会告诉我们:“我可以把那个辛克利式的人物玩弄于股掌之间,不是吗?”

祖父以前叫他们“临时工”,这些年轻男女可能被雇来干一单活。他们从来都不太聪明。他们不是明星。可不是嘛,他们连枪杀肯尼迪都做不利索,就被逮了。妈妈只要见到这种人,就能嗅出哪些人有杀手本能。她就是这样认识爸爸的。“我亲爱的孩子们,你们的父亲曾有那么大的抱负。”她会俯身在婴儿床前,满身珠宝和香水味。“你们的父亲没有值得一提的家世,但他有一种动物般的魅力。”

说到这里她会停下来,脸上出现一种表情,就像那个疯癫女人在我们度假的路上扑到我们的宾利挡风玻璃上时她脸上的表情一样。这种表情,和奥托有一次带我去参观白金汉郡杀人狂精神病院时脸上出现过的表情一样。哦,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那时还是保姆换了一个又一个的时代,就在爸爸失踪后不久。已经久远得数不清换过多少保姆了。

那座精神病院看起来像一座由灰色巨石堆砌成的堡垒。所有的窗户都装着铁栏,疯子们苍白的手从里面紧紧抓着栏杆。想象一下,那些细长如蜘蛛丝般的手指像疯长的藤蔓一样缠绕在铁栏上。一张张苍白的脸被框在铁栏之间。斜着眼、龇着牙、眼窝深陷。憔悴的、目光锐利的、凹下去的脸。结结巴巴的嘴。我们沿彭布罗克路走近时,一整面墙上都是这样的脸在等着迎接我们。

你瞧,爸爸几周前才在海滩上失踪,奥托有问题想问,于是他领着我走到那座喃喃低语、结结巴巴吵吵嚷嚷的疯人院的厚重大门前,按了门铃,告诉他们我们的妈妈是谁,在郡里的家族地位如何,祖父是谁,然后那位管理这个不幸机构的老院长请我们进去喝茶:一个弯腰驼背的管家婆用隆重的礼节和纸餐巾给我们端上一堆寒酸的罐装饼干和刷锅水一样的东西。那管家婆看起来比住院的人好不了多少。院长问我们有什么事,奥托讲了那个疯女人直呼爸爸教名的事。爸爸跟当地一个警察商量后,简单沟通了一下,那个女人就被送进这座精神病院观察了。奥托说:“这是为她自己好。”他说:“这就是国民保健系统存在的意义,不是吗?”

这时院长顿了顿,他双膝并拢,一杯茶碟在一边膝盖上放着。他闭眼沉思了片刻。“哎呀,”他问,“你们说的不是伊芙琳吧?”

奥托告诉他:“我们不必指名道姓。”我们不是来问那女人名字的。我们唯一的问题是,她为什么要毁掉我们的假期?这时奥托捏了捏他一条裤腿上的褶痕。他这么做的时候,裤腿提了起来,露出他一截胖乎乎的粉色脚踝。那只阿盖尔菱形格子袜风骚地贴在鞋帮上,露出那片肉乎乎的、撩人的光脚踝,而看到那片粉色皮肤,很明显院长已经无法拒绝奥托的任何要求了。

院长眼睛不离那只胖脚踝,问道:“你们想跟她谈谈吗?”他补充道,“我必须提醒你们……她情况不好,非常不好。”

我们三人放下茶杯和干而无味的饼干,走进那座石头建筑的深处。院长手里拿着一大串钥匙,每把都大得像餐具。沉甸甸的生锈的万能钥匙。从每扇门后传来的嘈杂噪音来看,每间牢房都关着一个心智失衡的噩梦。奥托和我搂着对方的腰,仿佛随时都会有人扑上来。深夜丛林里的嚎叫跟这些病房和活动室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为了抵挡那股臭气,我用手指穿过奥托香喷喷的头发,把手握成杯状捂住自己的口鼻。

铁门在我们面前打开,又在身后锁上,我们越走越深,进入那片迷宫。我们很少感到自己如此任人宰割。如此赤裸裸地暴露在一群饥渴的疯子面前。只能猜测有多少奥托的笔友在我们经过时嗅着空气,一边饥渴地自慰,幻想着把小小的奥托无休无止地粗暴乱搞。我们的笔友在这些墙内住得很密,奥托和塞西尔的名字组成一段微弱的合唱,像是在这座地方萦绕的一首幻想之歌。

很快,我们来到一扇有号码的门前。院长挑了把钥匙,钥匙在不常用的锁里发出刺耳的声音。他低声道:“伊芙琳,你穿戴整齐吗?”他低语道,“是医生。我给你带来两位年轻的小绅士做客。”他站在那里挡住我们看向那间恶臭牢房的视线,说:“孩子们,请不要问得她太累。”他的声音低成耳语:“你们会看到,她已经不是她自己了。”

这时他让到一边,让我们进去。这里的一切都和我记忆中那个扑到我们引擎盖上的女人对不上号。那双看着我们的眼睛几乎不像人类。“那是上头的命令,”院长说,“来自相当高层。”他看着那个病人。“她被注射了镇静剂和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合成的鸡尾酒。”化学作用让她变成一堆软塌塌的肢体,重重地靠在污迹斑斑的墙上。一条链子从她一条腿上的镣铐连到石墙上的锁扣。

她还有一丝青春的气息,但已经可以看到伯莎·梅森正在吞噬那份青春了。

那眼神呆滞的女人眯眼看着奥托。“是你,”她说,“车上的那个小屁孩。你都几乎长大了。我差点把你当成你爸爸了,真的!”她的双手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游走,说:“你摸摸。”她说,“我能感觉到它在动。”

事后想来,这一幕已经隔了无数个男仆了。

奥托没有向她走近,只是说:“你肚子里有生命?”

她抚摸着自己说:“他会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

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他压碎司机头颅时一样,他说:“你知道我父亲去哪儿了吗?”

她摇了摇乱蓬蓬的头,说:“詹姆斯跑哪儿去了?”

这时奥托看到了这件事的不可为。可怜的伊芙琳疯了。他问:“我能给你写信吗?”他转向院长问,“我能给她写信吗?她识字吗?”

院长哼了一声:“先生,她只是怀了孩子。她又不是完全不识字。”

这时,那双茫然的眼睛落到了我身上。“塞西尔,他是你哥哥,对吧?”她用沾满污渍的手指招呼我上前,说:“你知道你父亲告诉我你有多英俊吗?”她笑了,说:“你可比那帅多了。”

她的目光移开,说:“那你一定是奥托了。”她笑容满面。“你知道你们父亲为你们俩有多骄傲吗?”

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和祖父拨电话下令执行菲尔·西尔弗斯任务时脸上的表情一样。奥托僵硬地对院长说:“您请我们喝茶,真是太客气了。能送我们出去吗?”

说完院长关上并锁上了牢房门,把门里的人扔回我们的历史中。

院长絮絮叨叨地说:“你们的祖父很慷慨,一直负担着她的费用。”他把我们带离那间阴森的牢房,关门时里面的人没有再说话。他带着我们原路返回,穿过一道道门,说:“放心,她得留在我们这儿,至少等到孩子出生。”

奥托用一种平静的、理查德·阿滕伯勒式的腔调,仿佛只是在观看一头老虎活生生地剖开一只哭泣的小犬羚,说:“孩子安排好了吗?会被收养吗?”

对此院长只回答:“先生,我无权透露。”

奥托追问:“我祖父会收养它吗?”

院长重复道:“先生,我无权透露。”

我们离开精神病院时,奥托让我别回头。我们不能看,因为那个疯女人会站在她窗前,很可能会说她的胡言乱语,说爸爸多么爱我们,说爸爸为我们无比骄傲。而事实上我们是可鄙的、可憎的、精致的小东西,被所有正派的人看不起。奥托告诉我:“那只能说明她有多疯。”他拉着我的手,几乎是拖着我沿彭布罗克路走。“你知道这个世界有多恨我们这种人,”他告诉我。“这世界巴不得把我们赶上火车,运到某个与世隔绝的营地里,扔进炉子里烧成灰,再把灰撒进风里。”这时奥托擦去眼里新涌出的泪水,说:“爸爸厌恶你和我。你必须接受这一点,这一点至关重要。”

为了让他的阴沉心情好转,我建议我们把衣服全脱了。等回到家,我们俩应该穿上妈妈那些旧睡衣和床上短外套,打扮得花枝招展,在高速公路边僻静漆黑的路上拦车。

平时奥托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去拦车找乐子,让某个虐待狂可怜虫以为他能扭断我们的脖子、把我们孱弱的身体埋进浅坟里,然后我们突然亮出刀子,反把那个虐待狂扣为人质,吓得他求饶,再带我们去吃炸鱼薯条,领我们去酒馆跳舞,不然就开枪打死他,那个可怜的酒鬼。

但这一次,仅仅这一次,奥托说:“不,塞西尔,今晚不行。”

36#

我们的一天被豌豆汤般的浓雾浸透,浓得你很难指出太阳在天空中的位置。不过,天气还是我们最不担心的事,对吧?

男仆们没能把茶盘端进育儿室,不能怪他们,因为那儿已经成了一间恐怖陈列室。那些气味。成群结队的绿头苍蝇。我们自己的杜莎夫人蜡像馆。那是我们自己的塑料版开膛手杰克的巢穴。教师用我们带给他的那些失爱者,把她们切成碎片,把内脏和外表拼接起来,创造出他随心所欲地反复制作的肉欲幻想。

他不再崇拜上帝了,现在他自己扮演上帝,把男的和女的拼在一起,制造出无法言说的怪物,然后再跟它乱搞。他会把一个奥林匹克铅球运动员切下几块,跟一个芭蕾舞女和一个粗壮的流氓的部分拼在一起。育儿室里散落着塑料的开膛尸体和铝制颅骨。

从准耶稣会士到反自然的罪犯,他已经彻底堕落。一个用橡胶胶水工作的弗兰肯斯坦博士。他用拼贴的手法造了一个“白马王子”,眼睛的位置长了两个肛门。接着是一个苗条的花样滑冰选手,长了八个乳房。然后是一个金发伐木工,每只手上长了五根阴茎代替手指。等胶水凝固后,他就来一发,然后再把那东西拆开,重新造出创世以来从未见过的物种。随着每一次邪恶的进化,他都有了无数种新的方式来乱搞。我们的教师,把自己重塑成下一个查尔斯·达尔文。恋物癖者的适者生存。

和祖父之间的僵局仍在继续,奥托一边继续处理保时捷和捷豹,一边把失爱者带回家让教师忙个不停。与此同时,阳光愉悦小姐继续活得好好的。奥托四处奔波。教师,被泰格的事情分了心。我躲到地下室里找保姆。保姆一边给我刮毛,一边给我说最新的闲话。村子里已经传遍了教师收藏怪物的消息,不管是出于爱还是现钱,都没人肯给我们送货了。

而且保姆自己已经急得不行了。附近竟然发现了一具尸体。两具尸体!一对饥渴的嫖客。老保姆说:“塞西尔少爷,这是最恶毒的谋杀,对吧?”她一边用剃刀处理我敏感的、发育不良的前雄性私处,一边说:“被像鲱鱼一样剖开了,他们。每个人都被从下开到上,内脏全掏了出来。”

我告诉她专心刮毛,不然她转眼就要把我开膛破肚了。

这时她扶我出浴缸,用一条可爱柔软的毛巾把我拍干。一边拍,她一边说:“哎呀,真让我起鸡皮疙瘩,不是吗?”她帮我穿上晨衣,还在唠叨:“塞西尔少爷,人们说血都被放干了。两个健壮的好汉子呢!”

我让她闭嘴,别到处传闲话。

至于我,我忙着处理信件。没有人比那些被判了好几个无期徒刑的性侵犯者更缺乏安全感了。但说起来,编故事,我没有奥托的天赋。说实话,我已经有点腻了写那些情书,里面满是肉麻的枕边絮语,什么在浴缸里乱搞啦,我光着身子睡觉,做着最诱人的梦,梦见粗鲁的性杀手从育儿室窗户爬进来,用管道工胶带把我缠起来,然后……好吧,没有奥托,这一切都失去了魅力。他正忙着执行各种任务。

我独占了整栋房子,不是吗?趁着仆人们都在楼下,我溜到妈妈的房间,到她的衣帽间,把衣架推来推去,嗅着那些带着她气味的裙子和斗篷。最浓郁的气味附着在一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上,剪裁贴身,下摆很高,立领。无袖。这样更能把我细瘦苍白的手臂衬得最好看。不到一秒钟,我就把那件裙子从衣柜里拿了出来,穿在身上。它是侧面拉链的,所以不费劲。

这件事没必要让保姆知道,但紧要关头,我确实会拉拉链。

如果你问我,妈妈的魅力风格有点过分依赖塑身内衣。这种幻觉在求爱过程中过了某个阶段就维持不下去了。不过,穿在我柔软的胯上,这条裙子简直天衣无缝。

现在需要搭配合适的丝袜和鞋子,很快我就坐在了梳妆台前,扑上修容粉,让鼻梁显得更细。涂上腮红。像奥托教我的那样画眼妆。聪明的奥托。全靠他,我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我在裸露的肩膀上扑上爽身粉,让自己看起来活脱脱是一个瓷娃娃。

直到这时我才听到。一阵巨大的咆哮声从楼梯下滚上来。一声吼叫、嚎叫、扯着嗓子喊的兽吼:“尿道!”

就像奥托曾经勾引过上一个怪物一样,我也决心要迷住这个最新的、从某座戒备最森严的监狱里逃出来的逃犯。

我朝门厅走去,看到一个男仆没能拦住大门,一尊巨大的怪物正挤进来,身上只穿着半套撕破的、溅满血的囚服。他怪物的眼睛看到我停在楼梯半途,语气软了下来:“尿道?”现在因为仰慕和惊叹而变得温柔。就像在跟希腊女神说话一样。

怪物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爸爸在希思罗机场看妈妈做完菲尔·哈特曼任务后回家时脸上的表情一样。也像奥托看着园丁男孩在淋浴间往身上抹肥皂时的表情。

我挥手让男仆退下,男仆拔腿就跑,八成是要辞掉这个疯疯癫癫的人家的工作。我站在比那个陌生人高几级台阶的地方,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手指上戴着闪闪发光的宝石戒指。作为尿道,尿道夫人,我问我有幸和谁说话。如果这个野蛮的怪物怀疑自己被耍了,他会把我揍成肉酱。

他跪了下来。亲吻着我的手,他呻吟道:“尿道!我的女王。尿道,我唯一的爱!”他说,“是你忠实的迪格比,是我!”

我按铃让司机把车开过来。那个疯狂陌生人的干裂嘴唇沿着我细瘦的手臂往上亲吻,我提议我们俩去一片沙质海滩上散个浪漫的步。

我们在一路惊心动魄、危险刺激的亲吻和拥抱中到达海边。这个疯疯癫癫的迪格比,他放肆地用长满老茧的大手揉捏我小小的胸膛,一边在我耳边流着口水说着甜言蜜语。被一个性罪犯舔来舔去,这感觉很刺激,我就像一只小袋鼬宝宝,只要气氛稍有变化就会被撕成碎片。

我在这里做的事,我想,是本着理查德·阿滕伯勒精神的。我光鲜的外表掩盖了一个事实:我是一个博物学家,一个急于做实验的科学家。这需要把我的实验对象——流口水的怪物,蹒跚的怪物——领进幽灵森林那些浮木高塔之间。我下车时脑子里满是琴声,把一只精致小巧的脚踩进沙子里。我们要玩一局“老狼老狼几点钟”。如果我被抓到,我们就继续玩小熊维尼和湖中夫人。

那怪物,那人的巨大体重让他的脚步深深陷入松软的沙中。那天的大雾在沙滩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硬壳。而我像瞪羚一样敏捷,像燕鸥一样轻盈,能够贴着这层硬壳滑行而不陷下去。

我的怪物陷了下去,蹒跚地走着,每跨一步腿都陷到膝盖深。尽管如此,我还是用眨眼和飞吻把他引进了森林。因为那豌豆汤般的浓雾,我们很快就在那些幽灵般的树之间迷了路。这样的移动让他喘不过气来,这个迪格比,喘得只能低声说:“尿道。”那声音像雾一样轻。雾飘来飘去,时不时把我们彼此藏起来。

我内心里诚实的那部分宁愿被抓到、被乱搞、被掐死。这比我的捕食者失去兴趣、发现我不值得他费劲要好。比我不够吸引人去追捕要好。为此我放慢脚步,眨动睫毛,甚至轻轻哭起来,仿佛极度恐惧。

我宁愿死,也不愿知道自己不值得被杀。我宁愿被吃掉,也不愿知道自己不是合格的食物。

这时我的怪物发出一声大吼:“尿道!”他喊道,“救救我,我的女士!我陷住了,我!”

我转过身,发现他已经陷到腰部,还在继续下沉。他看起来就像在坐一部小电梯往下降,就像《绿野仙踪》里的西方坏女巫融化时那样。或者他正穿过某扇秘密活板门往下掉。沙子没到腰部,然后到了胸口。他张开双臂,把自己撑在那里,埋在沙中直到腋下,说:“尿道,求你了。”又问,“尿道,发生什么了?”

我走了回去,但没走到近处,免得他抓住我,把我也拽进地里。

沙已经没到他的下巴了,当他张嘴想说“我爱你”时,松散的沙粒灌进他的嘴唇、流进他的喉咙,他呛住,咳出沙子。他的头沉了下去。一片沙流盖过了他下沉的头皮。现在只有他一只颤抖的手还从地面上伸出来。

爸爸就是这样消失的吗?奥托诱骗到这里的那个老色鬼也是这样消失的吗?

我违背了自己的判断,上前握住那个陌生人的手。我没力气救他,但我可以在他被闷死之前给他安慰。这种善举会毁了我。

他的手像溺水者的手一样死死攥住我的手指,然后把我的手往下一拽,接着是我细瘦的手臂。一个嘀嗒的工夫,我的手就要没入沙中,然后是我的手臂,然后是我的头,我会被这个性杀手头朝下拖进地狱。

这个怪物垂死的重量正在把我拖进一个活生生的坟墓。

为了让自己变成一个大大的海星,我张开双腿和空着的那只手臂。这样只剩下我的嘴能救我了,我那小小的、啃植物的嘴,我深深地咬进那怪物长满老茧的手。咬到牙齿碰到骨头,咬到指节间的软骨关节,我尝到了血,被血呛住,吸着血、咽着血,那血从那个被活埋的、狂乱的心脏里一股一股地喷出来。

我那食草动物的小小下颌紧紧咬住,我摇着头,想撕断肌腱,把肌肉从他手上撕下来。血和沙子混在一起,成了我嘴里澳大利亚式的红泥,一只决心不在这里死去的袋鼠宝宝的嘴。决心活下去。如果不是永远,至少是现在。

我脸朝下趴在红色的污秽里,嚼着、咽着一口口血肉,直到握着我的那只手变成了一只骷髅手。我现在成了食肉动物。跟教师啃塑料胆囊的习惯没什么不同。我让那只握紧的手被血润滑。直到骷髅手的握力松开。这时我安全了,因为我的攻击者被吸了下去,他最后一口气是一声透过沙子的尖叫,他喊着:“尿道!”

同样,我也在窒息,无法呼吸。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的喉咙,我干呕着。我把那东西吐到血淋淋的手心里,发现是一根手指。就像我们书房玻璃柜里陈列的那些手指一样。还温热的。还没有变成死亡的蓝色。我把它藏进握紧的拳头里。我的第一个战利品。我舔了舔嘴唇周围冷却发黏的血。

这时我回到等着的车里,脚步轻巧而小心,绕开那些看不见的地狱坑洞,它们随时准备把我整个吞掉。

37#

我进门还没两步,保姆就看见了我,问我怎么浑身通红。她问:“奥托少爷又折腾你了?”她低声说:“那育儿室里的事,真肮脏。”

这时保姆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那次她走到厨房窗前一样。那是在黄昏时分。她踮起脚尖,朝渐暗的院子外望去,看见一个身影在阴影中移动。那身影像“小小蜘蛛”一样沿着育儿室窗下的常春藤往下爬。那真是个恐怖的东西,一丝不挂,有十几条腿,两两之间长着不同的生殖器。脖子上长着好几颗脑袋,有金发、棕发和姜红发,裸露的躯干上布满无数乳头。那怪物爬出育儿室的窗户,沿着常春藤往下爬,然后贴着阴影移动,朝花园尽头的大门走去,门外就是通往村庄的后巷。

现在不只是鬼魂了,对吧?我们可爱的庄园正在孵化各种可憎之物,威胁着可怜的村民们。不仅我们的仆人没完没了地遭遇不测,现在还有一只蹒跚的怪物在外面游荡,八成是急着跟那些粗野之徒乱搞——就是那些在打烊后被赶出“冠鹰”酒吧、给一英镑就能在垃圾箱里跟任何东西乱搞的可怜醉鬼。这些都还不够,还有人在低声谈论一个致命的湖,一个看起来漂亮、但谁要是打破水面就会送命的湖。

在保姆警惕的目光下,那个怪物晃动着多余的四肢、乳房和生殖器,穿过大门,随着最后一丝天光消失了树林里。

一想起这件事,同样的表情就出现在保姆脸上,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她伸手想脱掉我的套头衫好给我洗澡,但我退后一步说,就这一次,我想试试自己洗澡。我的手和脸,结满了一层干掉的血——性杀手的血。老天保佑别让那老婆子发现那根手指。

你瞧,那根手指还在我口袋里。那根迪格比的淫指。我不敢让她发现,否则我就被迫得讲出我是怎么把它从一个被活埋在幽灵森林里的性杀手的将死之手上咬下来的。

保姆凑近低声说:“塞西尔少爷,聪明人一句话就够了……你妈妈回来了,还带着她那个大块头德国佬。”

我终于可以让妈妈的心放下来了。多么快乐,多么欢喜。我已经对爸爸失踪的事有了一些粗略的想法,真的,并不是天使或者外星人把他提到了天上。不过,在我提出我的论证之前,我需要在我们书房里的书堆中待上几个小时。

多亏了祖父,我们有数不清的关于地质现象的书。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古人没有探究到核心的。其中一本,标题是《侵蚀过程及所生沉积物之行为》,看起来尤其难啃。它讲的是岩石如何降解成沙粒,以及这些沙粒如何被风和水移动。都是关于冰川之类的内容,不是那种让人放不下的书。我这个坐不住的白痴,我心浮气躁,还没看到中生代就已经失去了兴趣。

就在这时,有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书页的一角被人折了下来。是为了标记某个读者觉得值得注意的题目。这一小节有个标题:“烟囱效应”。烟囱效应。这篇文章的摘要,每一行都用黄色荧光笔标了出来。据这些被标出的文字说,当一座沙丘吞没一片森林时,树木就会死去。每棵树还露出沙面的部分会漂白,碎成一块块。每根树干被埋住的部分会腐烂,但在腐烂的过程中,它会留下一个与树等深的空洞。

人们称之为“烟囱”,就是沙中的垂直坑洞。它跟原来的树一样粗。一般会有一层风吹来的沙封住顶部。一步踩在这个薄薄的活板门上,人就会跌到坑底。与此同时,脆弱的坑壁向内坍塌,把遇难者埋住。在这个塌陷之下,在成吨的湿沙之下,遇难者就这么消失了。

坍塌的烟囱不留痕迹。只有一串脚印通到那个地点。而且和雪崩不同,在一根电线杆那么深的沙下几乎没有空气。你没法像在雪里那样挖出一个呼吸空间来等待救援。你会被压碎、闷死,你的脊柱会因为坠落和身上所有的重量而折断。如果你还活着,也活不久了。

所有这些都被荧光笔标了出来,页边空白处还写着一个词:可能?

