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rss version="2.0" xmlns:content="http://purl.org/rss/1.0/modules/content/"><channel><title>电信号，从远方来的生命，主谋</title><description>江墨兰的个人博客</description><link>https://cainscain.github.io/</link><language>zh_CN</language><item><title>《Not Forever,But For Now》中文翻译</title><link>https://cainscain.github.io/posts/not-forever-but-for-now/</link><guid isPermaLink="true">https://cainscain.github.io/posts/not-forever-but-for-now/</guid><description>恰克·帕拉尼克《Not Forever,But For Now》中文翻译。</description><pubDate>Tue, 27 Oct 2026 00:00:00 GMT</pubDate><content:encoded>&lt;p&gt;&amp;lt;p style=&quot;font-size:0.85rem;color:#8a8a8a;&quot;&amp;gt;DeepSeek翻译&amp;lt;/p&amp;gt;&lt;/p&gt;
&lt;h2&gt;PART 1:JOEYS&lt;/h2&gt;
&lt;h3&gt;1&lt;/h3&gt;
&lt;p&gt;奥托让我们看一部自然纪录片。&lt;/p&gt;
&lt;p&gt;在楼上的育儿室里，奥托让我坐下来看一部关于澳大利亚的片子。关于澳大利亚的野生动物。“澳大利亚糟透了，”他说，“这世界可不是什么小熊维尼。”&lt;/p&gt;
&lt;p&gt;我们看到一只小小的袋鼠宝宝从袋鼠妈妈的屁股里爬出来。据理查德·阿滕伯勒的解说，它活下来的唯一希望，就是爬上妈妈的皮毛。那可怜的袋鼠宝宝，不过是粉红色的一小点，瞎着眼，光着身子，用湿漉漉的手指紧紧抓着妈妈的皮毛。&lt;/p&gt;
&lt;p&gt;澳大利亚内陆在它们四周铺展开来，荒凉而不宜生存，只有红色的尘土、可怕的杀人狂和流放犯。英格兰不肯容忍的那些弃民。&lt;/p&gt;
&lt;p&gt;那只孱弱的小袋鼠沿着妈妈的肚皮外侧往上爬。理查德·阿滕伯勒的声音说，妈妈帮不了它。她不过是只蠢袋鼠，压根不知道有只小袋鼠在那儿，紧紧抓着她。你瞧，袋鼠妈妈的前爪太短了。它不比霸王龙的前肢长多少。所以就算袋鼠妈妈在乎，她也实在帮不上什么忙。至于袋鼠爸爸，理查德·阿滕伯勒说，谁也不知道他跑哪儿去了。袋鼠爸爸，毫无疑问，正在酒吧那边跟小袋鼠或鸭嘴兽搞在一起，要么就在外面鬼混。袋鼠爸爸也不在乎。四面八方百万英里之内除了澳大利亚什么都没有，只有那该死的风，而那只孱弱的小袋鼠只能独自面对一切。&lt;/p&gt;
&lt;p&gt;它连粘在妈妈毛上的一颗鼻屎都不如。她不会想念它的。&lt;/p&gt;
&lt;p&gt;那个蠕动的粉红色小东西必须自救。除非它爬进妈妈育儿袋里的安全地带，否则它必死无疑。粘乎乎的小袋鼠，瑟瑟发抖的小袋鼠。温暖的育儿袋里有奶水，能满足一只成长中的袋鼠所需的一切。而如果小袋鼠掉下去，理查德·阿滕伯勒说，嗯……那就掉下去呗。&lt;/p&gt;
&lt;p&gt;可不是嘛，澳大利亚那光秃秃、烤得发烫的泥土上，一定到处散落着掉下去的无助小袋鼠，而那些没心没肺的袋鼠们一脚踩上去，几维鸟啄它们，但不管怎样，这些无助的小东西立马就死了。&lt;/p&gt;
&lt;p&gt;奥托握住我的手，我们手拉手看着那个粘糊糊的小东西卡在半道——介于出生和长大之间。我说，如果那只小袋鼠但凡有点脑子，它就该爬回去，爬回妈妈的屁股里。那才叫活该。&lt;/p&gt;
&lt;p&gt;然后奥托说：“它不能，塞西尔。”奥托说，“澳大利亚不是这么运转的。”&lt;/p&gt;
&lt;p&gt;我们俩都看着那个卡在毛里的小东西，就跟一件乱糟糟的首饰似的。我们俩都恨它，恨它的孱弱无力，如果它自己不肯努力救自己，我们就想看着它死。它不过是一只蠕动的粉色虫子，被周围那铺天盖地的烈日下的澳大利亚给震懵了。奥托和我手拉手，我们想让那只小袋鼠别死。我们俩都恨理查德·阿滕伯勒，恨他在镜头外的某处传来的声音，只是不停地低声念叨着自然的残酷和大堡礁，却不肯抬一根手指去把那只小袋鼠捡起来塞进某只袋鼠妈妈的育儿袋里救它一命。&lt;/p&gt;
&lt;p&gt;不，理查德·阿滕伯勒，我们的理查德·阿滕伯勒，才懒得管呢，奥托说。就是那个总是袖手旁观的理查德爵士，看着一群狮子追捕一只小羚羊，看着一群鬣狗把一只瘦骨嶙峋、尖叫不止的小长颈鹿撕成碎片。奥托说，这位可敬的阿滕伯勒勋爵本可以做点什么的。比如说，开枪打死那些狮子，或者拍拍手吓跑那些鬣狗，但理查德爵士从来什么都不做。他只是任由企鹅幼崽在南极冻死，一边在恩坎塔达群岛看着猛禽啄食刚孵化的海龟蛋一边讲课。&lt;/p&gt;
&lt;p&gt;“而且他让我们看着，”奥托说，“那个毛茸茸的老野种。”&lt;/p&gt;
&lt;p&gt;我抗议。理查德爵士是在教我们认识动物王国。&lt;/p&gt;
&lt;p&gt;“不，”奥托说，“理查德·阿滕伯勒只是看着小东西死掉。然后他回到英格兰，去兑支票。”奥托说，“他比妈妈还有钱。”&lt;/p&gt;
&lt;p&gt;理查德·阿滕伯勒之所以总在镜头外，奥托说，是因为当狼群把一只小犬羚撕成碎片的时候，理查德爵士正在气喘吁吁地打飞机。&lt;/p&gt;
&lt;p&gt;小袋鼠跌落在尘土里，躺在那里，活像妈妈湿漉漉内脏里掉出来的一块被丢弃的东西。愚蠢的满身尘土的小东西。它压根不知道自己身在澳大利亚。它只在一瞬间知道自己还活着，然后就被秃鹰吃了，或者被野狗一口吞了。&lt;/p&gt;
&lt;p&gt;奥托说，那只小袋鼠只能躺在那里，满嘴红土，澳大利亚所有的流放犯和罪犯都来搞它，理查德·阿滕伯勒爵士还在旁边加油助威。&lt;/p&gt;
&lt;p&gt;理查德·阿滕伯勒低语的声音说：“看，一群秃鹫来了。”他低语道，“让我们看看。”&lt;/p&gt;
&lt;p&gt;奥托说，澳大利亚不过是一台又大又脏的机器，制造袋鼠宝宝来喂野狗，制造羊羔来喂我们。&lt;/p&gt;
&lt;p&gt;在那只袋鼠宝宝还没能在人生中取得任何进展之前，奥托关掉了片子。他压低声音，用理查德·阿滕伯勒那种枕边细语的腔调说，有时候袋鼠宝宝一路爬进妈妈的育儿袋里，找到了幸福。它找到奶水，睡着了，但随后袋鼠妈妈把爪子伸进去，一把把它抓了出来，真的。&lt;/p&gt;
&lt;p&gt;“不，”奥托对我说，“这可不是小熊维尼，对吧？”&lt;/p&gt;
&lt;p&gt;如果她心情特别糟糕的时候，奥托说，袋鼠妈妈会抓起小袋鼠把它摔到地上。或者像弹掉手指上一块恶心的鼻涕一样把它弹飞。她厌恶地看着它，看它浑身尘土、在她脚边垂死，因为她要出席社交俱乐部的活动，还要去试衣，而且说真的，她从来就没想要过什么小袋鼠，既然袋鼠爸爸都不管，凭什么要她管？&lt;/p&gt;
&lt;p&gt;袋鼠妈妈如今可抢手了。她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lt;/p&gt;
&lt;p&gt;说句实话，袋鼠妈妈把它弹开是因为她恨它的孱弱无力。那个可怕的小东西身上那种残缺的、虚弱的脆弱。你瞧，一个妈妈总能看出哪只小袋鼠跟别的不一样，为什么它注定会是一只发育不良的前雄性。而且她知道别人会怪她，说她对那东西如厕训练太早，或者太溺爱它。其他袋鼠会这样窃窃私语。所以为了保护自己的社交地位，她宁愿看着那小小的东西被除掉。&lt;/p&gt;
&lt;p&gt;“但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奥托说，露出微笑。“因为之后它就能去袋鼠天堂了。在袋鼠天堂，小袋鼠可以吃果冻和糖霜蛋糕。”他说，“那可好了。”&lt;/p&gt;
&lt;p&gt;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炉子里的火突然蹿高，亮得让房间其他地方相比之下都暗了下去，育儿室里所有的光似乎都流进了奥托的眼睛里。一种火，如果它从炉子里窜出来，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活活烧死。&lt;/p&gt;
&lt;h3&gt;2&lt;/h3&gt;
&lt;p&gt;保姆看着我沿着后楼梯从育儿室下来到厨房，说：“伤着了吗，塞西尔少爷？”她问我怎么走路一瘸一拐的，是不是扭到脚踝了？那个爱管闲事的老东西没完没了地问。八成是在钥匙孔那儿偷听，想嗅出我的底细。而当我问能不能早点洗澡时，她嗤之以鼻地说：“茶具还没擦亮呢。我没时间给你洗澡，塞西尔少爷。你作为一个年轻绅士，我猜你早该自己洗澡了。”&lt;/p&gt;
&lt;p&gt;而当我坚持时，她问：“你下面怎么都红了？”&lt;/p&gt;
&lt;p&gt;可怜的保姆。听妈妈说起这个保姆，她连把勺子擦亮都费劲。妈妈说如果我们把她赶出去，没人会再雇她。而在放满浴缸水、脱掉我的裤子和套头衫之后，保姆才刚开始给我洗。当她把法兰绒布搓到我背上时，她说：“哎呀，你下面都快流血了。”&lt;/p&gt;
&lt;p&gt;我被她粗鲁的动作弄得呲牙咧嘴，然后我告诉她奥托一直教我说的话：学校里的大孩子们可坏了，我们出去上运动课的时候，高年级的男孩会偷偷靠近一个小男孩——一个孱弱安静的前雄性，在游戏开始前乖乖排队的男孩。然后那些粗鲁的大男孩会把小男孩的短裤拽下来，连同所有的松紧带、织带，还有男孩在进行男子运动时保护自己必须穿戴的所有复杂护垫和绑带。这种拽裤子会让一个男孩暴露在众人面前供人取乐，不仅暴露给其他男孩，还暴露给校长和修剪球场、碾压网球场的工人，而且让微弱的阳光落在从未见过阳光的皮肤上，再被笑声冲击着，这种感觉如此刺激，以至于弯腰去收集缠在脚踝上的松紧带、把它提起来、重新塞好网眼部分、重新系好弹力部分，这整个过程要花很长时间，有时候一个真正邪恶的大块头会大胆地凑过来，趁机搞一发。&lt;/p&gt;
&lt;p&gt;我明明白白地把这些告诉保姆，就像奥托让我排练过的那样。&lt;/p&gt;
&lt;p&gt;据奥托说，真正邪恶的男孩总能嗅出那种胆怯的、娇贵的类型，可以跟他们搞的类型。奥托甚至说克里斯托弗·罗宾和小熊维尼也搞。跟小猪和屹耳。他们在百亩林里一有机会就搞。奥托应该知道，因为他上过桑德赫斯特。&lt;/p&gt;
&lt;p&gt;我就是这样后面变得这么红的。如果保姆非要知道的话，这个老多事鬼。&lt;/p&gt;
&lt;p&gt;这时，保姆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跟妈妈叫我们别看时脸上的表情一样。那是另一天了。我们在火车上，某个阴郁的早晨，要不是妈妈一直望着包厢窗外，那天本来会被我们遗忘。妈妈说：“塞西尔，奥托，孩子们，你们可千万别看。”于是我们全都看了。在灯芯草和荆豆丛中，一个独眼醉鬼正跟一只三腿狗搞在一起。我们仨，妈妈、奥托和我，全都看得目瞪口呆，想知道这事会怎么收场，只是火车继续吭哧吭哧地往前开，直到那个醉鬼的耸动和那只狗粉红色长舌头的狂喜舔弄被一片鹅耳枥树林遮住了。这时妈妈坐回座位，从包里拿出日记本，开始给铁路公司总裁写信。“尊敬的先生，”她一边写一边低语。“贵方应当提供更富教益的沿途风景，而不应将乘客暴露于一个醉鬼与一只残废动物交合的场景之中。”她的钢笔尖在纸页上划出愤怒的咝咝声。&lt;/p&gt;
&lt;p&gt;这时，就是这样一种表情出现在可怜的老保姆脸上，干瘪的保姆，满脸通红的保姆，她从跪着的姿势站起来。她站在浴缸旁，用围裙擦干那双苍老的手。&lt;/p&gt;
&lt;p&gt;但她必须给我洗澡，前面后面都要洗，我说。说到这儿我笑起来，掬了一捧温水泼她。我威胁说此刻就从浴缸里爬出来，光着屁股坐在音乐室里妈妈的沙发椅上，保姆就得拿牙刷和过氧化氢折腾一整天来去掉污渍。&lt;/p&gt;
&lt;p&gt;听到这话，保姆说：“塞西尔少爷，我没资格给你洗澡。你和奥托少爷每人怎么也得有十二石重，十八掌高。”这可怜的老东西现在在哭哭啼啼了。“下面那么多毛，”她抽泣着说，“还有一副男人的胳膊腿，全都好好的能用。”她提起围裙下摆擦掉脸上的泪水。&lt;/p&gt;
&lt;p&gt;我不为所动，挑衅她辞职。那块肥皂漂在我多毛的双膝之间的水里，我用手指弹它，让肥皂旋转着上下浮动。我的手指拨弄着胸口的毛。我的毛不关她的事。妈妈说毛发旺盛是我身上的威尔士血统。&lt;/p&gt;
&lt;p&gt;我告诉保姆，如果她觉得职责太繁重，大可以收拾行李离开我们。但她别指望要推荐信。想都别想。妈妈绝不会给她写介绍信。如果保姆在这个家里既不堪用也不堪观赏，她最好去街上要饭，向路人乞讨每日的口粮。&lt;/p&gt;
&lt;p&gt;滚吧，我告诉她，否则她就最好给我打上肥皂继续干活。众所周知，很多人都自己洗澡。我完全能学会自己洗澡、自己拉拉链，甚至必要时自己切牛排。&lt;/p&gt;
&lt;p&gt;这时，那种不安的表情出现在保姆脸上，她的声音降到耳语般低，问道：“有人伤害你吗，塞西尔少爷？”&lt;/p&gt;
&lt;p&gt;此时水已经被血染得相当粉红了，我朝她泼粉红色的水，告诉她没有，还顺带骂她老母猪。&lt;/p&gt;
&lt;p&gt;奥托说，我们以前有个保姆帮我口过。我不记得了，而且我现在也不想要这个。至少不想要这个保姆的。&lt;/p&gt;
&lt;p&gt;她身上有股擦银器的味道，汽油味渗进了她脸和手上的皱纹里。妈妈连一臂之距都不愿靠近这老姑娘，但妈妈绝不会明说。&lt;/p&gt;
&lt;p&gt;不，妈妈会在这儿训斥我，因为我太坏了，但保姆不过是个打杂的老太婆。没人会想念她。即使我铁石心肠把她赶走，那她活该没人要她，谁让她在钥匙孔那儿偷看。而且如果她恨我，事情会好办一些，等哪天奥托下令把她做掉的时候。&lt;/p&gt;
&lt;h3&gt;3&lt;/h3&gt;
&lt;p&gt;奥托说：“地狱里没有人比魔鬼受的苦更多。”他用理查德·阿滕伯勒的腔调说。今天糟糕透了，滴滴答答的，是那种太阳一升起就开始落山的天气。今天我们必须去埋葬死掉的园丁男孩。&lt;/p&gt;
&lt;p&gt;你瞧，奥托和园丁男孩曾经是好朋友。直到那男孩被人割了喉咙。奥托告诉我，他园丁男孩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可怕的表情。很像妈妈发现那位口交保姆时脸上的表情——在后楼梯脚下，整个蜷成一团堆在楼梯脚。“她的脊椎碎得厉害，”奥托说。“她的头在脖子上扭了一圈。”他说，“像只鸡一样。”&lt;/p&gt;
&lt;p&gt;奥托说：“这就像希区柯克的电影。”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妈妈让我们去参加他的葬礼。一个无足轻重的男孩，就那样。不过是个雇来看园子的男孩罢了。&lt;/p&gt;
&lt;p&gt;我们尽了所知所能来表达哀悼。他家人烧了一团可怕的香，而我们不是高教会派的。他们在教堂地下室摆了好多食物，奥托拉着我的手告诉我必须先吃。真是太难吃了。肉馅挞和醋栗松糕，奥托大口大口地吞下这些恶心玩意儿。上面铺着干醋栗的蛋奶冻。恶心的东西。牛奶煮小牛胸腺。腌鸭蛋。&lt;/p&gt;
&lt;p&gt;在棺材旁，男孩的家人让到一边。乡下人，看到我们这样的年轻绅士来向他们死去的儿子致哀，被镇住了。尽管他是个粗坯。不过是个阴沉粗暴的莽汉罢了。&lt;/p&gt;
&lt;p&gt;奥托因为打嗝几乎说不了话。醋栗从来都让他不舒服。我们手拉手，我们俩，低头看着棺材里的园丁男孩。许多乡下的野花塞在他的尸体周围，其实都是些杂草，他的双手交叉在胸前，缠满了念珠。&lt;/p&gt;
&lt;p&gt;他一死，他家人似乎就对他上心多了。那样一个粗野邪恶的男孩。妈妈把奥托的一套旧西装给了他们，一套奥托从没穿过的衣服，但那毕竟是奥托的，他可不想让它跟一个死掉的园丁男孩一起埋在教堂墓地里。一个正在腐烂的小子。所以奥托大闹了一场。&lt;/p&gt;
&lt;p&gt;你瞧，那园丁男孩教会了奥托怎么玩小熊维尼，他们在盆棚里一张脏兮兮的行军床上建了他们的秘密俱乐部。周围都是修枝钩和采摘篮。&lt;/p&gt;
&lt;p&gt;一个地位那么低下的男孩，竟然问我们的家业是怎么来的。真不要脸。奥托告诉他恐龙灭绝是因为哈德逊湾公司给了它们染上天花的毯子，那厚脸皮的男孩居然信了。奥托告诉他妈妈受洗时的教名是尿道，他也照单全收。尽管如此，奥托还是晴天雨天都跟在他屁股后头。那样一个没受过教育的粗坯，总是只穿衬衫和肥裤子。总是抽着烟斗在我们花园里趾高气扬地走来走去，好像他是园子的主人似的。&lt;/p&gt;
&lt;p&gt;奥托只是在那园丁男孩跟我说话之后才开始讨厌他。他问我，他真的问了，问我愿不愿意学玩小熊维尼。园丁男孩朝奥托眨了眨眼，说奥托可擅长搞了，还说他拍了好多照片寄出去，那男孩真的干了。而且奥托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入这行。让一大帮陌生人轮流搞能赚大把大把的现钱，但奥托没把这话当成恭维。你瞧，奥托想当理查德·阿滕伯勒，在镜头后用低语的声音说话，而不是当那只被从高草草原里拖出来尖叫的花斑小鹿。&lt;/p&gt;
&lt;p&gt;在那之后，奥托就不理园丁男孩了。也就在那之后，奥托发现男孩死了。&lt;/p&gt;
&lt;p&gt;一个前途无量的园丁男孩，妈妈曾这样说他。帝国的骄傲。脑袋聪明。没人料到他会被人一刀抹了脖子死在我们家的盆棚里，凶手何人所为至今不明。警察做了调查，但什么结果也没有。男孩躺在棺材里倒真是一幅好画面，穿着奥托那套旧衣服。园丁男孩长着两条浓密的眉毛，但有人给上面抹了发膏让它们服帖。嘴唇上只有一层最淡的绒毛般的金色小胡子。&lt;/p&gt;
&lt;p&gt;奥托，满眼悲伤的奥托，眉头紧锁的奥托，望着棺材里说：“你以为某人会成为伯里克利或阿伽门农，然后他不是。”奥托凝视着园丁男孩，园丁男孩的下巴缩着，衣领高高拉起遮住缝针。一张脸如同博物馆里的希腊雕像般完美，男孩的头发卷曲在枕头上，像一圈金色橡树叶编成的胜利花环。&lt;/p&gt;
&lt;p&gt;奥托说，人们一旦坠入爱河，就已经在寻找恨对方的理由了。因为你爱的每个人都只是一只脆弱的粉色小袋鼠，癌症会吃掉他们，或者狼群会吃掉他们，所以不管你多痛苦，总有一天你还是要低头看着他们的尸体。到那天，你唯一的安慰就是说：“至少我以后不用再闻你可怕的腋窝了。”或者，“谢天谢地，你那双丑陋的脚跟你一起死了。”&lt;/p&gt;
&lt;p&gt;那是一套现成的西装。剪裁糟糕，难看极了，但妈妈还是没道理把它送给一个把牡丹树修剪得乱七八糟、之后再也不开花的死男孩。&lt;/p&gt;
&lt;p&gt;奥托告诉我：“当你以为是爱的时候……”他说“通常，你只是被他们时髦的眼镜或聪明的发型吸引，想跟他们搞而已。”他用那种低低的理查德·阿滕伯勒枕边细语的声音说。&lt;/p&gt;
&lt;p&gt;这时，就在这时，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奥托眼中滚落。它在男孩的白衬衫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点。一看到这个，奥托就吐了。先是一口，然后是满满一肚子的反刍物和胆汁全吐在男孩身上。就像母鸟喂雏鸟那样。奥托喷出醋栗和蛋奶糊的呕吐物，全吐进敞开的棺材里。吐得满花都是，满园丁男孩死去的脸上都是。肉馅和牛肚。哦，简直是成桶成桶地吐。直到棺材几乎要满了。哦，那味儿。小牛胸腺也吐出来了。&lt;/p&gt;
&lt;h3&gt;4&lt;/h3&gt;
&lt;p&gt;奥托总是那么聪明。他老跟我这么说。他总是在写信，也收到有趣的人写来的信。奥托说：“如果你是克里斯托弗·罗宾，那我就是克里斯托弗·雷恩。”&lt;/p&gt;
&lt;p&gt;各种有趣的人都给奥托写信。他的笔友们是那些干过入室抢劫、用手枪把全家打得半死然后埋进浅坟里的人。他们是锤子杀人犯、干草叉杀手。当然，他们都被关在监狱里或者被送进关注不可治愈精神病的收容所了，但他们可寂寞了，奥托给他们写信，他们也回信。哦，一封接一封。真正有趣的信，讲他们怎么用砍刀把某人的胳膊腿卸下来，把躯干塞进行李箱，然后试图在希思罗机场托运时被抓了。真是太精彩了。&lt;/p&gt;
&lt;p&gt;奥托煽风点火，回信说他疯狂地爱上了他们，他们就回信告诉他出来之后的各种激动人心的计划。说他们打算劫持一个看守，用看守自己的配枪打死他，然后横穿乡野，直到找到奥托，对他做出他们能想象到的最坏的事情。奥托回信说不要再发这种下流话了，但他并不真的这么想。他说“不”只是为了让他们更使劲。他们回信时会写更下流的主意，信件飞来飞去，直到所有人都兴奋得不行。&lt;/p&gt;
&lt;p&gt;奥托写道，我真是不敢相信我在跟白金汉郡斧头杀手通信，而你真的是你本人……&lt;/p&gt;
&lt;p&gt;笔友们画了各种各样的图画，画他们要怎样用绳子和扫帚柄来对付他。他大声念出来，我们咯咯直笑。&lt;/p&gt;
&lt;p&gt;其他时候，当奥托在搞的时候，他让我用低低的理查德·阿滕伯勒的声音给他念最好的回信。我们俩都盼着随时有一个越狱的罪犯破门而入闯进育儿室。但大多数时候来的只是老保姆。她在钥匙孔那儿嗅来嗅去，说：“塞西尔少爷？奥托少爷，里面什么味儿这么大？”&lt;/p&gt;
&lt;p&gt;奥托问过这个保姆，这个干瘪的保姆，能不能把我全身都刮了，让我看起来更像《三版女郎》？奥托拍照，把这些寄给那些罪犯。他让我摆出各种下流姿势，这些照片大受欢迎，我们收到了更多精彩绝伦的信，而想到有大批兴奋的连环杀手对着我们的照片撸并且知道我们的地址，真是一件乐事。我们咯咯笑着，因为妈妈完全不知道我们家是一块磁石，吸引着每一个越狱的杀人疯子，任何一次监狱暴动都可能放出一大批逃出来的性杀手，一眨眼的工夫就会扑向我们这个小家庭。&lt;/p&gt;
&lt;p&gt;“塞西尔，”奥托说，“你知道我们在玩火，对吧？”&lt;/p&gt;
&lt;p&gt;他就是这么聪明。奥托对着一个服无期徒刑的食人魔最近寄来的信叹了口气，说：“塞西尔，你知道吗，只有真正、真正疯癫的人才能写出充满灵感的求爱信？”那个食人魔絮絮叨叨地说他要怎么把奥托剁成一口一块的大小。像剔鲱鱼骨一样把他剔了，然后大口喝他蓝色的血。多么激动人心的前景啊！&lt;/p&gt;
&lt;p&gt;这些可怕的罪犯和疯子，他们是豺狼和鲨鱼，而奥托是银色的小鱼。“只要他们有机会，”他说，“他们就会一口把我吞掉。”&lt;/p&gt;
&lt;p&gt;奥托给我看他从报纸上收集的笔友照片。我们俩盘腿坐在育儿室的炉子旁，对着这帮人发呆。他们看起来简直是颅相学的噩梦，长着鹅卵石般的额头和灯笼般的下巴。电影里怪物的脸，还外加菜花样耳朵。牙齿歪斜发绿，像古老教堂墓地里东倒西歪的墓碑。我们闻了闻那些信。纸散发出一种臭味，这种特质能让最粗俗的一页信纸胜过最雄辩的电子邮件。我们吸进那股陈腐汗液和口水的浓烈味道。还有潮湿混凝土和刺鼻尿液的底味。&lt;/p&gt;
&lt;p&gt;奥托最喜欢的人里面有个叫菲利克斯的大块头。菲利克斯是个计算机天才，在他旁边图灵看起来都像白痴。聪明的菲利克斯，气喘吁吁的菲利克斯。他已经把好多受害者在公寓的抽水马桶里冲掉了，现在他迫不及待地想搞我们。他写道，我们的照片让他的手都撸断了！&lt;/p&gt;
&lt;p&gt;奥托命令我拿纸笔，我坐着准备听他口述。&lt;/p&gt;
&lt;p&gt;“亲爱的菲利克斯，”奥托口述道。“谢谢你最近寄来的你完全暴露的私处的照片。我本来期望更多一些。从你在《泰晤士报》和《卫报》上的照片来看，你整体是个大块头。也许这就是你的玩意儿看起来那么小的原因。或者你有内分泌失调。你应该去做些检查……”说到这里奥托停住了。&lt;/p&gt;
&lt;p&gt;我问他是不是想看小犬羚被撕碎然后来一发。他说：“不。”&lt;/p&gt;
&lt;p&gt;最近他有些心烦意乱。你瞧，妈妈和奥托闹僵了。妈妈一直催他离开家出去自食其力。她担心如果奥托整天除了乱搞和看理查德·阿滕伯勒的动物虐杀片直到育儿室臭气熏天之外什么也不干的话，他就会把我们拖垮。她下了最后通牒：要么去上大学，要么进家族企业。她变得那么可恨。妈妈还说要停掉他的零花钱。&lt;/p&gt;
&lt;p&gt;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那次他剪了头发，抱怨头太冷了，妈妈说：“小心别得冻疮。”然后奥托开心地笑了，因为他听成了“冻脑”。那时候我们都那么开心，咯咯笑着，有爸爸和黛西贝尔，在那位口交保姆之前，在被屠戮的园丁男孩之前。在那一切之前，生活就是搞来搞去。黛西贝尔在后花园里撒欢。黛西贝尔，一只理想的波士顿㹴的完美典范。黛西贝尔，一只可爱的一石重的小狗，却有着十倍于她体型的动物的精神。一丝旧日的微笑在奥托脸上闪过，然后消失了。&lt;/p&gt;
&lt;p&gt;这时我问奥托想不想玩小熊维尼，这次他可以当蜜罐。他说：“不。”&lt;/p&gt;
&lt;p&gt;我问他愿不愿意把那个干瘪的保姆做了。我们可以用铁丝勒死她，然后做成意外。奥托摇摇头，不，这让我担心起来。&lt;/p&gt;
&lt;p&gt;我们真的没有什么剩下的了。没有什么我们那么喜欢的事了。&lt;/p&gt;
&lt;p&gt;这时，奥托继续道：“亲爱的菲利克斯……”他问：“我们说到哪儿了？”&lt;/p&gt;
&lt;p&gt;我念了已写的内容。&lt;/p&gt;
&lt;p&gt;然后他口述道：“菲利克斯，至于你气势汹汹的威胁，说要停药、要越狱、要用鹅卵石砸烂我的脑袋一边搞我，还要在我尸体上再来一发，哼，你我都知道那是一派胡言。”奥托说，“因为你是个白痴，一个粗野的恶棍，长着白痴般的、发育不良的私处，你永远也逃不出任何地方，更别说找到我在白金汉郡布赖尔山路1057号舒适的家，然后在我的尸体上来一发。”奥托说，“所以再见吧你，滚远点，你这个该死的变态。”&lt;/p&gt;
&lt;p&gt;奥托在信封上写下地址：白金汉郡杀人狂精神病院。&lt;/p&gt;
&lt;p&gt;我用粗大醒目的字迹在信末签上妈妈的名字。&lt;/p&gt;
&lt;p&gt;这让奥托露出了微笑。&lt;/p&gt;
&lt;p&gt;我们折好信纸，里面夹了一小撮我剃下来的威尔士毛发，封好信，赶去寄下午的邮班。&lt;/p&gt;
&lt;h3&gt;5&lt;/h3&gt;
&lt;p&gt;我只记得爸爸的一件事情。那时他受雇于政府，在苏格兰场工作，他的任务是整天坐在电脑前假装自己是一个克里斯托弗·罗宾式的男孩。一个真正讨人喜欢的男孩，一个真正棒极了的男孩。&lt;/p&gt;
&lt;p&gt;那是在爸爸失去祖父宠爱之后。我不想扯太远，但爸爸搞砸了戴安娜王妃那单活，不是吗？他也没能把世贸中心的七号楼弄塌。你瞧，我们家族就是干这个的。总得有人干。而自从我们的家族企业不再需要他之后，可怜的爸爸，祖父动用了些关系，给他在苏格兰场谋了个职位。可就连这么轻松的活儿，都让那个人应付不过来。&lt;/p&gt;
&lt;p&gt;据爸爸说，网上有好多男孩其实是些摆臭架子的老家伙，想跟小孩子搞，而爸爸在苏格兰场的任务就是抓他们。英格兰不容忍恋童癖。奥托说，一旦王室抓住他们，他们就得被送到澳大利亚，在尘土和酷热中跟那里的流放犯搞。&lt;/p&gt;
&lt;p&gt;爸爸把这项任务视为天职。他不会只是袖手旁观用枕边细语的声音低语，看着捕食者撕碎猎物。不，爸爸要拯救那些小斑点鹿。&lt;/p&gt;
&lt;p&gt;问题出在另一个探员身上。那个苏格兰场探员假装学童取得了巨大成功，他几乎把大海里的鱼都捞干了。于是爸爸来找奥托，问怎么才能做一个更好的小男孩。更讨人喜欢，更受欢迎。这时候，奥托示范给他看，也讲给他听。&lt;/p&gt;
&lt;p&gt;该表扬的要表扬，天才的菲利克斯，掠食性的菲利克斯，在所有计算机事务上提供了无价的建议。论坛啊什么的。&lt;/p&gt;
&lt;p&gt;事实是，爸爸担心自己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面临被解雇。他声称我们会失去美丽的家，失去仆人，被迫搬到公屋或者联排房去，妈妈就得靠国民保健系统了，我们就得跟家庭教师和导师说再见，更不用说我们养在花园尽头的那匹花斑小马了。&lt;/p&gt;
&lt;p&gt;让另一个苏格兰场探员假扮的小男孩在网上连个打招呼的人都捞不到，而爸爸假扮的小男孩却网罗了一大堆货真价实的内阁部长和律师，他们气喘吁吁地想来串门，带着避孕套和啤酒来搞一发，这实在太不公平了。&lt;/p&gt;
&lt;p&gt;奥托让爸爸坐下，给他讲《国家地理》版的人生真相。每个人都厌恶细弱无力。当他们看到一个孱弱的、娘气十足、脱离现实的前雄性，他们就一定要把他踩倒。他们一定要在他被撕碎之前搞他，跟他来一发。这就是丛林法则。奥托说，某些男孩，那些残疾的、娘气的、虚弱的男孩，他们主动去寻找饥饿的灰熊和美洲狮来结束自己。等于是安乐死。这样的男孩招惹那些盘踞在聊天室和普通人所说的社交媒体上的掠食动物，在那里他们跟其他像爸爸这样假装小孩的成年人你来我往地发消息。然后掠食动物就会带着啤酒和避孕套出现在你家的公寓门口，想要来一发。&lt;/p&gt;
&lt;p&gt;奥托给爸爸的建议是：“告诉聊天室里的人，你在某个小方面有缺陷。你跟普通男孩不一样。”奥托说，“如果你自己不是杀手，他们就会想杀你。他们会渴望杀你，哪怕这意味着从加来一路开车穿过英吉利海峡隧道，跑到该死的白金汉郡来追杀你。”&lt;/p&gt;
&lt;p&gt;奥托说：“成为他们最想杀的那个人。”&lt;/p&gt;
&lt;p&gt;谁做什么其实不太重要。掠食者必须捕食。猎物必然被捕食。他们只是希望被一个能把活儿干利索的人捕食。&lt;/p&gt;
&lt;p&gt;奥托教导爸爸说，网上的人不想要一个高大健壮的家伙。他们不想要健康的、爱打闹的足球运动员。就像理查德·阿滕伯勒片子里那样，猎豹寻找的是那群动物里瘸腿的小甜心。&lt;/p&gt;
&lt;p&gt;你瞧，奥托就是这么聪明。&lt;/p&gt;
&lt;p&gt;“所有那些孱弱、残疾、敏感的动物，经常哭、尿床的，”奥托说，“其他那些健壮的、脸蛋红扑扑的、有雄心有勇气的动物，那些自主创业的动物，都希望那些孱弱的动物死掉。”&lt;/p&gt;
&lt;p&gt;所有那些娘气的、孱弱的小东西。&lt;/p&gt;
&lt;p&gt;那些扭捏作态的、口齿不清的、骨瘦如柴的、鸡胸的小东西。&lt;/p&gt;
&lt;p&gt;“一旦那些易碎的东西碎了，”奥托说，“大家就都松了口气。”&lt;/p&gt;
&lt;p&gt;这都在达尔文里写着呢，他说。奥托告诉爸爸，任何真正想要被毁掉的男孩，都必须承诺他会做人形马桶。还得做“吹长号”和“脏桑切斯”——管他是什么玩意儿。重要的是掠食者其实胆子很小，所以猎物必须自我贬低来让掠食者放松。奥托说：“没有人比掠食者更缺乏安全感。”这些都是从国家地理学会学来的。&lt;/p&gt;
&lt;p&gt;这时，奥托说了最奇怪的话。他说：“所有妓女都会把进入过她们身体的每个男人带下地狱，真的。”他说，“这就是撒旦制造妓女的原因，爸爸。”&lt;/p&gt;
&lt;p&gt;那时候，奥托比我现在还小。竟有如此智慧！&lt;/p&gt;
&lt;p&gt;这时，爸爸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那次我们开车去海边度假，一个我们压根不认识的女人扑到了爸爸的宾利车引擎盖上。那是在一个红灯路口。她的脸贴在挡风玻璃外侧，那个女人看着妈妈。那张脸尖叫道：“詹姆斯，你从没告诉过我你有老婆孩子。”尖利刺耳。奥托从后座纠正她说：“两个孩子。”而这个陌生的女人，天知道她在嚷嚷什么。她喊道：“詹姆斯！你答应过的。”哭泣着。&lt;/p&gt;
&lt;p&gt;爸爸立刻采纳了奥托的建议。在那些光辉岁月里，不断有老家伙和嫖客来我们家串门，爸爸在家的时候就会抓他们。爸爸和妈妈不在家的时候，奥托就得应付。奥托为自己能派上用场而感到无比高兴。即使那些上门来的人只是想来搞一发。奥托感到被渴望，真正地被深深渴望。就像一只流着口水的美洲狮渴望一只小山羊那样。就像成群的食腐鸟会盘旋数小时，等着轮到它们来剔骨头。奥托感到自己很特别。而他不再感到孤独。&lt;/p&gt;
&lt;p&gt;爸爸采纳了奥托的建议，步步高升，成了苏格兰场最好的假男孩。他让那个疯女人被抓起来关了进去，奥托只能给她写信。&lt;/p&gt;
&lt;p&gt;一个月之内，爸爸就让巴基斯坦籍的诱拐团伙排着长队绕街区等着来搞然后被抓。垮掉的老糊涂，不中用的的嫖客们。他让掠食者们从迪拜坐私人飞机飞来，爸爸钓上来了各种各样的大鱼。在那之后，爸爸就消失了。&lt;/p&gt;
&lt;p&gt;关于爸爸，我唯一记得的就是他额头上的青筋。他额头两侧都能看到的青筋。当他思考的时候，那些青筋就会抽动。它们像小闪电一样在他皮肤下脉动。那些青筋会鼓起来或者往旁边一抽，然后缩回他的脑子里。肉乎乎的，很可怕。&lt;/p&gt;
&lt;p&gt;从来没人问过那个疯女人是怎么知道爸爸的教名的。&lt;/p&gt;
&lt;h3&gt;6&lt;/h3&gt;
&lt;p&gt;圣诞夜，湿漉漉的圣诞节，潮乎乎的圣诞节，我们一人抓住亲爱的老祖父的一只手，把他拖到炉火旁的一把椅子上。风把雨吹得斜斜的，雨滴沿着前面的窗户往下淌，我们尖声叫道：“给我们讲讲猫王！”还有，“再给我们讲一遍伦敦！”&lt;/p&gt;
&lt;p&gt;我们坐在祖父脚下，仰望着他那膝盖构成的巨大山坡，他那张长满胡须的脸和通红的鼻子高高在上。电视上，多萝西唱着《飞跃彩虹》。我们最爱的圣诞歌曲。祖父的吸烟袍束着腰带裹着肚皮，他闭上眼睛回忆道：“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二日。”停顿片刻，“卡多根巷。”&lt;/p&gt;
&lt;p&gt;我们齐声喊道：“伦敦！”&lt;/p&gt;
&lt;p&gt;他像背诗一样背出那些我们已经烂熟于心的段落。&lt;/p&gt;
&lt;p&gt;祖父年轻时是个矫健的年轻人。他讲他当年如何像“小小蜘蛛”一样顺着排水管往上爬。在微弱的光线中攀爬，手抓脚蹬地爬上一堵砖墙，到达屋顶上的一个老虎窗。作为一个飞贼，没人能比得上他。在昏暗中像蜘蛛般攀爬，他爬到了一扇如今他绝对挤不进去的窗户前。在那个遥远的年代，他撬开了窗户。他腰带上系着一根绳子垂下去，绳子一直垂到下面的马厩巷，垂到人行道上的一个手提箱，一个他之后可以从桥上扔进泰晤士河最黑暗的静水里的手提箱，如果必要的话。&lt;/p&gt;
&lt;p&gt;从窗户里，香烟的气味扑向他。那个还没成为任何人祖父的年轻的他。黑暗中，一支香烟明亮的烟头在一只固定在一面墙上的水槽里弹了弹烟灰。那支香烟划出一条弧线，直到烟头猛然燃亮，被吸得发红，映出一只布满蓝色血管的手，像一根嗡嗡作响的霓虹灯管一样抽动着。一张像涂了白漆的粗麻布一样光滑的脸。一头涂了鞋油般的黑发。两只眼睛闪闪发光，仿佛是从两个肮脏的烟灰缸底部望出来。&lt;/p&gt;
&lt;p&gt;那张嘴，活像是有人把红色唇膏涂在一个非常漂亮、非常精致的粉红色小屁眼的褶皱周围。皮肤紧绷在软骨上，那是她老巫婆般的鼻子。&lt;/p&gt;
&lt;p&gt;祖父整个瘦削的身体从窗户踏进来，站在瓷砖上。他看着那个骷髅般的人坐在马桶上，一条骷髅般的腿翘着腿翘在膝盖上。穿着一件白色睡袍的鬼影，银白色的，大部分空荡荡地垂着。驼着背，双肩塌着，她回头看他，就像他是圣诞早晨。就像她等了一辈子，就等他爬进她的窗户。&lt;/p&gt;
&lt;p&gt;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二日那个夜晚已经过了大半，年轻的祖父用祖父的手指碰了碰额际，权作打招呼。&lt;/p&gt;