当然,就在这里,妈妈走进书房来放回一本赛珍珠的小说。妈妈的时机总是那么恰到好处。她看到我拿着这本——偏偏是这本书。她穿过那个堆满美洲豹和黑豹标本的房间,从玻璃柜旁走过,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塞西尔,”她说,看到我看见她看见我拿着打开在“烟囱效应”那一页的书。那种中心腐烂掉之后形成的可怕结果。

至于我,我合上书。我也亲了她的脸颊,问她瑞士怎么样。迪格比淫指就在我口袋里,我套头衫的口袋里。

“很好,”妈妈说。她没有提我嘴边结的血块,也没有提我头发里的沙子。那些性杀手的血,有一点点,现在蹭在了她的脸颊上。

我准备把书放回书架上它的同类旁边。

妈妈问:“塞西尔,你在读什么?”伸手来拿。

是关于沙子的,我告诉她。

她从我的手里接过书,说:“塞西尔,沙子是非常致命的。”她翻开书,正好翻到关于烟囱的那一页。她的眼睛扫着书页,说:“真菌吞噬死树,而正是这些真菌的根须支撑着坑洞的形状。死去的真菌会变成最薄的一层,就像水泥一样。”

她的眼睛告诉我,是她干的。她因为伊芙琳而杀死了爸爸。她的眼睛告诉我,她知道我知道了。“塞西尔,你不能小看沙子。”说着,她啪地合上书,放回了书架。

38#

今晚不会重演阳光愉悦小姐那一幕,那个戴着锃亮名牌、举止可爱的梗犬。奥托宁可移民澳大利亚也不会开枪打狗,尤其是当愉悦小姐感觉到了头顶的枪,睁开她那双明亮的纽扣眼,用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奥托的手之后。

不,今晚我们的任务是找到并除掉一个叫普莱希·蒂贝茨的先生。我们这羞怯的、说娃娃话的、孱弱的两个人,奥托和我,开着一辆偷来的布加迪Royale,决心在祖父面前将功补过。你瞧,祖父向我们保证,一个人死掉不是什么大悲剧。

村子里人心惶惶。这一带的人很容易受惊吓,不是吗?其中有个守林人在酒吧里说,他在提辛贝克一带碰到了一个怪物,甚至开了一枪,打掉了那畜生几个脑袋中的一个,但显然不是重要的那个,因为那东西一瘸一拐地跑掉了。普通人管它叫外太空来的恶魔。它夜夜翻山越谷地飞奔。有人说看到它从十字路口那口井里爬出来。还有人说自己家的牲畜被糟蹋了,浑身到处是洞,都吓坏了。牛啊羊啊都一样。

村子广场周围的墙上贴满了传单。每张都画出那个大怪物的不同版本,有的毛茸茸地长满乳头和阴囊。有的浑身挤满了肢体,而第三个版本就像是由一堆脸拼布缝起来的。也许这最后一个版本看起来最让人不安:一块会走路的地毯,上面全是微笑的美女和邪笑的男子。

不是别人,正是我们家那个小个子男仆说,那恶魔从黄昏到将近黎明都在我们的院子和花园里出没,不用说,夜里去偷窥,再跟那些醉倒在路边的水沟里、瘫在长满青苔的桥下不省人事的醉鬼乱搞。这些都是让人毛骨悚然的故事。一只长满生殖器、乳头挺立的野兽。

附近的人说它是一条海豹精,或者一个巨怪,或者是两者的不洁后代。而另一些人看到它走过刚犁过的田地时,每一次经过都留下一百个脚印,像蜈蚣一样。还有人发誓说,这是温斯凯尔核电站事故的余害,是钚泄漏、反应堆熔毁放出的辐射造成的,它原本是一个逃出来的马戏团畸形秀演员,被那辐射照了之后,长出了各种多余的附肢。一个长满肿瘤的毛茸茸的东西,而且任何在午夜跟那怪物乱搞过的醉鬼都不会轻易说出来。

眼下奥托回家了。从泰格或其他什么事抽身回家。奥托说:“塞西尔,我们得留神那头畜生。”

奥托说:“消费,”他转述祖父的话,“是人类的目的。”而且绝不是负面的。这合情合理。金枪鱼不就是吃的水银不够多吗?雪鹭不也是吸入的石棉和重金属不够多吗?如果要拯救大自然,人类就必须采取行动。

据祖父说,人口爆炸是计划好的。世界领导人需要更多人来不断吸净环境。没有哪个物种像人类这样高效,拥有肝脏和肾脏,能把污秽过滤出来。这就是为什么每个人都必须尽可能吞下大量的垃圾。这样,那些有毒的污物就能被填埋几个世纪。奥托说:“人类处理一切都很糟糕,除了他们自己。”所以,在我们每个人进入铅内衬的棺材和混凝土墓穴之前,我们成为所有二噁英之类的仓库,这完全合情合理——如此,我们的遗体才不会把体内的腐毒再渗回土壤。

奥托说:“祖父研究过这些问题,低等的人类还充当捕集器,收集储存真正有害的细菌和病毒,比如艾滋病病毒和肝炎,这样那些病菌对高等人类的威胁就小了。实际上,低等人是海绵,总是在吸掉最危险的生物危害。”

这目的并不低贱,对吧?奥托说:“如果让他们不吸掉那些细菌和病毒,那我们其余人就会更危险,不对吗?”

据祖父说,普通人无法控制自己。最好就让他们去吸掉所有的污秽和腐败,把世界留给他们的上等人,留给未来。

你瞧,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普通人制造东西,不是吗?比如鞋子、锅具,还有其他人。但现在,大多数人的目的是把不干净的世界擦干净。所有的空气、水和一切固体,都必须经过我们的肺、脂肪组织和肝脏这道过滤器。实际上,人是毒素的捕集器,不是吗?

祖父真是太聪明了。奥托也是。

正如祖父常说的:“普通人就是澳大利亚,不是吗?”被塞满了微塑料、石棉、植物雌激素和多氯联苯,这些东西当权者是不会忍的。

“祖父称之为地球化改造,”奥托一边说着,一边把布加迪开上一条偏僻的夜路。“祖父说,现代人类不过是会走路的拖把和吸尘器,所以杀一个人不是什么真正的悲剧。只要有人把烂摊子收拾利索就行。”

奥托就是奥托。我们正开着偷来的布加迪去干掉蒂贝茨先生,所以奥托心情阴暗也很自然。如果他把这个将死之人看作一个装满二噁英的真空袋,那么杀了他也算不上什么大罪,不是吗?

就在这时,我们的车灯扫过路上什么东西。一个噩梦中的身影。它跌跌撞撞地闯进路权范围,被我们的灯光刺得愣住了。它似乎由十几条腿支撑着,既有细长的腿,也有粗壮足球运动员的毛腿。在这些腿之间,挤满了各种各样晃来晃去的生殖器和女性器官。无数条手臂从躯干上甩动,肩膀上顶着不少于四个脑袋。而且,整件东西上贴满了乳头,有小小的粉色的,也有褐色的毛茸茸的那种。

奥托踩下刹车,车胎尖叫着停下。我们俩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怪物开口说话。它只有一颗头在说话,一颗男人的头,一张熟悉的脸,但出现在这种场合很不搭。那怪物用我们熟悉的声音说:“奥托少爷,塞西尔少爷,能载我一程去村里吗?”

是我们的教师。那个老处男,浑身上下穿着用失爱者碎片拼贴而成的奇装异服。一堆乱七八糟的、被肢解后又重新拼凑的肢体等等,被打造成这个深夜在乡间小路上出没的性恶魔。那景象足以和澳大利亚内陆的任何鸭嘴兽或渡渡鸟一较高下。

奥托挥手让那教师怪物爬进我们的后座。

“就到‘冠鹰’酒吧,”它说。

39#

教师每天早上跌跌撞撞地回来,兜里满是钞票,都是跟那些灌饱了的酒鬼乱搞赚来的,那些粗野之徒给一英镑就能在垃圾箱里跟他来一发。捏他那二十个乳头,干他那长在直肠位置的眼窝。那橡胶玩意儿在混混们中间大受欢迎,那些混混只在阿姆斯特丹玩过粗野的勾当。

走进育儿室就像走进一座万人坑。绿头苍蝇继续在某种隐藏的腐臭上繁殖。被宰杀的运动员和死掉的内衣模特层层叠叠,全都赤条条地纠缠在一起,失去了个体身份。在这片混乱中的某处,躺着一丝不挂的教师,他经过一夜肉欲狂欢后,脸色苍白、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他脱掉了前一夜的橡胶皮。这具性爱甲壳已经磨损不堪。被拉扯过。被拧捏过。在无数个塑料部位被侵犯、被射了一肚子。它被扔在一旁,准备被肢解,再做成下一个令人作呕的幻想。一堆裸肉般的假人肢体挪了挪,露出一条最不结实的手臂。一条蜡黄的大腿抽搐了一下,一张因疲惫而凹陷下去的脸上发出呼噜声。我们的古典学学者不再是那个贞洁的书呆子了,他在睡梦中咕哝道:“我是蜥蜴之王。”

早餐时,奥托和我来到餐桌旁,与妈妈和她的情人同席。当客厅女佣在餐柜上摆东西时,妈妈说:“奥托?塞西尔?有个人我想让你们见见。”

站在她身边的是一个军人模样的金发日耳曼佬,就是那种军国主义的类型,留着打蜡的小胡子,脸颊上横着一道决斗留下的伤疤,就是德国大学生们在自己脸上刻的那种粗糙疤痕。他们割开自己的脸,往伤口里塞马鬃,好让伤口不能正常愈合,他们真是这么干的,所以我们的怪继父骗不了任何人。这人的那副军人姿态里,倒更有种领班的味道,而不是什么陆军元帅。

奥托指出,妈妈又穿起黑衣服了。尤其是黑衬衫。不是服丧的意思,黑色意味着她陷入了一场恋爱妄想或色情狂。你瞧,妈妈总是喜欢被粗暴对待,她真的喜欢。那是她身上的威尔士血统。特别是,妈妈要求她的乳头被人弄得厉害,有时候被蹂躏到根本没法穿白衬衫。穿黑衣服是为了遮住可能渗出的那一点点血。这种装扮在妈妈的社交圈子里并不被认可,哪怕是渗出一丁点血渍。

妈妈带着新婚的光彩,蜜月的光彩,她是老黄瓜刷绿漆,装嫩。我还没告诉奥托。我是说,烟囱的事。我是说,妈妈很可能密谋把爸爸埋了,为了报复。因为疯癫的伊芙琳怀了孩子。

一见到那个德国人,奥托脸上就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他读到最新一批笔友来信时一样。其中有一封来自白金汉郡精神病院。那个疯女人又回到了我们的生活中。哦,自从我们第一次去探望她以来,已经换了一个又一个保姆,还有五十来个女教师。仆人确实是我们标记时间的唯一手段。那些无名男仆和管家像沙漏里的沙粒一样流过我们的生命。

这倒不是说伊芙琳不再被锁在石墙上了,但是的,她早就生下了孩子,给他施洗取名小詹姆斯,而孩子被国民保健系统之类的机构带走了。据她的信里说,她那疯狂的宏大计划是召集她的疯子同伴们。要发动一场暴动,没错。要集结一支由狂暴的精神病人组成的军队,在乡野间四处寻找她的骨肉。

此刻奥托脸上出现的就是这种表情,他和我变成懒洋洋的、小鸟般叽叽喳喳的、温柔缠绵的模样,一人握住那德国佬的一只大手。我们贴在他身上,挂在他身上。我们把手伸进他的浴袍里,摸索着诱人的东西。那个德国佬缩了回去。他当然要缩回去,任何有男子气概的捕食者都会对我们不健康的触碰退避三舍。他的反应就像郊狼本能地不肯吃一只染病的兔子。从我们那种风骚小猫般的举止中,很明显奥托和我是破碎染色体和生物累积性工业溶剂的仓库。我们是阻燃睡衣和不粘锅的遗产。我们是地毯释放气体和祖先在我们受孕前就使用的铝盐的产物。

我们身上全是传染性的东西,正想跳船找一个新宿主。

我们是一群小孔雀鱼宝宝,现在正蜂拥而上要吃掉我们的亲鱼。而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了,不是吗?

当盘子传递时,妈妈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那次奥托在桑德赫斯特的更衣室里,某个恶作剧的家伙偷走了他的内衣,结果他那天正好要参加期末考试和司令官检阅,只能在苏格兰短裙下面光着身子。因为消息传开说他没穿内衣,奥托受尽了戏弄。那是一场阴谋。这意味着他的同学们可以在走廊里走在他身后,用他们的礼仪剑挑起他短裙的下摆,一路上无数次暴露他,把奥托羞得满脸通红,苦不堪言,更要命的是后来在阅兵场上,奥托的风笛鼓乐队列队经过检阅台,一阵大风让他彻底完蛋。他背着风笛,又是首席风笛手,当第一阵风微微掀动裙子,然后直接把他的短裙吹到齐腰高时,他完全没辙了,而妈妈就在检阅台上,更不用说女王陛下也在场,所有桑德赫斯特的家长和校友都看到了奥托刚刮干净的下体和一处显眼的咬痕,每一个牙印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象牙般的半边屁股上,那绝不是另一个小男孩的咬痕,而是一头牙齿巨大的园丁或泥瓦匠之类的人留下的,而奥托只是步伐整齐地吹着风笛,浑然不知自己在教官们中间引起了多大的骚动,可怜的妈妈在同情和厌恶之间左右为难,旁观者们互相借用望远镜,想更清楚地窥视那个咬痕——就在奥托那渴望又迷人的、小兔子般的屁股上。奥托后来向我坦白,那件事是他自己干的,不是咬痕本身,而是他亲手把自己的内衣冲进了更衣室的马桶,然后大声抱怨,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别无选择,只能将就着去参加考试,让自己的私处在冰冷的座位上摩擦,然后他又背起风笛,站进队列里,在风中接受检阅。

至于那个咬痕,是个酒吧侍者咬的,不是吗?一个纹了身的朋克光头党。他在打烊后偷放奥托进去,用他涂着黑指甲油的手指在奥托身上留下一些抓痕,跟那个青紫的咬痕一比几乎看不出来。那咬痕像鲨鱼咬的。就像大白鲨。奥托只需要说,偷走他内衣的那帮人和在那个混乱中把掠食的牙齿咬进他身体的也是同一伙人就行了。因为这种恶作剧总是在更衣室里发生。这样一来,奥托就被塑造成了一个完全值得同情的角色。一个非自愿的娼妓。既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又是一个久经风尘的街头浪货的完美混合体。而妈妈当时还没能理解这种身份的特殊好处,她看着女王看着奥托那血迹斑斑、带着咬痕的屁股在操场上正步走来走去。那景象充满了动物般的诱惑力,连女王都不得不用一只戴着皇室手套的手背擦了擦嘴。她的柯基犬们喘着气。

后来,奥托告诉我,那感觉刺激极了:既被怜悯又被渴望。被每一双饥渴的眼睛追逐着赤裸的身体。既扮演可怜的受害者,又扮演可口的猎物。

此刻妈妈脸上出现的正是这种表情,她看着奥托用自己年轻的身体贴着那德国佬的长腿上下磨蹭。

我们是诱饵,奥托和我滴着毒液。我们抚摸着那双大手,亲吻它们,把嘴唇弄湿以求最佳效果。我们把自己的小手指和德国佬的大手指交缠在一起,奥托说:“塞西尔,这个可是个巨人,不是吗?”

只有病得最重的兔子才能在鹰和狐狸的众目睽睽之下吃下三叶草而毫不恐惧。我们是狼见了都要逃开的兔子。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昨晚我们找到熟睡的普莱希·蒂贝茨先生时一样,奥托把P38的枪口直直顶在他头上。而且奥托说,那声音并不大,因为脑浆吸收了声音,不是吗?那场面也不算太麻烦,因为脑浆从另一边喷了出去,至少据奥托说是这样。

我还没提过吗?蒂贝茨先生是一匹马。一匹可爱的马。根本不是人。一匹纯种快步马,需要被永久地送去牧场。又一个等着被砸开的保险金存钱罐。那可怜的、可爱的老阉马。奥托对那匹马低语着理查德·阿滕伯勒式枕边细语,那匹马独自关在马厩里,深夜时分,周围空无一人的农场。奥托低声说:“让我们来看看顶级掠食性的幼虎如何开枪打死这匹没人爱的无辜马儿。”

这倒不是说我看着了。我看不下去。如果你非要知道,我退回了车里坐了进去,双手捂住耳朵,奥托扣动了扳机。

早餐时,奥托拿起德国佬的大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摩擦,好像那手是条法兰绒毛巾。“您会潜水吗?”奥托问。又补充道:“我知道一个充满宝藏的美丽湖泊。”

门铃响了,前门的门铃。它又响了一次,而那个男仆似乎并不急着去应门。

毫无疑问,爸爸当年在网上扮的小男孩又钓来了另一个好色之徒,带着啤酒和避孕套来跟奥托乱搞。

这时我起身离开餐桌,穿过走廊走到前厅。铃声再次响起时,我伸手拉开那道沉重的雕花大门,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一个男人站在我们门口。他相当时髦。看那样子不是个无产者。从他绅士的举止和桑德赫斯特式的稍息站姿来看,他是我的同类。这个陌生人低头看着我,说:“塞西尔,我亲爱的孩子,是你吗?”

你瞧,我此刻左右为难。一半的我想把门甩在他脸上,而另一半的我想扑进他的怀里。这个容光焕发、喜爱运动的男人,身后是整个可爱的英格兰,所有的鸽舍、哥特式窗花和半木结构的房子。

还没等我做任何决定,身后的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一个悦耳的女声颤声问道:“塞西尔,谁来了?”不一会儿,同一个声音说:“不可能。”妈妈来到我身边,声音尖利,脸色苍白,她说:“詹姆斯?”她问,“过了这么多年,真的是你吗?”

40#

妈妈看来是个重婚者。爸爸被平安地送还给了我们。年轻的爸爸,闪闪发光的、神采奕奕的爸爸。一点不比当年在幽灵森林里时老,额头两侧蠕动着粗大肉感的青筋。

家里乱成了一锅粥,所有人同时忙作一团,要把爸爸的旧拖鞋和吸烟袍找出来,接过他的外套,领他去餐厅喝茶。妈妈又回到了嗑药的老习惯,在写这篇文章时,她正仰面躺在晨室的沙发椅上,在她可爱的额头上敷着冷毛巾。奥托站在一旁,随时准备在她需要进一步镇静时给她扎一针。

我们的德国佬跪在沙发旁,按摩着妈妈可爱的双脚。他们之间的语言障碍此刻对他来说真是天大的好事。

41#

我说错了。妈妈看来不是重婚者。

爸爸不是爸爸。他是那个疯女人伊芙琳的孩子。尽管我们所有可爱的钟表都没有上发条,我们的日历也没人翻动,但不知怎么的,几十年已经过去了!

几十年啊,你想想!不仅仅是数不清的无名仆人,而是实实在在的年月已经流逝了!光我们的厨娘就数不过来!

我们的生命中没有过过一次生日,没有过一块插蜡烛的蛋糕或皮纳塔,那个出生在疯人院里的婴儿已经长成了刚刚被迎进我们家的那个男人。他的父系身份不言自明。他简直就是我们父亲的翻版。这就是小詹姆斯,爸爸王座的觊觎者。篡位者。

说来奇怪,我们就这样过着自己的日子,几十年在一瞬间就过去了。奥托,我,妈妈,我们都比自己承认的年纪大了许多许多.

PART4:MILFOIL#

42#

据妈妈说,已故的温莎公爵和公爵夫人在公众面前从不愿意显得无精打采。所以即使结婚几十年后彼此已无话可说,他们也会坐在某家高档餐厅里那张显眼的桌子旁,只是用各种旋律模式互相重复字母表。

我想,奥托和我反复重演朱迪·嘉兰的最后一夜,也是出于类似的原因。为了安慰,这是肯定的。也是出于熟悉。

今晚我们又被逼回了狗屋。一个潮湿的、滴滴答答的夜晚,待在狗屋里。我们俩挤得满满当当,还有茶盘、茶杯、司康饼和那套纯银茶具。我们带着从地狱般的育儿室里抢救出来的书。还有一支蜡烛,我们只有这一支蜡烛作为唯一的光源。但尽管如此,我们还有地方坐——坐在一个假想的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二日的窗台和马桶上,分别是奥托和我。

奥托从口袋里掏出一粒腰果,掸掉上面的绒毛。他把小头塞进耳朵里,把那粒坚果卡住,就像一只粉红色的塑料助听器。他用假装的祖父声音说:“所有成功的文明都依赖一个奴隶阶层。”

他说,直到最近,那个阶层都是从被征服的土地上输入帝国的。在世界很多地方,那些奴隶被阉割,以使他们温顺并防止他们繁衍。直到上世纪中叶,才出现了一个真正出色的、基于科学的解决方案。你瞧,那些孱弱、无力、聚氨酯缺陷者的出生率突然上升了。一个庞大的、由环境雌激素导致发育不良的前雄性人口泡沫诞生了。扮演假祖父的奥托说:“起初我们想怪母亲们。哦,母亲们感到难堪极了。”他说,“但我们心里更清楚。”他说,“我们称之为‘有毒的男子气概’。”

我的假朱迪·嘉兰说:“有毒的男子气概?”她弹了弹假香烟上的灰。“为什么一个孩子是同性恋的时候,总是怪母亲?”

但真正的原因不是母亲们。正如假祖父——瘦削的祖父、一九六九年的祖父——所解释的那样,是上世纪中叶苯乙烯、异戊二烯和氯乙烯的大爆发。或者如假祖父所说:“CH2=CHC6H5 和 CH2=CH-C(CH3)=CH2 和 CH2=CHCl。”他说:“我们把它归咎于母亲们,这样就不会看起来像是陶氏化学、孟山都或杜邦干的好事。”

就像第二次世界大战给了我们圆珠笔一样,塑料革命给了我们一个新的奴隶阶层。就是那群荷尔蒙紊乱的人。那些穿着紧身裤、成群结队去听嘉兰小姐演唱会、买她的唱片、不久后还将排队去看她遗体的前雄性。他们看起来是完美的奴隶阶层。其中一些人相当聪明,但注定成为工蜂,干活、干活、然后死去。他们会积累财富,却没有后代。

相反,他们会从事放纵的性失殖行为。低俗粗野的性失殖行为。

假祖父俯身,从我们真实的蜡烛火焰上点燃他假想的香烟。雨点啪嗒啪嗒地打在狗屋顶上。“多亏了环境污染,一大批被多氯联苯毒害的前雄性正在出生。这正是西方国家所需要的奴隶阶层,”他用浑厚的、理查德·阿滕伯勒式的语气说。“问题是,我们不能永远怪母亲们。”

科学通过创造出这个充满塑料的阉人群体解决了奴隶短缺问题,他们唯一的驱动力就是跟其他前雄性进行毫无价值的性事。羞耻会让他们安分守己。羞辱母亲们,也羞辱那些因塑料诱发的变态冲动而堕落的奴隶们自己,但这不会永远有效。

“不,”假祖父说,“我们需要改变策略。”

上帝保佑,绝不能让他们看清自己所处的境地。他们被越来越多地制造出来,却被剥夺了通过军队和婚姻获得提升的传统途径。而由于被剥夺了这些途径,他们也被剥夺了教育和房产的融资渠道。而如果这个日益壮大的、生来就注定要死的工蜂阶层有朝一日看清了大局,那么,一切都会崩溃,不是吗?

按照剧本,这里我的假朱迪·嘉兰应该把杯中最后一口看不见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伸过去,让假祖父用他假想的灌肠袋再斟满。我想,再来一杯香槟和苯巴比妥的鸡尾酒。

“不,”奥托的祖父说,“如果那些可爱的、娇羞的、被聚碳酸酯毒害的前雄性们明白了真相……好吧,我们就会失去奴隶,不是吗?”他说,“然后集体诉讼的律师们就会介入……就像石棉、烟草和阿片类药物一样,整个西方合成材料工业都会破产。”

按提示,我的朱迪·嘉兰问道:“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今晚必须死?”

“就在今晚,”奥托的祖父说。“维持奴隶制是一项非常精密的行动。”

割喉犯和雇佣兵们正等着扮演他们的角色。一夜之间,统治阶级必须转变叙事。从羞耻转向骄傲。朱迪·嘉兰将会死去,她所有的追随者将会把他们被工程制造的缺陷当作荣誉徽章来拥抱。在她葬礼的那天晚上,同性恋骄傲运动将会诞生。

“但愿,”假祖父说,“我们对石棉也用过这一招!如果我们把间皮瘤变成高地位的标志……那么曼维尔家族的财富还会完好无损!”年轻的祖父耸了耸肩。“如果我们把出生缺陷包装成一种大胆的新时尚,那么沙利度胺现在还在大赚特赚呢。”

我的朱迪·嘉兰在考虑要不要叫来她假想的丈夫。要不要尖叫。或者做任何事,不光是为了救自己的命,也是为了阻挠这场历史的悲剧性转变。

透过狗屋的门,我能看到一个新的怪物,一团颤抖的乳房和生殖器,正像“小小蜘蛛”一样沿着育儿室窗下的常春藤往下爬。那步履沉重的恐怖之物拖着十几个橡胶阴囊在泥地里,步履蹒跚地朝远处沉睡的村庄走去。

假祖父调整了一下耳朵里的腰果。“首先我们用羞耻控制他们,”他说,“然后我们用骄傲控制他们。”奥托完美地笑了他的假祖父式笑声。“这招对希特勒管用,是吧!”

石墙事件——那场精心安排、选派演员、假模假式的骚乱——将标志着这一转变。

在狗屋昏暗低矮的内部,在一支蜡烛的光线下,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今天下午——就在今天——我们沿彭布罗克路再次前往白金汉郡精神病院,和院长喝茶,吃了那些寒酸的罐头饼干和糖渍姜,然后请求再次会见伊芙琳,穿过一道道锁着的门和沉重的大门,回到那个有编号的牢房。

在那里,院长敲了敲门。牢房的人没有回应,于是他打开门,朝里张望。我们看到的那个人几乎已经不像是个人了,更不用说那个曾对着我们的挡风玻璃大喊大叫的迷人女子了。那身影蜷缩在一团脏兮兮的破布里,一条细瘦的肢体被镣铐锁着,用一截生锈的铁链连在墙上。时间对她来说停滞了,可怜的伊芙琳,被隔绝在阳光之外,顿顿吃小米粥让她拥有了爱尔兰泥炭沼地里挖出来的木乃伊般的纤细身形。我好羡慕她那小巧的、干瘪的腰身!

当她的目光落在奥托身上时,那女人叫道:“我们必须找到你的父亲!”她痛苦地皱着眉,仿佛那些字眼灼伤了她的喉咙。“你们的父亲会帮我们找到小詹姆斯。”

至于奥托和我,我们的计谋早已排练好。为了支开院长,我要发作一场昏厥,于是我走近那人,整个身子倒在他身上。院长枯瘦的双臂接住了我。

奥托坚持说:“我弟弟需要新鲜空气。请扶他到走廊里去,解开他的衣服。”

当我被拖出房间时,院长帮我脱掉了套头衫、鞋子、袜子、裤子、内裤,然后开始在我无助的、一动不动的身体上摸索,好像是在检查有没有骨盆骨折或疝气,但私下里却跟我这毫无还手之力的身体乱搞,当这场残酷的性事正在进行时,奥托就会采取行动。他会对着绝望的伊芙琳低语:“你的孩子被扣在布赖尔山路1057号。”

他会告诉她别指望爸爸,爸爸已经在袋鼠天堂里吃着樱桃挞和菠萝冰淇淋。奥托会用一根手指按在伊芙琳干裂的嘴唇上让她安静,然后在最后可能的瞬间,从口袋里掏出瓦尔特P38手枪,递给她藏起来。

假祖父望着教师最新的性怪物消失在雨夜里时,脸上正是那种表情。

43#

今晚我们的任务是搞到一辆老式克莱斯勒Imperial,然后横冲直撞,撞交通隔离墩,擦过新石器时代的立石,总之就是尽情报复一辆没能让某个有钱大人物满意的好车。在这辆克莱斯勒最终一头栽进秘密湖底那个停车场之前,这是一个寻常的兜风作恶之夜。

只是今晚奥托提议,我们俩扮演那种运动健硕的类型,开着我们豪华的车四处转悠,寻找那些害羞的、脸红的、娘娘腔的类型,强迫他们上车,然后把这些小伙子当作我们自己的小野猪来享用。那些前雄性的园丁男孩之类的。不是永远,只是现在。不会长久,没错,我们只是要揪出一些卑微的、普通的小野猪,银行职员类型的,或者商店售货员,然后来一场粗暴凌乱的一发,然后把他们扔到一边。

我们要猎取那种粗鲁的、举止粗糙的前雄性,头发抹得油亮亮的那种,对他们来说在豪华车里跟两个上等人乱搞是一件大乐事。即使那两个好绅士给你假名字和编造的电话号码,而且他们拿你的衬衫擦身子,你最好的衬衫,像抹布一样,他们甚至不提出送你回家,只是在下一个街角停一下车,连挡都不摘,只让引擎空转着,一边让你下车,一边就呼啸而去,消失在夜色里。

奥托和我寻找那些走路回家、可以顺路捎一程的类型。那些人总是絮絮叨叨地说要去上某个不入流的职业学校,说他们的光明未来,但你把他们的破衣服一脱,就看到他们不过是一块漂亮的垃圾,一年之后就会一文不值,这就是奥托提议我们采用的那种掠食者心态。至少今晚是这样。去猎捕酒保之类的人。

就是今晚,我们开车经过一个人影。他在一个公交车站旁。正站在整条街上唯一一盏灯下面。就像肉铺橱窗里的一块肉。他看起来头发半长不短,该理又没理。一个邋遢的、长腿的小伙子,脸刮得干干净净,穿着连帽衫。运动鞋和牛仔裤。看起来适合来一发。谁也不是他的伯里克利或阿伽门农。

奥托把车绕回来再看一眼时,说:“那家伙浑身上下都在散发孤独的气味,不是吗?”我们第二次经过时,那小伙子走到了路边。他看起来没有家人,也没有受过教育。他就是那种一无所有的人,再过一年,他就会失去他好的皮肤和头发,然后一无所有。奥托说得对,孤独感像浓烟一样从他身上冒出来。

奥托绕回来做最后一次经过,说:“哎呀,他简直浑身都散发着那种需求的气味。”

那个小伙子看起来孤独到愿意做人形马桶来换取不再孤独,他会告诉自己这就是爱,可不是嘛,只要我们不忽视他、不让他一个人站在那儿,他什么都愿意做。他是一只没人要的小动物,孤独到愿意做“吹长号”冒险自己的生命——冒着感染肝炎和艾滋病的风险——只为了赶走那怕只有一刻的、做一个站在冰冷荒郊的公交车站灯下的无名前雄性。

奥托把车停在路边,但引擎没熄火。他摇下车窗说:“你吃晚饭了吗?”

小伙子摇了摇头。

奥托轰了轰油门说:“上车。我们请客。”

后车门因为我们之前擦过电话亭而坏了,小伙子费了好大劲才拉开。“可惜了你的车,”他说。“这车真漂亮。”他爬了一半,奥托就起步了。

奥托擦过一根电线杆。他说:“我叫克里斯托弗。”他朝我点点头:“这是西里尔。”奥托通过后视镜看着那家伙。“别人叫你什么?”

小伙子看着窗外越飞越快的城镇。他说:“喜欢我的人,叫我迪格比。”

这时我打了个寒战。他们说的那种有只鹅从你坟上走过的感觉,就是这样。你瞧,我还没告诉奥托那个我咬掉手的性杀手,就是那个迪格比,而这里又来了一个。不过,这是个很普通的名字。说明不了什么。

奥托脸上露出一种嘲笑,问道:“我们可以喜欢你吗,迪格比?”

小伙子说:“我想可以吧。”

奥托朝我丢了个眼神,对着后视镜问:“我们俩可以都喜欢你吗,迪格比?”他像一只猫,而后座上困着一只工人阶级的、没受过教育的、前途渺茫的老鼠,奥托可以尽情戏弄他。

小伙子说:“下个路口左转,有家炸鱼薯条店还开着。”仿佛他想要的不过是他那份黑线鳕鱼和豌豆泥。他探身拍了拍奥托的肩膀,指出该怎么走。

奥托转弯太快,后轮尖叫着摆尾,轮胎发出巨大的噪音,然后抓住地面,把我们甩向新的方向。奥托问:“西里尔和我都希望能跟你至少来上几次。每人一次。”他的意图毫不掩饰。“你愿意吗,迪格比?”

我们飞驰过一家炸鱼薯条店的灯光,那家店在一片漆黑的建筑物中仍然开着。我们的迪格比伸长脖子,看着那家店消失在我们后面。他说:“他们有鳐鱼。”他说,“平时是鳕鱼,但如果你愿意多花点钱,可以吃到鳐鱼。”这时他已经完全转过身去,看着炸鱼店的灯光在我们身后消失。

“迪格比?”奥托冲着后视镜抛出他的话。“你会做‘吹长号’吗?”

小伙子缩了缩身子,说:“我又不知道那是什么,对不对?”

奥托说:“但你会做的,对吧?为了一堆薯条和一块额外的罗非鱼,你会做‘锈号’的?”

“不,”小伙子摇着头说。“他们那儿没有罗非鱼。那家店没那么高档。”

奥托问:“你有多饿,迪格比?”

那个被对羟基苯甲酸酯影响的小伙子几乎耳语般地说:“他们一会儿就关门了。”

这时奥托拉下手刹,在路中间转了个橡胶味弥漫的圈,正好就在闭路电视镜头前。我们掉头朝着那家店的灯光开去。我们停了车。

那个小伙子——我们的小伙子——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圣诞节早晨,像是小甜心在他的破袜子里发现了一颗李子,欣喜若狂。他用力拉开他那破车门,朝我们挥手,走向那片灯光和油烟味。“他们还有烤肉串。你们会喜欢的。”

我下车去跟他一起,但当我走到奥托的车门旁时,奥托说:“等一会儿。”

小伙子站在那儿,撑着店门,仿佛这样就能让他们别关门打烊。他喊道:“我们能吃鳐鱼吗?”他说,“如果你们有多余的钱,那很值的。”

在驾驶座上,奥托拿出了他的小手机,似乎在读祖父发来的一条短信。他挥手让我走开。

我跟那小伙子去了,哪怕只是为了承受奥托忍受不了的那一刻。在油腻的取餐窗口,柜台伙计写下我们的订单:六份炸鱼薯条,每份配豌豆泥。小伙子抬手挡住嘴,在手的后面低声对我说:“他们有这种蛋黄酱,咖喱混蛋黄酱。”他低语道,“比塔塔酱好,但要加钱。我们能要吗?”

我说,当然可以。

“你听到这位先生说的了,”我们的小伙子对柜台伙计说。他高兴得快要炸了,说:“不用放醋,因为我们所有东西都要双份的咖喱。”

我付了钱。一个男人推着拖把在地上拖来拖去,漂白水的味道到处弥漫。我们的迪格比领我到一张桌子旁等我们的食物。他为我拉开一把椅子。他自己坐下时,椅子却是反着骑的,双腿叉开,胳膊和下巴搭在椅背上。就是在这里,在这个地方油腻的黄光下,奥托不想看到的景象出现了:我们的小伙子看起来就像是他有一天将会变成的那个老前雄性丑角。他喘着气、手舞足蹈,就为了多要一块鱼,高兴得坐不住。他的膝盖上下弹动,不停抬头看食物好了没有。他既是个小孩子又是个老头,手指关节上有疤,下巴上长着痘痘。他突然冒出一句:“攒钱买一辆摩托车要多久?”

就这一句话,今晚所有的乐趣都没了。

因为能吃到东西,我们的小伙子兴奋地絮叨着要申请什么职业学校。他打算做个油漆工学徒,如果能进去的话。然后他就一辈子有着落了,他说。“油漆工可赚钱了,”他说。他望着取餐窗口。“过两年再来,”他说,“我请你们吃饭。”

听到这话,我连胃口都没了。这小家伙现在有了名字,还有个糟糕的家庭生活:一个酗酒的妈,一个没用的爸。彻头彻尾的前雄性。而他一直在想象着像今天这样的夜晚:某位体面的绅士看出他的潜力,给他一个机会,而这个迪格比,有了这样的提携,他一定会出人头地,闯出一番名堂。而当他开着一辆像我们这样的好车来到他家那条街上,街坊邻里看到他交了体面的朋友——有地位、受过教育的朋友——看到他并相信他,透过他的粗野寒酸看到他是注定要干大事的人,他们一定会大吃一惊,不是吗?

他说,他非常感谢克里斯托弗和我。

这会儿,我们的小伙子已经把自己说进了一个光明的前程。一个工业巨头。说不定是个政治家。他的连帽衫手肘处已经磨破了,运动鞋的后跟也磨平了。我们可以喂饱他,而他的状态已经糟糕到愿意让我们在狂乱的性失殖行为中乱搞他。他会像一条好狗一样,让我们用任何恶心方式搞他,我们甚至可以让教师也来一场凌乱的一发,但那之后呢?

把一只小小的前雄性野猪从它昏昏欲睡的生活里拖出来,听它的希望和梦想和所有那些眼冒星光的憧憬,然后把它撕成碎片,再把那些血淋淋的碎块塞回它们原来的洞穴里,这毫无乐趣可言。

重要的是饭钱已经付了。

正当我们的小伙子絮叨着我们会成为多好的朋友、终身伴侣什么的……我打断了他。请原谅,我得去跟奥托说点事。

他问:“奥托是谁?”

克里斯托弗,我说。我是说克里斯托弗。我只要一会儿。我走出店门,身后一个声音喊道:“上菜了!”我绕过车,坐进奥托旁边的副驾驶座,告诉他开车。现在就走。快走。

我们的小伙子探出店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说:“克里斯托弗,等你尝了这个再说!”

奥托发动引擎,踩下油门,飞驰而去。我们俩谁也没有回头。当我们把那家炸鱼薯条店甩在后面时,明亮的灯光熄灭了。打烊了。如果我们的小伙子还站在路边,怀里抱着满满的鳐鱼、咖喱蛋黄酱和豌豆泥,那他已经消失在黑暗里了。

奥托问:“是什么搞砸了?”

我告诉他那小伙子有肝炎。他亲口告诉我他有肝炎和艾滋病,还有各种疣,但他还是迫不及待想乱搞。我说那小伙子挺喜欢奥托的。

奥托摇了摇头。“有毒的诱饵。”他说,“刚才好险,不是吗?”他把车掉头,朝秘密湖的方向开了很远的路。

44#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我告诉奥托。昨晚的事。那只说明我们没有做掠食者的本事。我们比那个老处男还差劲。要是昨晚我们真把那小子——那个迪格比——带回了育儿室,教师转眼就会扒了他的皮,第二天黄昏就穿着那张皮去“冠鹰”酒吧了。

今晚,我们的任务是去取一个没人爱的球队队长和一个橡胶舞会皇后。我们的第一件事是弄到一辆奥迪A8。我们有一整夜,不是吗?奥托说,等我们搞到车,我们再试一次,去发现某只小小的犬羚来捕食。他说,今晚不会再重演失败。为了保险起见,他带上了避孕套和啤酒。“万一诱饵有毒呢,”他说。

奥托打定主意,要去结识某个前雄性的孤家寡人,请那小子喝啤酒,把那个吸毒女教师留下的药片掺进啤酒里。为此他已经开了一瓶啤酒,把药片丢了进去。他拉着我们四处转悠,寻找孤独的嫖客。今夜又冷又湿,寒风对我们有利。奥托已经两周没搞过了,他正摩拳擦掌,想找一个把豪车当成高尚体面的笨蛋,上了车以后什么都不懂,喝下啤酒,变成一只睡着的熊猫宝宝,好让奥托全方位地乱搞一遍。

寒冷的天气让街上的人很少,大多数酒鬼都回家了。我们转了火车站和公交枢纽。一条路上有个小伙子,缩着肩膀顶着风走,低着头走得很快。他不怎么样,但他就那样。短腿。剃光的头。一双系着红色鞋带的靴子,是个小纳粹。鼻子烂得像妓女的膝盖,脖子上全是刺青。和昨晚那个可怜的小子完全相反。不,这个可不是什么弱小的、可以吓唬的小野猪。这是一个莽撞的流氓灰熊,而跟这头布满伤疤的野兽乱搞、然后把他扔在某个垃圾堆上光着屁股醒来——这个前景让奥托兴奋得不行。

那个类固醇壮汉,头皮和粗壮的后颈上长满了痘痘。跟一个巨大的类固醇壮汉在黑暗里乱搞,咬他的乳头,结果那乳头在你嘴里爆开——因为那其实更像个大痘痘——没有比这更刺激的了。

奥托把车开到旁边,跟他保持同样速度。他摇下车窗说:“哥们儿?来瓶啤酒不?”

那人踩着靴子继续走,脚步不停,说:“滚开。”

奥托从车窗里伸出一瓶没开的啤酒晃了晃。“来,”他说。“拿着。”

那壮汉看过来,说:“我他妈怎么开?”

在车里昏暗的光线中,奥托“砰”地起开了一个啤酒瓶盖。发出“嘶”的一声——灵魂逃逸的声音。但他递出去的却是那瓶掺了药的啤酒。“给,”他说,“开着呢。”

这展示了一个精彩的驾驶技巧:奥托一边跟行走的壮汉保持同步,一边打开那瓶用来做样子的啤酒,然后把下了药的啤酒递过去。

那壮汉拿过瓶子,也不道谢,一边走一边仰头灌。他换了口气,说:“我可不想跟两个基佬上什么豪车,如果你是那么想的话。”他又灌了一大口。仍然大步走着,肩膀缩着抵挡雨水,他晃了晃瓶子,好像在听还剩多少。他一饮而尽。“现在你可以滚了,”他说着,把瓶子砸向我们那辆好车,“啪”的一声。他转身拐进一条小街。

奥托没有跟上去,只是继续向前滑行,慢慢加速。他把那瓶做样子的啤酒递给我,我接过来。仪表盘上的卫星导航显示这条街会拐弯,最终会绕到那个壮汉消失的那条小巷的另一头。我们要截住他。我们就像两头猎豹,等着猎物筋疲力尽。“我们会尝到甜头的,”奥托说,意思是我们会掌握当掠食者的诀窍。我们不会永远是两只日渐衰老的前雄性兔子,坐在那里等着某只不挑食的老野狗来跟我们乱搞。

奥托的意思是,要让那壮汉身上每一个孔洞都被搞一遍。把那野兽翻过来脸朝上搞,再翻过去脸朝下搞,然后再重复一遍。然后也许把那壮汉拉回育儿室,让教师再往他身上粘几个部件。最后把他扔在某个市集广场上,赤条条地仰面朝天,在他那颗剃光的脑袋上粘满假奶头和假生殖器。

我可说不上喜欢扒掉那野兽的衣服。那身陆军剩余物资的工装裤和迷彩外套什么的。更别说在他毫无帮助的情况下脱了——他吃下药片后会变成一块不省人事的死肉,要脱掉他的衣服、把裤腿从腿上扒下来、把他纹着刺青的胳膊从外套袖子里拽出来,那可费劲了。在我看来,这麻烦比它值得的多,但奥托说我们非干不可,否则我们就只能做两只被丢下的小野猪,从此只能跟理查德爵士和自然纪录片乱搞了。

“这就叫成长,”奥托说,他开车带我们来到了那条小巷应该出现的位置附近。

没有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我们的灯光照着巷口。雨刷把雨水拨来拨去。没有人出现。奥托说:“塞西尔,你去看看。”

奥托把两根手指伸进嘴里弄湿,吐在手心里,准备来一场粗暴凌乱的一发。他用理查德·阿滕伯勒枕边细语的声音说:“让我们来观看这两只小仓鼠如何对这头沉睡的犀牛搞上许多次。”

他的意思是让我走进黑暗。我喝着那瓶做样子的啤酒,好消磨时间。我喝到空瓶,然后下了车。该死的夜晚,操蛋的夜晚。那条小巷看起来像个洞穴。像一头野兽的窝。

坦白讲,做掠食者的意义在于跟你觉得有吸引力的猎物乱搞。一个壮硕的、被雨淋透的、卫生状况堪忧的蠢货,在药力作用下昏死过去,这怎么看也不像是谁的可口小野猪。连理查德爵士也不至于饥渴到跟这玩意儿乱搞。

车灯把我的影子投到前方,但照不进巷子深处。尽管下着雨,巷子里还是臭气熏天,一股尿味。每走一步,脚下都踩着碎玻璃嘎吱作响,我巴不得自己穿着某件失爱者的雕刻橡胶皮囊。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我鬼鬼祟祟地穿行在一条漆黑的小巷里,浑身是多余的鸡巴和乳头,那光头党见了准会吓一跳,不是吗?至少那能帮我挡雨。

我走到车灯照不到的地方时,脚下绊了一跤。我的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系着红色鞋带的靴子。是我们的光头党,他躺在人行道上,脸朝下,鼻子破了,血流得不多。

我把两根手指贴在他纹满刺青的脖子旁边,正好按在一个标着他颈动脉位置的卍字纹身上。我应该感到有力的跳动,但什么也没有。我把他的头翻过来脸朝上,他睁着的、玻璃般的眼睛里溢满了雨水。他真重,浑身湿透,死沉死沉的,不值得费劲脱掉他的裤子。至于究竟是药片、还是摔在砖墙上、还是人行道把他脑袋撞裂了,谁也不知道。他的裤裆里一股尿骚味,我可没打算把他扒光,更不用说把这个大块头死肉拖回我们那辆漂亮的奥迪了。

这时那个纳粹呻吟了一声。他没死,是吗?只是昏了过去。

如果奥托想搞他,奥托大可以下车来,在这儿搞。

严格来说,作为掠食者,我想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我让他躺在雨里和他的尿里,大步流星地回到车上。奥托摇下车窗问:“你搞了吗,塞西尔?”他递出一瓶啤酒,我接了过来。

我灌了一大口啤酒,喘了口气。他死了,我说。

奥托还在驾驶座上,说:“操。”他说,“你说他死了是什么意思?”