&lt;p&gt;那个年轻的祖父，那个在我们妈妈甚至还没被梦见之前的瘦削的祖父，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多萝西已经变成了西方坏女巫。香烟在水槽里弹了弹灰。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每个多萝西都会变成西方坏女巫。事实上，多萝西一直在杀死自己。然后他拉了拉那根从窗外垂下去的绳子，把绳子绕在手上，把那个小手提箱从人行道上吊了上来。&lt;/p&gt;
&lt;p&gt;我们的电视里，罂粟花让所有人都睡着了。我们那颗圣诞树散发着松节油的气味，仿佛正在慢慢死去。壁炉里一根木柴爆裂开来。雨声。&lt;/p&gt;
&lt;p&gt;我们拽着祖父黏糊糊的手指。闻着他手上的松脂。他因为立圣诞树而弄破了树干皮下冒出的树脂泡，手指上粘满了树液。我们闻着从圣诞树树干经过祖父再到我们手上的松脂味，我们问：“是你杀了戴安娜王妃吗？”另一个伦敦故事，只不过在巴黎。&lt;/p&gt;
&lt;p&gt;我们自己的手指还因为搞来搞去而黏糊糊的。&lt;/p&gt;
&lt;p&gt;祖父听了我们的问题，呵呵笑着说：“是你们亲爱的妈妈，”他说，“最后是她做了戴安娜王妃那单活。”&lt;/p&gt;
&lt;p&gt;故事讲到这里，他祖父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那种表情，就像那某位家庭女教师脸上出现过的表情一样，当时她朗读奥托的诗，然后开始哭，哭得那么凶，以至于不得不被人搀出房间，然后那年剩下的时间里我们换了一位新女教师。也许是那个长甲状腺肿的女教师。祖父的表情有些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很疼。一张感受着痛苦的脸，他的声音放低了，就像一团火在失控之前发出的声音那么安静。&lt;/p&gt;
&lt;p&gt;就像那次我们开车经过一个前院。某个人家的前院。一座装饰着充气圣诞老人、神圣家庭和三王来朝的房子，只是没插电，所以鼓风机不转了，所有人物的布料都在沉睡。圣诞雪人和牧羊人们在休息，堆叠着、层叠着躺在绿草地上，脸仰望着天空，手和穿凉鞋的脚软塌塌地、平摊在地上。三王的长发，平直地散在草地上。开车经过时，祖父看着那平静的景象点了点头，说：“奥托，塞西尔，看。”&lt;/p&gt;
&lt;p&gt;他告诉我们：“肯特州立大学事件之后就是那个样子。”他扬了扬头让我们看，说：“琼斯镇之后就是那个样子。”而正是这样的家庭时刻构成了我们圣诞传统的核心。&lt;/p&gt;
&lt;p&gt;更多我们祖父的作品。家族的行当。&lt;/p&gt;
&lt;p&gt;那些需要干的坏事。那些证明爸爸根本无法胜任的任务。&lt;/p&gt;
&lt;p&gt;人们说，有些人说，我们在大概七岁之后就再没有活过了。在那之后，我们只是在重活第一次坠入爱河的那一刻。第一次感到被抛弃的那一刻。或者我们第一条狗的前爪被司机的摩托车链条绞住，一路拖着，直到她在柏油路上磨掉半个身子还不死，直到我们把她带回家，把还活着的半边放进床上，盖好被子，头枕在枕头上，甚至等她全死了我们也没动她，可爱的黛西贝尔，讨人喜欢的黛西贝尔，就连妈妈都没吭一声，没说那被子粘在一起了，也没说下面的床垫除了拖到路边扔掉之外再也没用了。&lt;/p&gt;
&lt;p&gt;那个女人，那个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二日马桶上的女人，当她把香烟送到嘴边时，手指上露出黄色。在那里，她问道：“是弗兰基吗？弗兰基派你来的？”她慢动作般地笑了笑，笑声最后变成了咳嗽，然后她耸了耸肩，耸了耸她骨瘦如柴的肩膀，说：“我想如果董事长要你死，我有什么资格争论？”&lt;/p&gt;
&lt;p&gt;在他的故事里，年轻的祖父看到了她眼中看到的他。他在水槽上方镜子里的倒影只显示出他黑色的祖父轮廓，映衬在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中。外面的伦敦。她不是他的第一个，但她是当时他干过的几乎最大的一单。他镜子里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大。&lt;/p&gt;
&lt;p&gt;这时，祖父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当他踏进朱迪·嘉兰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二日的窗户时。朱迪·嘉兰曾问：“所以不是辛纳屈？”她问：“那到底是谁他妈想让我死？”&lt;/p&gt;
&lt;p&gt;而祖父，瘦削的祖父，年轻的祖父问：“你知道(C2H4)n是什么吗？”他打开手提箱，拿出他标志性的灌肠袋。&lt;/p&gt;
&lt;p&gt;朱迪·嘉兰把烟灰从香烟上弹进水槽。她耸了耸肩。“我应该知道吗？”&lt;/p&gt;
&lt;p&gt;年轻的祖父从手提箱里取出苯巴比妥和香槟。他问：“你熟悉(C2H4)n吗？”&lt;/p&gt;
&lt;p&gt;朱迪·嘉兰问：“你能费心解释一下吗？”&lt;/p&gt;
&lt;p&gt;年轻的祖父问：“你有多少时间？”&lt;/p&gt;
&lt;p&gt;朱迪·嘉兰用夹着香烟的两根手指，指着那灌肠袋，问：“你来告诉我我还能活多久。”&lt;/p&gt;
&lt;h3&gt;7&lt;/h3&gt;
&lt;p&gt;这里我们需要往回倒一点。爸爸刚刚消失，妈妈只好当养家糊口的人，冒险去巴黎完成戴安娜王妃那单活，又去西雅图做科特·柯本那单活。你瞧，奥托会整天站在育儿室窗口望着爸爸回来，当爸爸不出现时，奥托就会在夜里像小小蜘蛛一样顺着常春藤爬下去，蹒跚走到村里的酒吧看一眼。万一爸爸正跟那帮蠢货和酒鬼喝酒呢。&lt;/p&gt;
&lt;p&gt;那帮人，那些喝得醉醺醺的小混混和恶霸，他们会把奥托抱到吧台上，而他那时刚脱离尿布不久。他们会扒掉他的套头衫，把邮票贴在他小小的乳头上，这样他就不算全裸了，然后扯下他的裤子。那帮混蛋。等奥托只剩内衣时，他们就让他沿着吧台走来走去，他们则起劲地欢呼、拍手、跺靴子。他身为一个上等人家的小少爷，这正是一出好戏。他们会问，他会唱歌吗？“你会唱歌吗，奥托少爷？”他们会问。&lt;/p&gt;
&lt;p&gt;那时候奥托唯一会唱的就是那首卡门·米兰达的歌。那首“奇卡，奇卡，嘣，奇克”。而他就在那儿，也就是膝盖那么高，沿着“冠鹰”酒吧的吧台一边唱歌一边高抬腿，取悦一大帮变态和乡巴佬。唱着“奇卡，奇卡，嘣，奇克”，他真的在唱。“冠鹰”是我们这一带的酒馆。奥托想要的不过是被人夸是个好孩子。他想要的不过是被那些快活的、欢呼的男人抚摸和夸奖。而如果“奇卡，奇卡，嘣，奇克”不管用，他就要学会以卡门·米兰达那种风骚的方式眨一只眼，扭动他小小的肩膀，眼睛左右转动。&lt;/p&gt;
&lt;p&gt;你瞧，在奥托幼小的心灵里，他觉得自己取得了巨大的成功。&lt;/p&gt;
&lt;p&gt;而与此同时，妈妈去了澳大利亚做迈克尔·哈钦斯那单活。&lt;/p&gt;
&lt;p&gt;这活可不轻松。每天晚上在“冠鹰”，奥托的表演都得加点新花样。比如说涂上妈妈的口红，或者摇晃他小小的胸膛，好像要让邮票掉下来一样。他穿着妈妈的一双高跟鞋，在酒杯之间高抬腿，所有这些努力不过是为了博取那帮流着口水、一边抽着烟一边跟着唱“奇卡，奇卡，嘣，奇克”的醉鬼们的注意。看着一个大家族的少爷做出如此厚颜无耻的表演，真是一桩赏心乐事。&lt;/p&gt;
&lt;p&gt;至于奥托，他把这当作爱。他把被工人阶级布满斑点的手抱上吧台看作是伟大的慈爱。每晚他都更大声地唱着“奇卡，奇卡，嘣，奇克”。每天爸爸都没有回家。但每个晚上奥托都可以从巷子里的门溜进酒吧，在厕所里化好妆，然后登上吧台，到后来头上还顶着几根香蕉，在酒杯和烟灰缸之间高踢腿，再后来头上顶着香蕉和一颗苹果，像威廉·退尔故事里那个英雄男孩，那个被人用箭射、为瑞士联邦奠定基础的男孩。而奥托成了一大轰动，取得了巨大成功，真的，三石重的他飞吻着、扭着小小的胯，唱着“奇卡，奇卡，嘣，奇克”，直到那个夜晚。&lt;/p&gt;
&lt;p&gt;那个夜晚，我们的保姆突然来到酒吧，终结了奥托那点孱弱的小幸福。她发现他的半边婴儿床空了。她急疯了。她到处找。我们的保姆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冲进“冠鹰”，说小少爷被绑架了。惊慌失措的保姆，目瞪口呆的保姆。而奥托正在领着一群无产者和恶棍高唱“奇卡，奇卡，嘣，奇克”。一片醉醺醺的声浪轰鸣。&lt;/p&gt;
&lt;p&gt;保姆走进酒吧门不到两步，就终结了奥托的明星生涯。“奥托少爷，”她喊道，“给我从那儿下来，你这个邪恶肮脏的小鬼！”她对着那帮酒鬼喊道：“你们全都邪恶透顶。把一个孩子当妓女取乐！”&lt;/p&gt;
&lt;p&gt;鉴于我那时候还在家里穿尿布，这一幕是二手得来的，听奥托讲的。&lt;/p&gt;
&lt;p&gt;那个保姆，就是后来摔下楼梯扭断脖子的那个可怕的保姆，她一巴掌把奥托小脸上的妆都打掉了，扯下他的内裤，当众在“冠鹰”酒吧里打了他的光屁股。整个酒吧一片沉默，奥托嚎啕大哭。保姆在他对着整个沉默的村庄哭哭啼啼的时候扯掉了他身上的邮票，把他塞回衣服里，带回家放上床。奥托说，这就是那个口交保姆。这一切发生在妈妈离家去做克里斯·法利那单活或者约翰·丹佛那单活的时候，而她在家的日子还得料理佃户们的福利，不是吗？忙碌的妈妈。&lt;/p&gt;
&lt;p&gt;有很长一段时间那个保姆睡在育儿室里。如果奥托往头上放哪怕一根香蕉，她就要收拾他。她出于某种误以为是善意的动机，用嘴对奥托做了那事，这并非完全不可能。为了把他变成一个真正的男孩什么的。但教训从不奏效，所以当妈妈在家时——在她屈指可数的几次回家之一——她撞见奥托头顶一颗菠萝高抬腿，于是大家一致同意他应该去桑德赫斯特。并不是说桑德赫斯特的寄宿学校对他有多大好处，反正有一小支高年级男生队伍总是跃跃欲试想跟他搞。&lt;/p&gt;
&lt;p&gt;在这个故事再往前迈一步之前，你应该知道，“奇卡，奇卡，嘣，奇克”是奥托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就这样了。一种他再也看不到的幸福。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往头上放过哪怕一颗葡萄。&lt;/p&gt;
&lt;p&gt;人们说，有些人说，我们在大概三岁之后就再没有活过了。在那之后，我们只是在重活第一次在酒吧吧台上半裸着跳舞的那一刻。或者第一次我们的保姆在一群目不识丁的乡民和酒吧女工注视下打我们光屁股的那一刻。所以在你下判断之前，请先知道奥托过得并不容易。&lt;/p&gt;
&lt;p&gt;在桑德赫斯特，奥托发现自己不过是又一个被扔在红土地上的、吮吸拇指的小袋鼠。在楼梯后面他很受欢迎。如果不是永远，至少是现在。回报越来越少，那又怎样。他只能继续咬牙硬撑，不是吗？&lt;/p&gt;
&lt;p&gt;你瞧，虽然那感觉很美好，但我们谁也不会永远是那个在某个酒馆里半裸着走来走去的婴儿。&lt;/p&gt;
&lt;p&gt;不管邪恶与否，奥托从来就没有轻松的选择。&lt;/p&gt;
&lt;h3&gt;8&lt;/h3&gt;
&lt;p&gt;奥托走到育儿室的柜子前，打开一扇门，从叠好的内裤下面掏出一样东西。他晃了晃那东西，它咔嗒作响。药瓶里的药片。瓶子上是一个我们曾经有过的女家庭教师的名字，哦，一个又一个女教师。&lt;/p&gt;
&lt;p&gt;奥托曾经在妈妈沙发椅的垫子之间发现过一颗药片，所以他大致猜到还有更多的药。葬礼上奥托呕吐之后，流言蜚语已经满天飞了。妈妈留不住佣人，日子很难熬，所以当她雇用我们最近的那个女教师时，妈妈已经是饥不择食了。&lt;/p&gt;
&lt;p&gt;奥托走进这位新女教师的房间，悠闲地翻着她的内裤时，发现了最可怕的针头。皮下注射针。还有药片。他运气真好，发现了这些。&lt;/p&gt;
&lt;p&gt;奥托问：“你知道妈妈的超能力是什么吗？”&lt;/p&gt;
&lt;p&gt;我告诉他不知道。我说我的血已经止住了，他可以再来一发。&lt;/p&gt;
&lt;p&gt;这时，奥托走出育儿室的门来到楼梯平台上。他俯身在扶手上，摇晃着药瓶。药片咔嗒作响。那咔嗒声听着巨大，在楼梯上回荡。他又摇了摇药瓶，低声道：“嘘，塞西尔。不急。”&lt;/p&gt;
&lt;p&gt;他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那天我发现在后楼梯脚扭成一团的保姆。你知道的，就是那个口交保姆。当她抬头看着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的我时，她的眼睛看起来，哦，可怕地像洋娃娃的眼睛一样玻璃般透明，她说：“塞西尔少爷，请帮帮我。”她的胳膊腿状况非常糟糕，浑身是血，长骨的碎端朝各个方向戳出来。但奥托已经跪在了保姆的头旁边。她一半身子仰着，一半身子趴着，她的脊椎就是碎成了那样。&lt;/p&gt;
&lt;p&gt;奥托从厨房地板上抱起她的头。他把她的头搂在怀里，说：“可怜的，可怜的保姆。”&lt;/p&gt;
&lt;p&gt;而他干的干脆利落，否则她会叫出来的，对吧？但奥托把她的头抱在怀里，贴近自己的胸膛。那天湿冷滴水，什么也没发生。而就像在桑德赫斯特球场上从一个大得多的男孩手里抢足球一样，奥托整个身体猛地向一侧一扭。哦，保姆脖子里的骨头发出了一串极其可怕的响声。&lt;/p&gt;
&lt;p&gt;就像那次司机把我们的宾利用千斤顶顶起来一样。司机说我们两个男孩可以站在旁边看，他钻到车底去修一个零件，只有两条腿从车底下伸出来。那是在车库里。司机让奥托从工具箱里递一把扳手给他，奥托却踢开了一个千斤顶。宾利的全部重量从剩下的千斤顶上翻落下来，轰然砸下，落在司机身上。以至于他的腿踢蹬扭动得厉害。为了把事情收拾利索，奥托解开司机的皮带，脱下他的裤子，试图在那疯狂踢蹬的腿之间来一发，而奥托几乎还没搞完，宾利的重量就让司机的头颅发出了一声最可怕的爆裂。&lt;/p&gt;
&lt;p&gt;那就是保姆脖子里发出的声音。那声爆裂。而现在奥托脸上出现的那种表情，就是他在走廊楼梯顶端摇晃药瓶时出现的那种表情。&lt;/p&gt;
&lt;p&gt;咔嗒声在巨大的前厅里回荡。很快一个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我的耳朵没有骗我吧？”是妈妈的声音。“我听到的是奥施康定吗？”&lt;/p&gt;
&lt;p&gt;奥托进一步探出扶手，又摇了摇药瓶。&lt;/p&gt;
&lt;p&gt;更近了一些，随着她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上升，妈妈说：“二十毫克装，除非我弄错了。”&lt;/p&gt;
&lt;p&gt;奥托摇着瓶子。药片咔嗒作响。我们就在房子的最顶层。&lt;/p&gt;
&lt;p&gt;从她声音判断，妈妈现在应该到了三楼，朝上喊道：“别告诉我。让我猜猜。”她说，“瓶子里有三十七粒胶囊。”&lt;/p&gt;
&lt;p&gt;奥托摇着瓶子。&lt;/p&gt;
&lt;p&gt;“不！”她朝上喊，更近了。“瓶子里有三十九粒。”&lt;/p&gt;
&lt;p&gt;奥托朝我投来一个微笑，朝外喊道：“聪明姑娘！真是个聪明的老姑娘！”&lt;/p&gt;
&lt;p&gt;那就是妈妈的超能力。她来到顶层平台上，贪婪的双手从奥托手里一把抓过药瓶。她的眼睛扫视着标签。八成是在看有效期。然后她说：“这些东西不适合小男孩。”她拧开瓶盖，把打开的瓶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妈妈笑了。“坏孩子，坏孩子，”她对奥托说，“居然不告诉妈妈你有这种东西。”&lt;/p&gt;
&lt;p&gt;她一眼都不看我，说：“塞西尔，你能去厨房一下吗？”&lt;/p&gt;
&lt;p&gt;奥托说：“让保姆再给你刮一遍。你有点扎人了。”药片是求和礼物。这些药片显然是贿赂，好让妈妈别再逼奥托离家。我非常希望奥托能住在家里，也许在家族企业里担当一个角色。如果奥托被送走，那好吧，我就成了那个“照顾妈妈”的可怜人。&lt;/p&gt;
&lt;p&gt;我离开时，奥托和妈妈好得跟贼似的。&lt;/p&gt;
&lt;p&gt;在厨房里，干瘪的保姆放下手里的织补蛋。她放了一缸水，把剃刀在皮带上磨。她像爸爸以前那样在杯子里搅出剃须泡沫。她不太高兴，帮我脱了衣服，用胳膊肘试了试水温，我站在旁边发抖。如今她几乎都够不着我的衣领扣子了。&lt;/p&gt;
&lt;p&gt;我问厨娘在哪儿。&lt;/p&gt;
&lt;p&gt;保姆一边在浴缸里给我刮毛，刮我的胳膊和腿，刮掉所有扎人的威尔士汗毛，一边说：“厨娘去商店取我们的晚饭了。”她说商贩们已经不太愿意来这个宅子了。“塞西尔少爷，流言蜚语满天飞了，”保姆说。她说了一大堆废话。镇上人可迷信了。但这也可以预见。他们是天主教徒。&lt;/p&gt;
&lt;p&gt;“就是所有这些不幸，”保姆说。她指的是园丁男孩被人屠戮，那个保姆在楼梯上扭了脖子，司机在我们宾利车下被压扁了脑袋。“人们看着你跟新司机在一起，还开着那辆车，”保姆说，“他们就在胸前画十字，真的。”她看起来有点晕乎乎的。&lt;/p&gt;
&lt;p&gt;真是一帮穷瘪三和蠢货，那些镇上人。我告诉保姆，每个有身份的人家都有自己那份从窗户跳出去的女教师，就像我们上一个那样。还有在添炉子时被烧着的男仆。还有我们的客厅女佣，脸朝下栽进一盆韭葱浓汤里淹死了自己。澳大利亚就是这么运转的，我说。我泼了保姆一些温水，告诉她这都在达尔文里写着呢。&lt;/p&gt;
&lt;p&gt;傻乎乎的保姆，可怜的保姆，她说：“可是塞西尔少爷，事情没这么简单，对吧？”她压低了声音说：“是幽灵作祟，对吧？”&lt;/p&gt;
&lt;p&gt;妈妈说佣人不是拿了工资就有感情。伤害他们是不可能的。他们就是不够聪明，不会感到受伤。妈妈说佣人之所以是佣人，是因为他们生来就迟钝。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总是被倒下来的书架砸懵，或者在晨室里被掉下来的吊灯砸扁。&lt;/p&gt;
&lt;p&gt;但保姆毕竟是保姆，她才不信这一套。她拿着爸爸的剃刀沿着我的大腿内侧往上刮，说：“据说，整个郡都在传，”保姆说，“说这宅子闹鬼，塞西尔少爷。”&lt;/p&gt;
&lt;p&gt;我觉得鬼魂这个概念实在有点乏味和陈腐。一帮老丑婆被自己一群人的影子吓得跳起来。这就是商贩们不肯来这的原因。这就是厨娘得自己去取晚饭的原因。保姆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她发现老管家被吊灯砸扁时那样。当时妈妈把奥托和我拉到一边。妈妈告诉我们保姆可能疯了。妈妈说有些人会有第二次童年。&lt;/p&gt;
&lt;p&gt;而奥托，理智的奥托，务实的奥托，声音中不带怨恨，低头看着老管家说：“只有有过第一次童年的人才有第二次。”&lt;/p&gt;
&lt;p&gt;闹鬼。我们家闹鬼。我想是的，但只有奥托这个鬼。&lt;/p&gt;
&lt;h3&gt;9&lt;/h3&gt;
&lt;p&gt;尽管我尽力想理清到目前为止的女教师状况，那仍然是一锅大杂烩。她们在脑子里混成一团。除了那个嗑药打针的女教师外，我们雇过一大批形形色色的人。其中包括前面提到的那位长着甲状腺肿的，她脖子一侧长着一个大红甘蓝形状的巨大甲状腺肿。在她任职期间，妈妈几乎不到育儿室来，都是被那个甲状腺肿恶心的。我想，接下来任何一位女教师也没好到哪儿去。我们忍受过那个有口臭的，不是吗？说到她，又让人想起那个患白化病的女教师。如果能克服她那红眼睛，她看起来真是奇观。在我的记忆深处，我们还雇过一个戴单片眼镜的。一个仙鹤似的人，长着仙鹤的腿和仙鹤的长脖子，她的单片眼镜总是挂在脖子上的一条长链子上。有些女教师跟爸爸混得挺熟。总是在后面的走廊里或者盆棚里那张脏行军床上跟他打情骂俏。只要妈妈闻到风声，那个女教师便会发现自己吃到的是一只坏牡蛎或者一根没洗过的芦笋，随即在一场大肠胃不适的剧痛中一命呜呼。不少人被妈妈察觉后，因为吃到没煮熟或者不当季的东西而送了命。奥托告诉我有一个女教师吐血吐得满音乐室钢琴都是。以至于所有染了色的象牙贴面都得重做，变形的音板也得换掉。&lt;/p&gt;
&lt;p&gt;在那成群的女教师中，只有那个出类拔萃的令人难忘。那个奥托太过喜欢的、像图画书里走出来一样的女教师。娇艳的女教师，整洁的女教师。你瞧，爸爸掠食者的目光就盯上了她。只是时间问题，等爸爸的爪子伸向她，她就会像所有其他人一样死于非命。她一举一动自有一种风韵，不是吗，一种甜美。&lt;/p&gt;
&lt;p&gt;相比之下，奥托说，那个戴单片眼镜的女教师是个男人婆，总往妈妈身上扑，直到爸爸开始揪窗帘——爱管闲事的爸爸——然后剪断了那老姑娘的莫里斯迷你车刹车线。除此之外，我们跟着各种各样的女教师学算术和动词变位，在剪开的牛奶盒里种豆子，其中包括那个眼睛有点斜的女教师。那个对一切都“呸啾”一声的女教师。那个一句拉丁语都不会说的女教师。那个对黛西贝尔过敏的女教师，后来警察从提辛贝克的那口井里捞出了她的尸体。&lt;/p&gt;
&lt;p&gt;还有那年女佣惨死。别问我哪个。&lt;/p&gt;
&lt;p&gt;不是那一年，是另外那一年。奥托在万圣节发汰渍洗衣球那年。&lt;/p&gt;
&lt;p&gt;保姆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因为那个客厅女佣问，为什么书房那头美洲豹标本的私处有血。她是在佣人厅里问的，奥托就站在旁边，她真的问了。那个女佣没有受过专业培训，不懂得如何安全地从美洲豹标本的私处去除血迹。她说，说来也怪，但这血总是会重新出现。这个女佣不禁怀疑，是不是这只美洲豹标本处理得不好，内部还是新鲜的、还在流血。或者，她压低声音说，女佣怀疑这会不会是什么美洲豹奇迹，就像圣佩里教堂的那尊雕像一样，在瞻礼日和大圣日，雕像的眼睛和圣心会流血，真的，而如果这真的是美洲豹奇迹，那么一个凡俗女佣跪在地上用硼砂和牙刷擦洗那血，会不会是一种亵渎。女佣问，也许卡斯韦尔神父应该代表教区来看看这只美洲豹。再说了，那么用力擦洗对美洲豹标本的私处实在没什么好处。&lt;/p&gt;
&lt;p&gt;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保姆看到了那阴沉的、郁结的表情，于是告诉客厅女佣别管那美洲豹了。别碰它。但女佣说，美洲豹有时候会滴到地毯上，太太对地毯干净要求可严了。而不到两天，那个客厅女佣就把头扎进一盆韭葱浓汤里淹死了自己。而审讯时没有一个人提起美洲豹的事，这事也就不了了之。&lt;/p&gt;
&lt;p&gt;从那时起，佣人们就都如履薄冰了。以及出现了所有这些关于鬼魂的议论。&lt;/p&gt;
&lt;h3&gt;10&lt;/h3&gt;
&lt;p&gt;奥托让我脱光衣服，让我躺在美洲豹标本下面，光屁股紧贴着美洲豹标本的私处。奥托在拍照，要寄给他的笔友们。好让那些监狱里的他们都沸腾起来。&lt;/p&gt;
&lt;p&gt;我摆姿势的时候，奥托说：“你知道妈妈不爱我们，对吧？”他用他的小相机对准我，说：“她只是以为她爱我们。那是她对自己说的谎。”&lt;/p&gt;
&lt;p&gt;据奥托说，妈妈知道奥托和我是瘦小干瘪、柔弱娘气的东西，对帝国毫无用处，但她告诉自己我们不是。“而一直‘不知道’某件事，”他说，“嗯，那对她来说代价巨大。可怜的老姑娘。”他说她觉得自己被我们套牢了。&lt;/p&gt;
&lt;p&gt;奥托摆弄着他的小镜头说：“他们已经恨我们了。”他指的是我们这些大惊小怪的、哭哭啼啼的巨婴。“所以我们必须做那些可怕的事来挣得他们的恨。”&lt;/p&gt;
&lt;p&gt;他让我把背再弓起来一些，尽管我后面还那么疼。奥托让我说：“哦，维尼，你这头傻熊！”而我说出那几个字的瞬间，妈妈正好走进书房来还一本赛珍珠的小说，她脸上出现了一种阴沉的表情。奥托试图解释说我们只是在玩《丛林之书》，但妈妈转身就走，气呼呼地离开了。至于我，我还在试图把自己赤裸的身体从美洲豹标本下面弄出来。&lt;/p&gt;
&lt;p&gt;奥托追着她来到花园房。一个女佣正在那里摆茶点，奥托试图进一步解释，但妈妈直接打断他说：“我不想听你的胡言乱语。”于是奥托往她的茶里放了一粒药，把杯子递给她，她喝了下去。奥托双手合十希望她死掉，但她的情绪大为好转。&lt;/p&gt;
&lt;p&gt;近来妈妈从不清醒，也不恢复正常神志，除非奥托往她茶里放一粒药。之后，她就兴高采烈，可能会要求他给她打一针。打了一针之后，她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一个微笑，就像爸爸的鬼魂刚刚亲吻了她。她邀请我们跟她一起坐在客厅的炉火前，靠在丝绸靠垫上。妈妈半躺着，用几乎在字词之间睡过去的语调说话。奥托轻抚着她的手。一只慵懒的手垂在那里，奥托可以抚摸它、亲吻手背。亲吻掌心。奥托举起那只芬芳的手，用她软绵绵的手指拨弄自己的头发。他说：“请给我们讲讲爸爸上天堂的事吧。”奥托握着那只手让我亲吻。&lt;/p&gt;
&lt;p&gt;妈妈脸上闪过一种表情。就是那个疯女人扑到我们挡风玻璃上时她脸上的那种表情。那天我们继续驱车前往海边，一家就在海边的酒店，那个多风潮湿的地方，风把沙子吹成山一样的沙丘。那些慢动作的沙浪四处蔓延，把一切路径上的东西都埋掉。&lt;/p&gt;
&lt;p&gt;那些巨大的金色沙浪在一层层的滚滚推进中把一切都盖进坟墓。&lt;/p&gt;
&lt;p&gt;妈妈和爸爸把我们塞进酒店床里。他们俩人下楼去享受一顿有烛光和红酒的二人晚餐。天空中低垂的月亮正在与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月亮做爱。就是狼群嗥叫、美洲狮嚎叫时对着的那个月亮。在沙滩上，在历史的夜空下，妈妈和爸爸相互倚靠着，在沙地上踏出缓慢而深深的脚印。&lt;/p&gt;
&lt;p&gt;这时，妈妈给我们讲起了幽灵森林。我亲吻她的手。&lt;/p&gt;
&lt;p&gt;在海滩上，微醺的妈妈和微醺的爸爸走到沙丘半埋着一片树林的地方。妈妈称之为幽灵森林。那些树死了，银白色地矗立在夜色中。你瞧，沙子就会这样，杀死树木，它们漂白成直立的浮木颜色。一片百亩林，只不过死了。伸出短粗的、断骨般的树枝。一片由高耸幽灵组成的森林。&lt;/p&gt;
&lt;p&gt;妈妈踢掉鞋子，拖着步子、一步一陷地爬上松散的沙地，跑进那片死寂如巨石阵的森林。爸爸冲刺着追她。他们玩“老狼老狼几点钟”，爸爸在树干间追逐妈妈，月亮把一切变成一张老照片。&lt;/p&gt;
&lt;p&gt;过了一会儿妈妈停下来等他抓住，而他没有来抓她，她回头找他。妈妈沿着自己旧脚印走回他的脚印，走到他的脚印消失的地方。只有最后一个脚印，然后他就不见了。她伸长脖子在一棵死树上找他，什么人也没看到。&lt;/p&gt;
&lt;p&gt;他的脚印停住了，爸爸无处可寻。看起来就像天空裂开，爸爸飞走了。妈妈低头看着他在地球上的最后一个脚印。她喊他的名字。她走回酒店，希望他已经回去了。但他没有。不可靠的爸爸，不忠的爸爸，跑了。&lt;/p&gt;
&lt;p&gt;说到这里，靠在壁炉前的丝绸靠垫上半躺着的妈妈睡着了。&lt;/p&gt;
&lt;p&gt;奥托低声对我说，眼下再打一针的话，就会让他和我变成孤儿。他说：“妈妈把爸爸干掉了，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塞西尔。”&lt;/p&gt;
&lt;p&gt;奥托倒蛮喜欢我们俩住在一座闹鬼的城堡里，只有极少数佣人的想法。他说克里斯托弗·罗宾和小熊维尼也把父母干掉了。&lt;/p&gt;
&lt;p&gt;睡着了之后，妈妈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奥托偷了她的药和针之后那个女教师脸上的表情。疯癫的女教师，不正派的女教师。她总不能向当局报告这种罪行吧，不是吗？不，那个不开心的女孩佯装生病，退回床上。又出汗又发抖。在那样一个发烧的状态里，她飞奔上楼，跑到房子顶层，从育儿室窗户跳了出去。那个傻东西在前院的石头上摔得稀巴烂。&lt;/p&gt;
&lt;p&gt;这时妈妈开始打鼾，一种破锣似的临终喉鸣般的鼾声。我建议拿一面手镜放在她鼻孔下面试试，但奥托把我推倒在靠垫上，搞了起来。&lt;/p&gt;
&lt;h3&gt;11&lt;/h3&gt;
&lt;p&gt;至于生日，我们不需要。自从爸爸玩失踪之后就不需要了。&lt;/p&gt;
&lt;p&gt;说到这儿我的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你瞧，在爸爸跑掉的那家酒店，在他们微醺地漫步幽灵森林之后的第二天早上，妈妈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甚至在当地警察四处搜寻爸爸下落线索的时候，妈妈就打电话叫了客房早餐，并且下令说，从今往后我们既不许给钟上发条，也不许更换挂在厨房墙上、挨着我快容不下的锌制浴盆旁边的那本日益变黄的日历。&lt;/p&gt;
&lt;p&gt;时间，就大部分实际目的而言，在我们家停住了。&lt;/p&gt;
&lt;p&gt;妈妈和奥托那时已经经常吵架了，但在这一点上他们意见一致。那天早上在酒店里，妈妈宣布我们当时的年龄就是今后的年龄。从那以后我们一天也不长了。&lt;/p&gt;
&lt;p&gt;“生日，”奥托说，“只适合那些小文员和廉价工仔之类的人，那些按钟点拿钱的人，他们急着把自己的人生奔向一个无所事事、病病歪歪的晚年。”按奥托的说法，生日只会让人变老。大多数人的死，就是生日太多了。&lt;/p&gt;
&lt;p&gt;妈妈，那娇艳的身段，她那美丽的秀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她必须保持那种粉嫩金发的模样。一个时尚达人。为此她拒绝服丧，连一枚黑玉胸针都不戴，而且她不情愿在我们气派的大门上挂黑色花圈。她告诉佣人，爸爸只是暂时离开一下。&lt;/p&gt;
&lt;p&gt;她对奥托和我说，像插着蜡烛的蛋糕和塞满糖果的皮纳塔这样的好东西，不必每年才吝啬地发放一次。如果一个人想要一个包装精美的玩具，只管开口就是了。&lt;/p&gt;
&lt;p&gt;不，我们再不过生日了，不再有那些嘲弄和胡闹。取而代之的是，我们要拥有永恒的青春。&lt;/p&gt;
&lt;p&gt;聪明的妈妈，不老的妈妈。&lt;/p&gt;
&lt;h3&gt;12&lt;/h3&gt;
&lt;p&gt;某个阴冷的冬日，一个湿漉漉、潮乎乎的日子，本来会从记忆中溜走，却来了一个男人。妈妈不在家。一个破败的老家伙按响门铃，问男仆奥托是否见客。奥托立刻去见了那人——一个被爸爸在过去的某个时候从网上钓来的老色鬼，准备好了要搞一发。带着啤酒和避孕套，这个恶心的性侵犯简直要流口水了。但奥托说他妈妈在家。他和那人得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那个下流的混蛋说他有一辆车。奥托问：“你愿意玩‘老狼老狼几点钟’吗？”&lt;/p&gt;
&lt;p&gt;奥托装出一副很害羞、很可爱的样子。他眨着眼睛咯咯笑，直到那人同意开车去海边，去那家就在海边的老酒店。他们俩人停了车，走到沙丘那里。幽灵森林。这是一个细雨蒙蒙、低垂无力的下午，太阳几乎透不过低低的云层。&lt;/p&gt;
&lt;p&gt;奥托问那老家伙：“你愿意当我的爸爸，在百亩林里追我吗？”他说，“等你抓住我，你就可以来一发。”&lt;/p&gt;
&lt;p&gt;你瞧，奥托在做实验。他是个科学家，就像理查德·阿滕伯勒。然后他飞奔出去，在被半埋的树林间穿梭躲闪。那些树漂白得如浮木般白，断骨般的树枝。一切都像妈妈说的那样。爸爸消失的地方。那个老家伙气喘吁吁地紧追不舍，他迫不及待想搞一发。奥托冲刺着，每一步溅起一小片沙雾，而奥托总是刚好在那人够不到的地方。奥托是那只为了活命奔跑的小野猪，而那个老色鬼是一头贪婪的豹子，非得完成一次猎杀。奥托绕着树跑出各种路线，到后来有一半时间反而是他在追那老色鬼，然后那老色鬼转身，他们差点迎面撞上，但奥托飞速转身，转向一个全新的方向冲去。&lt;/p&gt;
&lt;p&gt;这种冲刺、躲闪、猛冲的套路让那老家伙气血往上涌。满脸通红的老嫖客，气喘吁吁的老嫖客。他伸出苍老的双手，挥舞着大把大把的空气，试图抓住他的猎物。他想抓住奥托的领子，搞他一发，然后勒死这个孱弱、娘气、轻灵的男孩。但奥托施展他最好的斑马跳跃和跳羚折返跑，感觉那气喘吁吁、跌跌撞撞的死亡始终落后他一大步。而就在奥托的双腿开始不听使唤、他喘不上气的时候，他回头一看，什么人也没有了。&lt;/p&gt;
&lt;p&gt;奥托大口喘着气。他沿着自己的小脚印走。他往回走，找到那老色鬼大得多的脚印，那在沙子上踩得深得多的脚印。而就像父亲那次一样，那些脚印在荒野之中凭空消失了。&lt;/p&gt;
&lt;p&gt;奥托突然想到，那个可怕的男人可能上了树，像《国家地理》里的豹子一样准备扑下来，但那些幽灵树光秃秃的、空无一人。&lt;/p&gt;
&lt;p&gt;奥托从酒店打电话把这些都告诉了我，问我能不能让司机，那个新司机，开车来接他。我开车去见他，新司机把我送到幽灵森林。我下车和奥托会合，看到了那个老色鬼消失的地方。确实是个谜。&lt;/p&gt;
&lt;p&gt;我们回到车里，奥托在后座上跟我搞，司机在后视镜里偷看我们，他那个司机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妈妈拿着她的赛珍珠小说走进书房，撞见我在美洲豹标本下面假装搞一样。回到家，厨娘已经准备好了果酱挞当茶点，邮差送来了六封来自疯子连环杀手的新信，太阳也破云而出，太阳竟然真的在我们多雨的生命中露了面，保姆把我的牛排切成一块块，大到连狮子都吃不下去，那老母猪，所以我逼她重新切，很快那个奇怪的一天发生的所有事都被我们遗忘了。&lt;/p&gt;
&lt;h3&gt;13&lt;/h3&gt;
&lt;p&gt;祖父来访。可爱的祖父，亲爱的祖父。妈妈请他在她飞往瑞士休养之前，跟奥托来一场男人对男人的严肃谈话。妈妈说，奥托游手好闲的少年时代必须结束，他必须坚定决心、束紧腰杆，在外面的世界担任一个乏味的角色。&lt;/p&gt;
&lt;p&gt;祖父也不爱我们，奥托说。祖父告诉奥托，我们俩算不上帝国的骄傲，两个阴郁的前雄性小鬼，卡在出生和变老之间。我们俩干的那些事又怪又恶心，但祖父是来提个建议的。&lt;/p&gt;
&lt;p&gt;他有点想把我们在床上闷死。不过，祖父给我们讲起了吉姆·莫里森、吉米·亨德里克斯和詹尼丝·乔普林的惊险故事。在他的辉煌岁月里，祖父是个十足的零零七，总是接到电话去处置某个正在损害自己品牌的明星。一旦权贵们在一个坑里陷得足够深，而此人的有害行为正在损害底线，那么，投资人就会打电话给某人，某人打电话给某人，某人打电话给祖父，然后祖父就飞来做损害控制。&lt;/p&gt;
&lt;p&gt;在书房里，在祖父的美洲豹标本和猎物标本中间，立着一个玻璃展示柜。玻璃后面放着一排小盒子，里面铺着棉花。每个盒子里的棉花上放着一根短短的棍状物。有些看起来比其他的稍短一点，但全都是同一种死气沉沉的颜色，像幽灵森林里的树。不过是一根根浮木小枝，只是其中一个标着吉姆·莫里森的淫指。另一个标着吉米·亨德里克斯的淫指。还有一个，詹尼丝·乔普林的淫指。所有标签都用同样的花体字写着。一大批名人曾经用来乱搞的手指收藏。这些都是祖父的干瘪战利品。&lt;/p&gt;
&lt;p&gt;祖父上楼来到育儿室，跟奥托严肃地坐下来谈一谈。他对着那股味儿皱了皱眉，用肩膀推开女教师跳楼的那扇窗户。&lt;/p&gt;
&lt;p&gt;奥托问：“玛丽莲·梦露是什么样的人？”&lt;/p&gt;
&lt;p&gt;这时，祖父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他看到妈妈手臂上那些可怕的坑洞时一样，那些坑洞是奥托在同一根血管上扎了太多次造成的。现在祖父来当我们指定的监护人了。在妈妈康复期间。&lt;/p&gt;
&lt;p&gt;他说：“梦露小姐非常顺从。”&lt;/p&gt;