我把瓶子喝干,往地上一摔。

奥托说:“上车。”他轰了轰油门,挂了挡。只需片刻他就要松离合走人,把我扔下。

我冲过去爬进副驾驶座,那时车已经起步了。后轮在湿滑的路面上摆尾,左右晃动,轮胎冒着烟和蒸汽,然后抓住地面,我们轰鸣着消失在夜色里。

45#

妈妈说我们必须尽早辞退那个教师。她让奥托和我在书房壁炉旁坐下,倒茶,递过杯子和水芹三明治。这时她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今天下午那个德国佬从我们北塔上摔下去时一样。那是整整五层楼的高度,本来可能只是把那个可怜人摔成全身瘫痪,但片刻之后,一尊巨大的雕花花岗岩滴水兽从塔楼护墙上松脱,直坠而下,把那刚瘫在地上的德国佬砸成了一滩血肉模糊的肉泥。这场悲剧之所以更加悲惨,是因为就在一小时前,妈妈还端着茶盘上楼去育儿室。她很清楚那房间已经成了一个人偶屠宰场,但她鼓起了勇气,用一盘橘子酱挞、杯子、凝脂奶油和蜜饯玫瑰花瓣摆好端上楼去,想给他们一个惊喜。她发现门微微开着,而双手都占着没法敲门,就用胯把门顶开。只是她胯部轻轻一碰。她就端着沉重的茶盘走进门去,茶壶套着绗缝保温套,奶油壶和糖渍椰枣,那么多可爱的惊喜,她本以为是奥托和我,结果却发现了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手臂和腿正在乱搞,各种手和脚堆成一团,正在育儿室地板中央起伏耸动,弥漫着那股一贯难闻的气味,还散落着橡胶腺体和塑料肠子。

你瞧,妈妈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发的人,对吧?她放下茶盘,开始倒茶,问:“加奶还是加糖?”

这时那堆起伏的肉团做了最后一次起伏,完事之后,那堆肉团散开,变成了我们的教师——那个老处男——他穿着他那些橡胶套装之一,看起来就像各种肉欲纠缠的失爱者在一阵狂热中粘合在一起。那堆东西中较小的一部分走到一旁,显露出那个德国佬。她的新婚丈夫。由于他不会英语,她也不会施瓦本方言,谁也说不清那男人脑子里装了什么。他显然跟那个扮成塑料狂欢的老处男乱搞了一场,妈妈看得一清二楚。

妈妈从不拐弯抹角,她道了声失陪就离开了房间。她可不是软心肠的人。妈妈做过戴安娜王妃那单活,不是吗?那德国佬匆忙穿上衣服,嘴里嚷着追了出去。

妈妈,沉默的妈妈,阴郁的妈妈,她登上楼梯,走到北塔的屋顶上,那里可以俯瞰整个白金汉郡的全景。起伏的黑麦田,潮湿的树篱间麻雀叽叽喳喳,干草堆和栅栏踏阶,以及这个丰饶郡县所有的田园风光。在那绿意盎然、令人愉悦的风景映衬下,妈妈和她的德国佬进行了一次心灵的交汇,一次彻底的摊牌,直到那德国佬纯属意外地飞过了护墙,从五层楼坠落下去,跌到前院的地面上,他惨叫着,带着德国口音,飞速掠过育儿室的窗户,那时满身大汗的教师正在狼吞虎咽橘子酱挞。

那德国佬落地的声音,跟我们那个女教师摔出的那种肉身撞石头的闷响差不多。他轻轻用德语呻吟着,还没死,但已经动不了了,直到那尊巨大的滴水兽从屋顶的壁龛里弹出来,笔直地砸向他那张惊恐的德国脸,进一步毁坏我们可怜的前院地面,还把图书室窗户外侧溅满了按摩师碾成的肉浆。

妈妈强迫自己看着这一切发生,她发现自己又一次成了寡妇。她毫不气馁,派客厅女佣去刮掉图书室窗户上的血污。

警方做了调查,但什么结果也没有。妈妈重新准备了茶盘,让人送到书房炉火边,把奥托和我叫来陪她,而就在现在,村里的助理牧师正在把德国佬的碎尸运走,女佣正在窗户上抹肥皂。

妈妈递过蜜饯玫瑰花瓣和橘子酱挞。油润的挞,酸甜的挞。之前那种表情出现在她脸上,她转向我。“塞西尔,”她说,“如果你能帮我一个最不愉快的忙,我将感激不尽……”

此刻看着她,痛苦的妈妈,垂头丧气的妈妈,让我心碎。我说,您尽管开口,能为您移山动月、上天摘星是我的荣幸。

妈妈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且不论她选丈夫的眼光,她确实聪慧又可爱。她捏了捏我的小手说:“塞西尔,你愿意当妈妈的大胆勇敢的好孩子,去辞退那个教师吗?”

就是这件事。德国佬被除掉了,教师要被解雇。

妈妈对我微笑。我报以微笑。奥托握住我空着的那只手,对我们俩都微笑着。我们都很开心,真的。就剩我们三个了,还有那个覆盆子夹心的糖霜三明治蛋糕等着切呢。

46#

普莱希·蒂贝茨先生赢了皇家阿斯科特赛马会。这是今天报纸上的消息,不是吗?就是奥托本应做掉的那匹马,因为某个马主付了一大笔钱要消除竞争对手。奥托伪造了任务,而祖父很不高兴,非常不高兴。某个客户砸了数百万英镑,要把他竞争对手的马——“砰”——做掉,那个客户不满意,所以祖父也不满意,他正一条接一条地往奥托的小手机上发短信。

不过奥托并不在意。奥托那么聪明。显然他不忍心开枪打死一匹可爱的马。相反,他让我坐在车里捂住耳朵,他自己朝天花板之类的地方开了一枪。不开枪打死一只凯里蓝梗是一回事,但是没能做掉一匹皇家阿斯科特冠军阉马,那就是宣战了,至少在祖父看来是如此。

奥托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在他看来,“普莱希·蒂贝茨先生又没法把皇家阿斯科特的冠军还回去。”更何况,奥托和我仍然是两只卡在妈妈皮毛里的小袋鼠,没法爬回她的屁股里,也没法够到那个能让我们长大的、有奶水和温暖的育儿袋。

祖父的抱怨通过奥托的小手机传来。在小小的短信里,祖父斥责奥托缺乏胆量。但羞耻对我们这些轻浮的、孱弱的、内分泌缺陷的前人类毫无作用——我们整个人生前雄性生活就是一场失望。荣誉和帝国从来不是我们的头等大事。相反,奥托正在计划一场深入伦敦的狩猎远征,直捣梅费尔的黑暗心脏,去捕猎动物王国里已知的最大掠食者。我们去跟踪那些领救济金的绝望小伙子、给敌对的纳粹下药都没有什么用。奥托说,除非我们能杀死那个顶级掠食者并取代他的位置,否则我们这辈子就一事无成。这就是丛林法则。

当奥托这样高谈阔论时,他变得令人感到不可抗拒。至少我愿意追随他到天涯海角。说完,奥托就去筹划他的远征了。

没过多久,祖父来到家里,把大衣扔给男仆,让人把我叫到书房去谈这桩下作的事。我还没辞退教师呢,现在又被卷进奥托和祖父之间的这场争斗,而那德国佬甚至还没埋进教堂墓地。我真希望每天都能多几个小时,不是吗?

在那些美洲豹和黑豹标本之间,祖父坐在爸爸以前的椅子上。他把我叫到跟前训话,说:“塞西尔,我的孩子,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他看起来很烦恼,手指不停地拨弄着他的表链。祖父从口袋里掏出烟斗,装好烟草点上。他刚抽了第一口就吐出来,快节奏地喷着烟。他像一台上坡的火车头。

祖父说:“也许奥托身上的威尔士血统不够,做不了一个合格的杀马人。”他说:“那孩子太像他父亲了。”他说,杀死家里的仆人当然是很好的练习,也很有趣。但如果这些技能不能转化到现实世界,又有什么用?他说,烧掉国民信托的产业、杀凯里蓝梗和赛马,这些都是肮脏的勾当,但这是为人类做的重要服务。

祖父说:“如果现在总是被过去拖累,我们会在哪里?”不,他对奥托作为他的继承人并不满意。这时他祖父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他在议会发言时那样。“我们有责任为未来修剪掉枯枝,让机会的阳光培育新的果实。”

他告诉我:“我们这个家族无异于国家的军队,但军队追求数量,我们的目标是质量。”

至于爸爸,祖父发了一肚子的牢骚,尤其是爸爸搞砸了弄塌世贸中心七号楼这个简单任务——这活儿任何一个实习生都能干成——但爸爸把引爆雷管的线接错了,不是吗,而当情况变得明显七号楼不会自己倒塌时,祖父不得不想办法让妈妈上了协和飞机,把她偷运到现场,好让她收拾爸爸所有的哑弹,最终在拖延了好几个小时后才把那栋楼弄塌。

“无米之炊,”祖父说,“跟你父亲共事就是这个样子。”

这时祖父更深地陷进椅子里,精疲力竭,他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他回忆起戴安娜王妃那单活时一样——那是轻活,真的是,爸爸只需要在阿尔玛桥隧道里闪一下强光,晃瞎奔驰司机的眼睛,让车撞毁,但爸爸就是爸爸,他不是威尔士人,他带错了欧洲大陆电源插座的转换器,爸爸真是的,所以他一无是处,直到妈妈带着正确的转换器赶到,闪了强光,剩下的事就是历史了。

是她冲到撞毁的车旁,取回了那根现在放在我们旁边玻璃柜里的战利品手指。现在祖父站起来,走过去查看那些手指。他眉头紧锁,对某样东西感到困惑,很可能是最新加入的那根——一根粗壮的、流氓气的手指,标签上是我自己用孩子气的字迹写着“迪格比的淫指”。他看看它,又看看我,他的祖父眉毛扬起,带着惊讶和赞赏。

“你父亲既不能干也不中看,”祖父说。这时他深深地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样像扑克牌一样小、像吐司一样薄的东西。他递给我:我自己的小手机。

他一边喷着烟一边说:“塞西尔我的孩子,我们这个行当可以追溯到火药阴谋时代。”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用烟斗杆指着我。“我们的王朝危在旦夕。”这时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我们那可爱的、带垛口的整个大宅、花园、田地、佃户和林地。“如果我没有合适的继承人,这一切在一代人内就会失去。”

祖父说,小詹姆斯没有一滴威尔士血统。让他继任族长是完全不合适的。

至于我们的教师,堕落的教师,懦弱的教师,我完全不指望耶稣会能收回那个前雄性,也不会有任何人家愿意雇他。不是在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之后——那个穿着怪物服装的变态,整夜在村里游荡,吓得高速路上的司机惊慌失措。他甚至不配上天堂。破损的货物。

现在轮到我为那个老处男找一个新的天堂,在那里他可以永远跟无穷无尽的伙伴乱搞。一个肉体的天堂,既然他已经不配任何精神上的天堂了。目前,教师和他的玩具一起被隔离在育儿室里,遭到排斥。

小个子男仆走进书房,通报说午餐已经准备好了。我问祖父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但他谢绝了我的邀请。“我没法面对你哥哥,”他一边说,我一边帮他穿上大衣。他俯身到壁炉前,把烟斗在炉栅上磕干净。他的车停在门口,没过多久就走了。

至于午餐,厨娘表现出色。她给我们做了芥末炒腰片、鳗鱼冻配黑豆、仰望星空派、炸肉丸子和罐装小虾。妈妈吃得津津有味,奥托和小詹姆斯也是。一份餐盘被送到楼上的育儿室。妈妈不许教师在桌上吃饭。

当男仆把伊顿麦斯端进餐厅时,我的新手机响了。只有奥托注意到了。我的第一个任务来了,是祖父发来的一条短信。祖父不让妈妈去做这个任务,这一点无可指摘,但这确实让我陷入了一个相当糟糕的谎言。

上面写着,要我杀掉我的哥哥。

47#

妈妈今天嫁给了小詹姆斯。在一场天主教仪式上,上帝保佑我们吧,他们俩就站在当初园丁男孩棺材停过的地方。可怕。太可怕了!

“真像希区柯克的电影,”奥托对我低语。教堂里摆满了鲜花,其实都是些杂草。婚礼宴席上会有醋栗和腌牛肚。

亲爱的祖父必须领妈妈走过圣坛,而奥托和我则担任伴郎。

看来小詹姆斯也是被当成天主教徒养大的。还是在疯人院里生的!为此妈妈正准备改宗。她像风向标一样,轻浮的妈妈,表里不一的妈妈。他们正在宣誓,尽管——也许正是因为——他跟年轻时的爸爸惊人地相似。现在德国佬已经出局。他们结婚了,也许是出于妈妈的愧疚。不管动机如何,妈妈穿着白色婚纱,这是个奇怪的选择,因为她生下的两个孩子就站在她一臂之遥的地方。

只有那个傻乎乎的教师在这里显得自在。他被赶到后排长椅上。穿着他那一身破衣服,但被那些圣像和熏香、大团大团的熏香,以及向在场者洒的圣水所震慑。小铃铛时不时地乱响。整齐划一的跪拜和起立。这一切宗教仪式都是个巨大的谜团。

小詹姆斯发育得如此完全,如此有男子气概,一个肌肉发达的大块头,竟能吸引妈妈的目光,这实在让奥托和我相形见绌。亲爱的奥托仍然心烦意乱。他心神不宁到不得不吞下一粒我们女教师留下的药片,好让自己在这场可怕的婚礼上镇定下来。

小詹姆斯穿着晨礼服站在这里,这证明时间和潮水都没有等过我们,而奥托和我正是我们最害怕成为的样子。我们就像迪格比在炸鱼薯条店里看上去的那样:一个哭哭啼啼的小不点和同时一个流着口水的老头。这模样可不好看。

从来都不好看。

我们站在圣坛旁时,奥托低语道:“塞西尔,二十多年怎么会一眨眼就过去了,而我们除了在育儿室里看自然纪录片和乱搞之外几乎什么也没做?”你瞧他一直以为生活是无穷无尽的,乱搞也是,我们永远是被娇惯的宝宝,被仆人和享乐包围。奥托低语道:“那破管风琴该调音了。”

这时神父停在他那照本宣科的叽里咕噜中,用一道冰冷的目光试图让奥托闭嘴。

作为回击,奥托捏起自己一条裤腿上的褶痕,往上提了提,露出一截光裸的脚踝。肥大的、肉感的脚踝。放荡的脚踝。你瞧,奥托来参加婚礼居然没穿袜子。他亲生母亲的婚礼!而那苍白、奶白色的脚踝肌肤,汗涔涔地裸露着,供全世界观赏垂涎,这景象刺激得神父呼吸加重,不停地吞咽口水。那脚踝太诱人了,神父不得不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继续念他的咒语。

这时奥托放下裤腿,低声说:“你和我必须向那些怂恿我们在享乐中虚度一生的人复仇!”

跟奥托在一起,我总觉得自己是在拆除一颗核弹,我照实告诉了他。

嗑了药正兴奋的奥托打了个响指。那声音划破了教堂里的虔诚氛围。奥托说:“核弹,哦,塞西尔,你真是天才!”他说,“我们必须从分心的诱惑——自然纪录片之类的东西——转向毁灭的诱惑。”

这时妈妈朝我们投来一个严厉的制止眼神。

但奥托没有安静下来,反而继续说下去。“我们得搞到一颗核弹,”他说,“净化这个世界!

祖父朝奥托投来一道严厉的目光。

然而愤怒已经让奥托口无遮拦。他坚持说道:“我不会再浪费一分钟乱搞了。”他的声音在圣堂里回荡。“除非我们向那些操控我们生活的动物复仇!”

48#

那老处男会怎么样?让他回到他的书斋和修道院是不可能的。教师已经把圣托马斯·阿奎那和伊拉斯谟那一套抛到九霄云外,换成了毫无节制的肉欲。这剩下的选择不多,尤其是在来世的问题上。这个问题正在讨论中,奥托和我正开车上高速公路前往伦敦。在奥托看来,那个老处男是破损的货物。一个无可救药的、淫乱贪吃的饕餮之徒。

至于我们在伦敦要拜访的是谁,奥托不肯说。我追问他,他就往自己耳朵里塞了一粒腰果。奥托从口袋里掏出一粒腰果,把小头塞进耳朵里,这就把我们变成了假祖父和朱迪·嘉兰。讨论结束。这辆车,一辆迈巴赫Exelero,变成了那个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二日、已过半夜的浴室。

根据假祖父的说法,塑料行业的人们一直在设计一大堆图像符号来推销新的骄傲:粉色三角形、彩虹旗,还有无穷无尽的塑料制品。

奥托用假祖父的声音说:“哎呀,他们真是无可救药了,不是吗?”那些孱弱的、被对羟基苯甲酸酯污染的前雄性。“他们根本不知道应该从事什么可怕的行为,所以我们这些健壮、粗犷的人不得不离开妻子、家庭和教堂,去制作相当于培训影片的东西。我们不得不开拓,不是吗?”那些瘦弱、可怜的家伙连给司康饼抹糖霜的胆量都没有,所以只能靠那些五大三粗、有男子气概的人来设计各种下流的消遣,比如人形马桶、双管齐下和吹长号。全都是些肮脏的性失殖行为。

假祖父摸摸他的假助听器,说:“你瞧,嘉兰小姐,这就像掠夺非洲的钻石和铀矿:你不可能把活儿留给当地人干。”与此同时,集体诉讼律师们一直在监测肛门生殖器距离和男性乳房发育,正摩拳擦掌,准备代表两代、三代、四代睾丸癌发病率飙升、精子数量直线下降的男性索赔损失。“除非你死,就在今晚,嘉兰小姐,否则结果将是一场灾难。”

那些扭捏作态、荷尔蒙缺陷的男孩们会逐渐意识到双酚A对他们造成的伤害。这些孱弱的、神经质的东西已经有一半是塑料做的了。而杜邦、孟山都和陶氏化学可不想被起诉到沦为奴隶苦工。

扮演假朱迪·嘉兰的我用一些舞台动作消磨时间。我注意着假香烟上的烟灰,啜饮着看不见的香槟鸡尾酒。

假祖父继续絮叨。“所以,找那些弱鸡武器化的任务就落在了我这样的毛腿壮汉身上。”也就是说,用蓝色电影来训练他们。“我们甚至已经计划好了第一次骄傲游行。”一场艳俗的游行,受雇的割喉犯们光着身子,被花车拉着穿过街道,展示一种肆无忌惮的、厚颜无耻的肉欲,刺激那些缩在壳里的羞怯小花们发泄他们一直藏在柜子里的乱搞欲。

他说:“在我们行动的下一阶段……好吧,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因为你不会传出去。”在下一阶段,那些杀害嘉兰小姐、为那些一直萎靡不振的小花们发明了一种喷涌而出的生活方式的煽动者们,同样这批雇佣兵会混入那些装腔作势、飞来飞去的队伍里,传播一种特别恶毒的病毒,这种病毒最初是在比利时属刚果研究失败的疫苗时制造的。

“恶心的东西,”假祖父说,这时他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他当年必须处理掉住在花园尽头那匹花斑小马时一样。一件肮脏的、令人心碎的任务,但和他一生的全部工作没什么不同。“你瞧,嘉兰小姐,当你活体解剖一大堆野生黑猩猩、取出它们的肾脏,并且你有一大桶一大桶肮脏的黑猩猩肾脏时,那么其中总会有一个肾脏是带毒的,不是吗?”这时假祖父晃了晃他那看不见的、装满香槟和苯巴比妥的灌肠袋,就像在晃一个鸡尾酒摇壶。

我的假朱迪·嘉兰听着那假想的晃动声,问:“那玩意儿真的有必要吗?”

按照剧本,假祖父——瘦削的年轻祖父——取出一只崭新的马提尼杯,一只带脚的发亮玻璃杯,从袋子里斟满。他穿过小小的浴室,递过去,嘉兰小姐那蜘蛛般的手接了过来。他一边递杯子一边说:“自从我跟梦露小姐打过交道后,这个方法效果最好,副作用最少。”那些副作用就是,哦,要费劲去勒死一个人、把药片塞进她细瘦的喉咙,或者用可怕的大针管扎她,或者把塑料管子伸进某人的食道。在剧本里,假祖父试图把话题转回到多萝西·基尔加伦身上,但嘉兰小姐不吃这一套。

我的假朱迪·嘉兰啜饮着她那致命的鸡尾酒。她问:“所以,如果你们让那群穿紧身裤的人把自己的缺陷当作骄傲,整个全球塑料行业就保住了?”