&lt;p&gt;他说，当他爬进她卧室的窗户时，她已经有点醉了，她躺在床上，像一匹摔断了好腿、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赛马。那匹甜美的老马看到有人拎着手提箱从窗户进来，从箱子里拿出灌肠袋，开始往袋子里装司可巴比妥、苯巴比妥和香槟，她只希望这事能办得利索，不用再在痛苦中煎熬。而这是唯一能让那么多药片这么快起效的方法，赶在管家来敲门或者鲍比·肯尼迪又来搞一发之前。你瞧，这样真的最好，而作为祖父的学徒，奥托会慢慢掌握行业里的许多诀窍，并在那些名人最需要他的时刻与他们相逢。&lt;/p&gt;
&lt;p&gt;祖父说：“拧保姆的脖子、压瘪司机的头，这当然都不错，但现在是时候把这些天赋用在更好的地方了。”&lt;/p&gt;
&lt;p&gt;祖父讲起他如何抓住梦露小姐一只可爱的脚踝，轻轻把她翻过来，而当他给她灌肠的时候，她只说了一个词，“杰克”。这些老战争故事是为了让奥托看到，当他加入家族企业后，等待他的是一个多么广阔的世界。&lt;/p&gt;
&lt;p&gt;“我愿意为你做我能做的，”祖父说。“在上帝眼中你是个可憎之物，这不是你的错。”他环顾育儿室，看着那孱弱的墙纸上快乐的老虎和跳跃的斑马，没有一群在狒狒在搞小羚羊的同时由理查德·阿滕伯勒在旁低语打飞机的画面。&lt;/p&gt;
&lt;p&gt;祖父告诉奥托，当一只小鹿斑比，整天在摇篮里晃悠，指望最大最粗鲁的哥斯拉来结束你，这当然没问题；不过，当那头哥斯拉会更有意思。别人的祖父会牵着你的手出门，到花园里找仙女，但我们的祖父不会。今天，一个湿漉漉、阴沉沉的日子。妈妈在瑞士。&lt;/p&gt;
&lt;p&gt;奥托，那个拧断保姆脖子、踢开千斤顶的奥托，用一双冷眼看着祖父。奥托放了一部自然纪录片。理查德爵士告诉我们，像兔子和羊这样的猎物动物眼睛长在头部两侧，是为了观察捕食者。而捕食者的眼睛长在前面，是为了专注于猎杀。祖父跟我们一起看自然纪录片。看到那只小野猪从草丛中的藏身之处被拖出来时，祖父说，如果那只小野猪能扛起一支德国造赫克勒-科赫MP5型L92A1冲锋枪，那该多好啊？祖父说：“到那时候老理查德·阿滕伯勒才会注意吧！”&lt;/p&gt;
&lt;p&gt;那只小野猪完全可以开枪把那些讨厌的鬣狗和理查德爵士统统轰掉。把可敬的阿滕伯勒勋爵打成血肉飞溅、尖叫不止的一团烂泥，它真的可以！&lt;/p&gt;
&lt;p&gt;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我在盆棚里找到他时那样，他一只手拿着修枝钩，园丁男孩在他们作为秘密基地的那张脏行军床上喉咙被割开大量流血，奥托已经把修枝钩的把手在园丁男孩破旧上衣的下摆上擦干净，把钩子挂回了原位，然后说：“一个如此不起眼的男孩。我当初就不该让他来一发。”当园丁男孩在自己无穷无尽的血液里咕噜咕噜的时候，愚蠢的园丁男孩，肮脏的园丁男孩，奥托说：“我从未爱过你。”然后奥托跟园丁男孩半温热的尸体搞了一发。&lt;/p&gt;
&lt;p&gt;而如果我们家闹鬼，那鬼魂就是司机颅骨爆裂的声音，还有保姆脖子的爆裂声。更不用说书房玻璃柜里那些一排排的淫指了。而这时，奥托关掉自然纪录片，握住祖父的手，问这样的家族企业学徒生涯会是什么样子。&lt;/p&gt;
&lt;h2&gt;PART2 :DAISYBELLE&lt;/h2&gt;
&lt;h3&gt;14&lt;/h3&gt;
&lt;p&gt;奥托说别害怕。没有鬼魂。司机被压死的时候去了司机天堂。保姆去了保姆天堂。同样，园丁男孩去了他自己那个脏兮兮的天堂，抽他的烟斗去了。奥托很聪明，他确实聪明。不管你去了哪个天堂，你都能得到许多美味的夹心蛋糕、冰淇淋和可口的布丁，而且你随时随地都可以和任何你喜欢的人来一发，甚至不用先征求同意。而且一个人永远不会感到一丝一毫的忧郁，不像他刚刚搞完之后，世界似乎除了吃点甜的和再来一发之外，提供不了任何快乐或可能。你半夜躺在床上，希望一头大灰熊从窗户里闯进来，或者一个越狱的斧头杀手把你像考拉宝宝一样抱起来，撕掉你的校服，跟你玩小熊维尼，直到他失去兴趣，然后打开手提箱，用灌肠袋给你混合苯巴比妥和香槟，抓住你一只脚踝，轻轻把你翻成脸朝下。&lt;/p&gt;
&lt;p&gt;你瞧，奥托发现我拿着一瓶偷来的药片。就是他在茶里下药让妈妈心情愉快的那种药片。奥托晃了晃药瓶，问道：“你没看到什么孱弱的、虚弱的小野猪想自我了断吧，有吗？”我们都发现自己粘在袋鼠妈妈的皮毛上，但这并不是你把自己扔到澳大利亚内陆那又热又满是尘土的土地上的理由——在那儿，所有本地的商贩和卖鱼妇都会列队经过你敞开的棺材，对着你死去的袋鼠宝宝脸低语他们那些恶毒的谣言。&lt;/p&gt;
&lt;p&gt;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那天深夜女教师冲进育儿室时的表情。浑身是汗的女教师，尖声叫喊的女教师。她指责奥托偷了她的私人物品，那些她无法言明的最宝贵的个人财产，而且没人能让她冷静下来，所以奥托不得不立刻把她从窗户推了出去。&lt;/p&gt;
&lt;p&gt;而如果我们家闹鬼，那鬼魂就是女教师在我们前院的石头上摔碎全身骨头时的声音。&lt;/p&gt;
&lt;p&gt;奥托说：“塞西尔，你不能自杀。”他说，“天堂不是这么运作的。”据奥托说，如果你自杀了，你就上天堂；如果你在天堂里自杀，他们只会送你去一个更好的天堂。“天堂，”他说，“是为了让你快乐，不是吗？”&lt;/p&gt;
&lt;p&gt;他说，妈妈恨我们也没关系。祖父对我们感到厌恶也没什么。因为人们对爱太当回事了。如果一个人满足于被爱，他就必须永远听人使唤，不能得罪人，从而不惜任何代价保住那份爱，哪怕牺牲自己的自由。&lt;/p&gt;
&lt;p&gt;这时，奥托放上澳大利亚的片子，说：“你也没见那只袋鼠宝宝因为理查德爵士不肯屈尊亲吻它、救它那条又干又瘦的脖子而发脾气。”不，那只小袋鼠必须咬牙坚持下去，不管本地商贩怎么对他窃窃私语说下流话。自怜自艾是没有用的。如果一只小袋鼠发现自己躺在了尘土里，它就必须在没有奶水和温暖的情况下自己长大。奶水和温暖当然不错，但奥托说，吃一口有毒的红泥，保住自己的自主权，那要好得多。&lt;/p&gt;
&lt;p&gt;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新表情，就像那个女教师大声朗读他的诗时的表情，那首诗写的是他打算用别针刺她、用蜡烛烧她、然后在她被捆起来的尸体上来一发。全因为他爱她。奥托写那首诗只是因为他爱她，想给她提个醒，让她离开，不要成为我们生活中又一个鬼魂。那个女教师很漂亮。她有一种甜美，能把奥托身上所有那些孱弱的、渺小的、脆弱的、柔弱的、口齿不清的克里斯托弗·罗宾气质都激发出来。&lt;/p&gt;
&lt;p&gt;那个女教师读诗时脸上的表情，就像奥托低头看着棺材里穿着那套二手衣服的园丁男孩时的表情一样。在那颗泪珠落下、被那一片醋栗呕吐物淹没之前的表情。&lt;/p&gt;
&lt;p&gt;你瞧，奥托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掀掉了床单被褥，费力地翻动床垫，我正摸着那个红色的污渍——黛西贝尔就是在那儿死去的，头枕在我的枕头上。&lt;/p&gt;
&lt;p&gt;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他当年发现黛西贝尔被拖在车后沿着路走，而司机毫不知情，小奥托不得不把她抱在怀里带回家时的表情。他的胳膊像袋鼠妈妈的前肢一样短小无用。痛苦的奥托，在所有商贩和卖鱼妇面前哭泣，在醉鬼和冷笑的保姆们眼皮子底下痛哭哀号，在那个国家地理世界里笑着的理查德·阿滕伯勒们面前。他们都看着，窃笑着，奥托泪流满面，亲爱的黛西贝尔还活着的那半边身子被他抱在怀里，而就在她垂死之际，她还在舔他的脸，舔掉奥托脸上的泪水。&lt;/p&gt;
&lt;p&gt;整个过程中，村民们起哄地喊：“看啊，哭鼻子少爷！”还有，“你的小狗真可怜，哭鼻子少爷！”&lt;/p&gt;
&lt;p&gt;即使在可爱的黛西贝尔完全死去之后，奥托还是央求妈妈不要扔掉我们的床垫，只要把它翻过来，这样黛西贝尔就能在精神上永远与我们同在，而看到并触摸着那些污渍，那种旧日表情就出现在奥托脸上。这就是为什么育儿室里总是散发着陈血和内脏的臭味。此刻，他又变成了一脸被狗舔过和泪水的小男孩，跪在地上，乞求上苍不要杀死他那只狗剩下的半边身子。而园丁男孩曾嘲笑说给一只蠢狗挖个像样的坟墓，结果不到两天他就被人割了喉咙。我想这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巧合吧。&lt;/p&gt;
&lt;p&gt;不到一周，我们就站在旁边听到了司机的头颅爆裂的声音。&lt;/p&gt;
&lt;p&gt;而站在黛西贝尔敞开的墓穴旁，奥托曾说：“她是一只可怕的狗。”他说，“而且我很高兴她再也不能用她脏兮兮的爪子弄脏我的好东西了。”因为当一个人坠入爱河的那一刻，他就必须找到一个最终恨对方的原因。而奥托已经在恨黛西贝尔了，恨她不能成为伯里克利或阿伽门农，而只是又一个脆弱的、孱弱的小生命，除了骨头和血什么也没有。从他脸上的表情看，仿佛黛西贝尔和他爱过的那个女教师，他如今都鄙视他们。如果他们还在，他会杀了他们俩。还有那些看到他哭泣、浑身是血的商贩和酒馆老板娘，他也想让他们全都死。他会享受以理查德·阿滕伯勒那种低语声来观看和解说，看着食人鱼啃食他们，或者虎鲸咬碎他们。&lt;/p&gt;
&lt;p&gt;你瞧，亲爱的黛西贝尔甚至在垂死之际还在安慰奥托。&lt;/p&gt;
&lt;p&gt;直到今天，村民们还叫他“哭鼻子少爷”，因为他为一条死狗哭过。“哭鼻子少爷”，他们用那种哄婴儿的腔调喊——哄一个古怪的、孱弱的、渺小的、娘气的小婴儿，你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婴儿会在玩小熊维尼的时候割了你的喉咙。&lt;/p&gt;
&lt;p&gt;这时，奥托提出一个动议。他提议要么我吃下红土，跟他一起咬牙坚持下去，当祖父的学徒。同样吸引人的是第二个选择：我把妈妈所有的药片都吞下去，当我半死不活的时候，奥托会骑在我克里斯托弗·罗宾式的脸上，直接干进我的两个眼窝里，这样村里所有的混混和流氓就可以对我指指点点，把醋栗呕吐物喷得满棺材都是，淹没我尸体上那两个没眼珠的眼窝。&lt;/p&gt;
&lt;p&gt;奥托把药片拿过去一会儿，但接着又把瓶子还给了我。他走进育儿室的浴室，端出一杯水。“记住，全吃了，”他说。他把水递给我说：“等我干你眼窝的时候，你可要凉透僵硬了才好。”&lt;/p&gt;
&lt;p&gt;我看得出奥托是认真的。我觉得他说话算话。&lt;/p&gt;
&lt;p&gt;奥托掀开被褥，露出死狗留下的红色轮廓。他抚摸着那污渍，好像就是她一样。“光闷想没有用，”他说，他的声音像澳大利亚一样炎热而遥远。我只是觉得不舒服。不舒服还有点饿，妈妈去了瑞士。他说：“你需要的是吃些司康饼，同时让保姆用一把新剃刀给你好好刮一遍。”&lt;/p&gt;
&lt;p&gt;等我刮得又红又嫩，像《三版女郎》一样，我就回到育儿室，让奥托用金缕梅水把我全身拍个遍。&lt;/p&gt;
&lt;p&gt;顺便记一下，妈妈说过我们不能再养新狗了。她说她已经到了那个年纪。到了那个不会再收养下一只狗的年纪，因为她活不过它了。傻妈妈，虚荣的老姑娘。她说人到了她这个年纪，就好像青春期从没发生过一样。&lt;/p&gt;
&lt;h3&gt;15&lt;/h3&gt;
&lt;p&gt;还有一件滴滴答答、阴沉沉的事，要不是有个陌生人来到我们家门口，本来也会被遗忘。一个不折不扣的混混，一个粗野的大块头来敲门。一个光着上身的野兽，只穿着抽绳的住院裤和纸拖鞋。他浑身上下溅满了被他杀死的狱警或精神病院护工的血，脑袋剃成了威尔士式短茬，手里抓着一张飘动的纸。&lt;/p&gt;
&lt;p&gt;他把脸凑近那张纸，读道：“这里是布赖尔山路1057号吗？”还没等男仆回答，那个大块头陌生人就伸着他肌肉虬结的脖子打量我们整洁的前厅，然后喊道：“尿道！”他喊道，“你的亨利来了，尿道，我来接你了！”&lt;/p&gt;
&lt;p&gt;奥托和我从房子顶层的楼梯平台上看着。这个半裸的莽汉无疑是从某个连环杀手精神病院逃出来的。他几乎让男仆显得像个侏儒，可不是嘛，男仆的脑袋还不到那家伙毛发粗乱、桶一样的胸口。这景象让奥托几乎无法抗拒。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三颗扣子，用手指梳了梳头发，像橡皮球一样踮着脚尖蹦跳着下楼。一个孱弱轻灵、头发漂亮、眼睛明亮可爱的男孩。&lt;/p&gt;
&lt;p&gt;那个庞大的混混出汗了，尽管天气很冷，他的皮肤还是油光发亮地流着汗，只有真正疯癫的人才会流的那种汗，山羊似的汗，腺体分泌的汗，他又喊了一声：“尿道！”&lt;/p&gt;
&lt;p&gt;奥托到了楼梯底部，说：“她不会客。”那个呆的男仆脸色变得相当苍白，因为那个野兽裸露的胸膛已经往屋子里挤了，而这个男仆才来帮工没几周，就已经听说了我们这个家的种种不堪传闻，现在他发现自己挡着一个嘴角两边流着口水、少了一只耳朵、脸上布满刀疤的莽汉的去路。&lt;/p&gt;
&lt;p&gt;奥托示意男仆退下，男仆巴不得逃到地下厨房去。奥托变得害羞起来。门口的莽汉可能不是伯里克利或阿伽门农，但也能凑合。奥托告诉他：“女主人目前不在家。你瞧，她是个博物学家。”奥托说妈妈在海边观鸟，找雪鸮去了，并表示愿意陪这位陌生人去找她。&lt;/p&gt;
&lt;p&gt;那个野兽给我们看那封底部伪造了妈妈假名的信，奥托按铃叫司机，然后向我眨了眨眼说：“塞西尔？你能去让厨娘今晚多加一副餐具吗？”&lt;/p&gt;
&lt;p&gt;奥托和那个逃出来的怪物开车去海边，去幽灵森林，途中奥托说妈妈见到一位追求者一定会很高兴，因为她已经有好久没做“吹长号”和人形马桶了，显然奥托的荤话把那个怪物撩拨得不行。&lt;/p&gt;
&lt;p&gt;“妈妈一直不对劲，”奥托说，“自从爸爸走了以后。”&lt;/p&gt;
&lt;p&gt;很快，就只剩奥托和那个怪物站在死树林边缘，脚踝深陷沙中。他们蹚着滑步、打着趔趄的脚印走进那片森白的树干森林。那些矗立的浮木墓碑，断向天空。海边被海浪的轰鸣所掩盖。整个世界斑驳着雾气。&lt;/p&gt;
&lt;p&gt;那个穴居人喊道：“尿道！”他呵斥奥托，命令道：“我告诉你，我是要来搞的。有人答应过我，说我可以来一发。”&lt;/p&gt;
&lt;p&gt;就像很久以前爸爸妈妈进入幽灵森林那样，奥托和那个野兽在那些骷髅般的树之间穿行。阴云密布的天空中太阳可能在任何一个方向。任何一个方向都可能是北。&lt;/p&gt;
&lt;p&gt;奥托知道出去的路，但那个穴居人失去了方向感，问道：“我们究竟在什么鬼地方？”他蹒跚地跟在奥托后面，喊道：“你别想甩了我，你这个小杂种。”&lt;/p&gt;
&lt;p&gt;奥托被这个跌跌撞撞的怪物追着，感到一阵眩晕的兴奋，那怪物正准备好要大干一场。不管结果如何，被这个智力低下的穴居人追踪，也比待在育儿室看澳大利亚纪录片好多了。奥托喊道：“妈妈！妈妈，你的白马王子来见你了！”&lt;/p&gt;
&lt;p&gt;那个喘着粗气、流着口水的混混总是离奥托差一个手臂的距离。就在那里，在爸爸消失的幽灵森林里。你瞧，那个在沙地上蹒跚的大块头、致命的蠢货现在想掐死奥托。那个怪物想先来一发，然后把奥托的尸体埋在这些树之间，连一句“请您同意”都不说。离奥托不到一个猛扑的距离，那个蹒跚的穴居人身上散发着想吃一只小羚羊的强烈气味。&lt;/p&gt;
&lt;p&gt;而这是最棒的感觉，真的。做一只即将在虎口中丧命的小母鹿。&lt;/p&gt;
&lt;p&gt;穴居人喊道：“尿道！”但他的声音被一声惊叫截断了。然后那声惊叫也归于寂静。&lt;/p&gt;
&lt;p&gt;在转述中，奥托转身回头看去。那里，穴居人深陷的脚印就那么断了。不远处，一只纸拖鞋被丢弃在地上，直到风把它吹起来，卷到了树林间。奥托沿着自己的脚印往回走，但那个男人就是消失了。&lt;/p&gt;
&lt;p&gt;于是奥托心中一惊：也许他并不是自己想象中那个小小的、孱弱的、令人着迷的小东西。&lt;/p&gt;
&lt;h3&gt;16&lt;/h3&gt;
&lt;p&gt;做一只早已过了保质期的小野猪，却还想装得美味又鲜嫩，引诱某只漠不关心的豹子进树丛里来一发——这画面可不好看。奥托在育儿室的水池上方梳理着头发。然后他数着掉下来的散发。他说：“塞西尔，我们是不是已经大得不能当什么小宝贝了？”&lt;/p&gt;
&lt;p&gt;为了让他高兴，我建议我们让保姆给我们穿上一大堆妈妈的晚礼服，给我们化妆，然后我们俩去主街上来回走一圈。我们可以穿妈妈的高跟鞋，这个绝妙的计划会招来一大群好色的搬运工和卡车修理工对我们吹口哨、说下流话，然后又折回来用言语辱骂我们，再喝饱了淡啤酒之后，跟我们一起钻进垃圾箱里来一发换一英镑。在两盏路灯之间照不到的黑暗中，奥托也能如此做到。他对那些在打烊后被赶出来的醉鬼还是很有吸引力的。&lt;/p&gt;
&lt;p&gt;奥托在镜子前打量自己赤裸的身体，用手把肉推来推去。一种表情出现在他脸上，就像那年他走进一个火车站厕所，一帮来势汹汹的流氓混混把他团团围住，随着圈子越缩越小，奥托觉得自己完了。他就像是那只小小的海豹，所有西伯利亚虎都不惜耽误了火车也要来咬一口。那一刻，他们对他的渴望超过了一切。他们锁上厕所门，伸手拧掉电灯泡，奥托感到从未有过的被深切渴望。被需要。真正地对某个物种的生存至关重要。如果不是永远，至少是现在。&lt;/p&gt;
&lt;p&gt;而那些狮子老虎熊哄着他做的事——他们不紧不慢地指导他、调教他，那方式从来没有哪个大人给过他，而时间停止了，因为那时候整个世界都以奥托为中心，每个人都只想夸他活儿干得好，夸他漂亮的皮肤和头发，抚摸他，看着他每件事都完美无瑕地完成。一场长长的、温柔的梳理。那些人会像看足球比赛一样大声欢呼，就像奥托在球场上进了球一样，所有这些被赞扬、被仰慕的感觉把快乐的奥托推到了他做梦也想不到的高度。&lt;/p&gt;
&lt;p&gt;而在他记忆里，奥托第一次感到自己不再丑陋、不再被忽视、不再被排挤。&lt;/p&gt;
&lt;p&gt;当那些肉体向他压来的时候，奥托觉得这就是他穷尽一生在皮毛上攀爬所要寻找的育儿袋，他终于可以在这里永远做一只袋鼠宝宝，吮吸奶水，被四面八方某种温柔、温暖、毛茸茸的心跳紧紧包裹。而这就是镜子里那张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lt;/p&gt;
&lt;p&gt;一种平常的表情现在出现在奥托脸上，他说：“塞西尔，你知道每天有一百万只小犬羚出生吗？”他说，“我可不想下半辈子都做一个在主街上溜达的老婊子，指望某个醉醺醺的醉鬼能让我重温一点昔日的光彩。”&lt;/p&gt;
&lt;p&gt;奥托一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赤裸的身体，一边说，大自然里没有比这更可悲的场景了：一个什么都算不上的小宝宝，就那么坐在高高的潘帕斯草丛里等着被吃掉，却没人费心来攻击它，于是那个宝宝就独自在那儿变老，然后死掉，也没被吃掉。&lt;/p&gt;
&lt;p&gt;镜子里，奥托瞥见了我。我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他从镜子里捕捉到我的目光，问道：“塞西尔，你不会抛弃我的，对吧？”&lt;/p&gt;
&lt;p&gt;这时，有人敲育儿室的门。是那个小个子的男仆，他端着茶盘爬了四层楼，而奥托正一丝不挂。厨娘给我们准备了果酱挞和糖霜司康饼。这些司康饼真的很不错。而这就是仆人的问题所在，因为男仆看到奥托光着屁股赤条条的，建议他穿上晨衣遮羞。你瞧，仆人总是不知趣地管你，而我们总是被迫进入下一个时刻，而前一个时刻还没过完。&lt;/p&gt;
&lt;h3&gt;17&lt;/h3&gt;
&lt;p&gt;今天早上邮递员带来了三封连环杀手写来的令人愉快的死亡威胁信，那些可爱的、长长的故事，用烧得白热的烙铁之类的意象编织而成。但妈妈也写信来了。从瑞士，她说她已经跟她的按摩治疗师结婚了，一个从巴伐利亚来的大块头，他会把毛巾从她赤裸的腰胯上扯下来，以日耳曼的威严掰开她的脚踝，用他骨节分明的手满足她。她一句施瓦本德语也不会说，他也一句英语不会，所以他们打哑谜装作相爱。不用说，祖父对这桩婚事不满意。&lt;/p&gt;
&lt;p&gt;但根本没有爱，至少奥托不认。只有搞。权力者和无权者。奥托说：“塞西尔，老伙计，也许我们对黛西贝尔的感觉是爱。”他沉默了片刻。“但那更说明我们应该离那种感觉远一点。”爱是一种可怕的感觉。&lt;/p&gt;
&lt;p&gt;真是令人费解，我们的妈妈居然跟一个黑森林来的大个子猩猩套上轭了。这一切都和当年老管家跟妈妈差点结婚时如出一辙，而凑巧的事情是，当时晨室的吊灯砸死了他。&lt;/p&gt;
&lt;p&gt;这个新的纠缠对象，无疑是个摇摇晃晃的金发大猩猩。骨节粗大的按摩师，体格健壮的按摩师。某种除了他那几条长长的DNA之外一无是处的野兽。这事就更令人遗憾了，因为我们才刚刚把晨室的吊灯修好。&lt;/p&gt;
&lt;p&gt;在育儿室里，我们大声念着妈妈的信。奥托握着我的手，他汗湿的手指黏糊糊的，好像沾着黛西贝尔的血。我们俩手拉手读着，然后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那天下午我们听到那声巨响时的表情。整个房子从地窖一直震动到风向标。所有人都冲到晨室，目瞪口呆地站着。我们可怜的吊灯砸得满管家身上都是，而管家被压在那里，没死，还没死。浑身是血的扭动着的无力管家。妈妈跪在那可怜的、被砸得乱七八糟的吊灯旁边，管家被铅水晶碎片割伤了无数处。妈妈握住他那血红的管家之手亲吻，只说了一句：“哦，沙德尔。”&lt;/p&gt;
&lt;p&gt;妈妈给了奥托一个眼色。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管家的血在她嘴唇上发亮。管家死了，她那天再没说话。奥托当时的表情，跟现在一提到黛西贝尔时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一样。仿佛他仍然满身都是她的狗亲吻。&lt;/p&gt;
&lt;p&gt;不管这个新来的按摩师丈夫是谁，我估计他最好小心点。免得他又成了这个家又一个鬼魂。&lt;/p&gt;
&lt;p&gt;这时奥托振作起来。他说我们要请一位家庭教师了。一个教我希腊语和几何的老师。一个耶稣会士，一个耶稣会修士，奥托说，教会出租这种人。某个可悲的、吓坏了的人，把自己奉献给了誓言，过着贞洁和贫穷的生活。&lt;/p&gt;
&lt;p&gt;宗教，奥托说，不过仅仅是人们半夜醒来、被那种古老的恐惧所充满——害怕自己那小小的草窝被人发现，害怕被不可避免的命运撕成碎片时所发明出来的东西。&lt;/p&gt;
&lt;p&gt;不管这个新老师是谁，他都跟我们一样是个可耻的、孱弱的弱者。瘸腿的跛足小鹿和道貌岸然、自以为是的小鹿之间没有天壤之别。说实话，对狮子老虎熊来说，把后一种赶出来，来一场痛快淋漓的乱搞，更有意思。你瞧，这个老师浑身圣洁，已经放弃了自己的肉身。&lt;/p&gt;
&lt;p&gt;而我们，奥托和我，必须让他皈依我们的做法。&lt;/p&gt;
&lt;h3&gt;18&lt;/h3&gt;
&lt;p&gt;奥托和我坐在育儿室桌子对面，与我们的新宿敌相对，一片嗡嗡的寂静。奥托的意思是让我们好好看看这货。&lt;/p&gt;
&lt;p&gt;我们的未来教师，就是他。那东西看起来比普通教师的标准还低劣得多。他的脸让人想起的不过是一点剩饭剩菜。这个前雄性简·爱。那可怜的东西竟然穿着伊顿领，一个皱巴巴的伊顿领。他的头发也有点凄惨。更不用说他那张枯瘦的脸。至于他的口音，是乔迪腔上面混着曼彻斯特腔，还试图装出一堆装腔作势的贵腔，结果把口音搞得一团糟。他说：“请原谅我的惊讶，但我没想到我的学生会这么——”他皱了皱那讨厌的鼻子——“……成熟。”&lt;/p&gt;
&lt;p&gt;那瘦弱、皮包骨、骷髅般的东西，他就像一个穿衣服的抽象概念。而且衣服还相当邋遢。看他的样子，寒酸得像猫食。&lt;/p&gt;
&lt;p&gt;“胡说，”奥托告诉他。“我才五岁。”他补充道，“而我已经在这个年龄三十年了。”&lt;/p&gt;
&lt;p&gt;那东西站起来不超过十六掌高，体重也不可能超过十石。&lt;/p&gt;
&lt;p&gt;奥托当五岁小孩的年头比这个预备教师活的时间还长。&lt;/p&gt;
&lt;p&gt;这时我说：“而我三岁。”补充道：“我应该让你知道，从那时起，我已经三十三岁了。”&lt;/p&gt;
&lt;p&gt;他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证明他对古梵语一窍不通。&lt;/p&gt;
&lt;p&gt;我们的预备教师说：“我没听懂。”他说，“你们俩哪里是小男孩？”&lt;/p&gt;
&lt;p&gt;育儿室门口响起敲门声。这时，一个男仆送茶来了，奥托起身倒茶。茶点摆得漂亮极了，有蛋糕和饼干。奥托问他加奶还是加糖，但实际上他往教师的茶里加了好几颗奥施康定。他把杯子递过去，说：“喝了吧。”用不了一会儿我们就能把他弄死。&lt;/p&gt;
&lt;p&gt;那个打着脏领带的家伙。一只穿着衣服的沼泽老鼠，奥托打算等药劲一上来就乐呵乐呵。奥托打算把那东西扒光，拍各种下流姿势的照片。这些是给菲利克斯的奖励——编程天才菲利克斯，他精通算法、C++、JavaScript和无尽的代码。可爱的菲利克斯是我们新项目“泰格”的幕后智囊。&lt;/p&gt;
&lt;p&gt;关于泰格后面再说。我们向掠食性迈进的大胆一步！&lt;/p&gt;
&lt;p&gt;是的，菲利克斯仍然住在监狱里，因为他的性心理病态行为被判入狱。那个私处发育不良的菲利克斯。但他是个计算机天才。&lt;/p&gt;
&lt;p&gt;那个教师闻了闻杯子，但没喝。&lt;/p&gt;
&lt;p&gt;奥托打量着他，问道：“你会选择跟谁做爱：阿多尼斯还是阿瑞斯？”他只是在闲聊。&lt;/p&gt;
&lt;p&gt;那玩意儿缩了缩下巴，好像被冒犯了。“你当盖尼米得也太老了点，”他说。“你不觉得吗？”&lt;/p&gt;
&lt;p&gt;那玩意儿还没把杯子举到他瘦弱的嘴边尝一口茶。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他对希腊语屁都不懂。&lt;/p&gt;
&lt;p&gt;奥托问：“特洛伊的父母是谁？”&lt;/p&gt;
&lt;p&gt;教师的沉默说明了一切。显然他对特洛伊世系一窍不通。&lt;/p&gt;
&lt;p&gt;奥托以面试的口吻问：“如果圣杰拉德和希腊神俄刻阿诺斯打一架，谁会赢？”&lt;/p&gt;
&lt;p&gt;教师做了个鬼脸，不予回答。那东西不必那么扭捏，但也没必要像个木头棍子似的坐在那儿。&lt;/p&gt;
&lt;p&gt;奥托继续问：“如果波兰的圣卡齐米日和罗马神伏尔甘还有一头食肉的公乳齿象打一架，谁会赢？”&lt;/p&gt;
&lt;p&gt;教师翻了个白眼，把目光转向育儿室天花板。他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奥托脸上曾经出现过的表情一样。你瞧，我曾问过奥托为什么我们没有祖母，妈妈没有妈妈，奥托就露出了这种叹气的、翻白眼的表情。&lt;/p&gt;
&lt;p&gt;据奥托解释，祖母是个不中用的人。她没有做祖父好配偶的勇气和胆量。就是没有团队精神之类的。有一次她被派去除掉鲍勃·克雷恩——某个美国电影演员——她只需要在一间汽车旅馆房间里跟他来一发，然后用一根延长线勒死他。如果问奥托，这就是轻活。&lt;/p&gt;
&lt;p&gt;在祖母证明了自己连打杀一个演员都做不到之后，胆小的祖母、心软的祖母，她去我们书房取了一本赛珍珠的小说。不巧的是，那个巨大的独立式书柜——一件雕花精美的詹姆斯一世晚期风格家具——那书柜已经跟地面松脱了。非常不稳。被祖母轻轻一碰，狄更斯和普林尼的全集，还有埃莉诺·格林那些香艳的小说，一起砸了下来，祖母就被砸成了一滩肉酱，可不是吗？&lt;/p&gt;
&lt;p&gt;奥托告诉我，砸死祖母是妈妈入行的第一次。是祖父下的令。妈妈亲手了结了自己的妈妈。&lt;/p&gt;
&lt;p&gt;这时奥托的小手机响了，提示收到一封信。是菲利克斯发来的，他写道：01001111 01110100 01110100 01101111 00100000 01101101 01111001 00100000 01100010 01100101 01101100 01101111 01110110 01100101 01100100 00100001 00100000 00100000 01010111 01101000 01100101 01110010 01100101 00100000 01100011 01100001 01101110 00100000 01001001 00100000 01100010 01110101 01100111 01100111 01100101 01110010 00100000 01111001 01101111 01110101 00111111?&lt;/p&gt;
&lt;p&gt;奥托兴高采烈地回信：73 110 32 116 104 101 32 97 114 115 101 44 32 111 102 32 99 111 117 114 115 101 33!&lt;/p&gt;
&lt;p&gt;你瞧，菲利克斯只会说二进制。奥托只会说ASCII码。他们真是活脱脱的罗密欧与朱丽叶。&lt;/p&gt;
&lt;p&gt;与此同时，那个教师抱着胳膊。得意的教师，优越的教师。&lt;/p&gt;
&lt;p&gt;奥托继续追问：“如果面对圣德罗戈、希腊神阿瑞斯和一头长着巨大毒牙的孟加拉虎……你会杀谁？你会娶谁？你会跟谁来一发？”&lt;/p&gt;
&lt;p&gt;教师抬起一只细瘦的手腕看了看表。“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他说。&lt;/p&gt;
&lt;p&gt;奥托转向我。得意洋洋的奥托，胜利的奥托，他说：“我怎么跟你说的？这个冒牌货对神学一无所知！”&lt;/p&gt;
&lt;p&gt;聪明的奥托告诉我，男仆或保姆只会告诉你做什么，但教师……教师告诉你该怎么想，才是重点。他会钻入你的脑子，待上一辈子。为了维护我们精神上的自主权，我们必须抵抗这个无知的无名小卒。奥托把这些话大声说出来，仿佛那个教师不在场似的。&lt;/p&gt;
&lt;p&gt;奥托打量着那个瘦弱的巨婴，把头凑近我，低声耳语说，我们应该把那家伙的脑袋割下来，剥掉那层苍白的皮。我们可以把剥了皮的头交给厨娘，做一道美味的猪头肉冻。大家都喜欢吃猪头肉冻。奥托说：“我就知道我喜欢。”&lt;/p&gt;
&lt;p&gt;奥托说有智慧。以及能被教授的东西。这两者是互斥的。&lt;/p&gt;
&lt;p&gt;这时那个教师振作了精神：“我确实知道，你们的祖父已经让我来负责了。”他鼓足了劲挺直身子。“如果你们有意见，最好直接去找那位大人物说。”&lt;/p&gt;
&lt;p&gt;就当这一天似乎要完蛋的时候，那个道貌岸然的东西喝了一口茶。&lt;/p&gt;
&lt;h3&gt;19&lt;/h3&gt;
&lt;p&gt;奥托把一粒腰果的小头放进耳朵里。他把腰果固定在那儿，当作助听器一样戴着。粉红色的塑料助听器，祖父的同款。他命令道：“说大声点，塞西尔！”他喊道，“别那么口齿不清的，我的孩子！”&lt;/p&gt;
&lt;p&gt;我扮演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二日坐在假马桶上的朱迪·嘉兰，奥托假装替我点燃那支看不见的香烟。我们演出那个我们烂熟于心的故事。奥托用祖父那种装腔作势的口音问：“嘉兰小姐，请问您认为自己哪根手指是您的淫指？”&lt;/p&gt;
&lt;p&gt;我一边抽着假香烟，一边往假想的水槽里弹烟灰，用略带醉意的朱迪·嘉兰声音说：“你别打老娘私处的主意，野种。”我假装整理睡袍的带子，搭在我假装骨瘦如柴的肩膀上。&lt;/p&gt;
&lt;p&gt;扮演祖父的奥托谈起那些成群结队涌向嘉兰小姐演唱会、装腔作势、穿着紧身裤的年轻男子，说这些花花公子们是一桶随时会爆炸的政治火药，而嘉兰小姐的死必须精确安排在今夜，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二日，因为已经有一支从世界各地的割喉犯和恶棍中招募的暴徒队伍雇佣完毕，穿着亮片长裙、戴着天蓝色假发，这些凶残的雇凶刺客，此刻正在美国皇后区一间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二的仓库里接受训练，对口型模仿芭芭拉·史翠珊和戴安娜·罗斯的录音。这些突击队正在学习舞台编排，以便六天之后在纽约格林威治村附近一个不知名的酒吧里与警察混战。&lt;/p&gt;
&lt;p&gt;我抽着看不见的朱迪·嘉兰香烟说：“你再说一遍？”&lt;/p&gt;
&lt;p&gt;假装年轻的祖父、瘦削的祖父，奥托说：“如果不是肛门生殖器距离已经缩小到了危机点，亲爱的，我们也不必除掉您。”&lt;/p&gt;
&lt;p&gt;照剧本，我问：“肛门什么？”&lt;/p&gt;
&lt;p&gt;这时奥托摸了摸耳朵里的腰果，就像祖父用手指按着助听器一样，他详细解释木地板PCB涂层和乙烯基浴帘里配制的对羟基苯甲酸酯之类的背景知识，以及暴露于这些化学物质如何使整整一代男人沦为发育不良、扭捏作态的“前一切”巨婴，只想吃甜蛋糕和互相乱搞。一帮睾丸未降、精子数量可怜的“前雄性”。而拜化学工业所赐，这些狂热的朱迪·嘉兰粉丝充其量只是一些无性的工蜂，生来就只能在强迫性地与同类废物来一发无用的性事中度过一生，所以已经有一口棺材在曼哈顿上东区的弗兰克·E·坎贝尔殡仪馆里等着了，鲜花定于六月二十六日送达，而她的遗体必须在二十七日出现在棺材里供公众瞻仰，因此在六月二十八日凌晨，那队伪装成女装艺人的割喉暴徒将与一队化了妆的类似雇佣兵混战——后者被打扮成一六九年纽约警察的模样。历史就是这样被创造出来的。&lt;/p&gt;
&lt;p&gt;按照祖父第一次告诉我们这个故事以来的剧本，我假装困惑地歪了歪朱迪·嘉兰的头，说：“我没听懂。”我没有问，未来的好事者难道不会质疑，花店怎么知道在朱迪·嘉兰还没死之前就做好“安息吧朱迪·嘉兰”的花圈？未来的人们难道不会纳闷，殡仪馆怎么知道在她还活着、幸福地嫁给第五任丈夫的时候，就印好了带她名字和死亡日期的节目单？但我不问。这些不在剧本里。&lt;/p&gt;
&lt;p&gt;而假祖父假装同情地微笑着，绕了回来。“我们重新开始吧。”他问，“你的淫指是哪一根？”&lt;/p&gt;
&lt;p&gt;这时我举起一根手指。一根代表楼下书房玻璃柜里那个小盒子中棉花上那根浮木般苍白的手指。真正的朱迪·嘉兰的手指。指甲还涂着红指甲油。&lt;/p&gt;
&lt;h3&gt;20&lt;/h3&gt;
&lt;p&gt;今天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那个阴雨的、该死的下午，男仆撞见了我们。那个男仆大胆得很，没敲门就进了育儿室。他进来的时候，小熊维尼正好全情投入地搞着。男仆的手里东西太多，说他端着茶盘，所有这些都是奥托一边搞着我，一边用理查德爵士的声音低语说我是多么好的一只小野猪，任何豹子都找不到更好的，我多么可口，而背景里一部国家地理纪录片正在播放，小兔子被一只凶残的赤狐从洞里拖出来。直到奥托一边咬着我的脖子一边搞完之后，那个男仆才现身让我们知道他的存在。&lt;/p&gt;
&lt;p&gt;看到我们，那男仆说：“怪不得这里臭得跟动物园一样。”说着他把茶盘放下，杯碟发出一阵过分的碰撞声。&lt;/p&gt;
&lt;p&gt;而且，男仆还说了那个禁忌的词。低声嘀咕，他真的说了。在转身离开时，连一句“还有事吗，先生”都没说，他就说出了“哭鼻子少爷”。&lt;/p&gt;
&lt;p&gt;很清楚了，奥托将永远是那个为了一条死狗哭泣的可耻弱鸡。就在这时，男仆脚下一绊，摔了个跟头，整个身体撞在育儿室烧得正旺的炉子上。描述一下那炉子：外面贴着蓝白两色的瓷砖，可爱的瓷砖，代尔夫特瓷砖，上面画着风车和木鞋，一个从欧洲大陆运来的炉子。一个又高又大的东西，烧着煤，热得让人不敢靠近。&lt;/p&gt;
&lt;p&gt;育儿室的炉子本来是个宝贝，直到男仆摔了一跤，整张脸贴在滚烫的瓷砖上。笨手笨脚的男仆，粗鲁迟钝的男仆。他的额头和脸颊粘在上面，发出厨娘红烧羊腿时的声音，他双手按在炉子上想把自己推开，结果手掌和手指也粘住了，那两只手柔嫩苍白的掌心和指腹，于是现在他有三处粘在了滚烫的炉子上。那股味道比人们想象的要好闻。比育儿室一段时间以来的味道好多了。就像某个圣诞节，一个爱尔兰男仆在烤栗子时一头栽进书房壁炉时那样。就是北爱尔兰人。当时那个男仆因为奥托摇晃圣诞礼物而教训了他，然后意外地、纯属意外地一头栽进了书房炉火里，发出一股烤羊肉的味道。没死，没全死，但也没留下。我猜他至今还在贝尔法斯特的一家护理机构里。一个活生生的怪物。&lt;/p&gt;
&lt;p&gt;在育儿室里，那个男仆从炉子上挣脱了出来，但半张脸和至少一只眼睛留在了我们漂亮的荷兰瓷砖上。那一地狼藉让铺床女佣刮了很长时间才刮干净。&lt;/p&gt;
&lt;p&gt;那个男仆被紧急送往医院，结果感染了一种细菌，很快就死了，不是吗？一个年轻得还长青春痘的男仆。几乎不是任何人的首选。不过是又一个让当地人窃窃私语的鬼魂。&lt;/p&gt;
&lt;p&gt;而脸上又露出那种熟悉的老表情，奥托说我们只能将就那个被下了药的教师了，那傻子。那个对神学和食肉公牛乳齿象一无所知的教师！我猜是躲不掉了。除非他死。&lt;/p&gt;
&lt;h3&gt;21&lt;/h3&gt;
&lt;p&gt;那个疯疯癫癫、剩饭脸的教师不会做成任何好事，一个苍白书呆子，圣斯威辛学院的产品，但祖父告诉我们，考虑到这个家庭声誉不佳，饥不择食也没办法。&lt;/p&gt;
&lt;p&gt;大多数日子奥托都跟祖父在一起，在家族企业里学习生意门道。比如说，一个人怎么把一堆欢乐的聚酯薄膜气球、一堆欢乐的氦气球充好气，然后把它们放到输电干线架空而过的地点。只要把这些聚酯气球放出去，它们就会缠在电缆上。记住放完就跑，因为聚酯薄膜会让电线短路，燃起滴落的火焰，邻近的电线会闷烧出火花，直到半个英格兰断电。手机基站的通信也一样。只有到那时候，祖父才能随心所欲地了结几乎任何人，不是吗？至少在那些停电区域里。&lt;/p&gt;
&lt;p&gt;祖父下令让奥托随身带一部小手机。一部还没有扑克牌大、跟吐司一样薄的手机。奥托说，这种手机在普通人中间很常见，他们用手机拍照、看时间、计算，什么都干，就是不跟彼此说话。轻轻碰一下小按钮，甚至能发信。&lt;/p&gt;
&lt;p&gt;“这叫发短信，”奥托说。屏幕上有许多可爱的触摸点。“图标，”奥托这样叫它们。应用程序。只用手指轻轻一点，你可以订购任何东西，从外卖咖喱到未婚夫。而每当祖父需要跑腿时，他就发一条小消息，奥托就出门去了，不管白天黑夜，无论几点。&lt;/p&gt;
&lt;p&gt;至于我那根棍子似的教师，奥托说他是个老处男类型的。道貌岸然的教师，拘谨守礼的教师。那个老处男想用一堆作业把我缠住。全是亚里士多德和几何。他有一张用燧石和石板拼凑起来的脸，看起来就是那种已经过了气、以前跟这个那个都搞过、如今决定对一切调情说“不”的老野猪。好像现在还有什么有自尊的捕食者会要他似的。你瞧，既然没人要他了，他就必须把在别人拒绝他之前拒绝所有人当作一场伟大胜利。他干干净净、一丝不苟，满口亚里士多德和笛卡尔。他拿詹姆斯党叛乱和修道院解散之类的无聊玩意儿来拷问我。他也许还不是耶稣会士，但已经在那个世界里混了。那寒酸的东西不舍得花钱买体面的衣服，只穿他仅有的两套西装中的一套。&lt;/p&gt;
&lt;p&gt;教师用他干巴巴的声音说：“Y=8z³−13z⁵+z−23。”&lt;/p&gt;
&lt;p&gt;他皮肤透明，头发稀稀拉拉，丑得够格当贵族。也许不是英格兰的，但也是某个地方的贵族。&lt;/p&gt;
&lt;p&gt;奥托说，一旦你那么老、那么丑，没人想跟你来一发，那么你唯一的避难所就是假装自己贞洁。但我告诉教师，他的眼睛是蔚蓝的池水。酒般黑的眼睛，青金石般的眼睛。&lt;/p&gt;
&lt;p&gt;而他那张娘们儿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当年园丁男孩点起烟斗，奥托主动提出帮他翻地，园丁男孩只是看着奥托干活，一边盘算着下一次怎么搞他时，奥托脸上出现过的表情一样。&lt;/p&gt;
&lt;p&gt;这时教师说：“塞西尔，你不该调情。”&lt;/p&gt;
&lt;p&gt;他不过是个自抬身价的小贩之子。没有值得一提的家世。他的希腊语差劲得很，如果他正待在自己灯芯草和荆豆丛里的窝里，等着某只豺狼来嗅出他、夸他漂亮的头发、抚摸他可爱的皮肤、轻轻抓住他一只脚踝把他翻过来，慢慢为他准备好来一场漫长而酣畅的性事，那这个样本得等到天荒地老。&lt;/p&gt;
&lt;p&gt;奥托说我的任务是激怒他。把他的血撩起来。所以当教师转过身去时，我一把抓住他的西装外套，顺着背缝一路撕开。就像奥托教我的那样，一直撕到领子。一件灰扑扑的挂售西装，全是机器缝的。那可怜的、拘谨的东西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看到自己被毁掉的外套，他几乎要哭了。从他那种受打击的表情来看，那是他最好的一套衣服。而那可怜的娘娘腔，气坏了。&lt;/p&gt;
&lt;p&gt;等教师被激怒之后，我按照奥托说的，解开我的裤子和内裤。我要求他把我按在他膝盖上打我的光屁股，就像维尼有时候也要把小猪按在自己腿上，一下一下地打小猪的光屁股，直到两头动物都憋着一股兴奋爆发出来。&lt;/p&gt;
&lt;p&gt;按理说，这个傻教师既没有给过别人、也没有挨过像样的藤条，因为现在我还得扯下他脸上的眼镜，踩在脚下，他才被激怒到足够把我推到膝盖上、脱掉我的裤子和内裤、打我光屁股——我想要的巴掌。&lt;/p&gt;
&lt;p&gt;接下来的部分相当令人兴奋。要把这个部分讲给奥托听。因为那个书呆子开始用全力揍我的屁股，我已经把他从一个弱不禁风的食草动物刺激成了一头真正的食肉动物，而等他回过神来，他盯着自己火辣辣的手和我那颜色像鞑靼牛排一样的屁股，哀求道：“塞西尔少爷，你能原谅我吗？”还有“塞西尔少爷，你能发发慈悲吗？”&lt;/p&gt;
&lt;p&gt;这时我站起来，他看到了我在他裤裆前面搞出来的一片狼藉。没有什么比一个男孩大声呻吟着射出来更让教师恼火的了，尤其是一个像我们这样大块头的男孩，奥托也好我也好，全都弄在教师大腿上，毁了他本来就已经破旧的裤子。再这样来几次，教师就只剩板球裤可穿了。&lt;/p&gt;
&lt;p&gt;我笑着说我没忍住。谁让他那么用力呢。再说了，澳大利亚就是这么运转的。而现在这个穷困潦倒的东西慌了神。&lt;/p&gt;
&lt;p&gt;他假惺惺的虔诚，不过是一只脏兮兮的老袋鼠宝宝，假装自己还能勾到任何他看上的野狗。而既然现在没有捕食者要他，这个教师就拥抱崇高的思想。他懂什么？奥托说，我必须扮演捕食者，把这个教师打回他低微的位置，不能让他靠一大堆高深的希腊语和微分方程凌驾于我们之上。&lt;/p&gt;
&lt;p&gt;奥托说，天上的所有拉丁语和三角学加起来，也比不上好好来一发的价值。&lt;/p&gt;
&lt;p&gt;所以现在那个教师住在我们家里，跟我们一起在餐厅吃饭。他那摔碎的眼镜用胶水和胶带缠在一起。稀碎的眼镜，破旧的眼镜。今晚厨娘做了一道了不起的烤羊排，而奥托把满满一杯红葡萄酒泼在了教师最后一件像样的夹克前襟上，于是那个傻乎乎的笨蛋就回房间去了。八成是去好好哭一场。&lt;/p&gt;
&lt;h3&gt;22&lt;/h3&gt;
&lt;p&gt;在祖父的调教下，我们的奥托证明了自己是个十足的偷车贼！一眨眼的工夫，他就能偷走任何有四个轮子的东西。或者两条腿的，但这里我先不跑偏。&lt;/p&gt;
&lt;p&gt;奥托说外面的世界也不全是坏的。我们舒适的家之外的世界。在某一个随意的晚上，他会开着一辆兰博基尼Aventador停在路边。&lt;/p&gt;
&lt;p&gt;那款敞篷车的牌子型号，首付就相当于要你的灵魂。是某人的梦想之车，只是用奥托的话说：“没有哪个滚蛋是你不会厌倦的。”注意，他不是用理查德爵士的声音说这话的，而是带着美国口音。这是他在世界上地位日益上升的象征。&lt;/p&gt;
&lt;p&gt;这是一天破破烂烂的末尾，天空被一条条橙红相间的光带交织得透亮，要是画在画里，人们会笑掉大牙。奥托说，人们只相信最平庸的事情。&lt;/p&gt;
&lt;p&gt;他的习惯是在黄昏时分来接我。奥托会把车轰到路边，坐在方向盘后面，开着一辆引人注目的车。比如说一辆车窗贴膜的深色法拉利Portofino。或者某次一辆玛莎拉蒂Quattroporte，几乎不合法上路，还给我多备了一副乳胶手套。奥托会猛踩油门，那超同步啮合的澎湃动力，在普通的减速带上都能飞起来。奥托，他会在弯道上比嘉年华的游乐设施还快地过弯。&lt;/p&gt;
&lt;p&gt;我们飞驰过那些打烊后被赶出来的嫖客和醉鬼，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张大了嘴，纳闷两个那么孱弱、怯弱、瘦小的男孩怎么能搞到那么拉风的车——那些搬运工和农民们，他们追着我们喊。踉踉跄跄的大块头混混。他们想骚扰我们，他们想毁了我们的乐子，但奥托说他们没有一个看起来值得我们花点心思。&lt;/p&gt;
&lt;p&gt;奥托一边开车，一边侧过身把脸颊贴在我的脸颊上，然后用小手机拍了张我们俩眉目传情的照片。他轻轻一点就发给了祖父。&lt;/p&gt;
&lt;p&gt;不到一个嘀嗒的工夫，一个老醉鬼在路上拦住了我们。那疯癫的老头脱帽致意。他双手捧着帽子，微微鞠了一躬，问道：“请原谅，先生们？”他问，“你们两位好先生能不能行行好，把我和我那位瘸腿的同伴捎回家？”说着，他转头看向一个拄着拐杖的醉鬼。&lt;/p&gt;
&lt;p&gt;奥托给了他们一个飞吻。奥托猛踩油门，制造出一股不断增大的G力，让我——他的小弟弟——把自己的焦糖黄油太妃糖都咽了下去。他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祖父。不仅仅是为了那些想骗保换新车的富有的车主们付的现钱，奥托猛打方向盘，是为了杀死那个总是蠢蠢欲动的自我——所有年轻人都必须杀死的那个部分。那个莽撞的、不安分的你，到了老年你就不想再这么做了。&lt;/p&gt;
&lt;p&gt;到这里妈妈会说：“是‘你不想再成为的那个人’。”&lt;/p&gt;
&lt;p&gt;奥托觉得这些可爱的汽车——富人们想甩掉的那些车——有一种亲近感。奥托不会开也不要紧，除了猛抬离合、把一辆兰博基尼直直撞进巨石阵，然后拼命找倒挡，在国民信托的一帮白头翁还没闻风赶来之前，逃之夭夭穿过沼地和石楠荒原。这是奥托的新职业，真的是。&lt;/p&gt;
&lt;p&gt;奥托说，没有人真正坠入爱河，因为你永远不会遇到跟你开同样速度的人。你只会遇到无聊的慢吞吞的人或者疯狂的速度狂魔，而当你跟其中一种结婚后，你就可以跟浪漫说拜拜了。&lt;/p&gt;
&lt;p&gt;虽说两个孱弱无力的瘦小兄弟互相乱搞有点不堪，但这跟奥托的汽车比喻是一个道理。在我们可以搞的其他人里头，也只有两种。要么是那些速度狂魔般的流氓，想把你扔进垃圾箱里，在跟同伴们继续上路之前来一场乱七八糟的亲热。要么是那些慢吞吞的老处男，想拖着你去逛遍整个大英博物馆，目瞪口呆地看美索不达米亚文物，却死也不敢溜进厕所里跟有相同爱好的人来一场草草了事的性事。至少奥托和我，是两辆以同样速度行驶的车。&lt;/p&gt;
&lt;p&gt;奥托把轮胎磨到帆布层，试图在高速公路护栏上刮下足足半英里的老式梅赛德斯-奔驰60833卡宴橙或者特斯拉午夜银金属漆。&lt;/p&gt;
&lt;p&gt;我得佩服奥托。夜晚很可爱，从来不会有很多人在外面，而那些在外的人准没啥好事。也许我们的未来在房子外面。&lt;/p&gt;
&lt;p&gt;你瞧，那个教师吓到奥托了。摔碎的眼镜和一切。见到那个老态龙钟的老处男——他唯一的快乐在于古代历史——奥托害怕自己也落得同样下场。变成那种还没到人生一半就开始当准教士，抱着他那顶针大小的雪利酒和阿喀琉斯版画发呆的人。对这种恐惧让奥托降挡太快，发动机气缸里压缩爆燃，我们轰隆隆穿过每个沉睡的村庄，把所有人都吵醒了。&lt;/p&gt;
&lt;p&gt;奥托把车直直地撞向古老的牧师住宅之类的建筑。他说：“做一个被榨干了的老婊子，用一堆伯罗奔尼撒战争的高谈阔论来掩盖自己的罪孽，这可不好看。”&lt;/p&gt;
&lt;p&gt;照奥托的看法，永远做一只袋鼠宝宝没有前途，总是被迫咽下一口又一口陌生人的红泥。我们不如把自己提升为能跟北极熊搏斗、然后在死熊尸体上乱搞的巨型袋鼠。&lt;/p&gt;
&lt;p&gt;“而且我们必须自己完成这个壮举，”奥托说，“因为没有人会帮我们。”&lt;/p&gt;
&lt;h3&gt;23&lt;/h3&gt;
&lt;p&gt;无论我们是在教堂墓地里玩漂移画圈，还是对着交通隔离柱玩碰碰车大战，每个夜晚都以同样的方式结束——拖着消音器、车门瘪了进去，沿着一条泥泞的小路一瘸一拐地开到奥托的秘密湖。一个过了午夜就平平无奇的湖，长着水草，一条混凝土坡道陡直地插入深水。&lt;/p&gt;
&lt;p&gt;奥托在坡道顶端轰着油门，让我下车。他把音响调到《更近我主》，打开所有车内灯。挂上挡，他松开手刹，关上车门，说：“我，奥特弗里德·威廉·奥斯卡·科伊纳，在此命名你为兰博基尼号……”然后他任由那辆车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水底坟墓。&lt;/p&gt;
&lt;p&gt;奥托站在岸边，向那辆车敬了一个勇敢的礼。我也跟着敬礼。&lt;/p&gt;
&lt;p&gt;像所有其他车一样，这辆车冲过短短一段距离，把车头埋入水中。它漂了一段，引擎还在运转，灯光明亮。可怜的满身凹痕的东西，被隔离柱撞过，被墓碑刮过。它的车头和前保险杠先沉下去，然后翘起来，后备箱朝天。“更近我主”还在车内响着。引擎突突了几声熄了火，但灯光依然明亮，整辆车竖立着，在离坡道不远的水面上漂着，漂着，一直漂到深水上方。那是一根直直指向月亮的手指。最后，气泡从车门缝和底盘下面冒出来，整辆车慢慢下滑，然后沉入水面以下，坠入长满青苔的湖底。&lt;/p&gt;
&lt;p&gt;奥托的秘密湖。湖底一定已经有一个停车场了。兰博基尼、劳斯莱斯和阿斯顿·马丁。这个湖是一个没有人愿意浮上来换气的地方。&lt;/p&gt;
&lt;p&gt;直到那天，奥托开着一辆一九六八年的Stingray敞篷车来到我们可爱的房子前，副驾驶上坐着一个超级名模。一个姜红色头发的美女，你得看上好半天才能看出她不是真人。奥托说：“塞西尔？来见见瑞德。”奥托往那姜红发美女瘦削的肩膀上捶了一下，说：“这位瑞德是定制货。保了二万五的险。”&lt;/p&gt;
&lt;p&gt;仔细一看，瑞德的皮肤摸起来跟乳胶手套一样。在她紧身超短裙里面，她就是一个涂着口红、修过指甲、女孩大小的避孕套，全是塑料部件，而奥托的任务指示说去一栋没上锁的房子把她取来。小手机响了，祖父又发来一条新的任务指令。下一站我们撬开一间卧室的窗户，偷走一个穿着比基尼、身材高挑的金发美人。又停了两站，我们就满载了，在城里横冲直撞，又多了个金发女郎和一个惊艳的黑人小妞。&lt;/p&gt;
&lt;p&gt;这时奥托说了那句话。快到午夜秘密湖的时候，奥托告诉我：“没有哪个滚蛋是你不会厌倦的，小子！”他用那种全美口音说。&lt;/p&gt;
&lt;p&gt;穿蕾丝睡衣的塑料女孩。穿亮片丁字裤的女孩。奥托把她们从岸边推下去时，她们都会漂一段路。蓝眼睛、绿眼睛，面朝月亮微笑。嘴唇微微张开。她们的长发在水面上铺散开，漂向湖心。然后下沉。&lt;/p&gt;
&lt;p&gt;创造出一个没人想解开的谜，因为每个人都想在那里沉下去。&lt;/p&gt;
&lt;p&gt;起初，某个周末的潜水爱好者在白天从这个湖的一艘船上扑通一声仰面入水。那个爱好者再也没有上来。搜索队派了一组潜水员下去，那些潜水员再也没有上来。打捞队下去了，那帮人也没有再上来。&lt;/p&gt;
&lt;p&gt;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游到水面上来换气。在下面，那些红发女郎、艺伎和杂志女郎们仰面朝天地斜倚在青苔床上，双腿张开。也有趴着的，塑料屁股朝天。水下翘着屁股的，超短裙堆了起来，在水中荡漾。选美皇后们打着旋儿沉下去，穿过浑浊的水，侧身着地，每颗脑袋都恰到好处地转过来，从一侧乳胶肩膀上抛出一个勾魂的眼神。&lt;/p&gt;
&lt;p&gt;潜水员们就是这样发现她们的。蕾丝睡裙和羽毛围巾在她们的乳房周围漂浮。她们的长发在冰冷的水下微风中慢动作地荡漾。哪个混混能忍住？哪个老色鬼能只满足于一个？深潜狂喜。永远有另一个在招手，一个更漂亮的，一个他还没搞过的。&lt;/p&gt;
&lt;p&gt;就像伊索寓言里那只叼着偷来的骨头的狗。就是那只把骨头掉进水里的狗，你知道吗？&lt;/p&gt;
&lt;p&gt;秘密湖就是这样。如今，我们的海妖们不再孤单。在那些水域出没的，还有周末潜水员和特种舟艇部队战士们的饥渴鬼魂，他们还在设法在死后世界里射出来。水下唯一的声音，就是沉重呼吸的一吸一呼。&lt;/p&gt;
&lt;p&gt;据祖父说，当你的血氧降得太低时，那种感觉就叫“深潜狂喜”。那种感觉让你兴奋得忘记自己正在窒息。即使有潜水员注意到了，也来不及了。但没有人闹出动静，因为每个人都梦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试试。每个男人都觉得自己能活着出来。氮气在你血液中积聚，让你的老二坚硬不疲。&lt;/p&gt;
&lt;p&gt;一个水下奇境，布加迪Divo、路虎卫士和阿斯顿·马丁Vulcan。在它们之间，有仪态万方的应召女郎，有俏皮的调情女郎，有胸脯丰满的压轴美人。&lt;/p&gt;
&lt;p&gt;要杀死一个男人，任何男人，祖父说，你只需要告诉他我们某个秘密湖的位置。&lt;/p&gt;
&lt;h3&gt;24&lt;/h3&gt;
&lt;p&gt;有时候奥托会站在我的床前，他真的会。过了午夜一半的时候，我醒来，奥托就在那儿低头看着我。有时候，他脸上会出现一种表情，就像那天下午他从火车站厕所里出来，告诉我他跟一帮混蛋和败类搞了，他们全都来了一发，之后奥托的脸看起来像另一个人，一个陌生人。那种表情今晚出现在他脸上，当他低头凝视着我在被褥窝里的我时，奥托说：“我之所以不把你做了，塞西尔，唯一的原因就是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lt;/p&gt;
&lt;p&gt;奥托说：“如果我怀疑你会离开我，我会立刻了结你。”而他的眼睛里，有育儿室里炉火在薄玻璃后面蹿高时的那种火光。&lt;/p&gt;
&lt;p&gt;一种表情出现在他脸上，就像他搜出一个塑料女友时那样——那东西胳膊腿能弯，有《三版女郎》的胸。就像他发现她躲在柜子后头，听到奥托和我破门而入的声音后把自己埋在脏衣服堆下。奥托发现她只穿着维多利亚的秘密、喷着香水，那一头香喷喷的假发，和她那柔软洁白的假牙。某种令人怜爱、任何捕食者都不愿从藏身处赶出来的东西。我们夜间任务的目标。&lt;/p&gt;
&lt;p&gt;奥托突然想到，他爱一个人越久，失去她的痛苦就越大。在奥托看来，我们为祖父干的事，就是帮人摆脱那些他们爱得太深、自己无法割舍的东西。&lt;/p&gt;
&lt;p&gt;你瞧，园丁男孩把黛西贝尔摆成了她一贯睡觉的姿势，蜷着身子，鼻子对着尾巴，形成一个柔软的毛茸茸的花环。他用一条柔软的毯子把黛西贝尔裹起来，放进墓穴里，轻轻地把土拍实。他把草皮重新铺好，建议他和奥托剪些玫瑰放在上面，而等他们进盆棚拿修剪刀的时候，奥托割开了男孩的喉咙。不是因为园丁男孩对黛西贝尔不好，而是为了预防将来万一那男孩发生什么不测，奥托会疼得多厉害。&lt;/p&gt;
&lt;p&gt;“总有一天会有什么东西杀死他的，”奥托说。“所以，不管错不错，我都希望那东西是我。”&lt;/p&gt;
&lt;p&gt;而现在园丁男孩和黛西贝尔在天堂里享用着水煮糖块、黑香肠和成堆的巧克力。事后想来，奥托意识到园丁男孩说黛西贝尔是条老狗的时候，并不是在刻薄。他只是想逗逗奥托，让他别那么难受。&lt;/p&gt;
&lt;p&gt;当他站在我床头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他不得不沉掉一个微笑的公主时一样。满头金发，一对纽扣般的乳头。他从坡道上把她推出去，但她只是仰面漂向秘密湖的湖心，躺在那里对着月亮微笑，双臂张开，双腿舒展，把两只苍白的乳房献给月亮。与此同时，奥托压低声音喊着：“沉下去。”他在岸上咬牙切齿地说：“你他妈赶紧给我下去！”奥托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他扔了出去。&lt;/p&gt;
&lt;p&gt;那块石头飞出一条缓慢的弧线，在女孩旁边扑通一声落水，月光下的水面漾起波纹。那女孩戴着钻石耳环。高额投保的耳环。一个塑料女孩身上戴的真钻石，在月光下闪闪发光。还有一条真翡翠项链，保险金额是自身价值的两倍。一位公主带着她所有的财宝走向水底坟墓，如此多的美丽，有人想要把它变现，好去追逐新的美丽。那微笑，那珠宝的光芒，那天真无邪，就那样悬停在水面上。一个《新约》里的奇迹。某人行走在加利利海面上，或者一个不肯被按进水里的女巫。而奥托从牙缝里挤出：“塞西尔，我们得把她凿沉！”他示意我们捡起石头和枯枝，往她身上砸去。结果只是让她的金发散开一圈圈波纹。石头扑通扑通地落下，只是在她光洁的皮肤上添了几粒月光般的石子。&lt;/p&gt;
&lt;p&gt;你瞧，天快亮了，黎明就在山后，而她还在那儿漂着：一个没人要的绝色少女，身上戴着价值连城的珠宝。一个显而易见的破绽，肯定会引起警察的注意，也肯定会让祖父不高兴。可爱的祖父，你可不想进他那本黑名单里。除非你愿意献出一根淫指摆在我们书房的玻璃柜里陈列。&lt;/p&gt;
&lt;p&gt;这时奥托脱下桑德赫斯特运动上衣，踢掉鞋子。他从裤子后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手柄，一甩就展开成一把长刀。一把细长的刀。星光下的一颗银色利齿。奥托踉跄着走下混凝土坡道，蹚入水中，走向那么多法拉利LaFerrari、梅赛德斯-迈巴赫Exelero和啦啦队员们的命运，直到他向前扑去，狗刨式划水，头保持在水面上，刀咬在齿间。奥托划着水，扑腾到深水处，最深的地方，那个完美、永不沉没的女孩正在那里闪闪发光。&lt;/p&gt;
&lt;p&gt;而这一刻就像他诗里写的那样。就是那首他为了赶走那个女教师而写的诗。那个漂亮的、整洁的女教师。诗里写他打算用别针刺死她，直到她死在我们育儿室里，而当她大声念出那首诗时，奥托打开的就是这把刀，用那细长刀刃的尖端清理指甲缝。那景象如此令人不安，以至于女教师结结巴巴，咽了口唾沫。她重复着自己的话，眼睛一刻不离那把刀，直到男仆把外套罩在她头上，就像给一匹受惊的马蒙上眼罩好领它绕过一条蛇那样，然后男仆把她从我们的生命中永远带走了。&lt;/p&gt;
&lt;p&gt;而现在，狗刨的奥托，咬刀的奥托，游到了那漂浮的美貌与珠宝组成的筏子旁，他把自己翻到她身上，跨坐在她腰间，喘着粗气，像是刚刚跟她搞完了一发。奥托从齿间取下刀，单手举过头顶。一瞬间，那只拳头和那把刀被白色的月亮框住。然后那只手劈下来，劈下来，劈下来，给她那个许诺给女教师的死亡。伤口多得数不清，就像晨室吊灯让管家体无完肤时的那无数铅水晶碎片一样。&lt;/p&gt;
&lt;p&gt;也许相当令人不安，但我看着这一切时有些忘乎所以了。如果你想暂时忘却烦恼，奥托就是那个值得你去看的人。&lt;/p&gt;
&lt;p&gt;而且，不，我们不是在发明艺术和建筑，不完全是，但祖父向我们保证过，我们是在参与打赢一场巨大的、秘密的战争。&lt;/p&gt;
&lt;p&gt;这位美丽公主体内封存的空气都冒了出来，不是吗？那可怜的女孩沉了下去，只有她的脸和钻石耳环还在月光下闪亮。于是奥托把刀插进了那里，一只美丽的蓝眼睛，而她脑袋里封存的任何想法，都随着那被淹没的、了无生气的残骸倾覆而化作蒸汽逸出。她翻侧了过去。她缓缓沉向青苔湖床，那里有许多皇家海军英雄的鬼魂等着要跟她来一发。&lt;/p&gt;
&lt;p&gt;而此刻，在育儿室里，奥托手里没有刀，但他身上某个地方藏着什么，他一定有。所以我告诉他让我睡觉。如果他想一个人去，随便。我告诉他要么杀了我，要么让我睡觉。明天早上我还得去招惹那个教师。更不用说还要欺负保姆。这两件事就够我忙一天了，不是吗？&lt;/p&gt;
&lt;p&gt;奥托太聪明了，不会对我们的厨娘下手。她做的炖梨就足以让人不割她的喉咙。而且没人能比得上她的多佛鲽鱼杏仁卷。&lt;/p&gt;
&lt;p&gt;杀我也好不杀也罢，我告诉奥托，让我睡觉。而就像这不言自明一样，我告诉奥托我在这里。如果不是永远，至少是现在。&lt;/p&gt;
&lt;p&gt;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那天他在待回收的废纸里发现一包百元英镑钞票时一样。一沓一沓的钞票混在衬衣纸板和旧报纸里，全都准备要回收了。而我们是怎样才明白过来，某个老掉牙的洗碗女工，一个老糊涂，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婆子，一直在嗅出我们的纸币，把它们送去回收。&lt;/p&gt;
&lt;p&gt;就这样，那个紧张的时刻熬过去了。我握住奥托的手，把两根手指在嘴里弄湿。我往他手心里吐了口唾沫，翻过身趴下，扮演湖中夫人，这样他就能来一发然后完事。我们俩明天都有一整天忙的。&lt;/p&gt;
&lt;h3&gt;25&lt;/h3&gt;
&lt;p&gt;奥托拿起一粒腰果，把小头塞进耳朵里。他用假装的祖父声音说：“我有没有跟你们两个小家伙讲过，我当年了结那个多萝西·基尔加伦女人时那个血腥的艰难时刻？”&lt;/p&gt;
&lt;p&gt;我用假装的理查德·阿滕伯勒声音建议说，让我们来观看这头凶残的灰熊如何攻击这只幼嫩的小熊猫吧。然后我把裤子和内裤褪到脚踝，翻过身趴下扮演湖中夫人，但奥托不上当。&lt;/p&gt;
&lt;p&gt;不，他继续说下去。奥托摸着假助听器，絮絮叨叨地说着《百老汇之声》和一九六五年十一月八日在纽约市东六十八街45号某栋联排别墅里发生的事。&lt;/p&gt;
&lt;p&gt;作为回应，我只是像假朱迪·嘉兰一样跷起二郎腿，抬起一条假瘦腿搭在另一条上，这样我就可以在假想的朱迪·嘉兰室内拖鞋里抖动我的假脚。我用两根假手指从假朱迪·嘉兰的舌尖上捏掉一丝假烟草。近旁，就在楼下书房的那个玻璃柜里，一个盒子里就装着其中一根真正的手指。&lt;/p&gt;
&lt;p&gt;这可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但有人顺着排水管爬上来，从浴室窗户翻进来陪着你，即便他最终会用香槟和苯巴比妥冲洗你的屁股，这也挺不错的。那个年轻的、瘦削的一九六九年的祖父，有着上校般的下颌线条和贵族式的额头，看起来真是风度翩翩，但不管他帅不帅，我能演的只有朱迪·嘉兰。至于那个多萝西·基尔加伦是对着窗外大喊了，还是用火钳打了他，祖父从没教过我她的台词。所以我继续演着我唯一会的剧本，直到奥托开始理我。&lt;/p&gt;
&lt;p&gt;我用假香烟画了一个圈，做了一个“快说下去”的手势，尽管祖父故事的结尾意味着我的假死。我的朱迪·嘉兰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妈妈脸上出现的那种表情：当她有地方要去，没时间娇惯一个被宠坏的、孱弱的、娇滴滴的孔雀鱼宝宝——那宝宝整天整夜除了弄脏尿布什么也不干，而此刻它还从后厨房楼梯一头栽了下来，真的，摔坏了它的孔雀鱼胳膊，看那样子骨头断成了两截，胳膊就那样耷拉着，而那个孔雀鱼宝宝嚎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而妈妈的头本来就已经快裂开了，不是吗？所以她告诉保姆把那东西送到医院去。妈妈为了这次试衣等了两周，她可不会因为某个该死的宝宝自己没本事下不来那个该死的楼梯就爽约。&lt;/p&gt;
&lt;p&gt;我脸上出现的正是那种表情，而奥托扮演的假祖父也配合着。&lt;/p&gt;
&lt;p&gt;我在这里说孔雀鱼，是因为孔雀鱼会把该办的事办掉，不是吗？它们不会摆姿势、不会高谈阔论什么人类有义务培养出真正杰出的后代之类的大道理。不，孔雀鱼直接就把自己的幼鱼吃掉了。&lt;/p&gt;
&lt;p&gt;我摆出那条瘦弱的娘娘腔胳膊，展示那个小骨头戳出来时留下的伤疤，然后把那支看不见的香烟送到我假装的唇边。&lt;/p&gt;
&lt;p&gt;奥托耸了耸肩。他把这归结为运气不好，然后用装腔作势的祖父腔调说：“嘉兰小姐，您有什么问题吗？”他问，“还是我们开始吧？”&lt;/p&gt;
&lt;p&gt;我假扮朱迪·嘉兰挠了挠头，问：“这跟我有什么关系？”&lt;/p&gt;
&lt;p&gt;这时，假祖父摆弄着他那看不见的灌肠袋，说列强已经下令，她必须死，这样一大队受雇的亡命徒就可以穿上长筒袜、戴着假发扮成堕落者，在一个叫石墙酒吧的低级场所的舞台上对口型表演她的歌。在他们的队伍中就有祖父本人——在他睿智地押送嘉兰小姐的尸体漂洋过海到达纽约市之后。祖父会把她交到弗兰克·E·坎贝尔的人手里。他会监督那成群的吊唁者列队经过她敞开的棺材，而到了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八日凌晨，他和他雇佣的那帮同类就会假扮成傻乎乎的掀衣者，在格林威治村的街道上掀翻警车。&lt;/p&gt;
&lt;p&gt;成军团的割喉犯已经被动员起来，假扮成假的女装艺人。一场假货假扮假货假扮假货的戏码，所有这些幻觉，祖父说，都是为了掩盖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桩罪行。他们的剧本是：他们要围攻一队假警察，那队假警察前来抓捕那些假女士，罪名是伤风败俗。假堕落者们必须在凌晨四点整把假警察们围困在石墙酒吧里。你瞧，这一切都用贴在地上的美纹纸胶带安排好了，每一处舞台调度，这样所有人都能站准位置。&lt;/p&gt;
&lt;p&gt;每一颗美人痣、每一根珠光睫毛都已经排练了好几个月：嘉兰小姐断气。两万人的长队鱼贯而入表达哀思。警察试图逮捕那群人。一场暴乱随之而来。历史，祖父告诉我们，总是提前很久就计划好了。&lt;/p&gt;
&lt;p&gt;奥托问：“您听明白了吗，嘉兰小姐？”&lt;/p&gt;
&lt;p&gt;照剧本，我问：“那个石墙酒吧到底是什么鬼地方？”&lt;/p&gt;
&lt;p&gt;奥托说：“它不就是一整个政治运动的发源地吗？”&lt;/p&gt;
&lt;p&gt;这时，我假装掐灭香烟，假祖父假装又给我点上一支。我用我最好的朱迪·嘉兰腔调说：“你说话跟浆糊一样，野种。”我使出一个最风骚的媚眼，转动一个假装的朱迪·嘉兰肩膀，问他有没有兴趣来一发。“给路上留个纪念，”朱迪·嘉兰说，有点口齿不清，还有点醉意。&lt;/p&gt;
&lt;p&gt;假祖父看了看他假想的手表说：“只要你在上午十一点之前凉透僵硬就行，那时迪恩斯先生会来发现你。”&lt;/p&gt;
&lt;p&gt;朱迪说：“所以米基也掺和进来了？”假装很受伤。&lt;/p&gt;
&lt;p&gt;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在桑德赫斯特时某个五年级男孩在更衣室里磨蹭了太久，直到只剩他和奥托两个人，那男孩光着屁股、赤裸裸地在那儿磨磨蹭蹭，假装重新系鞋带，直到他朝奥托投来一个眼神，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只是从一侧赤裸的肩膀后头一个沉沉的回望，然后连一句“喂”都没有，奥托就把那男孩推倒在那堆臭烘烘的、他自己的脏球衣和足球装备上，来了一场粗暴、凌乱、哼哧哼哧的性事。&lt;/p&gt;
&lt;p&gt;就是它了。五年级男孩和三版女郎——那就是奥托的整个世界，不是吗？&lt;/p&gt;
&lt;p&gt;然后，嗨嗨，奥托脱着衬衫，朝我走来，要打断我们的闹剧，来一场真刀真枪的。&lt;/p&gt;
&lt;h3&gt;26&lt;/h3&gt;
&lt;p&gt;是奥托提议邀请教师参加我们的外出的。那个戴着破烂眼镜的老处男。我们的任务是白金汉郡庄园，一栋国民信托旗下的庞大古宅。奥托解释说，这宅子是“万物伯爵”建的，他曾在温波尔街战役中宣誓效忠查理一世，因此获得了所有的土地和头衔等等等等，世袭永享。它曾经是地位和王恩浩荡的崇高象征，自君主制统治的黎明以来，如今却没人要这地方了。那样一座高贵的大宅，曾经如此受人爱戴，如今恰恰相反。有人正在积极地对它“去爱”，以至于他们付给祖父的公司一大笔钱，要把它除掉。&lt;/p&gt;
&lt;p&gt;聪明的奥托在祖父铁一般的赏识中不断升迁。从沉车沉娃娃，到烧毁地标建筑。一切都归功于泰格，不过泰格的事后面再说。泰格的事，很快就好。菲利克斯似乎还在鼓捣那个应用。&lt;/p&gt;
&lt;p&gt;这类保险诈骗远比比人们愿意正视的要多得多。问问祖父在二〇〇一年九月十一日之前的几周里在干什么，但前提是你有几个小时坐下来，听他讲那些烟花火药和用等离子割炬切割钢结构件的事，还有给一些激进的替罪羊铺路，让他们以为自己是靠撞掉几架喷气式客机完成的壮举。诚然，老白金汉郡庄园没有世贸中心那样的分量，但祖父说奥托只是个学徒，谁也不能一步登天。&lt;/p&gt;
&lt;p&gt;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那天有个男孩来敲门。一个无产者，他敲着门问我们需不需要修阁楼或者扫烟囱。一个骨瘦如柴的小青年，手里拿着帽子。看那样子是个捕鼠人的儿子。奥托把他哄到了育儿室，那男孩的工作服立刻就脱了下来，而这小伙子早就把自己收拾利索了，不是吗？他那么急着想来一发，已经用某种油腻腻的恶心玩意儿把自己屁股后面抹好了。就是整个帝国都欣赏的那种主动型人才。奥托正干得热火朝天，但还没进行到一半，那男孩就开始哭起来，说：“求您了，先生，我不喜欢这样。”还有，“我保证不告诉任何人。”还有，“你弄疼我了，先生。”&lt;/p&gt;
&lt;p&gt;奥托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孩子可能是在重温某种被埋藏的创伤。或者这个脏兮兮的无产者、这个早早把自己屁股抹好的小子，居然会有痛觉。问题是，那时候奥托已经有太多血充在了不该充的地方，没法做出一个充满同情心的决定。所有这些哭泣和嘴唇发抖反而让奥托射了。那男孩也一样，事后他才明白，那是他自己的方式。他需要被激怒、假装痛苦。那是他唯一能来一发的方式，就是扮演一个被侵犯的小不点。奥托被迷得神魂颠倒，从此再也没见过那男孩，因为他怕自己会杀了那孩子。他太爱他了。&lt;/p&gt;
&lt;p&gt;从那以后，奥托在搞的时候都喜欢带点唱诗班男童的味道。而在这里，我怀疑那个教师正合他的口味。关于那个教师，修士般的教师，不谙世事的教师，奥托去过他的房间，悠闲地翻过他的内衣背心和弹力内裤，说那个教师的身材比表面看起来的好。那人只是因为穿着马虎的现成衣服才显得邋遢。从他的内衣来看，那东西相当不错。对这个老处男来说，不全是苦行衣和肩布和教士领。&lt;/p&gt;
&lt;p&gt;不过，在那个人的物品里，也没有什么能证明他有秘密生活的。只有证据表明那人体格匀称修长，值得扒光了看看。他属于那种干瘦精壮的类型，搞起来的时候总是显得特别大。&lt;/p&gt;
&lt;p&gt;你瞧，奥托并不是满脑子都是贵族对无产者的态度。如果说有什么区别的话，他宁肯跟一个身材魁梧的搬运工搞，也未必喜欢桑德赫斯特那些摆臭架子的纨绔子弟。&lt;/p&gt;
&lt;p&gt;不，教师算不上魁梧壮硕。但奥托说，他看起来是个线条分明、乳白色的标本。他为了安慰我，补充道：“你不必感到威胁，塞西尔。”作为一句带刺的话，奥托说：“这人的衣服都有点掉价了。尤其让人烦的是他老是絮絮叨叨地讲查理曼大帝。”&lt;/p&gt;
&lt;p&gt;关于年迈的白金汉郡庄园，传说中的白金汉郡庄园，它以直棂窗、垛口塔楼和雕刻着《大宪章》之前橡木多彩骑士雕像而自豪，这些雕像支撑着婚宴大厅的拱顶，还有一片石板庭院，大到足以在里面集结一支军队……而这一切都将在黎明前灰飞烟灭，好让我们的客户建起一座紧邻高速公路的购物广场。&lt;/p&gt;