奥托的假祖父俯身为她把酒杯斟满。“不只是保住,亲爱的。塑料行业可以继续肆无忌惮地污染人们的身体。那些花哨的、孱弱的、轻飘飘的男孩将成为煤矿里的金丝雀,但没有人会理会。”

正如祖父常说的,普通人只是用来吸污纳垢的海绵。例如,在经济上无法可行地清除世贸中心大楼里数百万磅的石棉——唯一办法是把它们炸掉,让数百万个肺把空气里的脏东西过滤掉。假祖父耸耸肩,说:“一桩简单的不可抗力。”

至于塑料,微塑料进入鱼类。鱼进入人体。人体被小心翼翼地处理掉。同样的过程总是把世界上的毒素通过无产者的肾脏、肺、肝脏、脾脏和脂肪组织过滤一遍。这就是消费物质主义中隐藏的小秘密。消费者为收集化学物质、细菌和病毒的特权买单。然后所有的东西——石棉、二噁英和细菌——进入一口好棺材,封存在一个漂亮的墓穴里,故事结束。

这时奥托沉默了。我们已经到了伦敦边缘,他正在找离开双车道的出口。他把车停进一个路侧停车带,在卫星导航上按着按钮。伦敦是一片混乱,他说。到处都是护柱、环岛和彩灯斑马线。没完没了的高架桥和干道。他仍然不肯说我们要去哪儿,我们要捕猎的掠食者是谁,但他打开手套箱,拿出了什么东西。

一把瓦尔特P38手枪。回答我未说出口的问题,他说:“是妈妈的。”

你瞧,他把祖父那把枪给了那个疯疯癫癫的伊芙琳,不是吗?

偷妈妈的枪是件危险的事。她允许我们穿她的衣服、用她的化妆品,但拿走她的枪就是越过了卢比孔河。奥托把枪塞进夹克口袋,做个急转弯开上一条连接小路。

他从耳朵里摘下那粒腰果,把坚果吃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因为这苦涩的耳屎味皱了皱眉。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我和教师最后一次谈话时教师脸上的表情一样。

那最后一次在育儿室里,教师正在一堆橡胶阴茎和孔洞里翻找,那些东西都沾满了陈旧的润滑剂和干灰尘,相当恶心。他像哈姆雷特那样,把一个剪下来的阴道举到一臂之遥,说:“塞西尔,我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事物的任何自然性了。我觉得我必须控制一切,而这么做的结果,只剩我自己想要的那个小小结局。这跟创造与命运想要给我的无限结局是相对的。”

我们,教师和我,被他的翻得里朝外的橡胶人大收藏包围着。塑料足球运动员和选美皇后们被彻底洗劫,所有重要的塑料器官都被掏空了。乌压压的黑色绿头苍蝇盘旋着。

在这里我并非没有同理心。我们所有人都被困在永远的男孩期里。被化学物质抑制的、被植物雌激素毒害的前雄性。我们就像彼得潘和迷失的男孩们,总是在乱搞,总是泡在漫长的午后泡泡浴里,玩游戏,吃糖霜椰子蛋白饼。

宗教和医学都辜负了他,老处男说。他从橡胶内脏里挑出一圈塑料管,也许是某根迷路的颈内静脉,也许是肘正中静脉。他看了看,扔到一旁。“作为一个教师,”他说,“我一直是个有点让人失望的存在。”他说:“只是知识和信仰都太……不精确了。”

他从垃圾堆里捡起一个橡胶的尿道球腺。他端详着它说:“塞西尔,你知道吗,科学至今还没有确定考珀腺的确切功能?”

相比之下,快乐是无法争辩的。快乐和兴奋本身自带权威。它们不需要外界的支撑。它们也不能被辩倒。一个人可以回避快乐和兴奋,但他无法反驳它们。

“你没法把人辩进情欲里去,”教师说。“它要么发生,要么不发生。”

你渴望。你被渴望。

你消费。你被消费。

“与其试图在越来越深的层面上认识唯一的神,”他说,“我已经学会在非常直接的、肤浅的层面上认识很多很多人了。”

麻烦在于,你喝了酒,醉了,而要保持那个状态,总得再喝一杯。乱搞也是如此,他说。与其押注在某个不可避免的永恒天堂上,乱搞是追求一种短期的快乐。他说:“我已经不再相信什么看不见的、渐进的过程了。我把每一个过程都强行推向一个过早的结局。”

归结起来就是缺乏耐心,不是吗?

这个被双酚A毒害的前雄性。这个荷尔蒙紊乱的前雄性。教师指着我们周围那些被掏空丢弃的人偶说。“你看,塞西尔,”他说,“我要的是证据。信仰不够。我想切开一个人,看到灵魂喷涌而出,但每次出来的总是别的东西,不是吗?”

是一种液体。从每个人身体里喷出来的,从来都只是某种液体。

他说:“在那之后,我又必须找一个新陌生人来重试。”

把教师指认为连环杀手是一件危险的事,但我还是问了他是不是杀过人。他是不是一直在杀害村里的随机村民?

这时老处男没有回答,但既然他没有否认,差不多就等于承认了。他说:“塞西尔,我已经失去对一切的信任了。现在我能做的,就是紧紧抓住打碎东西那一瞬间的快乐。”

他踢了一脚,一大堆胰腺和甲状腺在育儿室里乱蹦。他说:“我已经失去了长期建设任何事情的能力。充其量,我只能看着别人创造的东西,而它做得越美,我毁掉它时的快乐就越大。”

这时,这一记有力的踢踹暴露了一个令人不快的景象。在那些失爱者中间,埋着一具真实的尸体。是我们送煤工或守林人的尸体,面部已经因尸斑而发黑。腹部肿胀,绿头苍蝇在上面爬来爬去。这就是育儿室里那股异于寻常的恶臭的来源。

不必是马普尔小姐也能看出最近发生了什么。

这时教师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奥托当初飞奔着放火烧白金汉郡庄园时脸上的表情一样。也像奥托当初用吊灯砸死管家时脸上的表情一样。

为了安抚那个失魂落魄的教师,我告诉他,保姆必须用锌皮浴缸给他洗个澡,全身的毛都刮掉。从头到脚。前面后面。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一根毛不剩,那他的世界就会回到正轨。但我的建议没有用。

这时老处男看起来快要哭了。他在废墟里找到一个塑料心脏,把那颗心按在自己胸口,说:“塞西尔,我知道我是你的老师,我本该教导你,但你能帮帮我吗?”下贱的教师,邪恶的教师,他问:“我怎样才能得到救赎?”

49#

而这就是我一直没告诉你的,对吧?人们不想听这种事。不会一开头就讲。事实是,这一阵子有人夜里出去,敲昏一些从“冠鹰”酒吧打烊后被赶出来的老酒鬼和流氓,跟他们乱搞,然后把他们从头到肚子剖开,翻找他们的内脏,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到目前为止,我之所以没有提这件事,是因为我担心那个开膛手是奥托,而我希望你能喜欢奥托——只要奥托值得喜欢的话。我一直害怕的是,我哥哥夜里溜出去干这些暴行,屠杀那些喝醉酒后被赶出“冠鹰”的粗野之徒。我没有告诉你,还因为我担心你会直接跳到结论,认为凶手是我。

你瞧,我在这里淡化了自己的角色。似乎理所当然的是,我在讲故事的过程中隐瞒了什么,特别是我隐瞒了自己是一个杀害醉鬼的连环杀手,而我之所以不在这里说出来,是因为我想被喜欢。

我们都想被喜欢。即使是前雄性,尤其是前雄性。我们都会隐藏自己身上那些对自己不利的部分。

但现在我摆脱了嫌疑,奥托也摆脱了嫌疑,因为看起来,教师一直在对那些烂醉的流浪汉做着他一直在对失爱者做的事。尽管如此,这确实给我们留下了一个比辞退一个无能的古典学学者更大的问题。

50#

奥托开着车沿M40高速公路到M25,然后顺时针沿伦敦环城高速绕过沃特福德和恩菲尔德,在伊尔福德上M11,穿过伍德福德,然后我们摸索到雷德布里奇的不可知地带,从那里跳到A12,绕过伊顿庄园那些未被勘测的荒原,然后抄小路穿过一片乱七八糟的街道,来到哈克尼,在那里我们远远避开菲茨罗维亚,绕过圣潘克拉斯,然后我们偶然到了帕丁顿,不得不折返到大理石拱门,绕过海德公园,最终停在了梅费尔的黑暗心脏。

奥托把我们带到一栋气派的摄政时期联排别墅的台阶前。我们下了车,登上台阶,按响门铃。离天亮没多久,街道寂静而漆黑,飘着一缕缕薄纱般的雾气。没有比这更好的登门拜访的环境了。

说我们不紧张是假的。我们即将见到的那个人,给了我们整个世界。他给我们带来了沙漠和海洋,向我们介绍了世间万物中所有的动物。他向我们展示了整个澳大利亚是如何运转的,从鱼到鸟。

站在他面前,那感觉让人双腿发软,嘴唇发抖。这栋房子代表着一个更大的世界,一个甚至比祖父的世界还大的世界。住在里面的那个人是丛林之王,百兽之主。在这个门槛上,奥托和我缩成了沾满澳大利亚尘土的小袋鼠。前前雄性的无名小卒。我们低垂着羞怯的眼睛,手拉着手,感受着彼此汗湿的手心。

奥托说:“我们必须陈述我们的主张,如果他不予理会,我们就搞他,把他做掉。”他拍了拍口袋里的枪。奥托总是那么聪明。

一个男仆来应门,问我们有何贵干。奥托报出祖父的全名,带着所有头衔和荣誉称号,男仆鞠躬请我们进去,安排我们在一个气派的壁炉前坐下。他按铃要了咖啡,然后去通报主人。这一番忙乱都是因为祖父的地位。崇高的祖父,气派的祖父,他确实是个人物,我们也沾光。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骚动,然后一扇门打开了。走进来一个毛茸茸的老王八蛋。顶级掠食者中的顶级掠食者。

妈妈那支瓦尔特P38几乎没有藏在奥托的口袋里。

那个掠食者之王用我们听过无数次的枕边细语般的声音对我们说话。他的脸一直不在镜头里,但那是张赫赫有名的脸,而此刻,那张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我最后一次见到教师时,教师脸上出现的那种表情一样。

51#

存在一个肉欲的天堂。一个为那些不断乱搞的人准备的天堂,渴望的人被和被渴望的人。在那里,每个人都永远是只以短暂快乐相识的陌生人。在那里,所有居住者都充满渴望,也被人渴望,而那种热腾腾的欲望永远无法熄灭。

我和教师在一起的最后一天,我们把掏空的人偶和送煤工塞进垃圾袋里。我们在整理育儿室。我们打开育儿室的窗户通风,把臭气散出去,等垃圾袋装满了,就把它们从窗户扔出去,落到下面的前院里。

低垂的云层压着屋顶,灰白的天光从早到晚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我打电话给祖父,让他派辆卡车来,很快那些鼓鼓囊囊的垃圾袋就被装上车,运到了白金汉郡固体垃圾卫生填埋场。

一整天,我都在给教师描绘一个地方的景象:那里总是忙忙碌碌,豪华汽车不断到达,美丽的女孩和健壮的男孩多的是。我向他承诺,那是一个秘密世界,在那里,一个像他这样被双酚A毒害、荷尔蒙紊乱的前雄性会大受欢迎,能够永远自由地乱搞。

我们把育儿室恢复到它本来的那种不自然状态之后,我们看了一部自然纪录片,等待夜幕降临。我问教师有没有什么家人,需要我联系的。

他说:“没有人。”他用一种没有怨恨的声音说,“现在没有人会要我了,不是我现在这个样子。”

我突然意识到,我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名字。像保姆、厨娘和司机这样的人一定都有教名,但他们在我们的生命中匆匆来去,几乎不值得费心去问。问的话就像给草坪上的一只鸽子或一杯牛奶起名字一样。

自然纪录片上演着惯常的恐怖。镜头外,理查德爵士低语道:“让我们来观看这群野生鬣狗如何享用一只受惊的小河马。”等到小河马被撕碎吞下时,外面已经黑了。我打电话叫了车,但让司机回去了。我来开车。

老处男问:“去哪儿,塞西尔少爷?”

从分心的诱惑……到毁灭的诱惑。

天堂,我告诉他。他要去天堂。不是有兰姆酒松糕和柠檬乳酒冻的袋鼠天堂,而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更好的天堂。

我们沿着车辙深深的小路和牛道开着。在一片片矮林之间,经过静水和沉睡的羊群,我驾驶着穿过黑夜中的乡野。天气阴沉,看不到月亮或星星。就像很多个夜晚一样,我把车开上一条泥泞的小路,来到奥托的秘密湖。一个过了午夜就平平无奇的湖,长着水草,一条混凝土坡道陡直地插入深水。

我在坡道顶端轰了轰油门,让教师下车。

他毫不犹豫地照做了。他在这里也许不会快乐,但他会忙得没时间注意自己的不快乐。那冰冷的水下是个繁忙的地方,一旦他到了那里,他就不会再记得我们的世界。

我坐在方向盘后面,他沿着坡道走到黑色湖水的边缘。我的车灯把他的影子远远地投在水面上,一直延伸到湖心,延伸到最深的地方。他踩掉了鞋子。他脱下袜子,把每只塞进鞋里。他脱下外套,叠好,放在鞋子上面。仿佛小鬼们在召唤他,他蹚进了水里。仿佛他有朝一日还会回来。

这时我差点跟他一起去了。他看起来那么平静。在车灯下,水面在他腿边闪烁,然后绕过他的腰。他停下来,水在他腋窝下拍打,就像沙地吞没那个性杀手迪格比时一样。但迪格比凄厉地尖叫,而教师却转过身,迎着刺眼的灯光微笑。

教师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炸鱼薯条店里那个小伙子脸上的表情:极乐。那个第二个迪格比,那个梦想着粉刷房屋的可怜小伙子。就像圣诞节早晨,像是小甜心在他的袜子里发现了一颗李子。一个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仿佛他一直在想象着像今晚这样的时刻:某个体面的人看到他的好,给他一个机会。仿佛这个老处男一直梦想着被认定为够格,然后被送到这个与伯里克利和阿伽门农同在的冰冷命运之中。他举起一只手臂挥了挥。他喊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上帝把我们里面做得那么逼真?”他喊道,“为什么他要费那个劲?”

作为回应,我问了他的名字。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叫什么名字?

他大声回答说:“我的名字?迪格比!”这是第三个经过我们生命的迪格比,到目前为止。他喊道:现在我要去神那里生活了!”

说完,他向前扑去,开始游向他的影子,他游到了车灯能照到的最远处。用的是澳大利亚式爬泳。在那里,他沉了下去。如果有气泡升起,也已经停了。车灯照射下的水面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浮出水面,于是我下了车,走到湖边。

在那里,他的鞋子和外套等着他的地方,我看到了其他人留下的。沿着湖岸,摆着各式各样的黑色牛津鞋、双色拼色鞋,以及棕色小牛皮的整雕翼纹鞋、乐福鞋和运动鞋——几十双运动鞋——还有系着红色鞋带的马丁靴、甲板鞋、凉鞋和靴子,从猎鸭靴、打包工靴到马靴。有的被雨水浸透,灌满了水。整整一代人的鞋履,全都朝着水面摆放,仿佛在等着它们的主人回来。

没有潜水员的配重腰带或氧气瓶,也许他们总有一天会浮上来,膨胀着浮到水面上。又也许深寒会让他们保持完整,他们就一直待在湖床上,或插入或被插入,直到时间的尽头。安息或玩耍……仅次于最好的结局。

52#

我看到那些被遗弃的鞋子时脸上出现的表情,就是理查德爵士脸上出现的那种表情。可敬的阿滕伯勒勋爵。掠食者中的掠食者,他让我们看着每一只无助的、孱弱的小宝宝被从窝里拖出来活活吃掉。理查德爵士,那个连把小袋鼠从妈妈毛上摘下来塞进育儿袋、或者赶走一群想吞下一只瘦骨嶙峋的小长颈鹿的鬣狗都懒得做的人。此刻,在他伦敦联排别墅的客厅里。

奥托曾经说过,这个人没有一件事是清白的。今天早上,他看到了他的报应来了。

男仆端上咖啡。壁炉里火焰熊熊。奥托放下杯碟。“无意冒犯,理查德爵士,但我们大老远开车来,不是为了喝您的咖啡。”我们想知道,我们想让理查德爵士告诉我们,为什么他要创造出一个充满凶残掠食者和受尽折磨的小宝宝的世界?为什么从我们第一次接触电视上的自然世界开始,他就一直吓唬我们、让我们恶心?奥托说:“你偷走了我们的纯真,而且你因此得到了丰厚的报酬。”

这时理查德爵士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祖父谈起玛丽莲·梦露时脸上的表情一样。他用最温和的语气说:“我的孩子们,我向你们展示世界的本来面目。如果小野猪不被杀死,那么小猎豹就会饿死。”

奥托说:“放屁。”奥托的嘴也可以很毒。他说:“看看你!你是理查德爵士!你完全可以把餐车送给你的盒饭喂给那些猎豹,不,但那样就做不出刺激的节目了,对吧?”

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他发现那匹小马死了、要求保姆把它救活时一样。他说:“凭你那些臭钱,你完全可以让他妈的非洲变成一个巨大的野餐会,所有大象吃着绿色沙拉,狮子们享用番茄凝冻,但你不肯,对吧?”

理查德爵士从背心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奥托说:“看看你干的事。”他挥挥手,让我们的目光扫过这个大房间,那里有书和贵重的挂饰。“你只要打个响指,动物王国里所有的苦难就都能解决。”

理查德爵士和站在一旁的男仆交换了一个眼神。

“首先,”奥托说,“你必须公开认错。你必须谴责你自己,以及你所有关于动物王国充斥着暴力的可怕观点。”奥托脸色凶狠,喊道:“那不是暴力的。就是不是!”他说:“动物也是人,但你把他们称为‘动物’,就是在异化他们、边缘化他们。”奥托站了起来。“是你把他们变成了动物,好让你自己感到高人一等!”

理查德爵士叹了口气,看了看自己杯中的饮品。

奥托继续嚷道:“你殖民他们的家园,奴役他们,杀害他们,”他说,“还满嘴吉卜林那套丛林法则和适者生存。”

你瞧,这里奥托失去了势头。他本来期望有一场争斗,但对方却不接招。理查德爵士只是点点头,让男仆给每个人续上咖啡,端上一盘最可口的杏仁饼干,最香脆的饼干。让他们把我们赶出去吧。让他们试试。枪在奥托口袋里鼓得厉害。到这个份上,我本以为他会对那个毛茸茸的老掠食者下手,把他做掉。但相反,奥托猛地一甩手臂,把他的瓷杯和茶碟摔碎在壁炉里。这是一点喧闹的标点,但也仅此而已。

奥托哽咽着说:“你为什么容许世界上有这样的残酷?”他质问道,“你为什么不做点什么?”他的意思是,别坐那些该死的喷气式客机了。或者给老虎和豹子提供美味的植物肉替代品。还可以在蜘蛛网上放点儿同样的小肉块,这样整个食物链都能变成小熊维尼的世界。

奥托描绘的景象太美好了,咸咸的泪水滚下他的脸颊。理查德爵士和男仆也是。泪水从我们所有人的脸上滚落。而奥托的愿景如此美好,我完全没有料到。那就像爱尔兰在大饥荒之前,只要一小块番茄地,家庭菜园就能养活所有人,每个人都过着悠闲的、轻松的生活,除了给一头愿意被挤奶的奶牛挤奶之外,没有什么更费劲的事要做,每个人都可以乱搞、来一发,唱着动人的爱尔兰民谣和小曲。

奥托说:“大豆是关键。我们只要都吃丹贝、豆腐和核桃之类的东西。还要让掠食者也吃这些。”他说,我们将永远做可爱的小宝宝,玩游戏,每晚被塞进舒服的床上。我们谁也不会变老或死去,而是进入一个可爱的、永恒的婴儿期。

奥托说得自己都笑了。此刻他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愿景中,几乎没注意那些新来的男仆们过来把我们朝街门护送。奥托满眼泪光闪闪,说:“理查德爵士,您会考虑的,对吧?”即使在我们被推到街上时,奥托还在喊:“关于您的杯子,实在抱歉,先生!”

于是我们发现自己站在梅费尔的一条街上,旁边是那辆迈巴赫Exelero,我们与世界的盛大觐见到此结束。伦敦可真是一个大饮水场,来自各地的动物群,海德公园和伦敦梧桐树都挤在一起,熙熙攘攘。掠食者和猎物都一样,在乱搞。

这时奥托拉开驾驶座的门,告诉我必须由我开车。他爬进我旁边的座位。我踩下油门,我们出发了。

53#

雨中的伦敦,每一步都是一片水花,轮胎从每一个水坑里掀起巨浪。在这里,没人在乎你是不是一个孱弱的前雄性小甜心,摔一跤再伤了你那条瘸腿。奥托说,我们必须让人们在乎。至少在乎我们。

到目前为止,他忽略了一个第三种选择。除了做掠食者或猎物之外,我们也许可以成为家养宠物。就像女王的柯基犬一样。女王陛下是顶级中的顶级掠食者,我们必须把自己置于她的恩典之下。以女王的恩典服刑。

“哦,塞西尔,”奥托说,“我们必须进监狱。我们一定得进去!”

这时奥托摇下车窗,把P38的枪管对准一个伦敦东区口音的花贩扣动了扳机,但我猛打方向盘,打偏了他的瞄准,子弹只是在那人的编织草帽上打了个洞,把他吓得目瞪口呆。

我们把理查德爵士和他那些用袋鼠宝宝的血钱买来的杏仁饼干抛在身后。按照奥托的看法,我们必须用自由换取一辈子被当婴儿照料、被妥善照顾的生活。

奥托说,你可以在监狱里做一只可怕的小鹈鹕宝宝,仍然能搞到很多次。多亏了奥托的笔友们,我们已经在各个监狱和牢房里有了一大帮追求者,如果他们不越狱来找我们,我们不如搬进去跟他们一起住。奥托说,监狱里有可爱的开放式淋浴间,最壮硕的家伙们可以在那里给你抹上肥皂,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性事。这时他把枪管对准了街角一个卖《卫报》的小伙子。他说:“他们都是猎物,塞西尔。”

我又一次猛打方向盘,破坏了他的猎杀。

对奥托来说,我们不只是两个被雌激素毒害的前雄性在进行一场无差别枪击。我们是梅费尔内陆上的大型猎物猎人。当人群四散奔逃时,他喊道:“都给我站住!”问题是他一直没射中。“不然我怎么杀你们?”他说,“塞西尔,你必须把车开稳点。我一个人都没打着,是吧?”