&lt;p&gt;尽管那些英格兰遗产委员会的好心好意和那些蓝头发讲解员，白金汉郡庄园其实已经死定了。就像一九六七年德文郡的邓斯兰德庄园，一九三七年沃特利庭院。更不用说朱迪·嘉兰了。&lt;/p&gt;
&lt;p&gt;奥托游说我们带上那位教师，那个眼镜用胶水粘着的老处男。说句难听的，奥托多少有点看上了那个薄嘴唇的老处男。这真是个乐子——偷一辆捷豹XJ终极版，载着我们的教师穿过夜色中的乡村，来到这座历史地标的大门前，在那儿掏出钥匙，领着我们的朋友进去，在宏伟的场景中目瞪口呆地赞叹，见识这个见证历史的地方——古代的国王和骑士们曾在这里乱搞。直到奥托和我开始砸烂这地方，把每一处手工雕刻的多彩物件都砸个稀巴烂，然后把它挂满壁毯的宏伟烧成灰烬。&lt;/p&gt;
&lt;p&gt;祖父说给那座优雅的古宅一个快速而有尊严的死亡。但奥托不这么想。近一段时间，奥托和我成了人们谈论的话题。我们走过时，村民们畏缩不前，转身就逃，生怕我们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像我们这样两个娘气、顽皮、轻飘飘的小基佬，一阵强风都能把我们吹倒。可那些面无表情的五金商和酒馆老板娘看到我们开着一辆注定完蛋的劳斯莱斯Dawn Drophead呼啸而过时，无不画着十字。即便今晚我们开着一百万马力在城镇广场上摆尾漂移，撞坏纪念碑、震得商店橱窗哗哗响，那个干巴巴的教师在车后座上像织布机里的梭子一样被甩来甩去。那可怜的东西已经浑身青一块紫一块了，不是吗？而我们离目的地还没走完一半。&lt;/p&gt;
&lt;p&gt;月光洒在树篱和台阶上。星光在石墙上闪烁，而我们飞驰而过时，一切都不过是一片模糊。纺织镇和市场镇，运河边的纤道。奥托咯咯笑着，猛打方向盘，侧身擦过一个干草堆。饲料、青贮和干草料，奥托把好大堆的农家草料都糟蹋了。他的手越过两个桶形座椅之间的空隙找到我的手，手指与我的手指交缠，同时他猛轰油门又降挡，在一片种着茴香和菊芋的菜田里切出深深的辙印。我们的后轮甩起一大片湿漉漉的烂野葱和蕨菜，直直拍在后面一个喝得烂醉的流浪汉脸上。&lt;/p&gt;
&lt;p&gt;这时奥托绕了个弯，想回头搞一搞那个倒下的醉鬼，但那人实际上是个令人作呕的东西。&lt;/p&gt;
&lt;p&gt;奥托说：“塞西尔，我的爱人，来给我们转一圈，”他双手离开方向盘，示意我斜过身去安全地操纵方向，绕过白嘴鸦群、鸽子房和无数的小门。与此同时，我们那位同行的小老处男却建议我们要尊重他人的财产。&lt;/p&gt;
&lt;p&gt;气鼓鼓的教师，闷闷不乐的教师，他在后座上生着闷气。那傻东西在赌气。&lt;/p&gt;
&lt;p&gt;还没到午夜，奥托就来了一个急转弯，车身斜得只有两个轮子着地。他把车拐上一条庄严的砾石车道。小小的、弱弱的䴓鸟在荆棘丛中熟睡，每一只都把头埋在一只脆弱的翅膀下。石板瓦屋顶和茅草屋顶。牧场和树林从窗外掠过，直到一扇巨大的铁门在黑暗中赫然耸现。&lt;/p&gt;
&lt;p&gt;我们俩小鬼下车去摇晃那紧闭的大门。那些铁门看起来相当威严，熟铁锤打成矛和枪的形状。&lt;/p&gt;
&lt;p&gt;“锁着的，”教师在后座上说。“奥托老师，如果您现在能发发善心，把我带回家的话……”&lt;/p&gt;
&lt;p&gt;那个手腕纤细、脸窄如斧头的教师，激起了奥托身上的威尔士血统，他提议我们把那傻东西扔到一张烧着的摄政风格长椅上之类的，然后我们俩都上去搞他。&lt;/p&gt;
&lt;p&gt;奥托说：“别急，”他朝我点了点头，示意我绕过大门。我找到一块橡胶迎宾垫，掀开一角，下面正如祖父所承诺的，放着一串钥匙。一把钥匙就开了锁，我把吱嘎作响的铁门荡开，奥托踩下劳斯莱斯的油门，把车开了进去。&lt;/p&gt;
&lt;p&gt;那座在劫难逃的大宅在星空下拔地而起，墙面上的斑斑点点都是窗户，塔楼和烟囱参差破败。它看到我们来了，似乎吓坏了。一座抵挡过卢德分子、斯温暴动和驳船工人暴乱的高贵宅邸，如今却要毁在一对扭捏作态的娘娘腔手里。我们是它的行刑者。傲慢的老宅，无助的老宅。教师还蒙在鼓里。他以为我们是来深夜游览历史的。&lt;/p&gt;
&lt;p&gt;祖父的公司已经安排好今晚让整座宅子清空。连一只狗或猫都不应留在里面。奥托把劳斯莱斯甩到正门前停下，我们俩下车登上台阶。教师落在后面，被这头巨大而悲哀的野兽般的房子吓住了，那些石雕肌肉紧绷着撑起拱门和门楣。那些僵硬的柱子即将输掉它们与重力长达几个世纪的搏斗。&lt;/p&gt;
&lt;p&gt;当教师终于从车里出来时，他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那年奥托撞见妈妈亲吻管家时妈妈脸上的表情——那时爸爸在幽灵森林消失还不到一年。妈妈脸上的那种表情，一种痴迷的狂喜，仿佛她正在亲吻的这个满脸雀斑、瘦高的老苏格兰人是什么了不起的新口味冰淇淋。妈妈和管家当时藏在酒窖里那瓶1990年勒华酒庄香柏坛特级园后面。不绕弯子地说，当有人对所有这一切雕刻的历史表现得如此黏黏糊糊、顶礼膜拜时……那么，这种同样的痴迷表情就出现在教师脸上。&lt;/p&gt;
&lt;p&gt;当那种表情出现时，奥托只想把那个老处男脸朝下按倒在一张中世纪的长条支架桌上，扯下他的裤子来一发。哪怕只是因为，这个愚蠢的、孱弱的、想当耶稣会士的家伙看起来实在毫无自主能力。与其留着他，不如做了他，顺便在这个过程中找点乐子。&lt;/p&gt;
&lt;p&gt;又一把钥匙打开了宅子的大门，我们三个走了进去。在里面，教师踉踉跄跄地转悠，圆睁着眼，目瞪口呆地看着满屋子的石膏花饰、白粉底和战争题材的油画。你可以看到奥托的胆汁怒火在上升，那股对教师的厌恶感在明显积聚。而因为这个老处男显然毫无自我价值感，殴打他什么也伤害不了，还不如，比如说，从某个伊丽莎白时代的餐具柜上抄起一只沉重的银质打火机，拨动打火轮点着火，把那小小的火焰凑到某条天鹅绒挂饰的穗边上，烧出一团更大的火焰，那火焰向上蔓延到一道刺绣檐幔，又燃起更大的火焰，舔舐着穹顶壁画，吞噬着康斯特布尔风格的战车和小天使。所有这一切都是“万能布朗”的设计。所有这一切都是浮夸的挂毯和马毛织物。&lt;/p&gt;
&lt;p&gt;这时我们这位博学的教师到处乱窜，好像他自己也着了起来。老处男去拉火警，但什么都没响。他把他的小手机举得高高的，却收不到信号。“奥托少爷，你不能这样，”他说，站在那里仿佛要挡住通往下一个厅室的道路。他喊道：“这是国宝，这是国宝！”&lt;/p&gt;
&lt;p&gt;奥托微微一笑，说：“塞西尔和我才是国宝。”他这话的意思是，任何国家都不如它当下的几代人更珍贵。奥托说，之所以很少人反对推倒铜像、砸毁古代佛像，是因为历史每隔一阵子就需要稍微精简一下，人们厌倦了活在过去的漫长阴影中，而像白金汉郡庄园这样的宫殿，是为那些已经过时的人树立的纪念碑，而那些当初以蛮力夺取这片封地和头衔的野蛮人，如果看到奥托和我把一本本超大的百科全书翻着页、点燃那些昂贵的彩色插图，他们一定会拍手叫好。&lt;/p&gt;
&lt;p&gt;奥托说，如果只有建设一个伟大帝国的乐趣而没有推翻它的乐趣，那就太乏味了。仅仅维护过去辉煌的金色残渣，毫无意思。我们粗野的祖先希望看到我们夺取权力。我们是青春焕发的一代，没有哪个青春焕发的人愿意把自己的一生浪费在做死人的看门人上。&lt;/p&gt;
&lt;p&gt;我们周围，丝绸壁纸卷曲着火化成碎片纷纷落下。釉面瓷器在日益升高的热气中爆裂。要不了多久，大火就会冲破屋顶，而我们最好在消防队来得太晚、什么都救不了之前离开。烟雾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而那个惊慌失措的教师泪流满面地四处奔跑，试图阻止毁灭。&lt;/p&gt;
&lt;p&gt;我们这位哭哭啼啼的老处男的样子让奥托兴奋不已，他举着一页燃烧的百科全书页追着他跑。奥托点燃了那人的外套，教师脱掉了那件燃烧的衣服。这时，奥托挥舞着燃烧的纸页，又点燃了那人的裤子，逼得教师把鞋袜和着火的裤子堆成一堆扔在地上。奥托像挥舞魔杖一样，点燃了那傻小子的背心和内裤，很快那个道貌岸然的公子哥就赤条条、光着屁股，到处乱窜想遮住自己的羞处，而他的身体竟然像小羚羊一样轻盈柔软。&lt;/p&gt;
&lt;p&gt;奥托果然没有看走眼。那矫捷的东西身材很好。匀称得像伯里克利或阿伽门农。他在着火的房间里蹦来跳去，奥托和我紧追不舍。这真的很令人兴奋——发现自己成了一只捕食者，正紧紧追赶着那样苍白、奶白色的猎物。那惊慌失措的东西每一根肌肉纤维都清晰分明地鼓出来。他的皮肤是那种大多数人都只有内侧才有的丝滑柔软的皮肤。&lt;/p&gt;
&lt;p&gt;这是一场疯狂的、咯咯笑着的追逐，穿过火势闷烧的卧室和浓烟弥漫的走廊。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那些在这片土地还不是宫殿时就用血和土夺取它的野蛮人脸上的表情一样，那时的土地就像澳大利亚的红泥一样红。&lt;/p&gt;
&lt;p&gt;奥托奔跑着，就像在桑德赫斯特球场上，目标是把那只最好的、最鲜嫩的小野猪扑倒在地，摧毁它天真无邪、鲜嫩可口的一切，提前毁掉那宝宝，让未来每一个想在它身上乱搞的混混和恶棍都无从下口。当奥托的手终于抓到东西时，他把那个老处男——哭泣的教师，哀嚎的教师——一把扔到一张着火的摄政长椅上，给了他一个选择。&lt;/p&gt;
&lt;p&gt;“要么就范，”奥托说，“要么你就被警察抓走。”奥托说，“塞西尔和我将作证你发了疯，撕掉自己邋遢的衣服，还纵火。”&lt;/p&gt;
&lt;p&gt;你瞧，这就是奥托一直觊觎的把柄。&lt;/p&gt;
&lt;p&gt;法庭上总是有钱的小男孩赢，而不是光着身子的疯癫教师。这个老处男会被定罪，一定会，然后被立刻发配到澳大利亚，在那儿被无数罪犯和反自然的恶棍轮番蹂躏，而那些邋遢的流氓把他弄死之后，这个老处男也上不了天堂。想都别想。不，上帝不跟残缺品打交道。而且没错，那傻东西会被彻底毁坏，然后被打入地狱永远生活，在那儿所有变态都有永恒的时间在他身上玩小熊维尼。&lt;/p&gt;
&lt;p&gt;“要么，”奥托提议，“你可以让我来一发快的。”他说，“我不会告诉耶稣会。也不会告诉上帝。然后我们三个共用育儿室，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lt;/p&gt;
&lt;p&gt;这时，奥托把电动钥匙扔给我，命令我发动劳斯莱斯，随时准备逃走。警笛声已经从夜色中的沼地传来了。&lt;/p&gt;
&lt;p&gt;那个哭泣的教师蜷成一团，在长椅上遮住自己的裸体。即使火焰正在吞噬我们周围的房间。即使奥托把两根手指放进自己嘴里弄湿，吐在手心，说：“上帝永远不会知道的。”然后奥托把那老处男的两只脚踝像“湖中夫人”一样大大掰开。奥托俯下身来快速来了一发。而那个颤抖的、孱弱的东西一丝不挂地哭着——不管真的假的——无论如何，这一切都让奥托兴奋得把持不住，甚至在我离开之前，奥托就——手起刀落——完事了。&lt;/p&gt;
&lt;p&gt;最后，奥托反手一巴掌把那副破眼镜从教师脸上打飞。眼镜又碎了，但这次镜片也烧了起来，于是那副眼镜彻底完蛋了。而奥托看着眼前景象大笑起来，因为从那一片狼藉来看，这个想做上帝之仆的人自己也射了。尽管他满怀信念，这个老处男还是在摄政长椅上痛痛快快地乱搞了一发。他永远地糟蹋了一件国宝，用从每一个孔洞里流出来的东西。&lt;/p&gt;
&lt;p&gt;矛盾的教师，受制的教师。现在他停止了哭泣，用双手捂住脸，默默地自我谴责。&lt;/p&gt;
&lt;h3&gt;27&lt;/h3&gt;
&lt;p&gt;我问保姆她有没有杀过人。她正在给我洗澡，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那天我们都听到奥托喊：“沙德尔，老伙计，能来晨室一下吗？”老保姆先把头探了进去，看见奥托正站在吊灯附近的一架高梯子顶上。当他看到她时，奥托说：“不要你，老头子，我要管家，不是说了吗？”&lt;/p&gt;
&lt;p&gt;保姆急急忙忙溜回了楼下，但在此之前，她听到管家说：“您叫我吗，奥托少爷？”而奥托的声音回答说：“靠近点，沙德尔，我想让你看看这个灯泡。”接着就传来了那声巨响，那声震动从酒窖里的1990年勒华酒庄香柏坛特级园一直传到我们屋顶上的风向标。&lt;/p&gt;
&lt;p&gt;你瞧，当我们都冲进晨室时，奥托还站在他的梯子顶上。他手里握着一把长柄断线钳。那工具是祖父前一天才拿来送给奥托的礼物。像一把大剪刀。吊灯的链条断了，断了或者被剪断了，闪闪发光的吊灯，亲爱的吊灯，一个仿佛只由光芒和闪光构成的空灵之物，以一百只袋鼠同时跳踏同一只小袋鼠的重量坠落到地毯上，而直到这时我们才停下来，注意到那个被铅水晶砸成肉泥的管家，无数水晶碎片，刚刚被砸成一滩新鲜肉酱，过了一个嘀嗒的时间他的血才开始渗出来，而妈妈冲了上去，亲吻他那双血淋淋的手，那个瘦高的老苏格兰人。&lt;/p&gt;
&lt;p&gt;保姆看到奥托站在梯子顶端时的表情，就是她现在小心翼翼地绕过我的乳头给我刮毛时脸上的表情。她一边刮一边说，那个家庭教师把楼下所有佣人都搞得心烦意乱。没有一个男仆或洗碗女工能躲过那个色鬼的纠缠。没人能干成家务活，都是因为那个小色狼趁着人们手里端满茶盘或洗锅碗时想乱来。&lt;/p&gt;
&lt;p&gt;这时我说我会把事情搞定的。解决办法显而易见。&lt;/p&gt;
&lt;p&gt;等我洗干净、刮光滑，奥托用金缕梅水把我全身拍了个遍之后，我们俩出门去偷一辆不再被任何人喜爱的揽胜路虎。夜深了，我们去到某个豪华公寓，找到那扇没上锁的门，在一个大箱子里翻腾着，偷走了一个身材丰满的塑料金发美人，一个经典翘鼻子的英伦玫瑰，某个花花公子想甩掉她。接着我们开车去了一栋联排别墅，试着打开后面马厩巷那扇窗户，找到一扇没插闩的，在那儿我们碰到了下一个完美的塑料情人，她坐在椅子上，好像在看着老本尼·希尔等我们来。这第二个人偶是个身板壮实的运动员。有些可爱的乳胶失爱者是世上最美的男人。他们是健壮的好汉，那种健康、粗犷、喜欢打闹的类型，如果不是因为他们那阳刚的肌肉是粉色橡胶做的，他们本可以去打橄榄球，在桑赫斯特的球场上抱着球冲锋，赢得雷霆般的欢呼。&lt;/p&gt;
&lt;p&gt;这第二个人偶是个英俊的姜红发小伙，带着痞痞的微笑。他和那个丰满的金发美人都注定要去秘密湖，连同那辆路虎揽胜一起沉入湖底，但我让奥托等等。我把保姆的难题告诉了他。&lt;/p&gt;
&lt;p&gt;奥托赞成我的提议，于是我们把两个人偶带回了家，交给了那个饥渴的教师。就像动物园的喂食时间一样，奥托用理查德·阿滕伯勒式的枕边低语说：“让我们来观看嗜血的大蟒蛇如何攻击这两个无辜的粉色塑料充气娃娃。”&lt;/p&gt;
&lt;p&gt;老处男把自己夹在英国玫瑰和姜红发运动员之间，做了一个三明治，而此刻我们似乎解决了问题，这个家可以回到正轨了。随后我们就出发把路虎揽胜沉进了秘密湖。&lt;/p&gt;
&lt;h3&gt;28&lt;/h3&gt;
&lt;p&gt;让奥托惊恐的是，我们的教师已经身心皈依了我们那堕落的信仰。看着那东西穿着晨衣——通常是奥托的晨衣——昂首阔步地走来走去，而且没头没尾地让晨衣从身上滑落，把自己的裸体展示给所有人看，完全勃起，这实在有点丢人。而且你从没见过谁那么快就抛弃了马尔姆斯伯里的威廉和奥维德的旧日生活。&lt;/p&gt;
&lt;p&gt;是的，跟踪小野猪到它藏身的某个臭烘烘的火车站厕所是一回事。而让那只小野猪日日夜夜固执地要求被吃掉，那完全是另一回事。说真的，那很烦人。&lt;/p&gt;
&lt;p&gt;正如奥托常说的：“没有哪个滚蛋是不会让人腻的。”&lt;/p&gt;
&lt;p&gt;我们的教师不仅仅是开始接受自己成为变态的想法。他已经彻底改头换面，成了一个狂热的乱搞信徒，总是缠着奥托要搞。一只被吃得再多也不够的小袋鼠。真是令人厌烦。而当那个饥渴的东西不能跟我们搞时，他就在楼下纠缠那一小队无名男仆，纠缠那个擦靴子的破衣男孩，还有那个来加煤的老送煤工。&lt;/p&gt;
&lt;p&gt;秘密是藏不住的，因为教师那私处总是黑乎乎地沾着煤灰。&lt;/p&gt;
&lt;p&gt;这些正直的商贩只想干活，现在却不得不应付这个在管家储藏室里就想扑倒他们的掠食性教师。难怪蔬菜商不来了，肉贩也不往我们宅子送货了。是我们的教师，如今成了萦绕这栋宅子的色鬼。&lt;/p&gt;
&lt;p&gt;为了躲避这头新近发情的豹子的魔爪，奥托从祖父那里多接任务，一出去就白天黑夜好一大段时间不见人影。至于我，我竭尽所能把这头豹子的热情重新引导到欧里庇得斯、金雀花王朝和他从前的神祇上，但收效甚微。那个充血肿胀的东西总是动手动脚想搞。而且刚搞完，过个一个时钟嘀嗒的时间，他又想再搞。&lt;/p&gt;
&lt;p&gt;不用说，育儿室比以前更臭了。&lt;/p&gt;
&lt;p&gt;对奥托和我来说，我们的救星是祖父——亲爱的祖父，睿智的祖父——他在奥托的小手机上发来一条短信：奥托的第一个杀人任务。不是什么名人。据短信说，是一位“阳光愉悦小姐”。祖父给了奥托一把瓦尔特P38手枪，告诉他去哪儿找愉悦小姐，然后把枪口顶在她脑袋侧面，完事。不用花哨。奥托说我可以陪他去。我要跟着学徒当学徒。&lt;/p&gt;
&lt;p&gt;慈祥的祖父，感激的祖父说我们在除掉白金汉郡庄园这事上干得漂亮。现在我们要执行更大的任务了。&lt;/p&gt;
&lt;p&gt;我突然想到，我应该告诉我们的教师奥托的秘密湖。在那儿他可以潜下去，潜下去，潜下去，一直搞到再也不会上来换气。让他跟那些饥渴的鬼魂一起，去纠缠那些漂亮的橡胶人偶吧。不过眼下我很乐意逃开，让教师待在家里骚扰那些无名男仆。&lt;/p&gt;
&lt;p&gt;奥托和我出发去偷一辆不再被爱的宝马Nazca C2，然后了结阳光愉悦小姐。&lt;/p&gt;
&lt;h3&gt;29&lt;/h3&gt;
&lt;p&gt;如果你还不信，奥托是个非常聪明的男孩。他会第一个告诉你。&lt;/p&gt;
&lt;p&gt;你瞧，奥托说，一个人死掉，就像打开一瓶汽水。当你把枪口顶在一个人的前额上扣动扳机，就是那样。当你在夜晚的街道上靠近一个人，问他的名字，然后把枪口恰到好处地顶上去。&lt;/p&gt;
&lt;p&gt;那人的灵魂就像一瓶汽水里无数升起又消失的小气泡一样冒出来蒸发掉。无臭无色。这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因为据奥托说——聪明的奥托、学徒奥托——每个人体细胞都装着属于自己的小气泡灵魂。假以时日，那人的整个灵魂都会沸腾蒸发。剩下的只是一个装满无味汤力水的容器，完全不能饮用。&lt;/p&gt;
&lt;p&gt;就这么简单，奥托说。一旦一个人被开了盖。&lt;/p&gt;
&lt;p&gt;育儿室已经没法住人了，因为教师把那些塑料失爱者拆成了带关节的铝制骨架。他看起来活脱脱像个疯子，正盯着那些仆人，想把他们收进自己的新收藏。就像我们那些完美的标本在秘密湖底摆出的姿势一样，就像它们必定像我们书房里的那些羚羊和美洲豹标本一样，教师也一定是在被同样的冲动驱使着。既要鱼与熊掌兼得。既杀死一个东西，又要永远拥有它的美。美至关重要。&lt;/p&gt;
&lt;h2&gt;PART3 :THE SUNNY DELIGHT JOB&lt;/h2&gt;
&lt;h3&gt;30&lt;/h3&gt;
&lt;p&gt;除掉一个仆人是一回事。来一发是一回事。但要除掉一个陌生人——一个没有把吐司烤糊太多次、也没有用她丑陋的嘴给你乱搞过的陌生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在这里，奥托对我们下一项任务犹豫不决。阳光愉悦任务。听到这种名字，八成是个《三版女郎》之类的。阳光愉悦小姐。&lt;/p&gt;
&lt;p&gt;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和妈妈脸上曾经出现过的表情一样。那是在管家的葬礼上。当时，奥托低声说妈妈需要去医院，把什么东西拿掉。只是她潮湿内脏里的一点点东西。你瞧，妈妈要生一只小袋鼠了，尽管爸爸已经一年多没露过面。奥托一直在锁孔那儿偷听，他真的偷听了。奥托已经嗅出了真相。&lt;/p&gt;
&lt;p&gt;在管家的葬礼上，奥托曾低声说：“一只苏格兰小袋鼠。”他低语道，“所以她得把那东西拿掉。”她必须把它像前爪上恶心的鼻涕一样弹掉。你瞧，妈妈那阵子可抢手了。她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她的裙子太贴身了，容纳不了怀着一个死掉的苏格兰管家留下的小小胎儿。&lt;/p&gt;
&lt;p&gt;奥托说，村民们除了议论妈妈没有生一个体面的英格兰宝宝之外，也没别的可嚼舌根的。天主教徒们传闲话，什么都说得出口。&lt;/p&gt;
&lt;p&gt;至于阳光愉悦小姐，祖父说我们不要动尸体，不要碰愉悦小姐的遗体。我们只需要让她躺在我们开枪打死她的地方。那是在珀塞尔路边的一个农场。乡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祖父保证在那个夜晚不会有其他人在家。奥托倒宁愿我们把愉悦小姐沉进秘密湖里。不沉的话总感觉怪怪的。我们可以把她锁进一辆玛莎拉蒂里，用我们尖细、孱弱、天使般的声音唱《更近我主》。我们两个天使唱着歌，让愉悦小姐沉入湖底，受到那群死去的海军潜水员的热烈欢迎，那些肌肉线条分明的阿多尼斯们正等着欢迎她进入他们的来世，好跟她乱搞。&lt;/p&gt;
&lt;p&gt;光是这个主意就让奥托和我想跳进去，潜到底下去加入那场亲热派对。&lt;/p&gt;
&lt;p&gt;潜水员的配重腰带让他们待在水底。空氧气瓶的重量也一样。更不用说他们自己也不想浮上来，那些饥渴的鬼魂，邪恶的鬼魂，他们不想被安息。尤其是奥托和我每周都给他们弄来漂亮的棕发女郎和苗条的超模。到了现在，他们很可能已经转而互相乱搞了。一个巨大的、无光的、深深的坑洞里，挤满了一群健壮的死人，他们互相乱搞，也和可爱的橡胶玩具乱搞。取决于你的心态，那要么是等待永恒的最好地方，要么是最糟的地方。&lt;/p&gt;
&lt;p&gt;所有那可爱的黑暗，没有关于公平贸易、可持续开发的高调说教。哦，只要能躲进那片深水之下，有你想搞的每一次。那很像天堂的概念，只是有一队完美处女。祖父有可靠消息说，已经有太多潜水员失踪，很快军方就要用刀片铁丝网把那个湖围起来了。别担心，祖父向我们保证，英格兰有的是深湖。&lt;/p&gt;
&lt;p&gt;等那些湖都填满了，还有苏格兰。那不得把尼斯湖水怪乐坏了。让尼斯发现她的王国里挤满了可爱的男孩女孩，那个可爱的湖变成了饥渴鬼魂和性感玩具的繁华花花公子大厦，那些有钱混蛋们正想把这些玩具扔到某个垃圾场去。&lt;/p&gt;
&lt;p&gt;我们，奥托和我，正沿着珀塞尔路开下去。奥托掌管着祖父给我们的瓦尔特P38手枪。奥托反复说，把这种人从痛苦中解脱出来不算什么大罪过。祖父说，像玛丽莲·梦露和科特·柯本那样的老马，只要事情办得利索，他们反而感激不尽。在他的角色里，奥托是一位医生，为病人的顽疾开出终极药方，不是吗？&lt;/p&gt;
&lt;p&gt;我们没有愉悦小姐的照片。但据说那晚她是那一带唯一在家的，就在房子后面的一间卧室里。祖父说，她不会给我们添麻烦。我们只需要把枪管顶在她头上，开一枪，然后就走人，让她流血而死。&lt;/p&gt;
&lt;p&gt;这时候我们已经到了那栋房子。愉悦小姐的住处。要恨一个丑陋的人很容易，你只要看他们一眼，就知道自己白看了一眼，恨不得他们死。这一点教师就是最好的例子。健美的教师，匀称的教师，现在看他的样子已经成了个十足的怪物。你瞧，跟英伦玫瑰和姜红发运动员乱搞对他来说还不够。现在他跑到盆棚去拿修枝剪、修枝钩和断线钳，把所有塑料失爱者的内部都肢解掏空了。见到这么漂亮的人偶，你本以为它们里里外外全是塑料，但上次我看到的时候，那个饥渴的教师已经把她们拆开，正在啃食她们的心脏和大脑。你绝对想不到这么漂亮的人偶会有大脑和心脏。当然，大脑和心脏都是橡胶做的，但细节做得那么精致！&lt;/p&gt;
&lt;p&gt;造物主本不必费这个劲，但他还是做了。看到教师在我们育儿室里啃食那些虽然是假但细节精美的幽门瓣和支气管，实在让人兴致全无。他看起来活脱脱是个野人疯子，脑子里没有半点托马斯·阿奎那。看到他睡在一堆塑料肠子和腺体搭成的窝里，对他的品行绝不是个好宣传。&lt;/p&gt;
&lt;p&gt;在他那堆内脏窝里，教师——那个我们造出来的怪物，奥托和我——正嚼着一个塞在一边腮帮子里的东西。他把那个粉红色、椭圆形的东西吐到手心里。“这是个卵巢，”他告诉我们。“我嚼的时候，囊胚会像迪奥斯科里德斯写的那样爆开，释放出小小的塑料卵子。”那在他嘴里是一种爆裂、起泡的感觉。为了演示，他吐了一堆塑料小颗粒到手心里。他说：“它们本该进入某条塑料输卵管的。”他说，“但既然现在已经全被拆碎了，它们也就没有未来了。”&lt;/p&gt;
&lt;p&gt;这时教师捏起一截弯弯曲曲的塑料管，把一头放到嘴唇边，像吹派对喇叭一样把它吹满气，结果一团小小的塑料精子从管子另一头喷射出来。一个人偶的输精管。&lt;/p&gt;
&lt;p&gt;“做工真棒，是吧？”教师说。“一流货色，什么？上帝把我们做得这么逼真，真是个奇迹，你不觉得吗？我们本不必这么逼真的。”&lt;/p&gt;
&lt;p&gt;我想告诉他，他手心里那些精子是中国某个血汗工厂的奴隶劳工做的，但就连我看到教师抓起一个可爱的塑料胰脏轻咬一口的场景，都觉得恶心。&lt;/p&gt;
&lt;p&gt;关于漂亮人物的内脏，其实那些器官本身也相当惊人地好看。没错：漂亮的脸反映漂亮的肾。只从外表看美，就会错过更好的部分。&lt;/p&gt;
&lt;p&gt;如果妈妈这时候闯进来，她会吓坏的。此刻，妈妈看到这一堆乱七八糟的眼球和腺管，一定会想全都扔进垃圾箱。有些器官已经被教师啃得面目全非了。现在他绝对不能单独和任何男仆待在一起，我下定决心，每隔几天就给他送一个新的塑料选美皇后或健美先生。&lt;/p&gt;
&lt;p&gt;关于美貌，至关重要的美貌，我们在这里遇到了卧室里的阳光愉悦小姐。在她的床上，我们的愉悦小姐是雅典娜、维纳斯、阿佛洛狄忒，不是吗？她睡得正香，很可能是被下了药，好让我们的任务更轻松。被某个不再爱她的人下了药。她真是一个可爱的人，一张让人无法憎恨的脸。一定是她，愉悦小姐，因为那一带只有她一个人。&lt;/p&gt;
&lt;p&gt;而她虽然美，但如果奥托动手，她就不美了。让奥托难过的与其说是杀人，不如说是摧毁如此的美貌。&lt;/p&gt;
&lt;p&gt;一开始奥托下不了手。他的胯撞了一下桌子，碰翻了一瓶花，似乎想制造足够的声响把她吵醒，好让她从床上跳起来吓我们一跳，然后我们撤退，告诉祖父我们没机会下手。我们会说，对不起，她起来了，而且很可能会咬我们，所以我们就逃了。&lt;/p&gt;
&lt;p&gt;不用说，祖父会教训我们。他会说，一个连除掉一个无名小卒阳光愉悦小姐都办不到的男孩，一个意志薄弱、轻浮、血性不足的男孩，永远不会被委以重任，去除掉像艾米·怀恩豪斯或密特·劳弗那样的名人。&lt;/p&gt;
&lt;p&gt;愉悦小姐一点动静也没有，只是躺在那里无梦地安睡，胸口只有轻微的起伏。在这里，我并不羡慕奥托的职责。但帝国就是建立在这种事情之上的。祖父会这么说。我没有说这些，而是握住奥托空着的那只手，把他的手指和我的手指交缠在一起，让我们俩一起完成这次杀戮。&lt;/p&gt;
&lt;p&gt;奥托低声说：“谢谢你，塞西尔。”受到我的鼓励，他俯下身，把枪口顶在愉悦小姐头部的一侧。&lt;/p&gt;
&lt;p&gt;而祖父和家族企业里给他干活的那帮人——如果我们，奥托和我，不杀掉阳光愉悦小姐，我们还不如自我了断。严厉的祖父，坚定的祖父，他可不喜欢半吊子。&lt;/p&gt;
&lt;p&gt;砰。&lt;/p&gt;
&lt;h3&gt;31&lt;/h3&gt;
&lt;p&gt;那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夜晚，我们偷了一辆兰博基尼Urus，开过了白金汉郡的正街。遗憾的是，奥托的人生并不仅仅局限于吃鳗鱼冻。他手上有血，真的有血。而这一段我还没跟你讲，因为我宁愿让你把奥托当成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来接受。&lt;/p&gt;
&lt;p&gt;但如果你在意的话，奥托不会有好下场。你可以记住我的话。&lt;/p&gt;
&lt;p&gt;现在我们终于揭开了我们的杰作。我们的泰格。你瞧，我们偷了那辆兰博基尼Urus，在寂静的街道上开到后半夜。那本来是个不起眼的夜晚，只有一个穿睡衣的男人站在路边，在一栋漂亮的大房子前面。一个像垃圾桶一样待在那里等着被收走的男人。那夜刮着风，一阵一阵的阵风把包装纸和纸尿裤吹得沿水沟翻滚。一轮巨大的月亮吸走了天空所有的光。&lt;/p&gt;
&lt;p&gt;那个人裹着睡袍，腰带在腰间打了个结，脚上穿着拖鞋。两栋房子以外，另一个男人像垃圾一样站在路边，穿着睡衣抽着烟，仿佛在这个时间点等公共汽车似的。在下一个街区，许多男人和女人彼此相隔一段距离站着，全都穿着睡衣，全都面朝街道。我们开车经过时，每个人都看着我们。&lt;/p&gt;
&lt;p&gt;只有他们的眼睛在动，仿佛他们在装死，生怕引起我们的注意。我们看到的这个，就叫做泰格，是奥托向祖父推销的一项服务，他说人类尽管经历了无数世纪的文明，骨子里仍然是猎物。这个项目由亲爱的菲利克斯主导。&lt;/p&gt;
&lt;p&gt;你瞧，好吧，坦白说，奥托对设备和数字类的东西不太在行。可爱的菲利克斯，天才的菲利克斯，他能黑掉投票机，让最荒唐的人当选高官。社交媒体上有一半的账号是他建的，还有那些普通人用来约炮的交友软件。聪明的菲利克斯。他在霍尔姆监狱一间潮湿的牢房里运营着整个行动，那是达勒姆郡一座不怎么可爱的监狱。值得再说一遍，菲利克斯对奥托非常痴迷。&lt;/p&gt;
&lt;p&gt;在下一个街区的夜晚，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路边，穿着一件朴素的、长长的睡袍，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子垂在背后。一辆破旧的车停在她旁边，音响里传来音乐声。一群混混从车里钻出来，车门大开着，音乐还在响，他们晃悠悠地向那女孩走去。那些混混中，有几个脱掉了套头衫，开始在她面前秀肌肉。还有几个走近她身后，把她团团围住，开始摸她的头发，碰她的睡衣。我和奥托在一旁看着，他们用低低的声音跟她说话，让她进他们的车去参加派对。他们问她在这么晚的时候为什么还在外面。一群教科书式的掠食者。&lt;/p&gt;
&lt;p&gt;奥托和我把车停在街区前方，他带着枪下了车，好像要去救她。赶走鬣狗，救她不被吃掉。而我这个孱弱的娘炮胆小鬼，留在后面看着。那些混混看到奥托过来，把注意力转向了他。&lt;/p&gt;
&lt;p&gt;他们叫着“白马骑士”和“加拉哈德爵士”，那些混混就是那样叫的，他们想上前起哄，但因为那把枪，只敢远远地起哄。奥托走到女孩面前，问：“你是阿曼达·查普曼-摩根吗？”&lt;/p&gt;
&lt;p&gt;年轻女人点了点头。一个漂亮姑娘。&lt;/p&gt;
&lt;p&gt;一个混混喊道：“我们先看到她的，哥们儿！”那群人躲在后面，因为那把P38而不敢靠近，但还是急着想对他们的猎物下手。就在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那种表情，他举起枪，那群鬣狗一哄而散。奥托把枪口顶在阿曼达·查普曼-摩根脑袋侧面，扣动了扳机，她倒在人行道上死了。&lt;/p&gt;
&lt;p&gt;那些混混四散奔逃，留下了他们那辆臭烘烘的车。其他站在路边的男男女女，他们目睹了这场谋杀，眼神平静而麻木。然后他们各自转身，各自走向一栋房子的门口，各自回到自己的门里，消失了。奥托回到我们的车里，我们毫不慌张地开车离开了阿曼达·查普曼-摩根的死尸。&lt;/p&gt;
&lt;p&gt;泰格之所以叫泰格，是因为在奥托看来，人们需要一个断路器。尤其是那些跟数字和文字打交道的聪明人，他们忘记了他们一直在等着某头狮子或老虎来吃掉自己。这是刻在我们的基因里的。那种祖先的恐惧积聚起来，他们称之为焦虑或抑郁。泰格只是让人们不死的一种方式。订阅者在一个指定的日期和时间到街上去。电脑随机选出一个名字，奥托或其他某个打手就把那个人做掉。&lt;/p&gt;
&lt;p&gt;这是一种奇怪的彩票：每个订阅者都付一笔费用，而中奖者——或者说她的家人或朋友——会收到一笔秘密的数百万英镑之和。这笔钱加上中奖者的合谋，加上所有订阅者继续这个过程的愿望，这一切让任何死因调查都无法深究。泰格每个月选一个中奖者，而直面死亡的行为、深夜走到路边期望死去但通常不会死，这对医生、律师和建筑师的心理健康大有裨益。就这样，泰格支撑着许多专业人士的理智。&lt;/p&gt;
&lt;p&gt;我们的菲利克斯应该感到骄傲。&lt;/p&gt;
&lt;p&gt;泰格，祖父认为，太精彩了。满嘴烟斗味，下巴线条像上校。祖父扬了扬眉毛注意到了，说：“那孩子只需要找到自己的立足点。他将来一定会成为帝国的骄傲，他会的！”&lt;/p&gt;
&lt;p&gt;至于奥托，他会为他的恶行付出代价。他会受尽折磨。这话你尽管信。&lt;/p&gt;
&lt;h3&gt;32&lt;/h3&gt;
&lt;p&gt;不是在圣诞节，但是在又一个泥泞、阴沉的日子里，奥托和我一人抓住祖父的一只手，把他拉到书房壁炉旁的椅子上。奥托给他点上烟斗。我给他倒了一小杯白兰地，然后我们俩在炉火前的地毯上坐定。&lt;/p&gt;
&lt;p&gt;这时奥托递交了他关于泰格的更宏大的论述。你瞧，通过泰格，奥托打算占领高端焦虑市场上的上流主顾，他真的这么打算。&lt;/p&gt;
&lt;p&gt;“这都在达尔文里写着呢，”奥托说。他指的是我们进化中无法摆脱的处境。我哥哥断言，我们生来就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害怕被咬碎吞掉。“在某个石器时代的层面上，我们只是在盘古大陆的草原上狂奔的猴子。”奥托说，“会使用工具、会往司康饼上抹黄油的猴子，但还是猴子。”&lt;/p&gt;
&lt;p&gt;倔强的祖父，寡言的祖父，看起来并不反对听我们说完。&lt;/p&gt;
&lt;p&gt;照奥托的说法，劳工和佣人可以把那种古老的恐惧归结为鬼怪作祟。真正受罪的是郊区的中产阶级。他们自诩太理性，不肯相信鬼魂。那些特许注册会计师和证券经纪人。于是他们除了吃药之外别无他法。奥托说：“他们发现自己陷入了可怕的困境。”&lt;/p&gt;
&lt;p&gt;专业人士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是从毛茸茸的袋鼠宝宝进化来的，在等待几维鸟来吃他们的时候瑟瑟发抖。“我们都是猎物动物进化来的，”奥托说。连女王血管里都流淌着猎物动物的本能。在某个细胞层面上，连她都在等待某只锯齿獠牙的食肉兽把她从她宏伟的洞穴里叼走。&lt;/p&gt;
&lt;p&gt;“尤其是女王，”奥托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说。“独自待在巴尔莫勒尔的寝宫里，没人来看她，而那一群饥饿的柯基犬正在等待时机！”&lt;/p&gt;
&lt;p&gt;那个画面让我从头到脚打了个寒战。&lt;/p&gt;
&lt;p&gt;把奥托的计划推销给祖父可不是件容易事。他对半吊子的东西毫不留情。&lt;/p&gt;
&lt;p&gt;奥托说，有时候科学会给这种普遍的恐惧取个名字。比如舞毒蛾，或者臭氧层空洞。中产阶级的束缚注定了我们会周期性地恐慌，不管是非洲化的“杀人”蜜蜂还是蜂群突然崩溃。石油峰值还是青蛙数量激增。那些有学问的人没有一个肯承认，他们就是天生注定要期待一场暴死。相反，他们称之为1987年的“和谐汇聚”或者1995年的“尼比鲁流星”。&lt;/p&gt;
&lt;p&gt;“他们称之为SARS病毒，”奥托说，“或者千年虫危机。”&lt;/p&gt;
&lt;p&gt;小报已经抓住了这一点，定期推出新的恐慌，比如猪流感、酸雨、寨卡病毒、西尼罗病毒、舞毒蛾、2012年玛雅毁灭日，还有手机电磁辐射。&lt;/p&gt;
&lt;p&gt;当然，祖父将对整个泰格企业拥有完全的监督权。&lt;/p&gt;
&lt;p&gt;这时奥托的小手机响了，菲利克斯发来一封信，他写道：01000011 01100001 01101110 00100000 01111001 01101111 01110101 00100000 01100111 01100101 01110100 00100000 01110101 01110011 00100000 01100001 00100000 01101110 01110101 01100011 01101100 01100101 01100001 01110010 00100000 01100010 01101111 01101101 01100010 00101100 00100000 01101100 01101111 01110110 01100101 00111111?&lt;/p&gt;
&lt;p&gt;奥托回复：77 121 32 108 111 118 101 108 121 44 32 73 32 99 97 110 32 103 101 116 32 121 111 117 32 97 108 108 32 111 102 32 116 104 101 109 33!&lt;/p&gt;
&lt;p&gt;这时祖父抽着烟斗。阴郁的祖父，严厉的祖父。&lt;/p&gt;
&lt;p&gt;“这不公平，”奥托继续陈述他的理由。“为什么只有过气的名人才配享有优雅的退出方案？好好地被人做掉。为什么中产阶级就不能享受专业水准的处决服务？”&lt;/p&gt;
&lt;p&gt;说到这里，也许我们打动了那匹老战马。祖父从牙缝间取下烟斗杆，用它指着奥托。“听着，”祖父说，“我们绝不能伤害有用之人！”他指的是那些搬运工、门房和洗衣妇。此外，他说：“我的孩子们，算我一个！把我的名字加上去！”&lt;/p&gt;
&lt;p&gt;奥托用他那纤细、热病般的手的食指，在自己的胸口画了一个十字作为回答。&lt;/p&gt;
&lt;h3&gt;33&lt;/h3&gt;
&lt;p&gt;请耐心听我说。我们总是被推到下一个时刻，被我们的职责和我们的仆人推着走，即便不是被钟表或日历。&lt;/p&gt;
&lt;p&gt;不久，奥托已经深谙祖父的教导：人类不过是充满石棉和二噁英的过滤器，最好像核废料一样被封存在密封的墓穴里。如今泰格已经大获成功。每个月都有大批订阅者被弄得狂喜地感觉活着，而一个订阅者的受益人则变得富有。不用说，奥托每个月都会带着一个电脑生成的名字出门。菲利克斯高效到骨子里。&lt;/p&gt;
&lt;p&gt;正如奥托常说的：“70 101 108 105 120 32 105 115 32 115 111 32 99 108 101 118 101 114 33.”&lt;/p&gt;
&lt;p&gt;泰格的中奖者往往是个古板的人，一个疲惫的律师或记者。也有不少是女人。奥托毫不在意。借着祖父传给他的那套顺手牵羊的伦理，奥托从不犹豫去跟踪并颁奖给中奖者。&lt;/p&gt;
&lt;p&gt;在我们要说的那个夜晚，我们偷了一辆科尼赛克Gemera，一辆我在坐进去之前都不知道存在的车。一辆可爱的车。我们沿着M5开到M42，然后沿着M56开到M60，不是吗？我们下了高速公路，开进满是订阅者的郊区。那是个温暖的夜晚，昆虫嗡嗡作响。酒馆敞开的明亮门口涌出客人，手里满是啤酒和香烟，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奥托和我呼啸而过。&lt;/p&gt;
&lt;p&gt;我们跟着卫星导航，奥托和我，去找一个叫帕梅拉·弗洛拉·伯德桑的小姐，不管怎样，这名字听起来让人愉快。可以说是我们今晚的中奖者。我们开上开下小巷、马路、市场街、通道和后街，一无所获。所有这些小路边都站着男男女女，面朝前方，有的抽着烟，有的在小手机上发着短信。&lt;/p&gt;
&lt;p&gt;事后想来，发生的事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是祖父拉了关系，把奥托推到了这个最可怕的考验面前。&lt;/p&gt;
&lt;p&gt;很快，她出现了：帕梅拉·弗洛拉·伯德桑小姐，一只直到此刻才有了名字的小野猪。至少对我们来说。我们停下车，奥托说：“我不行。哦，塞西尔，别逼我。”&lt;/p&gt;
&lt;p&gt;我们看着她，而她肯定知道自己就是中奖者，因为她开始发抖，一只手的手指抬起来触到喉咙，嘴唇无声地祈祷着：&lt;/p&gt;
&lt;p&gt;主啊，在我们启程时，&lt;/p&gt;
&lt;p&gt;求你作我们的扶持，&lt;/p&gt;
&lt;p&gt;在路上作我们的安慰……&lt;/p&gt;
&lt;p&gt;她是英格兰国教徒，从头到脚都是。&lt;/p&gt;
&lt;p&gt;不管行不行，奥托下了车。她身后的房子，她的自然栖息地，是一栋前窗挂着蕾丝窗帘的简陋小屋。是一排同样房子中的一栋联排屋。&lt;/p&gt;
&lt;p&gt;她的嘴唇继续动着：&lt;/p&gt;
&lt;p&gt;在患难中作我们的保护，&lt;/p&gt;
&lt;p&gt;在船难中作我们的港湾。&lt;/p&gt;
&lt;p&gt;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他当年杀掉园丁男孩时的表情，他走了几步，把P38举到伯德桑小姐的头顶，她现在有正式的名字了。&lt;/p&gt;
&lt;p&gt;她的嘴唇继续动着：&lt;/p&gt;
&lt;p&gt;最终我们可以平平安安地回到自己家中。&lt;/p&gt;
&lt;p&gt;奥托开枪打飞了她大半个脑袋。所有的灵魂都从她体内沸腾而出。甚至当街上的会计师和教授们退回自己家中时，奥托还站在尸体旁。&lt;/p&gt;
&lt;p&gt;她不过是我们的女教师。不是那个长甲状腺肿的，而是奥托深爱过的那个女教师。就是他写那首破诗赶走的那个。而现在他做了他一直想避免的事，不是吗？随着那颗子弹，奥托身上所有的善都消失了，祖父赢了。当奥托走回科尼赛克Gemera时，现在没有什么他不敢做的了，不是吗？&lt;/p&gt;
&lt;h3&gt;34&lt;/h3&gt;
&lt;p&gt;绿头苍蝇在育儿室里肆虐。成群结队地嗡嗡飞。这不是个好兆头，因为它们没有食物可吃。那个塑料屠宰场不应该给它们提供任何养分，除非那些失爱者中有一个是血肉之躯。像柴火一样堆在一起，很难分辨其中是否有一个是真人，一个真正的受害者。更神秘的是，这样一具尸体怎么会在我们可爱的育儿室里腐烂起来。&lt;/p&gt;
&lt;p&gt;奥托和我搬到狗屋里去住。我们真的躲起来了，躲进黛西贝尔的旧狗屋里。我找到乳母，她跪在狗屋门口，解开胸衣的带子，但奥托挥手让她走开。我请求奥托好歹吃点东西。&lt;/p&gt;
&lt;p&gt;他摇了摇头作为回答。“塞西尔，我确信这没用。”于是我们继续在狗屋里露营，睡在黛西贝尔旧毯子搭成的窝里，周围是红色的尘土。奥托脸上出现一种表情，就像我们跟妈妈一起去医院做流产那次一样。只是一次利索的小手术，之后我们就能吃冰淇淋。我吃草莓味的，因为我是那种容易晕倒的孱弱类型。奥托吃橘子冰沙，更有劲，因为他上过男子汉的桑德赫斯特。&lt;/p&gt;
&lt;p&gt;当妈妈被推进去、她的内脏被清理、胎儿问题被解决掉的时候，奥托脸上出现了那种表情。他当时翻着一本《Hello》杂志，然后说了那句话。他没有看我的眼睛，说：“塞西尔，既然我们不能再养狗了，我认为妈妈也不应该再有孩子了，这不公平。”&lt;/p&gt;
&lt;p&gt;我说这两件事不是很一样，对吧？&lt;/p&gt;
&lt;p&gt;奥托回答说：“一模一样。”奥托说，“那就是我砍断吊灯链条的动机。我只希望妈妈当时也站在下面。”&lt;/p&gt;
&lt;p&gt;他没说出口的是我们暗自希望，在那些生锈的国民保健机器和粗暴的操作之间，妈妈从此无法再怀上孩子。只需看一眼就知道，她养孩子的记录可谈不上清白。如果她执意要跟我们的苏格兰管家乱搞，又不采取避孕措施，那她最好把她身上最女人的那些部位——就是教师啃来啃去的那种——都切掉。&lt;/p&gt;
&lt;p&gt;在狗屋里，奥托脸上出现了和他在医院时一样的表情，奥托说：“如果祖父也站到晨室的吊灯下面呢？”奥托说，“塞西尔，你会帮我吗？”&lt;/p&gt;
&lt;p&gt;你瞧，奥托的小手机上收到了一条简信。一条文本，普通人称之为短信。祖父写道：奥托我的孩子，你认为自己哪根手指是你的淫指？他的意图一目了然。&lt;/p&gt;
&lt;p&gt;祖父不高兴了。照耀着我们的同一个太阳，也照耀着阳光愉悦小姐，她此刻说不定正在后草场上欢跑，作为一只凯里蓝梗该有的样子，为下一届全国犬舍俱乐部犬展练习步态。展现着那种可爱的㹴犬备受珍视的品质：警觉、坚毅和训练有素的斗志。蓝丝带级的阳光愉悦小姐，最佳展犬阳光愉悦小姐。这样的早晨和她的每一个早晨一样，因为愉悦小姐恰好是一只赛犬，不是吗？一只纯种母狗，她的夺冠生涯几乎已经结束，但她不能怀胎，所以她被投下了巨额保险。可以说是一头大存钱罐，但只有在有人把她砸开之后才能拿到钱。&lt;/p&gt;
&lt;p&gt;这一切祖父都没有告诉我们。而且，做掉一匹像玛丽莲·梦露那样的老马是一回事——她深陷不幸，受尽糟糕婚姻的折磨，连阿瑟·米勒都无法让她快乐，反而在一出著名的戏剧里把她的遗产活活烤熟，供全世界取笑——但开枪打死一只可爱的梗犬是另一回事。一只长着可爱的棕色皮毛和眼睛的狗，她会像我们那匹花斑小马曾经那样，绕着花园追着你跑。那天晚上，当奥托瞄准愉悦小姐时，他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当年我们那匹花斑小马遭遇不幸时他脸上的表情一样，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lt;/p&gt;
&lt;p&gt;长话短说，奥托没有结果掉愉悦小姐。相反，他朝卧室天花板开了一枪——砰——。于是日出时分，我们陷入了丛林法则的处境。某个地方，祖父正在盘算除掉奥托的想法。同样，奥托也在预谋除掉祖父，从而让家族企业落入我们两个孱弱的小手中，作为唯一和排他的继承人与所有者。这一切都很莎士比亚，真的。&lt;/p&gt;
&lt;p&gt;即使在花园尽头那个地堡般的狗屋的红土上反复琢磨，这也很莎士比亚——那个狗屋就在花斑小马的安息之地附近。我问奥托想不想玩小熊维尼，他说不想。我问他想不想要湖中夫人，他也不要。我不气馁，又提出一个主意：我们应该偷走妈妈所有的化妆品、假发和漂亮衣服，去当一对姐妹组合登台表演，跟舞台门口的那些老色鬼调情，给一大堆老得搞不动的有钱老头当糖宝，这些老头很快就会死掉，然后把大笔钱财和珠宝遗赠给我们，我们就能在美国退休了——在那种地方，光凭认识一大堆词就能挤进上流社会，就那么回事。也许菲利克斯还能用他的投票机魔法，把奥托送上美国总统宝座？再说了，祖父永远也找不到我们。&lt;/p&gt;
&lt;p&gt;奥托看了我一眼。“塞西尔，美国听起来太可怕了。”&lt;/p&gt;
&lt;p&gt;我改口建议加拿大。为了振作奥托的情绪，我开始唱“奇卡，奇卡，嘣，奇克”，一边到处找那些被嚼过的狗玩具，想把它们全堆在我头上，但看到奥托快要哭了，我停了下来。&lt;/p&gt;
&lt;p&gt;往好处想，阳光愉悦小姐很可能正在一片三叶草田里撒欢。更好的是，妈妈和她的巴伐利亚野汉还没在附近露面。奥托看起来还是有些心烦意乱。&lt;/p&gt;
&lt;p&gt;当娇滴滴的、女孩子气的男孩总是很愉快，总有人替我们做事，总有人对我们做这做那。但现在，到了我们得自己动手的时候了，而没错，总是要长大、长出更多威尔士汗毛，这让人难过。&lt;/p&gt;
&lt;p&gt;一筹莫展之际，我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一件沾满绒毛的小东西。是一粒腰果。按照我们的习惯，我把腰果的小头塞进耳洞里，卡在那里，假装是粉红色的塑料助听器。我学着祖父那种一口上流腔调，问：“嘉兰小姐，您和汤米·曼维尔是朋友，对吧？”&lt;/p&gt;
&lt;p&gt;这时奥托抬起头，露出一张泪眼汪汪、惊恐的朱迪·嘉兰的脸。奥托的恐惧和悲伤不再是他自己的了。他可以把烦恼放到嘉兰小姐那瘦骨嶙峋的肩膀上，让她来承受。于是他说起了我们俩都烂熟于心的台词。奥托做出朱迪·嘉兰的表情，坏笑着说：“汤米·曼维尔？那个从不动真情的花花公子？谁不认识汤米？”&lt;/p&gt;
&lt;p&gt;假祖父摸了摸耳朵里的助听器，说：“您见过多丽丝·杜克，对吧？”&lt;/p&gt;
&lt;p&gt;假朱迪·嘉兰，在狗屋里的朱迪抽着看不见的香烟，说：“威廉·莫里斯家的女继承人？那个多丽丝·杜克？”&lt;/p&gt;
&lt;p&gt;假祖父温和地纠正她：“是菲利普·莫里斯家的女继承人。”连我们的错误都锁在了我们古老的剧本里。&lt;/p&gt;
&lt;p&gt;调皮的朱迪·嘉兰，精灵般的朱迪·嘉兰，她用一只手拢在嘴边，压低声音喊道：“为菲利普·莫里斯欢呼！”那个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二日的朱迪·嘉兰说：“多丽丝是个可爱的女人！她，还有她的钱！”&lt;/p&gt;
&lt;p&gt;假祖父，瘦削的年轻祖父告诉她：“她们的钱撑不了多久了。”&lt;/p&gt;
&lt;p&gt;假嘉兰小姐低下下巴，用她那骷髅般的手指在一个瘦削的脸颊上戳出一个小酒窝。她用微醺的声音问：“怎么会？她们俩都有的是钱。”&lt;/p&gt;
&lt;p&gt;我们的快乐时光很短暂，雨点开始砸在狗屋屋顶上。我们蹲在里面，舒舒服服地挤作一团，假祖父说：“您知道‘间皮瘤’这个词吧？”&lt;/p&gt;
&lt;p&gt;假朱迪把假烟在狗屋的地上——也就是我们那匹花斑小马埋葬的地方——掐灭，说：“我想我不知道。”&lt;/p&gt;
&lt;p&gt;这时假祖父说：“那也无所谓。重要的是，一场集体诉讼很快就要打倒那位花花公子了，那之后他连尿壶都买不起。”&lt;/p&gt;
&lt;p&gt;假朱迪假装对这种粗俗话感到惊诧。&lt;/p&gt;
&lt;p&gt;“而您的多丽丝·杜克，”假祖父继续说下去，“一连串类似的诉讼很快也会摧毁她的财富。”他问，“您听明白了吗？”雨点噼啪作响，让这间小狗屋感觉像个家。黛西贝尔的味道、她的毯子和旧玩具的味道。泥土地面上她曾经蜷成一圈睡觉时留下的凹痕。&lt;/p&gt;
&lt;p&gt;这时假朱迪装出一副挠头困惑的表情。“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非死不可！”&lt;/p&gt;
&lt;p&gt;“因为，”假祖父压低声音说，免得假装睡在隔壁卧室里的米基·迪恩斯听见，“除非你的死在催化一场由孱弱、轻飘、口齿不清的人群中组织起来的世界革命，否则那帮同样的变态就会以法律为武器联合起来，摧毁整个世界经济。”&lt;/p&gt;
&lt;p&gt;这时腰果从我耳朵里掉了出来。它落在红土和狗屋里散落的旧狗毛之间。恶心的东西。它像一只注定完蛋的粉色小袋鼠一样躺在那里，但我还是把它吃了。就像一只莽撞的野狗会做的那样。澳大利亚就是这么运转的。&lt;/p&gt;
&lt;p&gt;在珀塞尔路边，阳光愉悦小姐追着猫、埋着骨头，浑然不知自己离凯里蓝梗天堂有多近。&lt;/p&gt;
&lt;p&gt;这时朱迪·嘉兰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她发现自己那匹花斑小马死掉时一样，她出了戏。这是极坏的行规。她抛开剧本说：“塞西尔，你说可怜的小伊芙琳后来怎么样了？”&lt;/p&gt;
&lt;h3&gt;35&lt;/h3&gt;
&lt;p&gt;作为一个母亲，妈妈没有多成功。但作为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她曾经去滑雪，把一个过气歌手兼总统竞选人直直撞到树上。就像祖父教她的那样。那差不多是她的第一单活——桑尼·波诺任务——她干得津津有味。一个了不起的杀手，她确实是，但说到做母亲，她就差得远了。&lt;/p&gt;
&lt;p&gt;她以前常在夜里给我们掖被子时说：“我可爱的孩子们，我甜蜜的小天真，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溺死了娜塔莉·伍德，不是吗？我还把威廉·霍尔登打得头破血流。”天知道她能安排出像马克·大卫·查普曼那样的替罪羊。一个在繁忙季节里顶岗的乡巴佬临时工。她会告诉我们：“我可以把那个辛克利式的人物玩弄于股掌之间，不是吗？”&lt;/p&gt;
&lt;p&gt;祖父以前叫他们“临时工”，这些年轻男女可能被雇来干一单活。他们从来都不太聪明。他们不是明星。可不是嘛，他们连枪杀肯尼迪都做不利索，就被逮了。妈妈只要见到这种人，就能嗅出哪些人有杀手本能。她就是这样认识爸爸的。“我亲爱的孩子们，你们的父亲曾有那么大的抱负。”她会俯身在婴儿床前，满身珠宝和香水味。“你们的父亲没有值得一提的家世，但他有一种动物般的魅力。”&lt;/p&gt;
&lt;p&gt;说到这里她会停下来，脸上出现一种表情，就像那个疯癫女人在我们度假的路上扑到我们的宾利挡风玻璃上时她脸上的表情一样。这种表情，和奥托有一次带我去参观白金汉郡杀人狂精神病院时脸上出现过的表情一样。哦，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那时还是保姆换了一个又一个的时代，就在爸爸失踪后不久。已经久远得数不清换过多少保姆了。&lt;/p&gt;
&lt;p&gt;那座精神病院看起来像一座由灰色巨石堆砌成的堡垒。所有的窗户都装着铁栏，疯子们苍白的手从里面紧紧抓着栏杆。想象一下，那些细长如蜘蛛丝般的手指像疯长的藤蔓一样缠绕在铁栏上。一张张苍白的脸被框在铁栏之间。斜着眼、龇着牙、眼窝深陷。憔悴的、目光锐利的、凹下去的脸。结结巴巴的嘴。我们沿彭布罗克路走近时，一整面墙上都是这样的脸在等着迎接我们。&lt;/p&gt;
&lt;p&gt;你瞧，爸爸几周前才在海滩上失踪，奥托有问题想问，于是他领着我走到那座喃喃低语、结结巴巴吵吵嚷嚷的疯人院的厚重大门前，按了门铃，告诉他们我们的妈妈是谁，在郡里的家族地位如何，祖父是谁，然后那位管理这个不幸机构的老院长请我们进去喝茶：一个弯腰驼背的管家婆用隆重的礼节和纸餐巾给我们端上一堆寒酸的罐装饼干和刷锅水一样的东西。那管家婆看起来比住院的人好不了多少。院长问我们有什么事，奥托讲了那个疯女人直呼爸爸教名的事。爸爸跟当地一个警察商量后，简单沟通了一下，那个女人就被送进这座精神病院观察了。奥托说：“这是为她自己好。”他说：“这就是国民保健系统存在的意义，不是吗？”&lt;/p&gt;
&lt;p&gt;这时院长顿了顿，他双膝并拢，一杯茶碟在一边膝盖上放着。他闭眼沉思了片刻。“哎呀，”他问，“你们说的不是伊芙琳吧？”&lt;/p&gt;
&lt;p&gt;奥托告诉他：“我们不必指名道姓。”我们不是来问那女人名字的。我们唯一的问题是，她为什么要毁掉我们的假期？这时奥托捏了捏他一条裤腿上的褶痕。他这么做的时候，裤腿提了起来，露出他一截胖乎乎的粉色脚踝。那只阿盖尔菱形格子袜风骚地贴在鞋帮上，露出那片肉乎乎的、撩人的光脚踝，而看到那片粉色皮肤，很明显院长已经无法拒绝奥托的任何要求了。&lt;/p&gt;
&lt;p&gt;院长眼睛不离那只胖脚踝，问道：“你们想跟她谈谈吗？”他补充道，“我必须提醒你们……她情况不好，非常不好。”&lt;/p&gt;
&lt;p&gt;我们三人放下茶杯和干而无味的饼干，走进那座石头建筑的深处。院长手里拿着一大串钥匙，每把都大得像餐具。沉甸甸的生锈的万能钥匙。从每扇门后传来的嘈杂噪音来看，每间牢房都关着一个心智失衡的噩梦。奥托和我搂着对方的腰，仿佛随时都会有人扑上来。深夜丛林里的嚎叫跟这些病房和活动室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为了抵挡那股臭气，我用手指穿过奥托香喷喷的头发，把手握成杯状捂住自己的口鼻。&lt;/p&gt;
&lt;p&gt;铁门在我们面前打开，又在身后锁上，我们越走越深，进入那片迷宫。我们很少感到自己如此任人宰割。如此赤裸裸地暴露在一群饥渴的疯子面前。只能猜测有多少奥托的笔友在我们经过时嗅着空气，一边饥渴地自慰，幻想着把小小的奥托无休无止地粗暴乱搞。我们的笔友在这些墙内住得很密，奥托和塞西尔的名字组成一段微弱的合唱，像是在这座地方萦绕的一首幻想之歌。&lt;/p&gt;
&lt;p&gt;很快，我们来到一扇有号码的门前。院长挑了把钥匙，钥匙在不常用的锁里发出刺耳的声音。他低声道：“伊芙琳，你穿戴整齐吗？”他低语道，“是医生。我给你带来两位年轻的小绅士做客。”他站在那里挡住我们看向那间恶臭牢房的视线，说：“孩子们，请不要问得她太累。”他的声音低成耳语：“你们会看到，她已经不是她自己了。”&lt;/p&gt;
&lt;p&gt;这时他让到一边，让我们进去。这里的一切都和我记忆中那个扑到我们引擎盖上的女人对不上号。那双看着我们的眼睛几乎不像人类。“那是上头的命令，”院长说，“来自相当高层。”他看着那个病人。“她被注射了镇静剂和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合成的鸡尾酒。”化学作用让她变成一堆软塌塌的肢体，重重地靠在污迹斑斑的墙上。一条链子从她一条腿上的镣铐连到石墙上的锁扣。&lt;/p&gt;
&lt;p&gt;她还有一丝青春的气息，但已经可以看到伯莎·梅森正在吞噬那份青春了。&lt;/p&gt;
&lt;p&gt;那眼神呆滞的女人眯眼看着奥托。“是你，”她说，“车上的那个小屁孩。你都几乎长大了。我差点把你当成你爸爸了，真的！”她的双手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游走，说：“你摸摸。”她说，“我能感觉到它在动。”&lt;/p&gt;
&lt;p&gt;事后想来，这一幕已经隔了无数个男仆了。&lt;/p&gt;
&lt;p&gt;奥托没有向她走近，只是说：“你肚子里有生命？”&lt;/p&gt;
&lt;p&gt;她抚摸着自己说：“他会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lt;/p&gt;
&lt;p&gt;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他压碎司机头颅时一样，他说：“你知道我父亲去哪儿了吗？”&lt;/p&gt;
&lt;p&gt;她摇了摇乱蓬蓬的头，说：“詹姆斯跑哪儿去了？”&lt;/p&gt;
&lt;p&gt;这时奥托看到了这件事的不可为。可怜的伊芙琳疯了。他问：“我能给你写信吗？”他转向院长问，“我能给她写信吗？她识字吗？”&lt;/p&gt;
&lt;p&gt;院长哼了一声：“先生，她只是怀了孩子。她又不是完全不识字。”&lt;/p&gt;
&lt;p&gt;这时，那双茫然的眼睛落到了我身上。“塞西尔，他是你哥哥，对吧？”她用沾满污渍的手指招呼我上前，说：“你知道你父亲告诉我你有多英俊吗？”她笑了，说：“你可比那帅多了。”&lt;/p&gt;
&lt;p&gt;她的目光移开，说：“那你一定是奥托了。”她笑容满面。“你知道你们父亲为你们俩有多骄傲吗？”&lt;/p&gt;
&lt;p&gt;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和祖父拨电话下令执行菲尔·西尔弗斯任务时脸上的表情一样。奥托僵硬地对院长说：“您请我们喝茶，真是太客气了。能送我们出去吗？”&lt;/p&gt;
&lt;p&gt;说完院长关上并锁上了牢房门，把门里的人扔回我们的历史中。&lt;/p&gt;
&lt;p&gt;院长絮絮叨叨地说：“你们的祖父很慷慨，一直负担着她的费用。”他把我们带离那间阴森的牢房，关门时里面的人没有再说话。他带着我们原路返回，穿过一道道门，说：“放心，她得留在我们这儿，至少等到孩子出生。”&lt;/p&gt;
&lt;p&gt;奥托用一种平静的、理查德·阿滕伯勒式的腔调，仿佛只是在观看一头老虎活生生地剖开一只哭泣的小犬羚，说：“孩子安排好了吗？会被收养吗？”&lt;/p&gt;
&lt;p&gt;对此院长只回答：“先生，我无权透露。”&lt;/p&gt;
&lt;p&gt;奥托追问：“我祖父会收养它吗？”&lt;/p&gt;
&lt;p&gt;院长重复道：“先生，我无权透露。”&lt;/p&gt;
&lt;p&gt;我们离开精神病院时，奥托让我别回头。我们不能看，因为那个疯女人会站在她窗前，很可能会说她的胡言乱语，说爸爸多么爱我们，说爸爸为我们无比骄傲。而事实上我们是可鄙的、可憎的、精致的小东西，被所有正派的人看不起。奥托告诉我：“那只能说明她有多疯。”他拉着我的手，几乎是拖着我沿彭布罗克路走。“你知道这个世界有多恨我们这种人，”他告诉我。“这世界巴不得把我们赶上火车，运到某个与世隔绝的营地里，扔进炉子里烧成灰，再把灰撒进风里。”这时奥托擦去眼里新涌出的泪水，说：“爸爸厌恶你和我。你必须接受这一点，这一点至关重要。”&lt;/p&gt;
&lt;p&gt;为了让他的阴沉心情好转，我建议我们把衣服全脱了。等回到家，我们俩应该穿上妈妈那些旧睡衣和床上短外套，打扮得花枝招展，在高速公路边僻静漆黑的路上拦车。&lt;/p&gt;
&lt;p&gt;平时奥托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去拦车找乐子，让某个虐待狂可怜虫以为他能扭断我们的脖子、把我们孱弱的身体埋进浅坟里，然后我们突然亮出刀子，反把那个虐待狂扣为人质，吓得他求饶，再带我们去吃炸鱼薯条，领我们去酒馆跳舞，不然就开枪打死他，那个可怜的酒鬼。&lt;/p&gt;
&lt;p&gt;但这一次，仅仅这一次，奥托说：“不，塞西尔，今晚不行。”&lt;/p&gt;
&lt;h3&gt;36&lt;/h3&gt;
&lt;p&gt;我们的一天被豌豆汤般的浓雾浸透，浓得你很难指出太阳在天空中的位置。不过，天气还是我们最不担心的事，对吧？&lt;/p&gt;
&lt;p&gt;男仆们没能把茶盘端进育儿室，不能怪他们，因为那儿已经成了一间恐怖陈列室。那些气味。成群结队的绿头苍蝇。我们自己的杜莎夫人蜡像馆。那是我们自己的塑料版开膛手杰克的巢穴。教师用我们带给他的那些失爱者，把她们切成碎片，把内脏和外表拼接起来，创造出他随心所欲地反复制作的肉欲幻想。&lt;/p&gt;
&lt;p&gt;他不再崇拜上帝了，现在他自己扮演上帝，把男的和女的拼在一起，制造出无法言说的怪物，然后再跟它乱搞。他会把一个奥林匹克铅球运动员切下几块，跟一个芭蕾舞女和一个粗壮的流氓的部分拼在一起。育儿室里散落着塑料的开膛尸体和铝制颅骨。&lt;/p&gt;
&lt;p&gt;从准耶稣会士到反自然的罪犯，他已经彻底堕落。一个用橡胶胶水工作的弗兰肯斯坦博士。他用拼贴的手法造了一个“白马王子”，眼睛的位置长了两个肛门。接着是一个苗条的花样滑冰选手，长了八个乳房。然后是一个金发伐木工，每只手上长了五根阴茎代替手指。等胶水凝固后，他就来一发，然后再把那东西拆开，重新造出创世以来从未见过的物种。随着每一次邪恶的进化，他都有了无数种新的方式来乱搞。我们的教师，把自己重塑成下一个查尔斯·达尔文。恋物癖者的适者生存。&lt;/p&gt;
&lt;p&gt;和祖父之间的僵局仍在继续，奥托一边继续处理保时捷和捷豹，一边把失爱者带回家让教师忙个不停。与此同时，阳光愉悦小姐继续活得好好的。奥托四处奔波。教师，被泰格的事情分了心。我躲到地下室里找保姆。保姆一边给我刮毛，一边给我说最新的闲话。村子里已经传遍了教师收藏怪物的消息，不管是出于爱还是现钱，都没人肯给我们送货了。&lt;/p&gt;
&lt;p&gt;而且保姆自己已经急得不行了。附近竟然发现了一具尸体。两具尸体！一对饥渴的嫖客。老保姆说：“塞西尔少爷，这是最恶毒的谋杀，对吧？”她一边用剃刀处理我敏感的、发育不良的前雄性私处，一边说：“被像鲱鱼一样剖开了，他们。每个人都被从下开到上，内脏全掏了出来。”&lt;/p&gt;
&lt;p&gt;我告诉她专心刮毛，不然她转眼就要把我开膛破肚了。&lt;/p&gt;
&lt;p&gt;这时她扶我出浴缸，用一条可爱柔软的毛巾把我拍干。一边拍，她一边说：“哎呀，真让我起鸡皮疙瘩，不是吗？”她帮我穿上晨衣，还在唠叨：“塞西尔少爷，人们说血都被放干了。两个健壮的好汉子呢！”&lt;/p&gt;
&lt;p&gt;我让她闭嘴，别到处传闲话。&lt;/p&gt;
&lt;p&gt;至于我，我忙着处理信件。没有人比那些被判了好几个无期徒刑的性侵犯者更缺乏安全感了。但说起来，编故事，我没有奥托的天赋。说实话，我已经有点腻了写那些情书，里面满是肉麻的枕边絮语，什么在浴缸里乱搞啦，我光着身子睡觉，做着最诱人的梦，梦见粗鲁的性杀手从育儿室窗户爬进来，用管道工胶带把我缠起来，然后……好吧，没有奥托，这一切都失去了魅力。他正忙着执行各种任务。&lt;/p&gt;
&lt;p&gt;我独占了整栋房子，不是吗？趁着仆人们都在楼下，我溜到妈妈的房间，到她的衣帽间，把衣架推来推去，嗅着那些带着她气味的裙子和斗篷。最浓郁的气味附着在一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上，剪裁贴身，下摆很高，立领。无袖。这样更能把我细瘦苍白的手臂衬得最好看。不到一秒钟，我就把那件裙子从衣柜里拿了出来，穿在身上。它是侧面拉链的，所以不费劲。&lt;/p&gt;
&lt;p&gt;这件事没必要让保姆知道，但紧要关头，我确实会拉拉链。&lt;/p&gt;
&lt;p&gt;如果你问我，妈妈的魅力风格有点过分依赖塑身内衣。这种幻觉在求爱过程中过了某个阶段就维持不下去了。不过，穿在我柔软的胯上，这条裙子简直天衣无缝。&lt;/p&gt;
&lt;p&gt;现在需要搭配合适的丝袜和鞋子，很快我就坐在了梳妆台前，扑上修容粉，让鼻梁显得更细。涂上腮红。像奥托教我的那样画眼妆。聪明的奥托。全靠他，我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我在裸露的肩膀上扑上爽身粉，让自己看起来活脱脱是一个瓷娃娃。&lt;/p&gt;
&lt;p&gt;直到这时我才听到。一阵巨大的咆哮声从楼梯下滚上来。一声吼叫、嚎叫、扯着嗓子喊的兽吼：“尿道！”&lt;/p&gt;
&lt;p&gt;就像奥托曾经勾引过上一个怪物一样，我也决心要迷住这个最新的、从某座戒备最森严的监狱里逃出来的逃犯。&lt;/p&gt;
&lt;p&gt;我朝门厅走去，看到一个男仆没能拦住大门，一尊巨大的怪物正挤进来，身上只穿着半套撕破的、溅满血的囚服。他怪物的眼睛看到我停在楼梯半途，语气软了下来：“尿道？”现在因为仰慕和惊叹而变得温柔。就像在跟希腊女神说话一样。&lt;/p&gt;
&lt;p&gt;怪物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爸爸在希思罗机场看妈妈做完菲尔·哈特曼任务后回家时脸上的表情一样。也像奥托看着园丁男孩在淋浴间往身上抹肥皂时的表情。&lt;/p&gt;
&lt;p&gt;我挥手让男仆退下，男仆拔腿就跑，八成是要辞掉这个疯疯癫癫的人家的工作。我站在比那个陌生人高几级台阶的地方，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手指上戴着闪闪发光的宝石戒指。作为尿道，尿道夫人，我问我有幸和谁说话。如果这个野蛮的怪物怀疑自己被耍了，他会把我揍成肉酱。&lt;/p&gt;
&lt;p&gt;他跪了下来。亲吻着我的手，他呻吟道：“尿道！我的女王。尿道，我唯一的爱！”他说，“是你忠实的迪格比，是我！”&lt;/p&gt;
&lt;p&gt;我按铃让司机把车开过来。那个疯狂陌生人的干裂嘴唇沿着我细瘦的手臂往上亲吻，我提议我们俩去一片沙质海滩上散个浪漫的步。&lt;/p&gt;
&lt;p&gt;我们在一路惊心动魄、危险刺激的亲吻和拥抱中到达海边。这个疯疯癫癫的迪格比，他放肆地用长满老茧的大手揉捏我小小的胸膛，一边在我耳边流着口水说着甜言蜜语。被一个性罪犯舔来舔去，这感觉很刺激，我就像一只小袋鼬宝宝，只要气氛稍有变化就会被撕成碎片。&lt;/p&gt;
&lt;p&gt;我在这里做的事，我想，是本着理查德·阿滕伯勒精神的。我光鲜的外表掩盖了一个事实：我是一个博物学家，一个急于做实验的科学家。这需要把我的实验对象——流口水的怪物，蹒跚的怪物——领进幽灵森林那些浮木高塔之间。我下车时脑子里满是琴声，把一只精致小巧的脚踩进沙子里。我们要玩一局“老狼老狼几点钟”。如果我被抓到，我们就继续玩小熊维尼和湖中夫人。&lt;/p&gt;
&lt;p&gt;那怪物，那人的巨大体重让他的脚步深深陷入松软的沙中。那天的大雾在沙滩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硬壳。而我像瞪羚一样敏捷，像燕鸥一样轻盈，能够贴着这层硬壳滑行而不陷下去。&lt;/p&gt;
&lt;p&gt;我的怪物陷了下去，蹒跚地走着，每跨一步腿都陷到膝盖深。尽管如此，我还是用眨眼和飞吻把他引进了森林。因为那豌豆汤般的浓雾，我们很快就在那些幽灵般的树之间迷了路。这样的移动让他喘不过气来，这个迪格比，喘得只能低声说：“尿道。”那声音像雾一样轻。雾飘来飘去，时不时把我们彼此藏起来。&lt;/p&gt;
&lt;p&gt;我内心里诚实的那部分宁愿被抓到、被乱搞、被掐死。这比我的捕食者失去兴趣、发现我不值得他费劲要好。比我不够吸引人去追捕要好。为此我放慢脚步，眨动睫毛，甚至轻轻哭起来，仿佛极度恐惧。&lt;/p&gt;
&lt;p&gt;我宁愿死，也不愿知道自己不值得被杀。我宁愿被吃掉，也不愿知道自己不是合格的食物。&lt;/p&gt;
&lt;p&gt;这时我的怪物发出一声大吼：“尿道！”他喊道，“救救我，我的女士！我陷住了，我！”&lt;/p&gt;
&lt;p&gt;我转过身，发现他已经陷到腰部，还在继续下沉。他看起来就像在坐一部小电梯往下降，就像《绿野仙踪》里的西方坏女巫融化时那样。或者他正穿过某扇秘密活板门往下掉。沙子没到腰部，然后到了胸口。他张开双臂，把自己撑在那里，埋在沙中直到腋下，说：“尿道，求你了。”又问，“尿道，发生什么了？”&lt;/p&gt;
&lt;p&gt;我走了回去，但没走到近处，免得他抓住我，把我也拽进地里。&lt;/p&gt;
&lt;p&gt;沙已经没到他的下巴了，当他张嘴想说“我爱你”时，松散的沙粒灌进他的嘴唇、流进他的喉咙，他呛住，咳出沙子。他的头沉了下去。一片沙流盖过了他下沉的头皮。现在只有他一只颤抖的手还从地面上伸出来。&lt;/p&gt;
&lt;p&gt;爸爸就是这样消失的吗？奥托诱骗到这里的那个老色鬼也是这样消失的吗？&lt;/p&gt;
&lt;p&gt;我违背了自己的判断，上前握住那个陌生人的手。我没力气救他，但我可以在他被闷死之前给他安慰。这种善举会毁了我。&lt;/p&gt;
&lt;p&gt;他的手像溺水者的手一样死死攥住我的手指，然后把我的手往下一拽，接着是我细瘦的手臂。一个嘀嗒的工夫，我的手就要没入沙中，然后是我的手臂，然后是我的头，我会被这个性杀手头朝下拖进地狱。&lt;/p&gt;
&lt;p&gt;这个怪物垂死的重量正在把我拖进一个活生生的坟墓。&lt;/p&gt;
&lt;p&gt;为了让自己变成一个大大的海星，我张开双腿和空着的那只手臂。这样只剩下我的嘴能救我了，我那小小的、啃植物的嘴，我深深地咬进那怪物长满老茧的手。咬到牙齿碰到骨头，咬到指节间的软骨关节，我尝到了血，被血呛住，吸着血、咽着血，那血从那个被活埋的、狂乱的心脏里一股一股地喷出来。&lt;/p&gt;
&lt;p&gt;我那食草动物的小小下颌紧紧咬住，我摇着头，想撕断肌腱，把肌肉从他手上撕下来。血和沙子混在一起，成了我嘴里澳大利亚式的红泥，一只决心不在这里死去的袋鼠宝宝的嘴。决心活下去。如果不是永远，至少是现在。&lt;/p&gt;
&lt;p&gt;我脸朝下趴在红色的污秽里，嚼着、咽着一口口血肉，直到握着我的那只手变成了一只骷髅手。我现在成了食肉动物。跟教师啃塑料胆囊的习惯没什么不同。我让那只握紧的手被血润滑。直到骷髅手的握力松开。这时我安全了，因为我的攻击者被吸了下去，他最后一口气是一声透过沙子的尖叫，他喊着：“尿道！”&lt;/p&gt;