至于我,我可没那么聪明,但我想一把枪的子弹总是有限的。我猛打方向盘,阻止奥托对一个站在屋顶上的烟囱清扫工下手。

奥托重新瞄准时,说,被定罪的犯人、精神病人是新的贵族。他们像小孩子一样被照料,有吃有喝,可以随心所欲地互相乱搞。在监狱或精神病院里,我们会受到照料和娇惯。不会去澳大利亚,想都别想,我们不会去那儿的。但监狱里住着魁梧的纹身壮汉,他们随时愿意来一发。既然奥托没能袭击伟大的理查德爵士,现在他就必须做掉一大堆兔子和猫咪、交通协管员和警察和伯爵夫人,然后他才能获得永恒的地位,在一个锁着的、满是进取者的箱子里做一只小小的前雄性猎物。

天堂,至少到死为止。不是永远,但至少是现在。

奥托射出一枪,差点打中一个出庭律师。他说:“如果我们无法打破这个体制,塞西尔,那我们就必须让这个体制来供养我们!”

奥托说,如果你一个人都不杀,整个国家就无视你,让你自己照顾自己、自己洗澡、自己拉拉链。但如果你杀了一大堆人,整个国家都愿意养活你、供你住、照顾你的健康,你永远不会孤独或缺少关爱,而且你四周挤满了饥渴的粗野之徒,他们巴不得对你下手。那才是袋鼠毛茸茸的育儿袋。

伦敦一片混乱,公共汽车、鸽子、斑马线,还有一群群为躲避奥托扫射而四处乱跑的人。这时一个鱼贩进入了奥托的准星,我猛打方向盘,让子弹打在了特拉法加广场的纳尔逊纪念柱上。下一个嘀嗒,奥托瞄准了一个卖板油布丁的小贩,我猛打方向盘,让子弹打中了大英博物馆。奥托还意外地打中了阿尔伯特音乐厅。接着是伦敦眼。他枪里的弹匣一定是无底的。

没说出口的是,根本不需要真的伤人或杀人。我们已经被闭路电视拍到了足够被逮捕一百万次的证据。我们只需要扔掉那把有奥托指纹的枪,然后回到妈妈的房子,等着被逮捕就行了。

尽管如此,奥托还是对着商店店员、骑自行车的捕鼠人和公爵们连连开枪,希望这个国家能收养我们。

PART5:NOT FOREVER,BUT FOR NOW#

54#

警方展开了调查,而这一次终于有了结果。不到一周,奥托和我被抓了,被迫面对高等法庭,尽管祖父最好的律师们极力辩护,我们还是被送进了监狱。多重谋杀未遂之类的罪名。不到一个月,我们被铐上脚镣,火速押往霍尔姆监狱。这正是奥托的计划,不折不扣。

他兴高采烈,奥托真的是,而此刻他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妈妈面试新管家时,那个高高瘦瘦的、跟她湿吻的苏格兰闯入者走进我们生活时她脸上的表情一样。

你瞧,奥托喜欢戴锁链。手铐让他兴奋不已,体腔搜查之类的也一样。戴着手套的陌生男人们从两个方向同时搞他,好像他就是一只中国指套!他就是人人宠爱的小威尔士柯基犬,被命令坐下、待着。女王会确保我们的一切需要都得到满足,而奥托也不再唠叨着要搞到核弹了。

我们到达霍尔姆监狱时,奥托的眼睛因为怀旧而有些失神。

奥托,我的哥哥,他有一种特别的方式——当我们走进监区时,他半途停下的那种方式。他那宽大的囚裤一点一点地滑下他的腿。露出那道伤疤,那个巨大的、大白鲨般的牙印,仍然青紫地印在他奶白色的皮肤上。裤腿滑落,裤腿瘫软,布料风骚地堆在他的脚踝周围。我哥哥的整个身体都化为一团颤抖的羞耻和恐惧的肉体。

如此的脆弱,如此的等待被毁灭的软弱,奥托,亲爱的奥托,他就是如此。这景象如此诱人,以至于在场的许多违法之徒纷纷开始粗鲁地自慰,抚弄自己纹满刺青的身体。

你瞧,奥托将永远是一只飞蛾,扑向男性关注的火焰。男性认可的火焰。尽管这将是他的毁灭。

他再次成为了当年在“冠鹰”酒吧吧台上展示的那个婴儿,只是现在是一个完全成熟的前雄性小鬼,赤条条地站在那个全景敞视监狱的中央,沐浴在所有重罪犯的目光之下。奥托的胯部开始摆动,缓慢地扭动起来,他整个人都在原地旋转,以缓慢的旋转展示自己的全貌。聪明的奥托。没有人能比得上他那副欲火中烧的娼妓模样。肉欲骚动的化身。

抚慰野蛮胸膛的魅力,以及诸如此类的废话。

一只瘦削的肩膀抬起又转下。缓慢地。那件破旧的囚服从他的躯体上滑落。缓慢地。这时奥托从那一堆松垮的囚服中踏出双脚。他的鞋子也脱了。连袜子都脱落了,他赤裸地站在我们面前,以缓慢起伏的旋转展示自己。

像蝙蝠一样敏捷,奥托在这里似乎要飞起来了。他纵身一跃,把赤条条的身体扑向那面铁栏墙。一排又一排的铁栏从污迹斑斑的水泥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我们的奥托像蜘蛛一样灵巧,在铁栏墙上飞速攀爬,总是快过那些伸来抓他的手。那真是一道奇景,简直是对重力的犯罪,奥托的脚趾和手指竟然同时把他推向四面八方。

嘘声和口哨声渐渐平息,许多人纷纷躲开这个半昆虫半灵长类的东西。这个咄咄逼人的爬墙小鬼。

没有风骚的媚眼。没有“奇卡,奇卡,嘣,奇克”的顶胯扭腰。这个奥托紧贴着铁栏,把身体的重量甩来甩去,直到整面铁墙都发出嗡嗡响声,铁栏连着铁栏,墙壁连着墙壁,一切都在同一种震动中嘎嘎作响。奥托,小小的奥托,任何人都抓不住他,他正在摇晃着,要把这整个世界的牢笼都震塌在我们耳边。

55#

在监区里,每天早上迎接我们的都是淫荡的吼声。一群闹腾的嫖客、入室贼、扒手、割包贼、纵火犯、劫匪和开膛手们,他们把我们滚来滚去、颠来倒去,痛快淋漓地折腾一番。至于我们的伙食,剥皮葡萄达不到我们平日的高标准。而且蜜饯玫瑰花瓣似乎很短缺。是的,菜单确实差强人意,但这些健壮同伴们的友谊完全弥补了这些艰辛。

奥托如鱼得水,真的如鱼得水,连祖父在这里也拿我们没办法。整个国家都在跟我们作对。而可爱的是,所有商贩和酒馆老板娘都得为我们的吃住出力。可不是嘛,他们辛苦劳作缴纳赋税,好让我们能闲散度日。奥托简直是在开朝议事,身边围着他那群爱臭美的宝贝们和他的前雄性枢密院。其他人则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掠食者姿态。不管摆什么姿势,我们都是皇家的家养宠物,都是被娇惯的柯基犬。

我们的很多笔友都跟我们关在同一座监狱里。这简直成了老友重逢周,或者五月舞会周,或者家族大聚会。他们的连环杀手生涯已成为过去,这些硬汉们忙于递交法律上诉、举重健身,以及跟奥托和我进行贪得无厌的乱搞。

在监狱里奥托很抢手。他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每天都能看到他在袋鼠的育儿袋里,可以这么说。那些成群的混混和莽汉,他们簇拥在一起的样子就像圣诞大餐。就像厨娘的圣诞拿手菜:她把牡蛎塞进一只乳鸽里,把乳鸽塞进一只阉鸡里,又把阉鸡塞进一只野兔里,野兔塞进一只鹅里,鹅塞进一只小猪里,小猪塞进一只羊里,羊塞进一只野猪里,野猪塞进一头小公牛里,直到奥托完全搞不清自己吃的是谁的肉!有些日子我们有点疲倦,因为被狮子老虎们以几根香烟的价钱来回交易。“不过,”奥托说,“想想桑德赫斯特,这也不算什么。”

奥托则组织游戏。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在放风场玩“老狼老狼几点钟”。天气坏的时候我们玩捉迷藏,囚犯们在牢房之间跑来跑去。这就是我们真正的故事开始的地方。奥托说,我们不能老吃不到烤鹅和蛋挞。于是他鼓动那些反自然的罪犯们暴动。纵火犯们点燃了床垫,各种各样的人给看守们制造麻烦。

妈妈把她的旧裙子寄给我们,奥托穿上它们,像幻影一样登上监狱的城垛。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伊芙琳在疯人院里接过奥托的枪、发誓要越狱出去找回她的小詹姆斯时脸上的表情一样。

奥托的计划?集结一支斗志昂扬的嗜血前雄性队伍,从监狱里冲杀出去,劫掠乡野。烧杀抢掠,然后撤回,把我们可爱的监狱当作新城堡。我们要当新的撒克逊和朱特劫掠者,冲出去掠夺,然后回到我们温暖的堡垒。我们要搬回大堆大堆的柠檬乳酒冻、蜜饯玫瑰花瓣和水芹三明治。

“最坏能怎么样,塞西尔?”奥托问。“他们总没有死刑能判给我们。”一场真正的石墙暴动,来取代祖父和他的同谋们伪造的那一场。对我们来说,这将是对内分泌干扰物和牙科复合树脂中伪雌激素的一场野蛮清算。

奥托太聪明了。他把他的瘦弱的前雄性军队描绘得如此生动——单靠人数就能变得强大。我们可以把脸涂上油彩,去洗劫那些真正上档次的鞋店。

有了这些期待,我们都是一群快乐的人。

56#

我们现在只能向前走了。

在监狱里,奥托吹响了集结号,招募新兵来扩充我们的队伍。一开始,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我们已经和菲利克斯联手了。可爱的菲利克斯,那个曾经给我们寄他发育不良的私处照片的大块头。可不是嘛,他就是我们最喜欢的那个被确诊的反社会人格者,是的,就是我们通信已久的那个菲利克斯。幸运的是,菲利克斯,失衡的菲利克斯,天才的菲利克斯,有社交媒体。这实在是个低俗的奇迹,它让所有人都能互相乱搞,而聪明的菲利克斯只需按几个小键,就能像爸爸当年创建他的网络假男孩那样发布信息。就是那个吸引了一大批痴迷的性侵犯者涌到我们家、给奥托送来无数啤酒和避孕套的假男孩。就是那个救了我们花斑小马的假男孩,至少暂时救了。

正如菲利克斯常说的:“01010011 01101111 00100000 01101101 01100001 01101110 01111001 00100000 01101101 01100101 01101110 00100000 01110011 01101111 00100000 01101100 01101001 01110100 01110100 01101100 01100101 00100000 01110100 01101001 01101101 01100101 00100001!”

菲利克斯为我们向所有的前雄性无名小卒发出了集结号。我们这些有毒的男子气概的同类标本。年老的、皱巴巴的前雄性丑角,粉色的袋鼠宝宝,所有荷尔蒙紊乱的反自然罪犯。奥托说,作为蠕动的虫子,如果我们不能鼓足力气自救,就必须接受死亡。我们必须付出巨大的努力来集结,向某种成年形态攀爬。他说:“我们已经在监狱里了,不是吗?英格兰最多能把我们关回去。”

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育儿室里炉火蹿高时那样,亮得让房间其他地方相比之下都暗了下去。育儿室里所有的光似乎都流进了奥托的眼睛里。一种火,如果它从炉子里窜出来,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活活烧死。

“我们永远不会伤害任何人,”囚犯奥托说,“永远不会。”他说我们只会抢走他们的覆盆子果冻和黄油面包。我们只会闯入他们的家,偷走鳗鱼冻之类的东西,绝不进行任何刺杀或殴打。他说:“除非他们反抗,否则我们不会伤害任何人。”这时,一丝旧日微笑在奥托脸上闪过,然后消失了。

奥托下了战书。他向全国所有孱弱的前雄性发出挑战,要他们去抢劫炸鱼薯条店、拉皮条。不是为了那些收益,不是。不是要成功,而是为了被抓、被送进监狱,来这里跟奥托和我以及我们这群未来的劫掠者一起服刑。通过社交媒体,奥托号召他们纵火焚烧国民信托的产业,号召他们当偷窥狂,这样大批没受过什么教育、没有前途的前雄性就会被送往霍尔姆监狱,成为奥托大军中的士兵和中尉。而菲利克斯,永远反社会的菲利克斯,兴高采烈地把这个号召散布到全世界。

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我当年在秘密湖的水面上看到自己倒影时脸上出现的表情一样——我站在波光粼粼的湖边,周围满是那些放弃挣扎、涉水而入、做最后一跃的人留下的鞋子和靴子,他们将在塑料和死者之间度过永恒,永远不会从湖底的澳大利亚红泥中浮起,而那些失爱者至今还在那里不断堆积。那种表情出现在奥托脸上,而关于爸爸,我能记起的全部就是那种表情,当时他走进育儿室,发现奥托和我正在剪纸做皇室成员的纸娃娃,在一起咯咯笑着。那种表情也出现在妈妈脸上,她在每个房间的每个角落都藏着一杯酒或一粒药。那种表情出现在爸爸脸上,也出现在我在水面上的倒影里,也出现在奥托发现那匹小花斑小马死在花园尽头时脸上。

人们说,有些人说,我们在大概七岁之后就再没有活过了。在那之后,我们只是在重活第一次坠入爱河的那一刻。第一次感到被抛弃的那一刻。或者我们那可爱的小马被爸爸用砖头砸碎了头的那一刻——因为爸爸不想让他的儿子永远是软弱的、孱弱的、多愁善感的宝宝,要他们直面人生的残酷现实、自然的残忍和大堡礁,别再玩什么纸娃娃和胶水瓶子了。我们跑去求保姆把马救活,那个用嘴做的保姆,她只是告诉我们,爸爸作为父亲和一家之主,完全有权砸碎任何他想砸碎的人的脑袋,奥托最好在爸爸拿皮带抽他之前学会一个男子汉的教训,然后这事那事依次发生,“奇卡,奇卡,嘣,”直到那个不幸的意外,那个保姆从后楼梯摔下去,她的脑袋全扭了,不是吗?

此刻奥托的表情就是我们所有人的表情,而菲利克斯在网络上捕捉那些不快乐的前雄性,一湖一湖地捕。而奥托总是说:“世界上只有两种人:搞完之后哭的人,和搞完之后笑的人。”

他会说:“地狱里没有人比魔鬼受的苦更多。”

我问奥托他打算劫掠民众多久。

奥托说:“不是永远,但至少是现在。”

说完,奥托说我们应该做露出笑容的那种人。

57#

英格兰从未见过这样一波犯罪潮。哦,一场史诗般的入室盗窃和商店盗窃狂潮,每一桩都搞得一塌糊涂,每一个潜在的罪犯都当场被抓。而且,罪犯全都是那种粉色的、胎儿般的前雄性。一帮银行职员和裁缝铺伙计,竟然去抢劫烤肉串摊。他们偷了一块劳力士,就这样大摇大摆走进卡地亚,要求看一块劳力士Sky-Dweller,然后就这么戴着出了门,他们真的干出来了。抓起来容易,忽视却不可能。一群自行车信使和餐厅杂工,他们跑到戴比尔斯,坐下来挑了一颗完美无瑕的十克拉无色钻石,然后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吞了下去。这样的罪行没完没了。那些孱弱的劫匪甚至从美国飞过来。从西班牙、巴西,甚至从澳大利亚内陆赶来,连行李箱都没带,也没订酒店,直接从希思罗打车到邦德街,然后被抓、受审、定罪,然后——砰——他们就被卡车运到霍尔姆监狱,奥托和菲利克斯正在那里等着。

菲利克斯证明了自己在反社会人格者中算个不错的家伙。他像赶羊一样驱赶着小野猪和小兔子,直到世界上好像再也没有花艺师和理发师了。一场快乐的克里斯托弗·罗宾大移民。

他们全都是迪格比类型的人。反自然的罪犯。他们进来时脸上都带着那种表情,就像我们在炸鱼薯条店甩掉迪格比时他脸上的表情一样。当狱警把这些人推搡着赶进监区的那一刻,每张前雄性脸上出现一种表情,就像迪格比拿到他的豌豆泥时一样。他们是来寻找某种比缠着两个上等人要咖喱蛋黄酱和一块额外鳐鱼更有意义的东西。

就在这里,奇迹中的奇迹出现了,在那些从世界各地运来的失败的扒手和流氓中间,出现了迪格比。我们的炸鱼薯条店小伙子,正是他。我们的迪格比,那个假意被毒害的诱饵。那个让我们心软到不得不编造他有艾滋病、好让他免于被我们糟蹋的小伙子。

那个在公交车站旁浑身散发孤独气味的小伙子,他来了。

奥托看着那个炸鱼薯条店小伙子,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他看着那个女教师时的表情一样。就是他写诗的那个女教师,诗里发誓要用帽针挖出她的眼睛、在她尸体上乱搞,那首诗他之所以写出来,是因为他太爱她了,爱到想让我们摆脱她。那个他开枪打死的女教师。此刻看到我们的炸鱼薯条店小伙子,奥托脸上出现了同样的表情,奥托说谁都不要跟那小子乱搞,因为他是毒诱饵。这是一个他自己也怀疑的谎言,但这个谎言奥托愿意相信,因为他想在这个世界上至少保留一样纯洁的东西,于是所有集结起来的泼皮们发誓不去碰那个炸鱼薯条店小子。

当这个迪格比拖着脚镣步履蹒跚地走过时——炸鱼薯条店的迪格比,咖喱蛋黄酱的迪格比——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祖父当年走到花园尽头、看到爸爸对花斑小马所做的一切时脸上的表情一样。坚忍的祖父,悲痛的祖父,他站在那可怜的、被砸烂的牲畜旁边。他跪在湿草和血泊里,糟蹋了他的羊毛西裤,用一只手抚摸着马儿柔软的肋腹。他轻声呼唤着小马的名字,轻得谁也听不见,然后告诉我们,一匹这样好的小马,别无选择,只能“砰”地去了小马天堂,那里有好多好多的甜胡萝卜和熟苹果可以啃,那里一滴雨也不下,小马再也不用浑身湿透地待在户外,或者被关在马厩里。

祖父说,天堂就是一只动物或一个人比在地球上任何可能的状态都要快乐得多的地方。他给朱迪·嘉兰、珍妮丝·乔普林和吉姆·莫里森带去的,就是这种快乐。关于那些任务,他曾说:“只有从没活过的人才怕死。”

他抚摸着马儿的肋腹,说没有人应该只用最后几秒来判断一生,我们的小马跟两个棒极了的小男孩在一个美丽的花园里度过了许多美好而奇妙的岁月。这时祖父从盆棚里找了一把铁锹,挖了一个坑,把小马放进坑里,盖上一条心爱的毯子,把坑填了起来。埋葬死者的苦差事。

所以你看,祖父也不完全是那么坏的。

关于爸爸,我只记得他离开了,所以只有妈妈、奥托和我站在那儿当送葬者。祖父把草皮铺回原位、拍实时,说:“你们那个詹姆斯……”他对妈妈说,“必须除掉他……”他说,“否则下一次就轮到这两个孩子中的一个了,听见没有?”

这时妈妈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表情,完全没有。她让奥托和我跑去摘好多玫瑰和雏菊放在坟上。而她则留在后面跟祖父私下商量一件重要的事情。

58#

好了,还有一个细节我还没告诉你。没有教师把烂醉的酒鬼从头到肚子剖开那么血腥,但这涉及妈妈,而在这整个过程中,妈妈过得相当艰难,不是吗?除了嫁给小詹姆斯那件事以外。但总体而言,她是被亏欠的,比亏欠别人的多。妈妈脸上出现的任何表情,都和祖父脸上出现的表情、奥托脸上出现的表情一样,你瞧,因为我们都是从同一块威尔士布料上裁下来的。

尽管那个可怜的教师被永远困在秘密湖底那群饥渴鬼魂之间,那些穷瘪三和蠢货村民们至今仍然画着十字,低声传说着“高街怪物”的故事。

尽管如此,妈妈也并非没有过错,因为她联系了一个监狱走私者,把她的旧裙子偷偷运给了奥托。那些可爱的东西对囚犯来说是严格禁止的。其中包括一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剪裁贴身,下摆很高,立领。无袖。这样最能衬托出奥托细瘦苍白的手臂。不到一会儿工夫,那件裙子就从包裹里拿出来穿在了他身上。它是侧面拉链的,所以不费劲。

即使没有塑身内衣,奥托也能轻松驾驭这个造型。轻松到巡逻我们这一层监区的狱警停下脚步,目瞪口呆,而他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当年奥托给小马一颗熟苹果时小马脸上的表情一样。这时一群等候已久的前雄性一拥而上,抓住那个狱警,用撕成条的被单把他捆了起来。他被捆得像只鹅,当下一个狱警来锁孔那儿偷看、一眼看到奥托时,也被捆起来扔到一边。直到所有监狱工作人员都被这样处理掉。于是整个霍尔姆监狱沸腾了。那效果真的令人叹为观止,而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面对即将到来的对周边乡野的劫掠。

于是我翻拣着妈妈还寄来了什么东西,各种Aero巧克力棒、Curly Wurly棒、Yorkie巧克力和Starbar,还有土耳其软糖。

在其中,我发现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印着一个名字。一个令人不安的名字,因为这个人似乎是泰格的下一个中奖者。没错,就是那个泰格。

这时我的手指在蜜饯玫瑰花瓣和芳香的法国研磨香皂中翻找,找到了一粒散落的腰果。我把它塞进耳朵里,假装是粉红色的塑料助听器,而按照我们兄弟间的所有惯例,奥托必须完全化身为朱迪·嘉兰,只要我还假扮祖父,所以我们那场伟大的前雄性革命的一切都必须按兵不动,而奥托的牢房则变成了卡多根巷那个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二日的浴室。

59#

你瞧,这本该在袋鼠天堂结束的,我们所有人成为国家的家养宠物。我们自己的秘密湖,所有人在里面安眠、乱搞,但据奥托说,我们必须让整个世界皈依我们的信仰,而这场领土扩张,我怕会成为我们的覆灭。

当他看到我把腰果塞进耳朵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我们埋葬可怜的黛西贝尔时爸爸脸上的表情一样。当时爸爸在一旁看着说:“如果你懂一点动物,你就会知道黛西贝尔恨你,也恨在这里的生活。”

奥托从躺在坑里的小小狗狗花环上抬起头。他的眼睛泪如泉涌。

爸爸继续说:“她希望你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黛西贝尔确实这么希望。她恨你是个这么孱弱的、扭捏作态的东西。那狗比什么都希望你能长大,作为帝国的士兵肩负起你的重担。”

此刻同样的表情出现在奥托脸上,仿佛他还站在那个敞开的墓穴旁,黛西贝尔蜷缩在坑底。

为了打破那一刻的魔咒,我继续表演。我摸了摸耳朵里那粒粉色塑料腰果助听器,清了清嗓子,就像祖父会做的那样。瘦削的祖父,年轻的祖父,他说:“嘉兰小姐,您有一个姐姐,对吧?”