&lt;p&gt;同样，我也在窒息，无法呼吸。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的喉咙，我干呕着。我把那东西吐到血淋淋的手心里，发现是一根手指。就像我们书房玻璃柜里陈列的那些手指一样。还温热的。还没有变成死亡的蓝色。我把它藏进握紧的拳头里。我的第一个战利品。我舔了舔嘴唇周围冷却发黏的血。&lt;/p&gt;
&lt;p&gt;这时我回到等着的车里，脚步轻巧而小心，绕开那些看不见的地狱坑洞，它们随时准备把我整个吞掉。&lt;/p&gt;
&lt;h3&gt;37&lt;/h3&gt;
&lt;p&gt;我进门还没两步，保姆就看见了我，问我怎么浑身通红。她问：“奥托少爷又折腾你了？”她低声说：“那育儿室里的事，真肮脏。”&lt;/p&gt;
&lt;p&gt;这时保姆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那次她走到厨房窗前一样。那是在黄昏时分。她踮起脚尖，朝渐暗的院子外望去，看见一个身影在阴影中移动。那身影像“小小蜘蛛”一样沿着育儿室窗下的常春藤往下爬。那真是个恐怖的东西，一丝不挂，有十几条腿，两两之间长着不同的生殖器。脖子上长着好几颗脑袋，有金发、棕发和姜红发，裸露的躯干上布满无数乳头。那怪物爬出育儿室的窗户，沿着常春藤往下爬，然后贴着阴影移动，朝花园尽头的大门走去，门外就是通往村庄的后巷。&lt;/p&gt;
&lt;p&gt;现在不只是鬼魂了，对吧？我们可爱的庄园正在孵化各种可憎之物，威胁着可怜的村民们。不仅我们的仆人没完没了地遭遇不测，现在还有一只蹒跚的怪物在外面游荡，八成是急着跟那些粗野之徒乱搞——就是那些在打烊后被赶出“冠鹰”酒吧、给一英镑就能在垃圾箱里跟任何东西乱搞的可怜醉鬼。这些都还不够，还有人在低声谈论一个致命的湖，一个看起来漂亮、但谁要是打破水面就会送命的湖。&lt;/p&gt;
&lt;p&gt;在保姆警惕的目光下，那个怪物晃动着多余的四肢、乳房和生殖器，穿过大门，随着最后一丝天光消失了树林里。&lt;/p&gt;
&lt;p&gt;一想起这件事，同样的表情就出现在保姆脸上，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她伸手想脱掉我的套头衫好给我洗澡，但我退后一步说，就这一次，我想试试自己洗澡。我的手和脸，结满了一层干掉的血——性杀手的血。老天保佑别让那老婆子发现那根手指。&lt;/p&gt;
&lt;p&gt;你瞧，那根手指还在我口袋里。那根迪格比的淫指。我不敢让她发现，否则我就被迫得讲出我是怎么把它从一个被活埋在幽灵森林里的性杀手的将死之手上咬下来的。&lt;/p&gt;
&lt;p&gt;保姆凑近低声说：“塞西尔少爷，聪明人一句话就够了……你妈妈回来了，还带着她那个大块头德国佬。”&lt;/p&gt;
&lt;p&gt;我终于可以让妈妈的心放下来了。多么快乐，多么欢喜。我已经对爸爸失踪的事有了一些粗略的想法，真的，并不是天使或者外星人把他提到了天上。不过，在我提出我的论证之前，我需要在我们书房里的书堆中待上几个小时。&lt;/p&gt;
&lt;p&gt;多亏了祖父，我们有数不清的关于地质现象的书。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古人没有探究到核心的。其中一本，标题是《侵蚀过程及所生沉积物之行为》，看起来尤其难啃。它讲的是岩石如何降解成沙粒，以及这些沙粒如何被风和水移动。都是关于冰川之类的内容，不是那种让人放不下的书。我这个坐不住的白痴，我心浮气躁，还没看到中生代就已经失去了兴趣。&lt;/p&gt;
&lt;p&gt;就在这时，有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书页的一角被人折了下来。是为了标记某个读者觉得值得注意的题目。这一小节有个标题：“烟囱效应”。烟囱效应。这篇文章的摘要，每一行都用黄色荧光笔标了出来。据这些被标出的文字说，当一座沙丘吞没一片森林时，树木就会死去。每棵树还露出沙面的部分会漂白，碎成一块块。每根树干被埋住的部分会腐烂，但在腐烂的过程中，它会留下一个与树等深的空洞。&lt;/p&gt;
&lt;p&gt;人们称之为“烟囱”，就是沙中的垂直坑洞。它跟原来的树一样粗。一般会有一层风吹来的沙封住顶部。一步踩在这个薄薄的活板门上，人就会跌到坑底。与此同时，脆弱的坑壁向内坍塌，把遇难者埋住。在这个塌陷之下，在成吨的湿沙之下，遇难者就这么消失了。&lt;/p&gt;
&lt;p&gt;坍塌的烟囱不留痕迹。只有一串脚印通到那个地点。而且和雪崩不同，在一根电线杆那么深的沙下几乎没有空气。你没法像在雪里那样挖出一个呼吸空间来等待救援。你会被压碎、闷死，你的脊柱会因为坠落和身上所有的重量而折断。如果你还活着，也活不久了。&lt;/p&gt;
&lt;p&gt;所有这些都被荧光笔标了出来，页边空白处还写着一个词：可能？&lt;/p&gt;
&lt;p&gt;当然，就在这里，妈妈走进书房来放回一本赛珍珠的小说。妈妈的时机总是那么恰到好处。她看到我拿着这本——偏偏是这本书。她穿过那个堆满美洲豹和黑豹标本的房间，从玻璃柜旁走过，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塞西尔，”她说，看到我看见她看见我拿着打开在“烟囱效应”那一页的书。那种中心腐烂掉之后形成的可怕结果。&lt;/p&gt;
&lt;p&gt;至于我，我合上书。我也亲了她的脸颊，问她瑞士怎么样。迪格比淫指就在我口袋里，我套头衫的口袋里。&lt;/p&gt;
&lt;p&gt;“很好，”妈妈说。她没有提我嘴边结的血块，也没有提我头发里的沙子。那些性杀手的血，有一点点，现在蹭在了她的脸颊上。&lt;/p&gt;
&lt;p&gt;我准备把书放回书架上它的同类旁边。&lt;/p&gt;
&lt;p&gt;妈妈问：“塞西尔，你在读什么？”伸手来拿。&lt;/p&gt;
&lt;p&gt;是关于沙子的，我告诉她。&lt;/p&gt;
&lt;p&gt;她从我的手里接过书，说：“塞西尔，沙子是非常致命的。”她翻开书，正好翻到关于烟囱的那一页。她的眼睛扫着书页，说：“真菌吞噬死树，而正是这些真菌的根须支撑着坑洞的形状。死去的真菌会变成最薄的一层，就像水泥一样。”&lt;/p&gt;
&lt;p&gt;她的眼睛告诉我，是她干的。她因为伊芙琳而杀死了爸爸。她的眼睛告诉我，她知道我知道了。“塞西尔，你不能小看沙子。”说着，她啪地合上书，放回了书架。&lt;/p&gt;
&lt;h3&gt;38&lt;/h3&gt;
&lt;p&gt;今晚不会重演阳光愉悦小姐那一幕，那个戴着锃亮名牌、举止可爱的梗犬。奥托宁可移民澳大利亚也不会开枪打狗，尤其是当愉悦小姐感觉到了头顶的枪，睁开她那双明亮的纽扣眼，用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奥托的手之后。&lt;/p&gt;
&lt;p&gt;不，今晚我们的任务是找到并除掉一个叫普莱希·蒂贝茨的先生。我们这羞怯的、说娃娃话的、孱弱的两个人，奥托和我，开着一辆偷来的布加迪Royale，决心在祖父面前将功补过。你瞧，祖父向我们保证，一个人死掉不是什么大悲剧。&lt;/p&gt;
&lt;p&gt;村子里人心惶惶。这一带的人很容易受惊吓，不是吗？其中有个守林人在酒吧里说，他在提辛贝克一带碰到了一个怪物，甚至开了一枪，打掉了那畜生几个脑袋中的一个，但显然不是重要的那个，因为那东西一瘸一拐地跑掉了。普通人管它叫外太空来的恶魔。它夜夜翻山越谷地飞奔。有人说看到它从十字路口那口井里爬出来。还有人说自己家的牲畜被糟蹋了，浑身到处是洞，都吓坏了。牛啊羊啊都一样。&lt;/p&gt;
&lt;p&gt;村子广场周围的墙上贴满了传单。每张都画出那个大怪物的不同版本，有的毛茸茸地长满乳头和阴囊。有的浑身挤满了肢体，而第三个版本就像是由一堆脸拼布缝起来的。也许这最后一个版本看起来最让人不安：一块会走路的地毯，上面全是微笑的美女和邪笑的男子。&lt;/p&gt;
&lt;p&gt;不是别人，正是我们家那个小个子男仆说，那恶魔从黄昏到将近黎明都在我们的院子和花园里出没，不用说，夜里去偷窥，再跟那些醉倒在路边的水沟里、瘫在长满青苔的桥下不省人事的醉鬼乱搞。这些都是让人毛骨悚然的故事。一只长满生殖器、乳头挺立的野兽。&lt;/p&gt;
&lt;p&gt;附近的人说它是一条海豹精，或者一个巨怪，或者是两者的不洁后代。而另一些人看到它走过刚犁过的田地时，每一次经过都留下一百个脚印，像蜈蚣一样。还有人发誓说，这是温斯凯尔核电站事故的余害，是钚泄漏、反应堆熔毁放出的辐射造成的，它原本是一个逃出来的马戏团畸形秀演员，被那辐射照了之后，长出了各种多余的附肢。一个长满肿瘤的毛茸茸的东西，而且任何在午夜跟那怪物乱搞过的醉鬼都不会轻易说出来。&lt;/p&gt;
&lt;p&gt;眼下奥托回家了。从泰格或其他什么事抽身回家。奥托说：“塞西尔，我们得留神那头畜生。”&lt;/p&gt;
&lt;p&gt;奥托说：“消费，”他转述祖父的话，“是人类的目的。”而且绝不是负面的。这合情合理。金枪鱼不就是吃的水银不够多吗？雪鹭不也是吸入的石棉和重金属不够多吗？如果要拯救大自然，人类就必须采取行动。&lt;/p&gt;
&lt;p&gt;据祖父说，人口爆炸是计划好的。世界领导人需要更多人来不断吸净环境。没有哪个物种像人类这样高效，拥有肝脏和肾脏，能把污秽过滤出来。这就是为什么每个人都必须尽可能吞下大量的垃圾。这样，那些有毒的污物就能被填埋几个世纪。奥托说：“人类处理一切都很糟糕，除了他们自己。”所以，在我们每个人进入铅内衬的棺材和混凝土墓穴之前，我们成为所有二噁英之类的仓库，这完全合情合理——如此，我们的遗体才不会把体内的腐毒再渗回土壤。&lt;/p&gt;
&lt;p&gt;奥托说：“祖父研究过这些问题，低等的人类还充当捕集器，收集储存真正有害的细菌和病毒，比如艾滋病病毒和肝炎，这样那些病菌对高等人类的威胁就小了。实际上，低等人是海绵，总是在吸掉最危险的生物危害。”&lt;/p&gt;
&lt;p&gt;这目的并不低贱，对吧？奥托说：“如果让他们不吸掉那些细菌和病毒，那我们其余人就会更危险，不对吗？”&lt;/p&gt;
&lt;p&gt;据祖父说，普通人无法控制自己。最好就让他们去吸掉所有的污秽和腐败，把世界留给他们的上等人，留给未来。&lt;/p&gt;
&lt;p&gt;你瞧，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普通人制造东西，不是吗？比如鞋子、锅具，还有其他人。但现在，大多数人的目的是把不干净的世界擦干净。所有的空气、水和一切固体，都必须经过我们的肺、脂肪组织和肝脏这道过滤器。实际上，人是毒素的捕集器，不是吗？&lt;/p&gt;
&lt;p&gt;祖父真是太聪明了。奥托也是。&lt;/p&gt;
&lt;p&gt;正如祖父常说的：“普通人就是澳大利亚，不是吗？”被塞满了微塑料、石棉、植物雌激素和多氯联苯，这些东西当权者是不会忍的。&lt;/p&gt;
&lt;p&gt;“祖父称之为地球化改造，”奥托一边说着，一边把布加迪开上一条偏僻的夜路。“祖父说，现代人类不过是会走路的拖把和吸尘器，所以杀一个人不是什么真正的悲剧。只要有人把烂摊子收拾利索就行。”&lt;/p&gt;
&lt;p&gt;奥托就是奥托。我们正开着偷来的布加迪去干掉蒂贝茨先生，所以奥托心情阴暗也很自然。如果他把这个将死之人看作一个装满二噁英的真空袋，那么杀了他也算不上什么大罪，不是吗？&lt;/p&gt;
&lt;p&gt;就在这时，我们的车灯扫过路上什么东西。一个噩梦中的身影。它跌跌撞撞地闯进路权范围，被我们的灯光刺得愣住了。它似乎由十几条腿支撑着，既有细长的腿，也有粗壮足球运动员的毛腿。在这些腿之间，挤满了各种各样晃来晃去的生殖器和女性器官。无数条手臂从躯干上甩动，肩膀上顶着不少于四个脑袋。而且，整件东西上贴满了乳头，有小小的粉色的，也有褐色的毛茸茸的那种。&lt;/p&gt;
&lt;p&gt;奥托踩下刹车，车胎尖叫着停下。我们俩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怪物开口说话。它只有一颗头在说话，一颗男人的头，一张熟悉的脸，但出现在这种场合很不搭。那怪物用我们熟悉的声音说：“奥托少爷，塞西尔少爷，能载我一程去村里吗？”&lt;/p&gt;
&lt;p&gt;是我们的教师。那个老处男，浑身上下穿着用失爱者碎片拼贴而成的奇装异服。一堆乱七八糟的、被肢解后又重新拼凑的肢体等等，被打造成这个深夜在乡间小路上出没的性恶魔。那景象足以和澳大利亚内陆的任何鸭嘴兽或渡渡鸟一较高下。&lt;/p&gt;
&lt;p&gt;奥托挥手让那教师怪物爬进我们的后座。&lt;/p&gt;
&lt;p&gt;“就到‘冠鹰’酒吧，”它说。&lt;/p&gt;
&lt;h3&gt;39&lt;/h3&gt;
&lt;p&gt;教师每天早上跌跌撞撞地回来，兜里满是钞票，都是跟那些灌饱了的酒鬼乱搞赚来的，那些粗野之徒给一英镑就能在垃圾箱里跟他来一发。捏他那二十个乳头，干他那长在直肠位置的眼窝。那橡胶玩意儿在混混们中间大受欢迎，那些混混只在阿姆斯特丹玩过粗野的勾当。&lt;/p&gt;
&lt;p&gt;走进育儿室就像走进一座万人坑。绿头苍蝇继续在某种隐藏的腐臭上繁殖。被宰杀的运动员和死掉的内衣模特层层叠叠，全都赤条条地纠缠在一起，失去了个体身份。在这片混乱中的某处，躺着一丝不挂的教师，他经过一夜肉欲狂欢后，脸色苍白、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他脱掉了前一夜的橡胶皮。这具性爱甲壳已经磨损不堪。被拉扯过。被拧捏过。在无数个塑料部位被侵犯、被射了一肚子。它被扔在一旁，准备被肢解，再做成下一个令人作呕的幻想。一堆裸肉般的假人肢体挪了挪，露出一条最不结实的手臂。一条蜡黄的大腿抽搐了一下，一张因疲惫而凹陷下去的脸上发出呼噜声。我们的古典学学者不再是那个贞洁的书呆子了，他在睡梦中咕哝道：“我是蜥蜴之王。”&lt;/p&gt;
&lt;p&gt;早餐时，奥托和我来到餐桌旁，与妈妈和她的情人同席。当客厅女佣在餐柜上摆东西时，妈妈说：“奥托？塞西尔？有个人我想让你们见见。”&lt;/p&gt;
&lt;p&gt;站在她身边的是一个军人模样的金发日耳曼佬，就是那种军国主义的类型，留着打蜡的小胡子，脸颊上横着一道决斗留下的伤疤，就是德国大学生们在自己脸上刻的那种粗糙疤痕。他们割开自己的脸，往伤口里塞马鬃，好让伤口不能正常愈合，他们真是这么干的，所以我们的怪继父骗不了任何人。这人的那副军人姿态里，倒更有种领班的味道，而不是什么陆军元帅。&lt;/p&gt;
&lt;p&gt;奥托指出，妈妈又穿起黑衣服了。尤其是黑衬衫。不是服丧的意思，黑色意味着她陷入了一场恋爱妄想或色情狂。你瞧，妈妈总是喜欢被粗暴对待，她真的喜欢。那是她身上的威尔士血统。特别是，妈妈要求她的乳头被人弄得厉害，有时候被蹂躏到根本没法穿白衬衫。穿黑衣服是为了遮住可能渗出的那一点点血。这种装扮在妈妈的社交圈子里并不被认可，哪怕是渗出一丁点血渍。&lt;/p&gt;
&lt;p&gt;妈妈带着新婚的光彩，蜜月的光彩，她是老黄瓜刷绿漆，装嫩。我还没告诉奥托。我是说，烟囱的事。我是说，妈妈很可能密谋把爸爸埋了，为了报复。因为疯癫的伊芙琳怀了孩子。&lt;/p&gt;
&lt;p&gt;一见到那个德国人，奥托脸上就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他读到最新一批笔友来信时一样。其中有一封来自白金汉郡精神病院。那个疯女人又回到了我们的生活中。哦，自从我们第一次去探望她以来，已经换了一个又一个保姆，还有五十来个女教师。仆人确实是我们标记时间的唯一手段。那些无名男仆和管家像沙漏里的沙粒一样流过我们的生命。&lt;/p&gt;
&lt;p&gt;这倒不是说伊芙琳不再被锁在石墙上了，但是的，她早就生下了孩子，给他施洗取名小詹姆斯，而孩子被国民保健系统之类的机构带走了。据她的信里说，她那疯狂的宏大计划是召集她的疯子同伴们。要发动一场暴动，没错。要集结一支由狂暴的精神病人组成的军队，在乡野间四处寻找她的骨肉。&lt;/p&gt;
&lt;p&gt;此刻奥托脸上出现的就是这种表情，他和我变成懒洋洋的、小鸟般叽叽喳喳的、温柔缠绵的模样，一人握住那德国佬的一只大手。我们贴在他身上，挂在他身上。我们把手伸进他的浴袍里，摸索着诱人的东西。那个德国佬缩了回去。他当然要缩回去，任何有男子气概的捕食者都会对我们不健康的触碰退避三舍。他的反应就像郊狼本能地不肯吃一只染病的兔子。从我们那种风骚小猫般的举止中，很明显奥托和我是破碎染色体和生物累积性工业溶剂的仓库。我们是阻燃睡衣和不粘锅的遗产。我们是地毯释放气体和祖先在我们受孕前就使用的铝盐的产物。&lt;/p&gt;
&lt;p&gt;我们身上全是传染性的东西，正想跳船找一个新宿主。&lt;/p&gt;
&lt;p&gt;我们是一群小孔雀鱼宝宝，现在正蜂拥而上要吃掉我们的亲鱼。而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了，不是吗？&lt;/p&gt;
&lt;p&gt;当盘子传递时，妈妈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那次奥托在桑德赫斯特的更衣室里，某个恶作剧的家伙偷走了他的内衣，结果他那天正好要参加期末考试和司令官检阅，只能在苏格兰短裙下面光着身子。因为消息传开说他没穿内衣，奥托受尽了戏弄。那是一场阴谋。这意味着他的同学们可以在走廊里走在他身后，用他们的礼仪剑挑起他短裙的下摆，一路上无数次暴露他，把奥托羞得满脸通红，苦不堪言，更要命的是后来在阅兵场上，奥托的风笛鼓乐队列队经过检阅台，一阵大风让他彻底完蛋。他背着风笛，又是首席风笛手，当第一阵风微微掀动裙子，然后直接把他的短裙吹到齐腰高时，他完全没辙了，而妈妈就在检阅台上，更不用说女王陛下也在场，所有桑德赫斯特的家长和校友都看到了奥托刚刮干净的下体和一处显眼的咬痕，每一个牙印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象牙般的半边屁股上，那绝不是另一个小男孩的咬痕，而是一头牙齿巨大的园丁或泥瓦匠之类的人留下的，而奥托只是步伐整齐地吹着风笛，浑然不知自己在教官们中间引起了多大的骚动，可怜的妈妈在同情和厌恶之间左右为难，旁观者们互相借用望远镜，想更清楚地窥视那个咬痕——就在奥托那渴望又迷人的、小兔子般的屁股上。奥托后来向我坦白，那件事是他自己干的，不是咬痕本身，而是他亲手把自己的内衣冲进了更衣室的马桶，然后大声抱怨，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别无选择，只能将就着去参加考试，让自己的私处在冰冷的座位上摩擦，然后他又背起风笛，站进队列里，在风中接受检阅。&lt;/p&gt;
&lt;p&gt;至于那个咬痕，是个酒吧侍者咬的，不是吗？一个纹了身的朋克光头党。他在打烊后偷放奥托进去，用他涂着黑指甲油的手指在奥托身上留下一些抓痕，跟那个青紫的咬痕一比几乎看不出来。那咬痕像鲨鱼咬的。就像大白鲨。奥托只需要说，偷走他内衣的那帮人和在那个混乱中把掠食的牙齿咬进他身体的也是同一伙人就行了。因为这种恶作剧总是在更衣室里发生。这样一来，奥托就被塑造成了一个完全值得同情的角色。一个非自愿的娼妓。既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又是一个久经风尘的街头浪货的完美混合体。而妈妈当时还没能理解这种身份的特殊好处，她看着女王看着奥托那血迹斑斑、带着咬痕的屁股在操场上正步走来走去。那景象充满了动物般的诱惑力，连女王都不得不用一只戴着皇室手套的手背擦了擦嘴。她的柯基犬们喘着气。&lt;/p&gt;
&lt;p&gt;后来，奥托告诉我，那感觉刺激极了：既被怜悯又被渴望。被每一双饥渴的眼睛追逐着赤裸的身体。既扮演可怜的受害者，又扮演可口的猎物。&lt;/p&gt;
&lt;p&gt;此刻妈妈脸上出现的正是这种表情，她看着奥托用自己年轻的身体贴着那德国佬的长腿上下磨蹭。&lt;/p&gt;
&lt;p&gt;我们是诱饵，奥托和我滴着毒液。我们抚摸着那双大手，亲吻它们，把嘴唇弄湿以求最佳效果。我们把自己的小手指和德国佬的大手指交缠在一起，奥托说：“塞西尔，这个可是个巨人，不是吗？”&lt;/p&gt;
&lt;p&gt;只有病得最重的兔子才能在鹰和狐狸的众目睽睽之下吃下三叶草而毫不恐惧。我们是狼见了都要逃开的兔子。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昨晚我们找到熟睡的普莱希·蒂贝茨先生时一样，奥托把P38的枪口直直顶在他头上。而且奥托说，那声音并不大，因为脑浆吸收了声音，不是吗？那场面也不算太麻烦，因为脑浆从另一边喷了出去，至少据奥托说是这样。&lt;/p&gt;
&lt;p&gt;我还没提过吗？蒂贝茨先生是一匹马。一匹可爱的马。根本不是人。一匹纯种快步马，需要被永久地送去牧场。又一个等着被砸开的保险金存钱罐。那可怜的、可爱的老阉马。奥托对那匹马低语着理查德·阿滕伯勒式枕边细语，那匹马独自关在马厩里，深夜时分，周围空无一人的农场。奥托低声说：“让我们来看看顶级掠食性的幼虎如何开枪打死这匹没人爱的无辜马儿。”&lt;/p&gt;
&lt;p&gt;这倒不是说我看着了。我看不下去。如果你非要知道，我退回了车里坐了进去，双手捂住耳朵，奥托扣动了扳机。&lt;/p&gt;
&lt;p&gt;早餐时，奥托拿起德国佬的大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摩擦，好像那手是条法兰绒毛巾。“您会潜水吗？”奥托问。又补充道：“我知道一个充满宝藏的美丽湖泊。”&lt;/p&gt;
&lt;p&gt;门铃响了，前门的门铃。它又响了一次，而那个男仆似乎并不急着去应门。&lt;/p&gt;
&lt;p&gt;毫无疑问，爸爸当年在网上扮的小男孩又钓来了另一个好色之徒，带着啤酒和避孕套来跟奥托乱搞。&lt;/p&gt;
&lt;p&gt;这时我起身离开餐桌，穿过走廊走到前厅。铃声再次响起时，我伸手拉开那道沉重的雕花大门，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一个男人站在我们门口。他相当时髦。看那样子不是个无产者。从他绅士的举止和桑德赫斯特式的稍息站姿来看，他是我的同类。这个陌生人低头看着我，说：“塞西尔，我亲爱的孩子，是你吗？”&lt;/p&gt;
&lt;p&gt;你瞧，我此刻左右为难。一半的我想把门甩在他脸上，而另一半的我想扑进他的怀里。这个容光焕发、喜爱运动的男人，身后是整个可爱的英格兰，所有的鸽舍、哥特式窗花和半木结构的房子。&lt;/p&gt;
&lt;p&gt;还没等我做任何决定，身后的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一个悦耳的女声颤声问道：“塞西尔，谁来了？”不一会儿，同一个声音说：“不可能。”妈妈来到我身边，声音尖利，脸色苍白，她说：“詹姆斯？”她问，“过了这么多年，真的是你吗？”&lt;/p&gt;
&lt;h3&gt;40&lt;/h3&gt;
&lt;p&gt;妈妈看来是个重婚者。爸爸被平安地送还给了我们。年轻的爸爸，闪闪发光的、神采奕奕的爸爸。一点不比当年在幽灵森林里时老，额头两侧蠕动着粗大肉感的青筋。&lt;/p&gt;
&lt;p&gt;家里乱成了一锅粥，所有人同时忙作一团，要把爸爸的旧拖鞋和吸烟袍找出来，接过他的外套，领他去餐厅喝茶。妈妈又回到了嗑药的老习惯，在写这篇文章时，她正仰面躺在晨室的沙发椅上，在她可爱的额头上敷着冷毛巾。奥托站在一旁，随时准备在她需要进一步镇静时给她扎一针。&lt;/p&gt;
&lt;p&gt;我们的德国佬跪在沙发旁，按摩着妈妈可爱的双脚。他们之间的语言障碍此刻对他来说真是天大的好事。&lt;/p&gt;
&lt;h3&gt;41&lt;/h3&gt;
&lt;p&gt;我说错了。妈妈看来不是重婚者。&lt;/p&gt;
&lt;p&gt;爸爸不是爸爸。他是那个疯女人伊芙琳的孩子。尽管我们所有可爱的钟表都没有上发条，我们的日历也没人翻动，但不知怎么的，几十年已经过去了！&lt;/p&gt;
&lt;p&gt;几十年啊，你想想！不仅仅是数不清的无名仆人，而是实实在在的年月已经流逝了！光我们的厨娘就数不过来！&lt;/p&gt;
&lt;p&gt;我们的生命中没有过过一次生日，没有过一块插蜡烛的蛋糕或皮纳塔，那个出生在疯人院里的婴儿已经长成了刚刚被迎进我们家的那个男人。他的父系身份不言自明。他简直就是我们父亲的翻版。这就是小詹姆斯，爸爸王座的觊觎者。篡位者。&lt;/p&gt;
&lt;p&gt;说来奇怪，我们就这样过着自己的日子，几十年在一瞬间就过去了。奥托，我，妈妈，我们都比自己承认的年纪大了许多许多.&lt;/p&gt;
&lt;h2&gt;PART4:MILFOIL&lt;/h2&gt;
&lt;h3&gt;42&lt;/h3&gt;
&lt;p&gt;据妈妈说，已故的温莎公爵和公爵夫人在公众面前从不愿意显得无精打采。所以即使结婚几十年后彼此已无话可说，他们也会坐在某家高档餐厅里那张显眼的桌子旁，只是用各种旋律模式互相重复字母表。&lt;/p&gt;
&lt;p&gt;我想，奥托和我反复重演朱迪·嘉兰的最后一夜，也是出于类似的原因。为了安慰，这是肯定的。也是出于熟悉。&lt;/p&gt;
&lt;p&gt;今晚我们又被逼回了狗屋。一个潮湿的、滴滴答答的夜晚，待在狗屋里。我们俩挤得满满当当，还有茶盘、茶杯、司康饼和那套纯银茶具。我们带着从地狱般的育儿室里抢救出来的书。还有一支蜡烛，我们只有这一支蜡烛作为唯一的光源。但尽管如此，我们还有地方坐——坐在一个假想的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二日的窗台和马桶上，分别是奥托和我。&lt;/p&gt;
&lt;p&gt;奥托从口袋里掏出一粒腰果，掸掉上面的绒毛。他把小头塞进耳朵里，把那粒坚果卡住，就像一只粉红色的塑料助听器。他用假装的祖父声音说：“所有成功的文明都依赖一个奴隶阶层。”&lt;/p&gt;
&lt;p&gt;他说，直到最近，那个阶层都是从被征服的土地上输入帝国的。在世界很多地方，那些奴隶被阉割，以使他们温顺并防止他们繁衍。直到上世纪中叶，才出现了一个真正出色的、基于科学的解决方案。你瞧，那些孱弱、无力、聚氨酯缺陷者的出生率突然上升了。一个庞大的、由环境雌激素导致发育不良的前雄性人口泡沫诞生了。扮演假祖父的奥托说：“起初我们想怪母亲们。哦，母亲们感到难堪极了。”他说，“但我们心里更清楚。”他说，“我们称之为‘有毒的男子气概’。”&lt;/p&gt;
&lt;p&gt;我的假朱迪·嘉兰说：“有毒的男子气概？”她弹了弹假香烟上的灰。“为什么一个孩子是同性恋的时候，总是怪母亲？”&lt;/p&gt;
&lt;p&gt;但真正的原因不是母亲们。正如假祖父——瘦削的祖父、一九六九年的祖父——所解释的那样，是上世纪中叶苯乙烯、异戊二烯和氯乙烯的大爆发。或者如假祖父所说：“CH2=CHC6H5 和 CH2=CH-C(CH3)=CH2 和 CH2=CHCl。”他说：“我们把它归咎于母亲们，这样就不会看起来像是陶氏化学、孟山都或杜邦干的好事。”&lt;/p&gt;
&lt;p&gt;就像第二次世界大战给了我们圆珠笔一样，塑料革命给了我们一个新的奴隶阶层。就是那群荷尔蒙紊乱的人。那些穿着紧身裤、成群结队去听嘉兰小姐演唱会、买她的唱片、不久后还将排队去看她遗体的前雄性。他们看起来是完美的奴隶阶层。其中一些人相当聪明，但注定成为工蜂，干活、干活、然后死去。他们会积累财富，却没有后代。&lt;/p&gt;
&lt;p&gt;相反，他们会从事放纵的性失殖行为。低俗粗野的性失殖行为。&lt;/p&gt;
&lt;p&gt;假祖父俯身，从我们真实的蜡烛火焰上点燃他假想的香烟。雨点啪嗒啪嗒地打在狗屋顶上。“多亏了环境污染，一大批被多氯联苯毒害的前雄性正在出生。这正是西方国家所需要的奴隶阶层，”他用浑厚的、理查德·阿滕伯勒式的语气说。“问题是，我们不能永远怪母亲们。”&lt;/p&gt;
&lt;p&gt;科学通过创造出这个充满塑料的阉人群体解决了奴隶短缺问题，他们唯一的驱动力就是跟其他前雄性进行毫无价值的性事。羞耻会让他们安分守己。羞辱母亲们，也羞辱那些因塑料诱发的变态冲动而堕落的奴隶们自己，但这不会永远有效。&lt;/p&gt;
&lt;p&gt;“不，”假祖父说，“我们需要改变策略。”&lt;/p&gt;
&lt;p&gt;上帝保佑，绝不能让他们看清自己所处的境地。他们被越来越多地制造出来，却被剥夺了通过军队和婚姻获得提升的传统途径。而由于被剥夺了这些途径，他们也被剥夺了教育和房产的融资渠道。而如果这个日益壮大的、生来就注定要死的工蜂阶层有朝一日看清了大局，那么，一切都会崩溃，不是吗？&lt;/p&gt;
&lt;p&gt;按照剧本，这里我的假朱迪·嘉兰应该把杯中最后一口看不见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伸过去，让假祖父用他假想的灌肠袋再斟满。我想，再来一杯香槟和苯巴比妥的鸡尾酒。&lt;/p&gt;
&lt;p&gt;“不，”奥托的祖父说，“如果那些可爱的、娇羞的、被聚碳酸酯毒害的前雄性们明白了真相……好吧，我们就会失去奴隶，不是吗？”他说，“然后集体诉讼的律师们就会介入……就像石棉、烟草和阿片类药物一样，整个西方合成材料工业都会破产。”&lt;/p&gt;
&lt;p&gt;按提示，我的朱迪·嘉兰问道：“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今晚必须死？”&lt;/p&gt;
&lt;p&gt;“就在今晚，”奥托的祖父说。“维持奴隶制是一项非常精密的行动。”&lt;/p&gt;
&lt;p&gt;割喉犯和雇佣兵们正等着扮演他们的角色。一夜之间，统治阶级必须转变叙事。从羞耻转向骄傲。朱迪·嘉兰将会死去，她所有的追随者将会把他们被工程制造的缺陷当作荣誉徽章来拥抱。在她葬礼的那天晚上，同性恋骄傲运动将会诞生。&lt;/p&gt;
&lt;p&gt;“但愿，”假祖父说，“我们对石棉也用过这一招！如果我们把间皮瘤变成高地位的标志……那么曼维尔家族的财富还会完好无损！”年轻的祖父耸了耸肩。“如果我们把出生缺陷包装成一种大胆的新时尚，那么沙利度胺现在还在大赚特赚呢。”&lt;/p&gt;
&lt;p&gt;我的朱迪·嘉兰在考虑要不要叫来她假想的丈夫。要不要尖叫。或者做任何事，不光是为了救自己的命，也是为了阻挠这场历史的悲剧性转变。&lt;/p&gt;
&lt;p&gt;透过狗屋的门，我能看到一个新的怪物，一团颤抖的乳房和生殖器，正像“小小蜘蛛”一样沿着育儿室窗下的常春藤往下爬。那步履沉重的恐怖之物拖着十几个橡胶阴囊在泥地里，步履蹒跚地朝远处沉睡的村庄走去。&lt;/p&gt;
&lt;p&gt;假祖父调整了一下耳朵里的腰果。“首先我们用羞耻控制他们，”他说，“然后我们用骄傲控制他们。”奥托完美地笑了他的假祖父式笑声。“这招对希特勒管用，是吧！”&lt;/p&gt;
&lt;p&gt;石墙事件——那场精心安排、选派演员、假模假式的骚乱——将标志着这一转变。&lt;/p&gt;
&lt;p&gt;在狗屋昏暗低矮的内部，在一支蜡烛的光线下，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今天下午——就在今天——我们沿彭布罗克路再次前往白金汉郡精神病院，和院长喝茶，吃了那些寒酸的罐头饼干和糖渍姜，然后请求再次会见伊芙琳，穿过一道道锁着的门和沉重的大门，回到那个有编号的牢房。&lt;/p&gt;
&lt;p&gt;在那里，院长敲了敲门。牢房的人没有回应，于是他打开门，朝里张望。我们看到的那个人几乎已经不像是个人了，更不用说那个曾对着我们的挡风玻璃大喊大叫的迷人女子了。那身影蜷缩在一团脏兮兮的破布里，一条细瘦的肢体被镣铐锁着，用一截生锈的铁链连在墙上。时间对她来说停滞了，可怜的伊芙琳，被隔绝在阳光之外，顿顿吃小米粥让她拥有了爱尔兰泥炭沼地里挖出来的木乃伊般的纤细身形。我好羡慕她那小巧的、干瘪的腰身！&lt;/p&gt;
&lt;p&gt;当她的目光落在奥托身上时，那女人叫道：“我们必须找到你的父亲！”她痛苦地皱着眉，仿佛那些字眼灼伤了她的喉咙。“你们的父亲会帮我们找到小詹姆斯。”&lt;/p&gt;
&lt;p&gt;至于奥托和我，我们的计谋早已排练好。为了支开院长，我要发作一场昏厥，于是我走近那人，整个身子倒在他身上。院长枯瘦的双臂接住了我。&lt;/p&gt;
&lt;p&gt;奥托坚持说：“我弟弟需要新鲜空气。请扶他到走廊里去，解开他的衣服。”&lt;/p&gt;
&lt;p&gt;当我被拖出房间时，院长帮我脱掉了套头衫、鞋子、袜子、裤子、内裤，然后开始在我无助的、一动不动的身体上摸索，好像是在检查有没有骨盆骨折或疝气，但私下里却跟我这毫无还手之力的身体乱搞，当这场残酷的性事正在进行时，奥托就会采取行动。他会对着绝望的伊芙琳低语：“你的孩子被扣在布赖尔山路1057号。”&lt;/p&gt;
&lt;p&gt;他会告诉她别指望爸爸，爸爸已经在袋鼠天堂里吃着樱桃挞和菠萝冰淇淋。奥托会用一根手指按在伊芙琳干裂的嘴唇上让她安静，然后在最后可能的瞬间，从口袋里掏出瓦尔特P38手枪，递给她藏起来。&lt;/p&gt;
&lt;p&gt;假祖父望着教师最新的性怪物消失在雨夜里时，脸上正是那种表情。&lt;/p&gt;
&lt;h3&gt;43&lt;/h3&gt;
&lt;p&gt;今晚我们的任务是搞到一辆老式克莱斯勒Imperial，然后横冲直撞，撞交通隔离墩，擦过新石器时代的立石，总之就是尽情报复一辆没能让某个有钱大人物满意的好车。在这辆克莱斯勒最终一头栽进秘密湖底那个停车场之前，这是一个寻常的兜风作恶之夜。&lt;/p&gt;
&lt;p&gt;只是今晚奥托提议，我们俩扮演那种运动健硕的类型，开着我们豪华的车四处转悠，寻找那些害羞的、脸红的、娘娘腔的类型，强迫他们上车，然后把这些小伙子当作我们自己的小野猪来享用。那些前雄性的园丁男孩之类的。不是永远，只是现在。不会长久，没错，我们只是要揪出一些卑微的、普通的小野猪，银行职员类型的，或者商店售货员，然后来一场粗暴凌乱的一发，然后把他们扔到一边。&lt;/p&gt;
&lt;p&gt;我们要猎取那种粗鲁的、举止粗糙的前雄性，头发抹得油亮亮的那种，对他们来说在豪华车里跟两个上等人乱搞是一件大乐事。即使那两个好绅士给你假名字和编造的电话号码，而且他们拿你的衬衫擦身子，你最好的衬衫，像抹布一样，他们甚至不提出送你回家，只是在下一个街角停一下车，连挡都不摘，只让引擎空转着，一边让你下车，一边就呼啸而去，消失在夜色里。&lt;/p&gt;
&lt;p&gt;奥托和我寻找那些走路回家、可以顺路捎一程的类型。那些人总是絮絮叨叨地说要去上某个不入流的职业学校，说他们的光明未来，但你把他们的破衣服一脱，就看到他们不过是一块漂亮的垃圾，一年之后就会一文不值，这就是奥托提议我们采用的那种掠食者心态。至少今晚是这样。去猎捕酒保之类的人。&lt;/p&gt;
&lt;p&gt;就是今晚，我们开车经过一个人影。他在一个公交车站旁。正站在整条街上唯一一盏灯下面。就像肉铺橱窗里的一块肉。他看起来头发半长不短，该理又没理。一个邋遢的、长腿的小伙子，脸刮得干干净净，穿着连帽衫。运动鞋和牛仔裤。看起来适合来一发。谁也不是他的伯里克利或阿伽门农。&lt;/p&gt;
&lt;p&gt;奥托把车绕回来再看一眼时，说：“那家伙浑身上下都在散发孤独的气味，不是吗？”我们第二次经过时，那小伙子走到了路边。他看起来没有家人，也没有受过教育。他就是那种一无所有的人，再过一年，他就会失去他好的皮肤和头发，然后一无所有。奥托说得对，孤独感像浓烟一样从他身上冒出来。&lt;/p&gt;
&lt;p&gt;奥托绕回来做最后一次经过，说：“哎呀，他简直浑身都散发着那种需求的气味。”&lt;/p&gt;
&lt;p&gt;那个小伙子看起来孤独到愿意做人形马桶来换取不再孤独，他会告诉自己这就是爱，可不是嘛，只要我们不忽视他、不让他一个人站在那儿，他什么都愿意做。他是一只没人要的小动物，孤独到愿意做“吹长号”冒险自己的生命——冒着感染肝炎和艾滋病的风险——只为了赶走那怕只有一刻的、做一个站在冰冷荒郊的公交车站灯下的无名前雄性。&lt;/p&gt;
&lt;p&gt;奥托把车停在路边，但引擎没熄火。他摇下车窗说：“你吃晚饭了吗？”&lt;/p&gt;