此时奥托被将住了。即使他的前雄性杀手军团在旁边看着,他也必须用两根手指夹起一支假香烟,捏住一只假想的、盛满香槟和苯巴比妥的马提尼杯的杯脚。作为假朱迪·嘉兰,他必须坐在一个假马桶的边缘,跷起二郎腿,说:“你是说苏珊娜?苏珊娜已经死了。”

假祖父始终殷勤备至,必须说:“请问您的姐姐是怎么离世的?”

假嘉兰小姐耸了耸一个瘦骨嶙峋的肩膀。“药片。药片加酒。哦,我不知道。”按照我们的剧本,她啜饮着假想的酒。“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奥托明白我要干什么,但他必须把戏演完。

假祖父问:“您爱她吗?”

假朱迪·嘉兰说:“她是个讨厌鬼。”

假祖父问:“您想她吗,您的姐姐?”

假朱迪·嘉兰问:“你觉得呢,老兄?”

在我们的表演中,假祖父看了看表。他转而念起那段照本宣科的台词,说什么巴比妥类药物会在一瞬间被下肠道吸收,只留下一处轻微的紫色炎症供法医发现。不会有任何呕吐物。这段台词他给梦露小姐和基尔加伦小姐以及许多其他人都念过。

假朱迪·嘉兰打断了他,问:“你不害怕吗?”

我们的狱友们在一旁看着,被我们出神入化的激情戏所吸引。

假祖父问:“怕什么,嘉兰小姐?”

“我不知道,”她说。她的眼睛在假想的浴室里转来转去,这是贝尔格莱维亚区那栋联排别墅里这个小小房间的夜夜黑暗。她说:“万一这个塑料计划——”

“环境雌激素,”假祖父说。

嘉兰小姐点点头。“你只是在掩盖问题。”她问,“如果有一天它伤及你爱的人呢?”

整个霍尔姆监狱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听、在看我们的表演。

假祖父装腔作势,带着假装的十足自信和虚张声势,滔滔不绝地讲着他血统和帝国的荣耀,说苏伊士运河和击败西班牙无敌舰队这样的伟业源于真正男子汉的最优秀品质、无数代祖先的胆识,以及最优秀战士的最好特质得以发扬光大。假祖父以他装出来的笃定絮叨着他的血统承自大地上的众王。假祖父以他虚假的勇气说:“我任何一个孩子的孩子,永远都将是一个伟大的、勇敢的、有男子气概的标本!”

这时,祖父这个小表演开始崩溃了。

假嘉兰小姐只需抽着她的假烟、晃着她那只看不见的酒杯,假祖父还在继续絮叨。他假装的台词装腔作势地说:“我们的帝国是坚不可摧的,将永远坚不可摧,是文明和坚定的灯塔……”他卡住了。“是伟人的诞生之地,他们的双腿大步迈……”他卡住了。“是文明的典范,为了……”那些在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二日坚如磐石的话语,如今说出来时开始开裂、剥落、崩塌。直到假祖父费尽力气才能把演讲说下去。

像帝国、牺牲和坚韧这样的词不再铿锵有力,而是被吞回喉咙里噎住了。而当我的假祖父在霍尔姆监狱的牢房里说着他一九六九年的那一套遗产和传承时,那已经算不上什么鼓舞人心的行动号召了。

这时我的假祖父开始嚎啕大哭,奥托的假朱迪·嘉兰不得不穿过浴室,从他手里接过那只看不见的灌肠袋,说:“我给你放个假,好吗?如果能让你高兴,我自己来。”

她确实这么做了。奥托用哑剧表演这一段,而假祖父继续哭泣,就像真正的祖父最终会做的那样,说自己不知道基于塑料的毒素竟然会毁掉帝国。说古罗马人也曾因骄傲自大陷入同样的困境。他们不是征服了世界吗?但后来发明了金属铅,把它做成水管,做成铅盘和铅酒杯,在上流社会的家里,每一样奢侈品都是铅、铅、铅,从没猜到铅暴露正在让他们变笨,就像汞暴露让制帽匠发疯一样,直到他们养育出整整一代疯狂的卡利古拉。但到那时,罗马帝国已经开始分崩离析了,不是吗?

损害已经造成,所以现在我们所有人都得忍受另一个黑暗时代,多亏了塑料。可爱的塑料。而在这里,祖父,真正的祖父会说:“孩子们,你们必须原谅我。”他会说:“我给了你们地位、头衔和财富,但在这个过程中,我毁了你们。”

祖父会啜泣着说:“我们的家族曾经从征服原住民和开采自然资源中获得满足和喜悦,而现在,人们唯一的快乐就是奥施康定和乱搞!”

这时假嘉兰小姐已经完全断气了,你会以为这样一出舞台剧足以让任何即将对周边地区发动的维京式劫掠泄了气。但是不,奥托又变回了奥托,他向他的心腹菲利克斯打了个手势,菲利克斯又向我们的炸鱼薯条店小子迪格比打了个手势,监狱的大门被打开了,我们那支由内分泌紊乱、基因走到死胡同的有毒去势产物组成的大军,在“哭鼻子少爷”的指挥下,向大地倾泻而去。

60#

当被血染暗的潮水终于涨起,奥托和我去干最后一单活。我们为泰格做的最后一次远征。

我们从霍尔姆监狱出发,开着一辆偷来的宾利添越,沿A19公路向南疾驰,到A66,向东折往米德尔斯堡,接A172到克利夫兰地区的卡尔顿,在费斯比走岔了路,又折回吉特豪斯,接着是更靠南的博罗比,再到南基尔文顿,回A19穿过克罗斯兰斯,到贝宁布勒附近的希普顿,再上A1237——我在那里打起瞌睡,直到我们抵达比格尔斯韦德才醒来,奥托带着我们经斯毕塔菲尔德一头扎进大伦敦,走A40西行,再接A4202,砰地一下,我们就进了贝尔格莱维亚的黑洞。肉食性的贝尔格莱维亚,吃或被吃的贝尔格莱维亚。

打从经过白教堂起,我就晕车晕得几欲作呕,不是吗,可我们还是到了这儿。再一次置身于伦敦市中心那可怕而原始的丛林腹地。

那是一个冰冷的、极地般的夜晚,薄纱般的雪在每一盏路灯周围飘落。每一声狗吠都被堆在万物之上的白茫茫所吞没。獾和蜜蜂都在各自的洞穴与蜂巢里睡得安稳。只有老银行家和特许会计师趿着步子走出来,站在他们气派住宅门前的路边。全都是泰格的订户。我们开车驶过这一大群人,他们穿着软皮雪靴,在法兰绒睡衣外罩着带衬里的连帽外套,瑟瑟发抖。

奥托和我开着一辆偷来的宾利布鲁克兰轿车,车尾一路甩来甩去。

我们这趟出门,算是一次寻开心的野游。一趟夜游,去物色某只猎物——一个航空航天工程师,或者首席大法官,或者鲱鱼罐头进口商——然后按泰格电脑给我们的指令把他做掉。我们一路开过去,打量着深夜成排站着的英国圣公会持证平信徒牧师、遗嘱认证律师和名誉教授,奥托想摸出一个地址。

奥托说我们是来结一笔账的。“塞西尔,老伙计,你绝对猜不到电脑吐出来的是谁的名字,”他说着,举起那张上面印着一个名字的纸条。

我看了看,但早已读了一遍又一遍,好让那个名字刻进脑子里。我的两条腿直打晃。

“尽管看着挺吓人,”奥托说,“我们必须咬牙撑住,把肩膀顶到这项活儿上。”

在一条小巷的中段,出现了一张我们烂熟于心的脸。奥托停住车,让引擎空转。他和我下了车,慢慢走到人行道上那人面前。一个长着贵族额头、上校下巴的人,正抽着烟斗。一只粉红色的塑料助听器蜷在他的一只耳朵里。

按照规程,奥托照着纸条念道:“您是威斯坦·奥斯伯特·西顿吗?”

正如我们那么多保姆和司机都是纯属意外地被做掉一样,这一回电脑给了我们祖父的名字。完完全全是个意外。至于究竟是他做了手脚,还是奥托做了手脚,谁得清呢?

此刻,祖父必须信任这套系统。他就是这套系统。正如朱迪·嘉兰献出了脖颈,他也必须如此。正如玛丽莲·梦露认了命,祖父也必须认命。事业的权威、电脑的裁定说了算。泰格悬在别人头上的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如今也悬在了祖父头上。

61#

祖父那颗硕大而方正的脑袋,就像一个最底下的抽屉被拉出来的文件柜。突出的下巴,上校式的下巴。这老家伙挺直了全身,用一种理查德勋爵式的枕边细语腔调说:“奥托,塞西尔。”他走近一盏路灯,头向后仰,让灯光落在仰起的脸上。那样子,活像一束冬日里的聚光灯。

可怜的祖父,疯疯癫癫的祖父,他问:“你们熟悉‘糟蹋鸟巢’这个说法吗?”他解释说,当一只雏鸟即将离巢时,它会在巢里排便。它把巢糟蹋得彻彻底底,好让自己再也回不来。它把即将离巢的肠子里一大坨沉重之物排泄出去,这样它就能高高兴兴地摆脱那个它曾长久感受快乐与安全、如今却令人生厌的地方。

“糟蹋鸟巢,”他这么叫它。亲爱的祖父告诉我们:“世界之所以破败至此,是因为战后那一代想把它留作一个被炸烂的烂摊子。”他说:“哦,他们绝不会承认,尤其不会对自己承认。不,我们在自然、塑料和帝国上头折腾得太过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雪花融化,在他的脸上闪光。雪水注满他皮肤的皱纹,给每一块老年斑都镀上了一层光。没过多久,他变成了一个年轻人,瘦削的祖父,一九六九年的祖父。他闭上眼睛,他真的闭上了,抵着路灯的强光,头向后仰,脸朝夜空扬起,他说:“我的孩子们,你们这一代人是世界有史以来人数最多的一代。你们的同辈比星星还多,等你们的大限到来,你们会把整个世界都拖下去陪葬。”

祖父,那个处置该处置之人的坚定执行者。他说,不管我们嘴上多么渴望一个更好的世界,我们的每一个行动都在让活着变得更加痛苦。

“我们必须把世界变成一个我们乐于离开的地方,”他说。“我们死去时,必须让自己成为活人的艳羡。”为此,祖父和他那一类人播下了混乱,他们确实播下了。这样他们就能头也不回地摆脱尘世的羁绊。凶悍如战斧的祖父,无畏如无畏舰的祖父,要是他的话可以当真,那么西方文明的全部意义,就在于永远把世界弄脏。为的是软化死亡最终的那一击。跟他们弄出的烂摊子相比,死亡应该显得像一场盛大而光荣的假期。

作为一匹高贵的识途老战马,他确实这么喋喋不休。大雪倾盆而下,一个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的冬夜,整个世界都缩小成贝尔格莱维亚广场上这一排覆雪的房子。

奥托和我都没有提出异议。他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正如奥托曾描述桑德赫斯特那样,学期末时,所有男孩都恨不得掐死彼此。与绝望和失落相处,不如与愤怒相处来得容易。事情若不坏到底,就永远不会结束,所以所有不得不各奔东西的桑德赫斯特伙伴,都必须变成不共戴天的死敌。

一旦我们意识到自己必须离开这座花园,我们十有八九会动手把它砸烂弄脏。我们会不甘心把一个修缮一新的伊甸园留给那些活得比我们久的人。“这不是针对谁,”祖父说。“这是每一代人都必须做的事。”

此刻他就像迪格比,他真的像。深夜炸鱼薯条店里的那个迪格比。同时是一个矫情的流浪儿和一个虚弱的老糊涂。他曾经是、也永远将是的一切,过去与现在,被一起拢在一个稍纵即逝的瞬间里。此刻站在这里的,正是他身上最脆弱的两个部分,我们的祖父,亲爱的祖父,让人无法不爱他。

祖父接着说:“我只求你们这两个小子别当伪君子。如果你们要砸烂东西、痛揍这个地方,那最好就诚心诚意地干。一旦你们把地球变成一颗烧焦的、裹着塑料的煤渣,离开它就更容易了。”

他睁开眼睛,瞥了一眼那把P38。“最好动手吧,”他说。依然闪闪发光的年轻祖父,双肩落满雪花,闭上了眼睛。奥托走上前去。

作为临刑遗言,祖父低声说道,嘴唇被雪水打湿:“谢谢你们俩,我勇敢的小家伙。谢谢你们让这一切停下来。”

此刻,奥托必须扣动扳机。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那个夜晚我们找到他深爱的女教师——帕梅拉·弗洛拉·伯德桑小姐——奥托把P38的枪口直直顶在她那颗甜蜜的脑袋上时一样。而且那声音并不大,因为脑浆吸收了声音,不是吗?那场面也不算太麻烦,因为脑浆从另一边喷了出去。

然后。

然后。

砰。

祖父真是帝国的光荣——他就那样空着脑袋站了几瞬,然后输掉与重力长达数十年的搏斗,一头栽进脏兮兮的雪里。在无人看见之处,祖父的灵魂像汤力水一样嘶嘶冒泡散尽。针尖大的小气泡黏成斑点大的气泡,往上升又汇成极小极小的气泡,噗地把自己炸进这个世界。曾经的祖父四仰八叉摊在那儿,跟最棒的那些人一样死得透透的。

这时,一样粉红色的塑料小玩意儿,像腰果一样蜷着,落在我们脚边。奥托一把抓起来,把那个还温热的血糊糊的东西塞进自己的耳朵里。

62#

我们四周的城市传来警笛声和烟味。玻璃碎裂的喊叫。枪声。前雄性叛乱!

过了海德公园,我们刹车太急,两道橡胶轮胎痕一直拖到某栋法国新古典主义式气派建筑的大门上,一座从维多利亚纪念碑旁拔地而起的宏伟大宅。

就在理查德爵士家附近,我们来到一座宏伟的祖宅前,奥托从车里跳出来,大步走向一扇精雕的石砌大门。他举起拳头,用指节利索地叩响那扇气派的木门。楼上高处的一扇窗里,一盏灯闪了一下亮了。奥托又敲了一次。

长话短说,我们这是在白金汉宫,不是吗?我们听见门那边有脚步声走近,一个含糊的声音问:“来者何人?”

你瞧,女王陛下在王室成员中算得上格外机敏,所以当奥托叩响王宫的大门时,她没有轻易开门。柯基犬的吠声从里面传到我们耳中。所有的侍从和卫兵都被召集去镇压监狱暴动了,他们确实去了,却忘了降下王旗。不,那面王旗就在白金汉宫东立面的旗杆顶上迎风乱摆,正对着维多利亚纪念碑。奥托双膝跪下,用手指拨开门上的投信口往里窥探。他对着投信口喊道:“您好,妈妈!”

从声音听来,女王正对着拢成杯状的一只手说话,想掩饰她那威严的嗓音。她一边这样做,一边说:“你有什么事?”

作为回应,奥托喊道:“您点了外卖薯条吗?”他朝我眨了眨眼,聪明的奥托,接着嚷道:“我这儿有一份鳐鱼配豌豆泥的外卖,账单上还差四英镑没付。”

这位尊贵的老鸟儿八成是饿了,因为她喊道:“让我去拿一下手提包。”

我还是完全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奥托到底想干什么。

门后传来门闩和门锁咔嗒开启的声音,直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还挂着的一条细细的安全链。一只戴白手套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捏着几张钞票,一个腔调做作的声音问:“我只有几张五百英镑的大钞。希望你找得开。”

奥托接过钱,揣进口袋。

那只戴手套的手还留在窄窄的门缝里,掌心朝上等着。

奥托说:“哎呀,我总不能把一大袋薯条从那么小的缝里塞进去吧?”他说:“把链子摘了吧,妈妈。我又不会咬人。”

这时,全然不顾一切礼数规矩,那只戴白手套的手摘下了链子。门荡开,露出一位可爱的老妇人,顶着一头雪白雪白的蓝白发,头上戴着一顶光芒四射的钻石珍珠王冠,王冠顶端镶着一颗全球闻名的血红巨石——黑王子红宝石。上面还镶着斯图尔特蓝宝石和库里南二号钻石。那王冠看上去可真是气派。

这是女王伊丽莎白二世陛下,不是吗?而她那双鸟一般勇敢的眼睛认出了奥托,她肯定认得这张脸——在桑德赫斯特的阅兵场上,奥托光着屁股正步走,展示他那奶白色皮肉上那个牙齿巨大的大白鲨式咬痕。一只戴手套的手惊得捂住了她王室的嘴,敷了粉的双颊泛起红晕。一个嘀嗒的工夫她便恢复了镇定,厉声道:“喂,倒是我的薯条都要凉了!”

奥托动作轻巧得像小琼斯或迈克尔·费根,他动手了。他挤进门去,女王陛下抡起她那根皇家权杖——上头镶着那颗该死的非洲之星大钻石,一件五百三十克拉的棍棒——狠狠砸在奥托一只耳朵上,在奥托可怜的脑袋上鼓起一个钻石形的肿包。

奥托不甘示弱,说:“抱歉,妈妈,只要您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我,我这就走人。”

这时我已经跟着哥哥一起进了宫殿。女王后退一步,显然恨不得拔腿就跑。我们四周,一大群威尔士柯基犬汪汪叫着四处乱窜。

女王说:“我有一整队王宫卫兵,我可有!”

为了不惊着她,奥托举起双手,掌心朝外。“把您的借记卡交出来,”他用安抚的声音说。

我别无选择,只能跟着他们俩一点点深入宫殿。女王缓缓后退,奥托步步紧逼。白金汉宫,如果你没去过,那地方真不错。所有宽敞气派的会客厅里,成排的柱子和壁柱都是用雕刻的青金石做的。它们湛蓝湛蓝的,还带着大量镀金的这样那样。全是约翰·纳什和爱德华·布洛尔的手笔,如果你好这一口的话。那种仿大理石的彩色灰泥。

我们三个在主楼层上转来转去时,那些柯基犬真是烦死人了。中国式午宴厅,里面的瓷塔和漆器珍品都是从布赖顿的皇家穹顶宫顺来的。全都是方格藻井和托架。伦勃朗和维米尔。大理石厅、弓形室和麒麟钟,如果你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的话。

这就是构成帝国的那种闪亮而骇人的浮华与坎普的大杂烩。祖父曾多少次在这些厅堂里走过。

在奥托止不住的催促下,女王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张塑料借记卡交了出来。

奥托把卡揣进口袋,说:“现在,请给我您的密码,妈妈。”

在部长楼梯上,我向奥托提议,我们别对女王动粗。让公众舆论转而反对我们可不好。

女王陛下说:“我的密码?”她挥舞着权杖,准备用那颗该死的大南非钻石再给他一下。

“对,”奥托说,“您的账户什么的。您的口令。而且您最好别撒谎。”

女王一步步退到蓝色会客厅,说:“你很清楚,女王不能说谎。”

奥托说:“我可不清楚有这回事,对吧?”一边朝她逼近。

这时女王站定了。她挺直王躯,绷起脊梁。语气里浸满了讥讽:“《大宪章》里写着呢,如果你肯屈尊读一读那份文件的话。”她又像事后才想起来似的补了一句:“我的密码是一二三四。”

柯基犬们挤在我们脚边。

奥托目瞪口呆地问:“一二三四?就这?”

女王陛下答道:“我犯不着向你这种人交代,不是吗?”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请求,”奥托说,“说完我们就走。”

女王四下张望,寻找最好的逃跑路线。到处都是贴金箔的自动钢琴之类的障碍物。

奥托的声音里带着不止一丝威胁:“如果您不介意,我现在要拿您的小手机了。”这时,奥托眼里腾起橙色的火光,亮得让宫殿其余部分相比之下都暗了下去。那种火,一旦从炉子里窜出来,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活活烧死。他说:“还有您所有核弹头的发射密码,妈妈,如果您肯行个方便的话。”

奥托是想把我们都炸成碎片。正如祖父预言的那样。奥托不仅要糟蹋鸟巢,还要糟蹋整个世界和里面的每一个人。

女王撒腿就跑。这老东西真是矫健得很。显然她一直在蓄着时机的力气,因为此刻她嗖地一下就蹿了出去。她一把甩掉那顶又大又重的王冠,像瞪羚一样朝一八四四厅或一八五五厅或某个王室安全室冲去。她眼看就要跑没影了,而奥托并没有去追。

不,奥托反而吹了一声又响又尖的口哨,喊道:“您忘了样东西,小乖乖!”他弯腰捞起一只可爱的柯基犬,抱在怀里。看那样子,是一只备受宠爱、上了年纪的柯基。奥托把它搂着,亲吻它威尔士的皮毛。

女王陛下从安全距离外冒险回头看了一眼。一看见奥托抱着她的心肝宝贝,她倒抽一口气:“不,别伤害它!别伤害我心爱的帖木儿!”

奥托会拧断那狗的脖子,就像他拧断保姆的脖子那样。这是肯定的。

他没有提高嗓门,说:“只要您交出手机,帖木儿就会没事。还有发射核装置的那个应用程序。还有发射密码。”

这一下,我们算是完了。

63#

离开白金汉宫之后,我们在一家英格兰银行分行前停下。在取款机上,奥托插入女王的卡,按下一二三四,机器吐给我们三百英镑,并显示要等到第二天才能再取。奥托又按了几个键,机器告诉我们,我们的账户——好吧,是女王的账户——里有六千亿英镑可用。这时奥托问我:“按每天取三百英镑的速度,塞西尔,我们要多久才能把六千亿全取出来?”

至于我,我被难住了。你瞧,我们俩的数学都烂得要命。

“好吧,”奥托说,“至少那老家伙对我们说了实话。”

64#

一切都错了。

一切都在失控。

这一天湿得滴水,大团大团的黑云直垂到我们脸上,闪电迈着巨大的腿跌跌撞撞地横过地平线,雷声轰鸣,盖过那些遭到袭击之人的尖叫。不过,天气还是我们最不担心的事,不是吗?

脸上涂着一大块一大块妈妈蓝色眼影的奥托的方阵,向村庄汹涌扑去。奥托那群疯狗追上一个穿着红鞋带靴子的大块头光头党,把他撂倒在砖地上,跟他来了一发。可惜他嚎叫不止,直到袭击者们从那张吵闹的嘴那一头也给他来了一发。奥托那支前雄性狮群扑向五金商和卖鱼妇,抢走了他们的樱桃乳脂松糕和无花果布丁。小孩子也没被放过,我们的前雄性狂战士追上他们,抢走他们的星条巧克力棒和土耳其软糖。我们那些被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弄畸形的撒克逊人和朱特人,这帮暴徒追着船夫和小混混跑,抢光所有糖,再把剩下的扔掉。

猎物之所以诱人,是因为它们会跑。这就是为什么老虎不吃老虎,不是吗?而奥托和他的军队则卑劣得像喂猫的肉。我们的雄鹰俯冲向海龟宝宝,扑倒惊慌奔逃的瞪羚,在“约翰·托马斯”的蘑菇头上干着无脑的性失殖勾当。

上等人和无产者都被迫交出他们的橘子酱挞,我们还征用了蜜饯玫瑰花瓣和水煮糖块,碰到任何好勇斗狠的家伙反抗,我们就把他制服,然后跟他来一场凌乱的一发。这整个就是一场疯狂。我说:“奥托,住手!这简直是疯了!”

步兵们挥舞着烧乎乎的东西——燃烧的火把——去点燃那些荷尔蒙未受干扰之人的房屋和农场。我们的军队运走大量掠夺来的三明治蛋糕和黑香肠。

就这样,整条整条的街道被夷为平地。整个街区被搜刮得连粘稠小面包都不剩,而我们那些娇弱、忸怩、甜腻的雇佣兵们被放出来扑向民众。而就在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那次妈妈说“小心别得冻疮”,奥托听成了“冻脑”,那时我们都那么开心,跟黛西贝尔和我们的花斑小马一起咯咯笑,还不知道整个世界已经变得多么可怕、多么腐烂。这时奥托说:“塞西尔,我突然意识到,革命如今已经在靠自己运转了。”他说:“咱俩去妈妈那儿走一趟吧。”这时,奥托说:“我必须朝小詹姆斯那颗英气勃勃的脑袋里打进一颗子弹。”

一切都错了。

一切都在脱离我们的控制。

于是我说,好,我们去看妈妈。但我提议,在这趟回家的朝圣之路上,我们在另一个地方停一停。

65#

奥托恨不得让我们把整个国家烧个精光,再用核弹炸平。最后一次见到时,我们那个炸鱼薯条店的迪格比正率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行军去攻占大伦敦。他是个天生的领袖,他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蒂姆,没错,但他一直想象着像今晚这样的时刻:某个体面绅士看出他的潜力,给他一个机会,这个迪格比,而有了这样的提携,他一定会大展宏图、闯出名堂。等他那条街上的人们见到他,难道不会大吃一惊吗。一支军队的统帅。说不定还是个世界领袖。

对奥托和我来说,条条大路都通回海边那座老酒店。通回幽灵森林,在那里,一大波沙浪已经为小熊维尼的百亩林盖上了一个坟墓。在那里,浮木般的幽灵从沙里戳出来,伸展开断骨般短粗的树枝。在那里,爸爸、第一个迪格比,还有其他一些倒霉的家伙,被竖着埋在地里,深得有一根电线杆那么高。他们的嘴和肺里灌满了烂泥。

奥托想回家去结果掉小詹姆斯,那个阴沉的篡位者、魁梧的篡位者,只是我把他拐到了这里。

我恶心透了自己,也心灰意冷,不想把整个世界变成我这个残破之我的延伸。迄今为止,我在自己的生命里一直是个相当背景板的人物。我的想法几乎算不上我自己的,因为它们都是奥托给我的。

正如奥托常说的:“事情必须以糟糕的方式结束,否则它们永远不会结束。”

奥托背得滚瓜烂熟的那些台词,我也听得滚瓜烂熟。

正如奥托常说的:“大多数人蠢得要命,我宁愿跟他们来一发,也不愿跟他们说话。”聪明的奥托。

于是我们回到了幽灵森林,沿着爸爸和那么多别的男人留下的脚印往前走。奥托说:“找了也没用。”我们跋涉前行时,他说:“爸爸是去了澳大利亚,他确实去了。”

每走一步,我们都在沙丘陡峭的坡面上往后滑。奥托说:“依我看,我们接下来该结果掉的是小詹姆斯。”妈妈那个魁梧的丈夫,我们同母异父的弟弟。

而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奥托的一只手往前走。这与其说是一次谋杀,不如说是一种认命。我们俩总得走掉一个。我甚至暗暗希望,每走一步,掉进某个隐蔽沙坑、被坟墓盖过头顶的人会是我。这就像俄罗斯轮盘赌,就像穿越一片雷区。奥托对其中利害毫无概念。他握着我的手,在我身边费力前行,嘴里不停念叨着要做超级掠食者和顶级掠食者,还说等我们踏平英格兰之后,要跟其他国家也来上一发。

全世界的所有前雄性,所有小小的家养宠物,我们要跟所有的犬羚来一发,不分老幼。我们要拥有一切可爱而美味的东西。凡是得不到的,我们就把它糟蹋掉。我们真正的命运藏在哪里,我毫无头绪,于是我引着我们东走西绕,在惨白骨色的光秃树干之间穿行。如果哪一步陷得深,比上一步更深,我就屏住呼吸,准备好一头栽向死亡。只有当大地稳稳托住时,我才会呼出那口气。

再走一步,我们中的一个就会丧命。我已经做好了入土、进红泥的准备,去跟黛西贝尔和我们的花斑小马作伴。如果你非要知道,我对这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吃或被吃的世道有点腻了。也腻了用我的肝脏去吸干世界的问题。唯一的奖赏,不过是没完没了地跟葡萄干布丁和烂醉的光头党来一发。

我倒不是要把过错推给奥托。作为哥哥,他已经尽了全力。误入歧途的奥托,用心良苦的奥托。我们能依凭的只有那些自然纪录片。那些,还有年轻的祖父、瘦削的祖父拍的那些蓝色电影——用来教一九六九年那些孱弱、轻飘的前雄性什么是人形马桶和锈长号。那些,还有理查德爵士关于丛林法则的低声教导。

你瞧,奥托和我都跌跌撞撞地走着,陷在松软流沙里,没有真正的方向。只是瞎逛,盲目盼着会有什么东西出现。

而它来了。奥托不再是我们俩中较高的那个。至少在个头上,他不再是我的大哥哥了。奥托缩水了。仅仅一步,他就缩到了一个小男孩的大小。一个年龄还不到奥托一半的男孩。他陷进某个隐蔽的沙坑时,沙子升到了他的腰际,奥托说:“我找到了,塞西尔。”

我问他找到了什么,同时紧紧抓住他的手。

奥托陷到腋下,说:“我终于到那儿了,不是吗?”

我一边使劲拽住他不让他陷下去,一边问他到哪儿了。

奥托说:“是袋鼠的育儿袋,不是吗?”他说:“塞西尔,你必须放开我的手。你瞧,澳大利亚就是这么运转的。如果你死死抓住我不放,那我们俩都会完蛋。”

我双脚蹬住一切都在下滑的沙子,用两只手紧紧攥住他的一只手,拼命把他往上拉。

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教师纵身投入秘密湖时脸上的表情一样。极乐,那是极乐。幸福极了。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按着女王手机上的按键。这时沙子涌进来,盖过了他的头顶。发射密码。

再过片刻,天空就将布满洲际弹道导弹的尾迹,纵横交错。然而奥托,我哥哥的分量,缓缓把我的双手、接着是我的双臂拖进地下,被他整个下沉的身子拽着,直到我的脸被压进泥土里,我被迫把头扭向一边,侧着呼吸,仿佛在游澳大利亚式爬泳。

我的双手感觉到奥托手里的脉搏,一种沉重、起伏的搏动,血液在他手指里怦怦撞击。这时,我感觉到什么尖锐的东西。在地底深处,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相互碰撞的尖石袭击着我被埋住的手指。石头磨着我的指节,剪去皮肉,但我仍然死死抓着,即便奥托越陷越深,把我往下拽,直到沙子灌进我自己的嘴里。

自始至终,那些像牙齿一样嵌在世界内部的石头啃咬着我的拇指和手指,让我的抓握沾满自己的血而打滑。那是奥托的嘴,野狗奥托,几维鸟奥托,为了救我的命而咬我、嚼我。他在吃我的手,好让我的其余部分不被拖进地下世界。我仍然抓着他,直到我再也抓不住,直到先是一只手松开了奥托,然后是另一只,我的哥哥被整个吞没了。

很长很长时间,我躺在那里,双臂埋在土里,像生了根一样往地里渗着血。躺了整整一夜,又躺到第二天早晨,太阳烧穿了清晨的雾。是的,太阳真的在我这多雨而残破的生命里露了面,而没过多久,前一天发生的所有事都被我遗忘了。

66#

老保姆坐在我们的厨房里擦一把勺子,擦了又擦,直到妈妈的花押字都快被磨掉了。这似乎是我们的最后一把勺子了。这时,她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我自己的脸倒映在勺子凹面里的那种表情。

你瞧,在我回家的路上,我碰见了我们的东西——比如妈妈的一只鞋——掉在小路旁的泥里。然后是客厅的长沙发椅,坐落在不远处的一片田地里,好像一头傻乎乎的奶牛。我们的天鹅绒沙发,脚踝以下全陷在湿草里。还有那些令人揪心的小展品,比如我们三楼楼梯平台上的钟,如今像只猫头鹰似的蹲在一堵石墙上,又比如书房里的柴架。最后那件,我是在十字路口那口井边发现的。在提辛贝克,我绊到了一只美洲豹标本,我们的美洲豹,被支靠在一个梯磴上。接着我碰见了我们的黑豹标本。再接着,是育儿室床上的床垫,上面染着黛西贝尔垂死时留下的红色血印。然后是书房的玻璃展示柜,里面的手指已被洗劫一空。我们那些可爱的东西不知怎么逃出了房子,到乡野间游荡去了,不是吗?

这一切都不是好兆头。我加快脚步,按着我那小手机的按键,结果只联系上一个陌生人,一个叫语音信箱的人,他让我留言,我没有留。失去哥哥,又失去教师,这抽走了我浑身的精气,但我还是硬撑着往前走。回到家,厨娘会准备好可口的榅桲冻和羊肉,我可以跟妈妈一起躲进育儿室,向她坦白奥托的遭遇。而就在路上,我差一点踩到一本书,《侵蚀过程及所生沉积物之行为》,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迎接我归来的那片废墟,不再是我们那座可爱的、带垛口、装有直棂窗和滴水兽壁龛的祖宅。只有一根烟囱管帽上升起细细的一缕烟。书房的窗户不见了,里面的窗帘破破烂烂、污迹斑斑地挂着。同样,整座北塔只剩一具脆壳,里面的窗扇烧空了,焦黑的木料和横梁坍塌一地。

一场大火降临了这地方。我们的草坪和花园里散落着茶杯、小摆设和做成标本的灰熊,草皮本身也被数不清的脚印踩成了烂泥。气派的正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我们那些可爱的油画被人从画框里割走了,不见踪影。空气里弥漫着烟味,一层灰烬如纱般覆盖着一切。地板嘎吱作响,满是碎玻璃和碎瓷器的碴子。

我喊妈妈,没有人应。我喊男仆来接我,却一个也没来。爬上楼梯去查看上面几层的残骸,这份力气我已没有了。在楼下的房间里,我找到保姆,她坐在一张凳子上擦她的勺子。我问起我们其余的银器,更不用说我们的艺术品和罐装肉了。

“没了,”保姆几乎是得意地叫起来。“全被抢光了,塞西尔少爷,一样不剩!”

我问,是谁毁掉了我们的生活。

“说谁没来过反倒容易些,”保姆笑道。那是半疯之人才有的尖厉哀鸣般的笑声。“哎呀,村里的商贩个个都来了,塞西尔少爷,不是吗?他们都是来杀那个怪物的,真的!”

爱操心的保姆,忧心忡忡的保姆,这时她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当年她问起我发红的屁股时那样,她说:“塞西尔少爷,你的手怎么了?”

你瞧,我的手,我竟把我的手这码事给忘了。皮肤上全是牙印,就像桑德赫斯特时奥托屁股上那个巨大的大白鲨式咬痕。而且我少了一根手指,那几乎都不成其为手了,因为它们肿得厉害,又因为干血和沙子而僵硬,这时保姆放下她的擦拭活儿,像过去那些日子一样,在厨房炉火旁给我放了一缸洗澡水。我们的厨房出人意料地完好无损。她脱掉我的裤子和套头衫,把我安顿进温水里,用一块柔软的法兰绒布给我擦洗,而我拨弄着那块漂在我多毛双膝之间的可爱的薰衣草香皂。

保姆一边擦洗,一边说,有个疯女人曾上门来打听爸爸,一个挥舞着手枪的疯癫女人,男仆拦住门口时,她朝他胳膊开了一枪,硬闯了进来,跟妈妈大吵一架,还把小詹姆斯带走了,不是吗?

“而且那个傻乎乎的疯婆子不是一个人来的,”保姆说。“她还带了一帮疯子。”他们动手喝光了1990年勒华酒庄香柏坛特级园,吞掉了那个女教师留下的可爱药片。甚至在村民们赶到之前,这些疯子就已经扯下了床帷,开始拖走我们祖传的挂满壁毯的一切。没被他们带走的,就被他们砸烂了。

那帮疯狂的暴徒刚走,一支由村里的卖酒婆、酒吧侍者和本地打手组成的队伍就挥舞着干草叉和长矛沿小路涌上来,要跟育儿室里的怪物决一死战。

“到那时,”保姆说,“你可怜的妈妈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了。”妈妈翻遍了柜子找她那把瓦尔特P38,却发现它不见了,不是吗?当叫嚷的人潮涌过整栋房子时,妈妈越逃越高,直到被困在北塔的屋顶上,而就在这时,房子被人放火了。一簇小火烧上某条天鹅绒挂饰的穗边,烧成一团更大的火焰,向上蔓延到一道刺绣檐幔,又燃起更大的火焰,舔舐过穹顶壁画,吞噬着康斯特布尔风格描绘的战车和小天使。所有这一切都是“万能布朗”的设计。全都是我们那浮夸的壁毯和马毛织物。

妈妈站在护墙边,一边叫骂着粗野的脏话,一边奋力把各尊滴水兽推下去砸向下面的人。

“你妈妈真是帝国的光荣,”保姆说。“一位贵妇,直到最后一刻都是。”

此刻,洗澡水已经被我那双遭罪的手流出的血染成了粉红色。保姆看到我全身的威尔士汗毛又长回来时,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让我保持光滑,实在是一项注定失败的事业。

那些疯子没从这座被诅咒的房子里偷偷运走的东西,村民们用车拉走了。妈妈在塔上看着他们,不停地怒骂。司机、厨娘和女佣们那时全都辞了工,没拿推荐信就跑了,只带走了身上穿的衣服。这时保姆陷入了沉默,于是我哄着她继续说。

“哦,塞西尔少爷,别逼我细说那场磨难!”保姆哭喊道。“尤其是你可怜的妈妈被困在那座熊熊燃烧的塔顶上的事!”她提起围裙捂住眼睛,开始呜呜地哭起来。要想象妈妈的身影衬着天空、被四面八方的大火围攻,并不需要费什么力气。

老保姆说:“你妈妈连烧死她的火焰都咒骂!”说到这里,保姆的呜呜哭声淹没了她。

可怜的保姆。这老东西没用到了极点,我的心里却为她鼓胀起来,我让她给我拿纸笔来,好为她的晚年生活做个安排。她要在这烧了一半的房子里永远有个家。她的生计有了着落之后,我自己的前途问题就来了。

她用围裙下摆抹着眼睛,说:“也许,塞西尔少爷,你和奥托少爷可以去找你们的父亲。”疯疯癫癫的保姆,老糊涂的保姆。就让她在这碎茶杯和鬼魂之间过她的第二个童年吧。最好别剥夺她的幻觉。

至于我自己,我请保姆教我。教我怎么洗澡。怎么把牛排切得最好。尽管我的手被啃得不成样子,我也必须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我必须杀死那个总是蠢蠢欲动的自我——所有年轻人都必须杀死的那个部分。那个莽撞的、不安分的我,那个到老时我再也不想成为的我。

67#

在这部编年史里,我最怕在此处弹出走调的音。且把这害怕放一边,我们总得碰见某种崇高之物。甚至,是神圣之物。

你瞧,仆人总是告诉你该做什么。教师告诉你该怎么想。但哥哥,他们告诉你你是谁。所以,尽管此刻我可能感到彻底的丧亲之痛和失去舵向,但我的舵至今可能一直长满藤壶、被虫蛀空,一直在把我引向歧途。你瞧,爸爸是在一个非常危险的时刻离开奥托的,于是奥托飞快地长大,成了一个幼童版本的强人:没心没肺,傻里傻气,唯一的胃口就是跟大批不知名的对象来一发。由此可见,奥托是用他被逼着养大自己的那套方式来养大我的,不是吗?

迄今为止,我既是妈妈的蹒跚学步的小娃娃,也是奥托的。而虽然失去了奥托和妈妈、爸爸和保姆、黛西贝尔和祖父,我本该感到极大的怯懦,我却反而感到太阳神经丛里有一阵微微的刺痛。

既然如此,也许我们最好回到最最开始的地方,来一个全新的开始。

我提过那座钟吗?我们厨房里的钟。可靠的钟,落满灰尘的旧钟。自从爸爸开溜那天起,它就一直停着。这时我打开钟匣,用钥匙给那可爱的老东西上发条。我把指针拨到哪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重新滴答走起来了。重要的是,我们终于挣脱了时间。

68#

你会乐于听到,澳大利亚并不像有人让我们相信的那么可怕。恰恰相反,奥托会喜欢这里的天空,每天都是广阔无垠的天空,而不是白金汉郡那种低垂滴水的天空。更何况,这里并没有满地死袋鼠宝宝。我看够了人和动物被做掉,多谢了。教师死于水。奥托死于土。妈妈死于火。

澳大利亚内陆在我四周铺展开来,并不全然可怕荒凉。而且,不,这世界并不全是小熊维尼,但我要对理查德爵士那套关于“适者生存”的鬼话提出异议。近来我在内陆出没,每当我看到一只粉红色的小袋鼠攀在袋鼠妈妈的皮毛上,我就会径直走过去,我真的会。它不过是一颗粘在妈妈皮毛上的鼻屎。一坨恶心的粉色鼻涕。我会把它摘下来,把袋鼠宝宝塞进育儿袋。活儿干得干净利落。

再过一个嘀嗒,我又会看到另一只,也会救它。我用枕边细语般的声音低语:“我们这就把这只袋鼠宝宝放回它该待的地方。”说完我就把那个粉红色的小东西塞进它妈妈的育儿袋。

其余时候,我拍拍手,赶走野狗和嗜血的几维鸟。到了四月,我要远赴加拉帕戈斯群岛,在那里挥舞棍子赶走吃肉的贼鸥海鸟,救下小小的海龟宝宝,而那些掠食者就只能将就吃点植物性肉类替代品了,不是吗?某种有着小西猯幼崽那般令人满足的口感的玩意儿。十一月我会去非洲,告诉猎豹们,吃刚出生的小犬羚是非常失礼的行为,必要的话就把猎豹们赶走。

我手里还留着女王的借记卡,不是吗?

你瞧,我已经受够了空想一个更好的世界。看来我必须亲自动手了。这里又有一只娇弱的、孱弱的、软绵绵的粉色小袋鼠,我必须把它摘下来塞进育儿袋。这里还有一只。这时,一只野狗正看着我,野狗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理查德爵士脸上出现过的表情,就像祖父谈起玛丽莲·梦露时脸上出现过的表情。他会用最温和的语气说:“我向你们展示世界的本来面目,我的孩子们。”

跟一大帮杀人狂和罪犯来一发当然挺好,这里毕竟是澳大利亚。但一个人总得努把力,不是吗,去带来一个更好的世界。

核导弹还没有发射。看来女王陛下在发射密码上撒了谎,我希望帝国能原谅她的这个不实之词。

这里我又摘下一只小袋鼠,把它塞进去。这里我又把一只小袋鼠塞进一个充满温暖和奶水的育儿袋。一个人的生命必须托付给某样东西,因为唯一怕死的人,是那些从未真正活过的人。

这里我又从红色的尘土里捞起一只袋鼠宝宝,把它拍干净,塞进那个合适的育儿袋。我毫不停歇地做着这一切。我在这里也许并不快乐,但我忙得没空注意自己的不快乐。内陆是个忙碌的地方。奥托曾叫它一台又大又脏的机器。可我一到这儿,就把我们那个世界忘得一干二净。不是永远,只是现在。

致谢#

作为收尾,我们读完了前面的内容,觉得相当泄气。即便以美国标准来看,这也不算多聪明,不是吗?不知作者为何要让你相信各式各样的胡话,比如说澳大利亚和奥地利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国家。而博学之士都铁板钉钉地知道,这不过是美式与英式发音之别,就像aluminum对aluminum、tomato对tomato一样。更何况,我们怀疑这部来路不正的大部头里,所有重活都是斯科特、蒂姆和卡梅伦干的。这并不是要原谅斯隆、丹和玛丽亚在其中出的一份力。此外,所谓“作者工作坊”里的写手们和他在Substack上的同侪,也为这魔鬼般的努力贡献了不小的份额。

愿所有同谋者都能在袋鼠天堂里享用糖霜蛋白饼和南瓜香料拿铁,但请不要太快——要等很久很久之后。

谨上,

塞西尔

关于本书字体#

本书采用 ITC New Baskerville 字体排版。该字体由约翰·夸兰达(John Quaranda)设计,是二十世纪后期对约翰·巴斯克维尔(John Baskerville)字体作品的一次重新演绎。巴斯克维尔是英国伯明翰知名的书法名家与印刷匠,尤以为剑桥大学制作的那部对开本《圣经》杰作而广受推崇。

关于作者#

多年来,不断有人带着书来请我题字,说要送给他们的配偶、兄弟姐妹或孩子。每当我问,那位要收书的读者本人怎么没来,对方就会说:“因为他(她)已经死了。”

每一回,去世的都是死于药物过量的年轻人,而活下来的亲友想把这本签过名的书,与心爱之人的遗体一起放进棺椁里陪葬。我草草写点什么,他们向我道谢。之后我回到酒店,把自己喝得不省人事。

很久以来,我一直想写一本关于成瘾之痛的书——既是成瘾者自身的痛苦,也是他们身边之人的痛苦。这就是《Not Forever》这部小说的动力所在。但凡有的选,大多数人不会去读一本关于痛苦的书,但我想在此说明我的初衷。“来一发”和“柠檬乳酒冻”全都是隐喻,还用说吗。更不用说,三十年可以那样倏忽而逝,而一个人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仍然是个虚掷了人生的孩子。

感谢你读完这部小说。如果你读第二遍,请把这段文字记在心里。

作者

《Not Forever,But For Now》中文翻译
https://cainscain.github.io/posts/not-forever-but-for-now/
作者
江墨兰
发布于
2026-10-27
许可协议
CC BY-NC-SA 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