&lt;p&gt;小伙子摇了摇头。&lt;/p&gt;
&lt;p&gt;奥托轰了轰油门说：“上车。我们请客。”&lt;/p&gt;
&lt;p&gt;后车门因为我们之前擦过电话亭而坏了，小伙子费了好大劲才拉开。“可惜了你的车，”他说。“这车真漂亮。”他爬了一半，奥托就起步了。&lt;/p&gt;
&lt;p&gt;奥托擦过一根电线杆。他说：“我叫克里斯托弗。”他朝我点点头：“这是西里尔。”奥托通过后视镜看着那家伙。“别人叫你什么？”&lt;/p&gt;
&lt;p&gt;小伙子看着窗外越飞越快的城镇。他说：“喜欢我的人，叫我迪格比。”&lt;/p&gt;
&lt;p&gt;这时我打了个寒战。他们说的那种有只鹅从你坟上走过的感觉，就是这样。你瞧，我还没告诉奥托那个我咬掉手的性杀手，就是那个迪格比，而这里又来了一个。不过，这是个很普通的名字。说明不了什么。&lt;/p&gt;
&lt;p&gt;奥托脸上露出一种嘲笑，问道：“我们可以喜欢你吗，迪格比？”&lt;/p&gt;
&lt;p&gt;小伙子说：“我想可以吧。”&lt;/p&gt;
&lt;p&gt;奥托朝我丢了个眼神，对着后视镜问：“我们俩可以都喜欢你吗，迪格比？”他像一只猫，而后座上困着一只工人阶级的、没受过教育的、前途渺茫的老鼠，奥托可以尽情戏弄他。&lt;/p&gt;
&lt;p&gt;小伙子说：“下个路口左转，有家炸鱼薯条店还开着。”仿佛他想要的不过是他那份黑线鳕鱼和豌豆泥。他探身拍了拍奥托的肩膀，指出该怎么走。&lt;/p&gt;
&lt;p&gt;奥托转弯太快，后轮尖叫着摆尾，轮胎发出巨大的噪音，然后抓住地面，把我们甩向新的方向。奥托问：“西里尔和我都希望能跟你至少来上几次。每人一次。”他的意图毫不掩饰。“你愿意吗，迪格比？”&lt;/p&gt;
&lt;p&gt;我们飞驰过一家炸鱼薯条店的灯光，那家店在一片漆黑的建筑物中仍然开着。我们的迪格比伸长脖子，看着那家店消失在我们后面。他说：“他们有鳐鱼。”他说，“平时是鳕鱼，但如果你愿意多花点钱，可以吃到鳐鱼。”这时他已经完全转过身去，看着炸鱼店的灯光在我们身后消失。&lt;/p&gt;
&lt;p&gt;“迪格比？”奥托冲着后视镜抛出他的话。“你会做‘吹长号’吗？”&lt;/p&gt;
&lt;p&gt;小伙子缩了缩身子，说：“我又不知道那是什么，对不对？”&lt;/p&gt;
&lt;p&gt;奥托说：“但你会做的，对吧？为了一堆薯条和一块额外的罗非鱼，你会做‘锈号’的？”&lt;/p&gt;
&lt;p&gt;“不，”小伙子摇着头说。“他们那儿没有罗非鱼。那家店没那么高档。”&lt;/p&gt;
&lt;p&gt;奥托问：“你有多饿，迪格比？”&lt;/p&gt;
&lt;p&gt;那个被对羟基苯甲酸酯影响的小伙子几乎耳语般地说：“他们一会儿就关门了。”&lt;/p&gt;
&lt;p&gt;这时奥托拉下手刹，在路中间转了个橡胶味弥漫的圈，正好就在闭路电视镜头前。我们掉头朝着那家店的灯光开去。我们停了车。&lt;/p&gt;
&lt;p&gt;那个小伙子——我们的小伙子——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圣诞节早晨，像是小甜心在他的破袜子里发现了一颗李子，欣喜若狂。他用力拉开他那破车门，朝我们挥手，走向那片灯光和油烟味。“他们还有烤肉串。你们会喜欢的。”&lt;/p&gt;
&lt;p&gt;我下车去跟他一起，但当我走到奥托的车门旁时，奥托说：“等一会儿。”&lt;/p&gt;
&lt;p&gt;小伙子站在那儿，撑着店门，仿佛这样就能让他们别关门打烊。他喊道：“我们能吃鳐鱼吗？”他说，“如果你们有多余的钱，那很值的。”&lt;/p&gt;
&lt;p&gt;在驾驶座上，奥托拿出了他的小手机，似乎在读祖父发来的一条短信。他挥手让我走开。&lt;/p&gt;
&lt;p&gt;我跟那小伙子去了，哪怕只是为了承受奥托忍受不了的那一刻。在油腻的取餐窗口，柜台伙计写下我们的订单：六份炸鱼薯条，每份配豌豆泥。小伙子抬手挡住嘴，在手的后面低声对我说：“他们有这种蛋黄酱，咖喱混蛋黄酱。”他低语道，“比塔塔酱好，但要加钱。我们能要吗？”&lt;/p&gt;
&lt;p&gt;我说，当然可以。&lt;/p&gt;
&lt;p&gt;“你听到这位先生说的了，”我们的小伙子对柜台伙计说。他高兴得快要炸了，说：“不用放醋，因为我们所有东西都要双份的咖喱。”&lt;/p&gt;
&lt;p&gt;我付了钱。一个男人推着拖把在地上拖来拖去，漂白水的味道到处弥漫。我们的迪格比领我到一张桌子旁等我们的食物。他为我拉开一把椅子。他自己坐下时，椅子却是反着骑的，双腿叉开，胳膊和下巴搭在椅背上。就是在这里，在这个地方油腻的黄光下，奥托不想看到的景象出现了：我们的小伙子看起来就像是他有一天将会变成的那个老前雄性丑角。他喘着气、手舞足蹈，就为了多要一块鱼，高兴得坐不住。他的膝盖上下弹动，不停抬头看食物好了没有。他既是个小孩子又是个老头，手指关节上有疤，下巴上长着痘痘。他突然冒出一句：“攒钱买一辆摩托车要多久？”&lt;/p&gt;
&lt;p&gt;就这一句话，今晚所有的乐趣都没了。&lt;/p&gt;
&lt;p&gt;因为能吃到东西，我们的小伙子兴奋地絮叨着要申请什么职业学校。他打算做个油漆工学徒，如果能进去的话。然后他就一辈子有着落了，他说。“油漆工可赚钱了，”他说。他望着取餐窗口。“过两年再来，”他说，“我请你们吃饭。”&lt;/p&gt;
&lt;p&gt;听到这话，我连胃口都没了。这小家伙现在有了名字，还有个糟糕的家庭生活：一个酗酒的妈，一个没用的爸。彻头彻尾的前雄性。而他一直在想象着像今天这样的夜晚：某位体面的绅士看出他的潜力，给他一个机会，而这个迪格比，有了这样的提携，他一定会出人头地，闯出一番名堂。而当他开着一辆像我们这样的好车来到他家那条街上，街坊邻里看到他交了体面的朋友——有地位、受过教育的朋友——看到他并相信他，透过他的粗野寒酸看到他是注定要干大事的人，他们一定会大吃一惊，不是吗？&lt;/p&gt;
&lt;p&gt;他说，他非常感谢克里斯托弗和我。&lt;/p&gt;
&lt;p&gt;这会儿，我们的小伙子已经把自己说进了一个光明的前程。一个工业巨头。说不定是个政治家。他的连帽衫手肘处已经磨破了，运动鞋的后跟也磨平了。我们可以喂饱他，而他的状态已经糟糕到愿意让我们在狂乱的性失殖行为中乱搞他。他会像一条好狗一样，让我们用任何恶心方式搞他，我们甚至可以让教师也来一场凌乱的一发，但那之后呢？&lt;/p&gt;
&lt;p&gt;把一只小小的前雄性野猪从它昏昏欲睡的生活里拖出来，听它的希望和梦想和所有那些眼冒星光的憧憬，然后把它撕成碎片，再把那些血淋淋的碎块塞回它们原来的洞穴里，这毫无乐趣可言。&lt;/p&gt;
&lt;p&gt;重要的是饭钱已经付了。&lt;/p&gt;
&lt;p&gt;正当我们的小伙子絮叨着我们会成为多好的朋友、终身伴侣什么的……我打断了他。请原谅，我得去跟奥托说点事。&lt;/p&gt;
&lt;p&gt;他问：“奥托是谁？”&lt;/p&gt;
&lt;p&gt;克里斯托弗，我说。我是说克里斯托弗。我只要一会儿。我走出店门，身后一个声音喊道：“上菜了！”我绕过车，坐进奥托旁边的副驾驶座，告诉他开车。现在就走。快走。&lt;/p&gt;
&lt;p&gt;我们的小伙子探出店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说：“克里斯托弗，等你尝了这个再说！”&lt;/p&gt;
&lt;p&gt;奥托发动引擎，踩下油门，飞驰而去。我们俩谁也没有回头。当我们把那家炸鱼薯条店甩在后面时，明亮的灯光熄灭了。打烊了。如果我们的小伙子还站在路边，怀里抱着满满的鳐鱼、咖喱蛋黄酱和豌豆泥，那他已经消失在黑暗里了。&lt;/p&gt;
&lt;p&gt;奥托问：“是什么搞砸了？”&lt;/p&gt;
&lt;p&gt;我告诉他那小伙子有肝炎。他亲口告诉我他有肝炎和艾滋病，还有各种疣，但他还是迫不及待想乱搞。我说那小伙子挺喜欢奥托的。&lt;/p&gt;
&lt;p&gt;奥托摇了摇头。“有毒的诱饵。”他说，“刚才好险，不是吗？”他把车掉头，朝秘密湖的方向开了很远的路。&lt;/p&gt;
&lt;h3&gt;44&lt;/h3&gt;
&lt;p&gt;这可不是个好兆头，我告诉奥托。昨晚的事。那只说明我们没有做掠食者的本事。我们比那个老处男还差劲。要是昨晚我们真把那小子——那个迪格比——带回了育儿室，教师转眼就会扒了他的皮，第二天黄昏就穿着那张皮去“冠鹰”酒吧了。&lt;/p&gt;
&lt;p&gt;今晚，我们的任务是去取一个没人爱的球队队长和一个橡胶舞会皇后。我们的第一件事是弄到一辆奥迪A8。我们有一整夜，不是吗？奥托说，等我们搞到车，我们再试一次，去发现某只小小的犬羚来捕食。他说，今晚不会再重演失败。为了保险起见，他带上了避孕套和啤酒。“万一诱饵有毒呢，”他说。&lt;/p&gt;
&lt;p&gt;奥托打定主意，要去结识某个前雄性的孤家寡人，请那小子喝啤酒，把那个吸毒女教师留下的药片掺进啤酒里。为此他已经开了一瓶啤酒，把药片丢了进去。他拉着我们四处转悠，寻找孤独的嫖客。今夜又冷又湿，寒风对我们有利。奥托已经两周没搞过了，他正摩拳擦掌，想找一个把豪车当成高尚体面的笨蛋，上了车以后什么都不懂，喝下啤酒，变成一只睡着的熊猫宝宝，好让奥托全方位地乱搞一遍。&lt;/p&gt;
&lt;p&gt;寒冷的天气让街上的人很少，大多数酒鬼都回家了。我们转了火车站和公交枢纽。一条路上有个小伙子，缩着肩膀顶着风走，低着头走得很快。他不怎么样，但他就那样。短腿。剃光的头。一双系着红色鞋带的靴子，是个小纳粹。鼻子烂得像妓女的膝盖，脖子上全是刺青。和昨晚那个可怜的小子完全相反。不，这个可不是什么弱小的、可以吓唬的小野猪。这是一个莽撞的流氓灰熊，而跟这头布满伤疤的野兽乱搞、然后把他扔在某个垃圾堆上光着屁股醒来——这个前景让奥托兴奋得不行。&lt;/p&gt;
&lt;p&gt;那个类固醇壮汉，头皮和粗壮的后颈上长满了痘痘。跟一个巨大的类固醇壮汉在黑暗里乱搞，咬他的乳头，结果那乳头在你嘴里爆开——因为那其实更像个大痘痘——没有比这更刺激的了。&lt;/p&gt;
&lt;p&gt;奥托把车开到旁边，跟他保持同样速度。他摇下车窗说：“哥们儿？来瓶啤酒不？”&lt;/p&gt;
&lt;p&gt;那人踩着靴子继续走，脚步不停，说：“滚开。”&lt;/p&gt;
&lt;p&gt;奥托从车窗里伸出一瓶没开的啤酒晃了晃。“来，”他说。“拿着。”&lt;/p&gt;
&lt;p&gt;那壮汉看过来，说：“我他妈怎么开？”&lt;/p&gt;
&lt;p&gt;在车里昏暗的光线中，奥托“砰”地起开了一个啤酒瓶盖。发出“嘶”的一声——灵魂逃逸的声音。但他递出去的却是那瓶掺了药的啤酒。“给，”他说，“开着呢。”&lt;/p&gt;
&lt;p&gt;这展示了一个精彩的驾驶技巧：奥托一边跟行走的壮汉保持同步，一边打开那瓶用来做样子的啤酒，然后把下了药的啤酒递过去。&lt;/p&gt;
&lt;p&gt;那壮汉拿过瓶子，也不道谢，一边走一边仰头灌。他换了口气，说：“我可不想跟两个基佬上什么豪车，如果你是那么想的话。”他又灌了一大口。仍然大步走着，肩膀缩着抵挡雨水，他晃了晃瓶子，好像在听还剩多少。他一饮而尽。“现在你可以滚了，”他说着，把瓶子砸向我们那辆好车，“啪”的一声。他转身拐进一条小街。&lt;/p&gt;
&lt;p&gt;奥托没有跟上去，只是继续向前滑行，慢慢加速。他把那瓶做样子的啤酒递给我，我接过来。仪表盘上的卫星导航显示这条街会拐弯，最终会绕到那个壮汉消失的那条小巷的另一头。我们要截住他。我们就像两头猎豹，等着猎物筋疲力尽。“我们会尝到甜头的，”奥托说，意思是我们会掌握当掠食者的诀窍。我们不会永远是两只日渐衰老的前雄性兔子，坐在那里等着某只不挑食的老野狗来跟我们乱搞。&lt;/p&gt;
&lt;p&gt;奥托的意思是，要让那壮汉身上每一个孔洞都被搞一遍。把那野兽翻过来脸朝上搞，再翻过去脸朝下搞，然后再重复一遍。然后也许把那壮汉拉回育儿室，让教师再往他身上粘几个部件。最后把他扔在某个市集广场上，赤条条地仰面朝天，在他那颗剃光的脑袋上粘满假奶头和假生殖器。&lt;/p&gt;
&lt;p&gt;我可说不上喜欢扒掉那野兽的衣服。那身陆军剩余物资的工装裤和迷彩外套什么的。更别说在他毫无帮助的情况下脱了——他吃下药片后会变成一块不省人事的死肉，要脱掉他的衣服、把裤腿从腿上扒下来、把他纹着刺青的胳膊从外套袖子里拽出来，那可费劲了。在我看来，这麻烦比它值得的多，但奥托说我们非干不可，否则我们就只能做两只被丢下的小野猪，从此只能跟理查德爵士和自然纪录片乱搞了。&lt;/p&gt;
&lt;p&gt;“这就叫成长，”奥托说，他开车带我们来到了那条小巷应该出现的位置附近。&lt;/p&gt;
&lt;p&gt;没有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我们的灯光照着巷口。雨刷把雨水拨来拨去。没有人出现。奥托说：“塞西尔，你去看看。”&lt;/p&gt;
&lt;p&gt;奥托把两根手指伸进嘴里弄湿，吐在手心里，准备来一场粗暴凌乱的一发。他用理查德·阿滕伯勒枕边细语的声音说：“让我们来观看这两只小仓鼠如何对这头沉睡的犀牛搞上许多次。”&lt;/p&gt;
&lt;p&gt;他的意思是让我走进黑暗。我喝着那瓶做样子的啤酒，好消磨时间。我喝到空瓶，然后下了车。该死的夜晚，操蛋的夜晚。那条小巷看起来像个洞穴。像一头野兽的窝。&lt;/p&gt;
&lt;p&gt;坦白讲，做掠食者的意义在于跟你觉得有吸引力的猎物乱搞。一个壮硕的、被雨淋透的、卫生状况堪忧的蠢货，在药力作用下昏死过去，这怎么看也不像是谁的可口小野猪。连理查德爵士也不至于饥渴到跟这玩意儿乱搞。&lt;/p&gt;
&lt;p&gt;车灯把我的影子投到前方，但照不进巷子深处。尽管下着雨，巷子里还是臭气熏天，一股尿味。每走一步，脚下都踩着碎玻璃嘎吱作响，我巴不得自己穿着某件失爱者的雕刻橡胶皮囊。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我鬼鬼祟祟地穿行在一条漆黑的小巷里，浑身是多余的鸡巴和乳头，那光头党见了准会吓一跳，不是吗？至少那能帮我挡雨。&lt;/p&gt;
&lt;p&gt;我走到车灯照不到的地方时，脚下绊了一跤。我的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系着红色鞋带的靴子。是我们的光头党，他躺在人行道上，脸朝下，鼻子破了，血流得不多。&lt;/p&gt;
&lt;p&gt;我把两根手指贴在他纹满刺青的脖子旁边，正好按在一个标着他颈动脉位置的卍字纹身上。我应该感到有力的跳动，但什么也没有。我把他的头翻过来脸朝上，他睁着的、玻璃般的眼睛里溢满了雨水。他真重，浑身湿透，死沉死沉的，不值得费劲脱掉他的裤子。至于究竟是药片、还是摔在砖墙上、还是人行道把他脑袋撞裂了，谁也不知道。他的裤裆里一股尿骚味，我可没打算把他扒光，更不用说把这个大块头死肉拖回我们那辆漂亮的奥迪了。&lt;/p&gt;
&lt;p&gt;这时那个纳粹呻吟了一声。他没死，是吗？只是昏了过去。&lt;/p&gt;
&lt;p&gt;如果奥托想搞他，奥托大可以下车来，在这儿搞。&lt;/p&gt;
&lt;p&gt;严格来说，作为掠食者，我想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lt;/p&gt;
&lt;p&gt;我让他躺在雨里和他的尿里，大步流星地回到车上。奥托摇下车窗问：“你搞了吗，塞西尔？”他递出一瓶啤酒，我接了过来。&lt;/p&gt;
&lt;p&gt;我灌了一大口啤酒，喘了口气。他死了，我说。&lt;/p&gt;
&lt;p&gt;奥托还在驾驶座上，说：“操。”他说，“你说他死了是什么意思？”&lt;/p&gt;
&lt;p&gt;我把瓶子喝干，往地上一摔。&lt;/p&gt;
&lt;p&gt;奥托说：“上车。”他轰了轰油门，挂了挡。只需片刻他就要松离合走人，把我扔下。&lt;/p&gt;
&lt;p&gt;我冲过去爬进副驾驶座，那时车已经起步了。后轮在湿滑的路面上摆尾，左右晃动，轮胎冒着烟和蒸汽，然后抓住地面，我们轰鸣着消失在夜色里。&lt;/p&gt;
&lt;h3&gt;45&lt;/h3&gt;
&lt;p&gt;妈妈说我们必须尽早辞退那个教师。她让奥托和我在书房壁炉旁坐下，倒茶，递过杯子和水芹三明治。这时她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今天下午那个德国佬从我们北塔上摔下去时一样。那是整整五层楼的高度，本来可能只是把那个可怜人摔成全身瘫痪，但片刻之后，一尊巨大的雕花花岗岩滴水兽从塔楼护墙上松脱，直坠而下，把那刚瘫在地上的德国佬砸成了一滩血肉模糊的肉泥。这场悲剧之所以更加悲惨，是因为就在一小时前，妈妈还端着茶盘上楼去育儿室。她很清楚那房间已经成了一个人偶屠宰场，但她鼓起了勇气，用一盘橘子酱挞、杯子、凝脂奶油和蜜饯玫瑰花瓣摆好端上楼去，想给他们一个惊喜。她发现门微微开着，而双手都占着没法敲门，就用胯把门顶开。只是她胯部轻轻一碰。她就端着沉重的茶盘走进门去，茶壶套着绗缝保温套，奶油壶和糖渍椰枣，那么多可爱的惊喜，她本以为是奥托和我，结果却发现了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手臂和腿正在乱搞，各种手和脚堆成一团，正在育儿室地板中央起伏耸动，弥漫着那股一贯难闻的气味，还散落着橡胶腺体和塑料肠子。&lt;/p&gt;
&lt;p&gt;你瞧，妈妈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发的人，对吧？她放下茶盘，开始倒茶，问：“加奶还是加糖？”&lt;/p&gt;
&lt;p&gt;这时那堆起伏的肉团做了最后一次起伏，完事之后，那堆肉团散开，变成了我们的教师——那个老处男——他穿着他那些橡胶套装之一，看起来就像各种肉欲纠缠的失爱者在一阵狂热中粘合在一起。那堆东西中较小的一部分走到一旁，显露出那个德国佬。她的新婚丈夫。由于他不会英语，她也不会施瓦本方言，谁也说不清那男人脑子里装了什么。他显然跟那个扮成塑料狂欢的老处男乱搞了一场，妈妈看得一清二楚。&lt;/p&gt;
&lt;p&gt;妈妈从不拐弯抹角，她道了声失陪就离开了房间。她可不是软心肠的人。妈妈做过戴安娜王妃那单活，不是吗？那德国佬匆忙穿上衣服，嘴里嚷着追了出去。&lt;/p&gt;
&lt;p&gt;妈妈，沉默的妈妈，阴郁的妈妈，她登上楼梯，走到北塔的屋顶上，那里可以俯瞰整个白金汉郡的全景。起伏的黑麦田，潮湿的树篱间麻雀叽叽喳喳，干草堆和栅栏踏阶，以及这个丰饶郡县所有的田园风光。在那绿意盎然、令人愉悦的风景映衬下，妈妈和她的德国佬进行了一次心灵的交汇，一次彻底的摊牌，直到那德国佬纯属意外地飞过了护墙，从五层楼坠落下去，跌到前院的地面上，他惨叫着，带着德国口音，飞速掠过育儿室的窗户，那时满身大汗的教师正在狼吞虎咽橘子酱挞。&lt;/p&gt;
&lt;p&gt;那德国佬落地的声音，跟我们那个女教师摔出的那种肉身撞石头的闷响差不多。他轻轻用德语呻吟着，还没死，但已经动不了了，直到那尊巨大的滴水兽从屋顶的壁龛里弹出来，笔直地砸向他那张惊恐的德国脸，进一步毁坏我们可怜的前院地面，还把图书室窗户外侧溅满了按摩师碾成的肉浆。&lt;/p&gt;
&lt;p&gt;妈妈强迫自己看着这一切发生，她发现自己又一次成了寡妇。她毫不气馁，派客厅女佣去刮掉图书室窗户上的血污。&lt;/p&gt;
&lt;p&gt;警方做了调查，但什么结果也没有。妈妈重新准备了茶盘，让人送到书房炉火边，把奥托和我叫来陪她，而就在现在，村里的助理牧师正在把德国佬的碎尸运走，女佣正在窗户上抹肥皂。&lt;/p&gt;
&lt;p&gt;妈妈递过蜜饯玫瑰花瓣和橘子酱挞。油润的挞，酸甜的挞。之前那种表情出现在她脸上，她转向我。“塞西尔，”她说，“如果你能帮我一个最不愉快的忙，我将感激不尽……”&lt;/p&gt;
&lt;p&gt;此刻看着她，痛苦的妈妈，垂头丧气的妈妈，让我心碎。我说，您尽管开口，能为您移山动月、上天摘星是我的荣幸。&lt;/p&gt;
&lt;p&gt;妈妈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且不论她选丈夫的眼光，她确实聪慧又可爱。她捏了捏我的小手说：“塞西尔，你愿意当妈妈的大胆勇敢的好孩子，去辞退那个教师吗？”&lt;/p&gt;
&lt;p&gt;就是这件事。德国佬被除掉了，教师要被解雇。&lt;/p&gt;
&lt;p&gt;妈妈对我微笑。我报以微笑。奥托握住我空着的那只手，对我们俩都微笑着。我们都很开心，真的。就剩我们三个了，还有那个覆盆子夹心的糖霜三明治蛋糕等着切呢。&lt;/p&gt;
&lt;h3&gt;46&lt;/h3&gt;
&lt;p&gt;普莱希·蒂贝茨先生赢了皇家阿斯科特赛马会。这是今天报纸上的消息，不是吗？就是奥托本应做掉的那匹马，因为某个马主付了一大笔钱要消除竞争对手。奥托伪造了任务，而祖父很不高兴，非常不高兴。某个客户砸了数百万英镑，要把他竞争对手的马——“砰”——做掉，那个客户不满意，所以祖父也不满意，他正一条接一条地往奥托的小手机上发短信。&lt;/p&gt;
&lt;p&gt;不过奥托并不在意。奥托那么聪明。显然他不忍心开枪打死一匹可爱的马。相反，他让我坐在车里捂住耳朵，他自己朝天花板之类的地方开了一枪。不开枪打死一只凯里蓝梗是一回事，但是没能做掉一匹皇家阿斯科特冠军阉马，那就是宣战了，至少在祖父看来是如此。&lt;/p&gt;
&lt;p&gt;奥托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在他看来，“普莱希·蒂贝茨先生又没法把皇家阿斯科特的冠军还回去。”更何况，奥托和我仍然是两只卡在妈妈皮毛里的小袋鼠，没法爬回她的屁股里，也没法够到那个能让我们长大的、有奶水和温暖的育儿袋。&lt;/p&gt;
&lt;p&gt;祖父的抱怨通过奥托的小手机传来。在小小的短信里，祖父斥责奥托缺乏胆量。但羞耻对我们这些轻浮的、孱弱的、内分泌缺陷的前人类毫无作用——我们整个人生前雄性生活就是一场失望。荣誉和帝国从来不是我们的头等大事。相反，奥托正在计划一场深入伦敦的狩猎远征，直捣梅费尔的黑暗心脏，去捕猎动物王国里已知的最大掠食者。我们去跟踪那些领救济金的绝望小伙子、给敌对的纳粹下药都没有什么用。奥托说，除非我们能杀死那个顶级掠食者并取代他的位置，否则我们这辈子就一事无成。这就是丛林法则。&lt;/p&gt;
&lt;p&gt;当奥托这样高谈阔论时，他变得令人感到不可抗拒。至少我愿意追随他到天涯海角。说完，奥托就去筹划他的远征了。&lt;/p&gt;
&lt;p&gt;没过多久，祖父来到家里，把大衣扔给男仆，让人把我叫到书房去谈这桩下作的事。我还没辞退教师呢，现在又被卷进奥托和祖父之间的这场争斗，而那德国佬甚至还没埋进教堂墓地。我真希望每天都能多几个小时，不是吗？&lt;/p&gt;
&lt;p&gt;在那些美洲豹和黑豹标本之间，祖父坐在爸爸以前的椅子上。他把我叫到跟前训话，说：“塞西尔，我的孩子，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他看起来很烦恼，手指不停地拨弄着他的表链。祖父从口袋里掏出烟斗，装好烟草点上。他刚抽了第一口就吐出来，快节奏地喷着烟。他像一台上坡的火车头。&lt;/p&gt;
&lt;p&gt;祖父说：“也许奥托身上的威尔士血统不够，做不了一个合格的杀马人。”他说：“那孩子太像他父亲了。”他说，杀死家里的仆人当然是很好的练习，也很有趣。但如果这些技能不能转化到现实世界，又有什么用？他说，烧掉国民信托的产业、杀凯里蓝梗和赛马，这些都是肮脏的勾当，但这是为人类做的重要服务。&lt;/p&gt;
&lt;p&gt;祖父说：“如果现在总是被过去拖累，我们会在哪里？”不，他对奥托作为他的继承人并不满意。这时他祖父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他在议会发言时那样。“我们有责任为未来修剪掉枯枝，让机会的阳光培育新的果实。”&lt;/p&gt;
&lt;p&gt;他告诉我：“我们这个家族无异于国家的军队，但军队追求数量，我们的目标是质量。”&lt;/p&gt;
&lt;p&gt;至于爸爸，祖父发了一肚子的牢骚，尤其是爸爸搞砸了弄塌世贸中心七号楼这个简单任务——这活儿任何一个实习生都能干成——但爸爸把引爆雷管的线接错了，不是吗，而当情况变得明显七号楼不会自己倒塌时，祖父不得不想办法让妈妈上了协和飞机，把她偷运到现场，好让她收拾爸爸所有的哑弹，最终在拖延了好几个小时后才把那栋楼弄塌。&lt;/p&gt;
&lt;p&gt;“无米之炊，”祖父说，“跟你父亲共事就是这个样子。”&lt;/p&gt;
&lt;p&gt;这时祖父更深地陷进椅子里，精疲力竭，他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他回忆起戴安娜王妃那单活时一样——那是轻活，真的是，爸爸只需要在阿尔玛桥隧道里闪一下强光，晃瞎奔驰司机的眼睛，让车撞毁，但爸爸就是爸爸，他不是威尔士人，他带错了欧洲大陆电源插座的转换器，爸爸真是的，所以他一无是处，直到妈妈带着正确的转换器赶到，闪了强光，剩下的事就是历史了。&lt;/p&gt;
&lt;p&gt;是她冲到撞毁的车旁，取回了那根现在放在我们旁边玻璃柜里的战利品手指。现在祖父站起来，走过去查看那些手指。他眉头紧锁，对某样东西感到困惑，很可能是最新加入的那根——一根粗壮的、流氓气的手指，标签上是我自己用孩子气的字迹写着“迪格比的淫指”。他看看它，又看看我，他的祖父眉毛扬起，带着惊讶和赞赏。&lt;/p&gt;
&lt;p&gt;“你父亲既不能干也不中看，”祖父说。这时他深深地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样像扑克牌一样小、像吐司一样薄的东西。他递给我：我自己的小手机。&lt;/p&gt;
&lt;p&gt;他一边喷着烟一边说：“塞西尔我的孩子，我们这个行当可以追溯到火药阴谋时代。”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用烟斗杆指着我。“我们的王朝危在旦夕。”这时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我们那可爱的、带垛口的整个大宅、花园、田地、佃户和林地。“如果我没有合适的继承人，这一切在一代人内就会失去。”&lt;/p&gt;
&lt;p&gt;祖父说，小詹姆斯没有一滴威尔士血统。让他继任族长是完全不合适的。&lt;/p&gt;
&lt;p&gt;至于我们的教师，堕落的教师，懦弱的教师，我完全不指望耶稣会能收回那个前雄性，也不会有任何人家愿意雇他。不是在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之后——那个穿着怪物服装的变态，整夜在村里游荡，吓得高速路上的司机惊慌失措。他甚至不配上天堂。破损的货物。&lt;/p&gt;
&lt;p&gt;现在轮到我为那个老处男找一个新的天堂，在那里他可以永远跟无穷无尽的伙伴乱搞。一个肉体的天堂，既然他已经不配任何精神上的天堂了。目前，教师和他的玩具一起被隔离在育儿室里，遭到排斥。&lt;/p&gt;
&lt;p&gt;小个子男仆走进书房，通报说午餐已经准备好了。我问祖父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但他谢绝了我的邀请。“我没法面对你哥哥，”他一边说，我一边帮他穿上大衣。他俯身到壁炉前，把烟斗在炉栅上磕干净。他的车停在门口，没过多久就走了。&lt;/p&gt;
&lt;p&gt;至于午餐，厨娘表现出色。她给我们做了芥末炒腰片、鳗鱼冻配黑豆、仰望星空派、炸肉丸子和罐装小虾。妈妈吃得津津有味，奥托和小詹姆斯也是。一份餐盘被送到楼上的育儿室。妈妈不许教师在桌上吃饭。&lt;/p&gt;
&lt;p&gt;当男仆把伊顿麦斯端进餐厅时，我的新手机响了。只有奥托注意到了。我的第一个任务来了，是祖父发来的一条短信。祖父不让妈妈去做这个任务，这一点无可指摘，但这确实让我陷入了一个相当糟糕的谎言。&lt;/p&gt;
&lt;p&gt;上面写着，要我杀掉我的哥哥。&lt;/p&gt;
&lt;h3&gt;47&lt;/h3&gt;
&lt;p&gt;妈妈今天嫁给了小詹姆斯。在一场天主教仪式上，上帝保佑我们吧，他们俩就站在当初园丁男孩棺材停过的地方。可怕。太可怕了！&lt;/p&gt;
&lt;p&gt;“真像希区柯克的电影，”奥托对我低语。教堂里摆满了鲜花，其实都是些杂草。婚礼宴席上会有醋栗和腌牛肚。&lt;/p&gt;
&lt;p&gt;亲爱的祖父必须领妈妈走过圣坛，而奥托和我则担任伴郎。&lt;/p&gt;
&lt;p&gt;看来小詹姆斯也是被当成天主教徒养大的。还是在疯人院里生的！为此妈妈正准备改宗。她像风向标一样，轻浮的妈妈，表里不一的妈妈。他们正在宣誓，尽管——也许正是因为——他跟年轻时的爸爸惊人地相似。现在德国佬已经出局。他们结婚了，也许是出于妈妈的愧疚。不管动机如何，妈妈穿着白色婚纱，这是个奇怪的选择，因为她生下的两个孩子就站在她一臂之遥的地方。&lt;/p&gt;
&lt;p&gt;只有那个傻乎乎的教师在这里显得自在。他被赶到后排长椅上。穿着他那一身破衣服，但被那些圣像和熏香、大团大团的熏香，以及向在场者洒的圣水所震慑。小铃铛时不时地乱响。整齐划一的跪拜和起立。这一切宗教仪式都是个巨大的谜团。&lt;/p&gt;
&lt;p&gt;小詹姆斯发育得如此完全，如此有男子气概，一个肌肉发达的大块头，竟能吸引妈妈的目光，这实在让奥托和我相形见绌。亲爱的奥托仍然心烦意乱。他心神不宁到不得不吞下一粒我们女教师留下的药片，好让自己在这场可怕的婚礼上镇定下来。&lt;/p&gt;
&lt;p&gt;小詹姆斯穿着晨礼服站在这里，这证明时间和潮水都没有等过我们，而奥托和我正是我们最害怕成为的样子。我们就像迪格比在炸鱼薯条店里看上去的那样：一个哭哭啼啼的小不点和同时一个流着口水的老头。这模样可不好看。&lt;/p&gt;
&lt;p&gt;从来都不好看。&lt;/p&gt;
&lt;p&gt;我们站在圣坛旁时，奥托低语道：“塞西尔，二十多年怎么会一眨眼就过去了，而我们除了在育儿室里看自然纪录片和乱搞之外几乎什么也没做？”你瞧他一直以为生活是无穷无尽的，乱搞也是，我们永远是被娇惯的宝宝，被仆人和享乐包围。奥托低语道：“那破管风琴该调音了。”&lt;/p&gt;
&lt;p&gt;这时神父停在他那照本宣科的叽里咕噜中，用一道冰冷的目光试图让奥托闭嘴。&lt;/p&gt;
&lt;p&gt;作为回击，奥托捏起自己一条裤腿上的褶痕，往上提了提，露出一截光裸的脚踝。肥大的、肉感的脚踝。放荡的脚踝。你瞧，奥托来参加婚礼居然没穿袜子。他亲生母亲的婚礼！而那苍白、奶白色的脚踝肌肤，汗涔涔地裸露着，供全世界观赏垂涎，这景象刺激得神父呼吸加重，不停地吞咽口水。那脚踝太诱人了，神父不得不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继续念他的咒语。&lt;/p&gt;
&lt;p&gt;这时奥托放下裤腿，低声说：“你和我必须向那些怂恿我们在享乐中虚度一生的人复仇！”&lt;/p&gt;
&lt;p&gt;跟奥托在一起，我总觉得自己是在拆除一颗核弹，我照实告诉了他。&lt;/p&gt;
&lt;p&gt;嗑了药正兴奋的奥托打了个响指。那声音划破了教堂里的虔诚氛围。奥托说：“核弹，哦，塞西尔，你真是天才！”他说，“我们必须从分心的诱惑——自然纪录片之类的东西——转向毁灭的诱惑。”&lt;/p&gt;
&lt;p&gt;这时妈妈朝我们投来一个严厉的制止眼神。&lt;/p&gt;
&lt;p&gt;但奥托没有安静下来，反而继续说下去。“我们得搞到一颗核弹，”他说，“净化这个世界！&lt;/p&gt;
&lt;p&gt;祖父朝奥托投来一道严厉的目光。&lt;/p&gt;
&lt;p&gt;然而愤怒已经让奥托口无遮拦。他坚持说道：“我不会再浪费一分钟乱搞了。”他的声音在圣堂里回荡。“除非我们向那些操控我们生活的动物复仇！”&lt;/p&gt;
&lt;h3&gt;48&lt;/h3&gt;
&lt;p&gt;那老处男会怎么样？让他回到他的书斋和修道院是不可能的。教师已经把圣托马斯·阿奎那和伊拉斯谟那一套抛到九霄云外，换成了毫无节制的肉欲。这剩下的选择不多，尤其是在来世的问题上。这个问题正在讨论中，奥托和我正开车上高速公路前往伦敦。在奥托看来，那个老处男是破损的货物。一个无可救药的、淫乱贪吃的饕餮之徒。&lt;/p&gt;
&lt;p&gt;至于我们在伦敦要拜访的是谁，奥托不肯说。我追问他，他就往自己耳朵里塞了一粒腰果。奥托从口袋里掏出一粒腰果，把小头塞进耳朵里，这就把我们变成了假祖父和朱迪·嘉兰。讨论结束。这辆车，一辆迈巴赫Exelero，变成了那个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二日、已过半夜的浴室。&lt;/p&gt;
&lt;p&gt;根据假祖父的说法，塑料行业的人们一直在设计一大堆图像符号来推销新的骄傲：粉色三角形、彩虹旗，还有无穷无尽的塑料制品。&lt;/p&gt;
&lt;p&gt;奥托用假祖父的声音说：“哎呀，他们真是无可救药了，不是吗？”那些孱弱的、被对羟基苯甲酸酯污染的前雄性。“他们根本不知道应该从事什么可怕的行为，所以我们这些健壮、粗犷的人不得不离开妻子、家庭和教堂，去制作相当于培训影片的东西。我们不得不开拓，不是吗？”那些瘦弱、可怜的家伙连给司康饼抹糖霜的胆量都没有，所以只能靠那些五大三粗、有男子气概的人来设计各种下流的消遣，比如人形马桶、双管齐下和吹长号。全都是些肮脏的性失殖行为。&lt;/p&gt;
&lt;p&gt;假祖父摸摸他的假助听器，说：“你瞧，嘉兰小姐，这就像掠夺非洲的钻石和铀矿：你不可能把活儿留给当地人干。”与此同时，集体诉讼律师们一直在监测肛门生殖器距离和男性乳房发育，正摩拳擦掌，准备代表两代、三代、四代睾丸癌发病率飙升、精子数量直线下降的男性索赔损失。“除非你死，就在今晚，嘉兰小姐，否则结果将是一场灾难。”&lt;/p&gt;
&lt;p&gt;那些扭捏作态、荷尔蒙缺陷的男孩们会逐渐意识到双酚A对他们造成的伤害。这些孱弱的、神经质的东西已经有一半是塑料做的了。而杜邦、孟山都和陶氏化学可不想被起诉到沦为奴隶苦工。&lt;/p&gt;
&lt;p&gt;扮演假朱迪·嘉兰的我用一些舞台动作消磨时间。我注意着假香烟上的烟灰，啜饮着看不见的香槟鸡尾酒。&lt;/p&gt;
&lt;p&gt;假祖父继续絮叨。“所以，找那些弱鸡武器化的任务就落在了我这样的毛腿壮汉身上。”也就是说，用蓝色电影来训练他们。“我们甚至已经计划好了第一次骄傲游行。”一场艳俗的游行，受雇的割喉犯们光着身子，被花车拉着穿过街道，展示一种肆无忌惮的、厚颜无耻的肉欲，刺激那些缩在壳里的羞怯小花们发泄他们一直藏在柜子里的乱搞欲。&lt;/p&gt;
&lt;p&gt;他说：“在我们行动的下一阶段……好吧，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因为你不会传出去。”在下一阶段，那些杀害嘉兰小姐、为那些一直萎靡不振的小花们发明了一种喷涌而出的生活方式的煽动者们，同样这批雇佣兵会混入那些装腔作势、飞来飞去的队伍里，传播一种特别恶毒的病毒，这种病毒最初是在比利时属刚果研究失败的疫苗时制造的。&lt;/p&gt;
&lt;p&gt;“恶心的东西，”假祖父说，这时他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他当年必须处理掉住在花园尽头那匹花斑小马时一样。一件肮脏的、令人心碎的任务，但和他一生的全部工作没什么不同。“你瞧，嘉兰小姐，当你活体解剖一大堆野生黑猩猩、取出它们的肾脏，并且你有一大桶一大桶肮脏的黑猩猩肾脏时，那么其中总会有一个肾脏是带毒的，不是吗？”这时假祖父晃了晃他那看不见的、装满香槟和苯巴比妥的灌肠袋，就像在晃一个鸡尾酒摇壶。&lt;/p&gt;
&lt;p&gt;我的假朱迪·嘉兰听着那假想的晃动声，问：“那玩意儿真的有必要吗？”&lt;/p&gt;
&lt;p&gt;按照剧本，假祖父——瘦削的年轻祖父——取出一只崭新的马提尼杯，一只带脚的发亮玻璃杯，从袋子里斟满。他穿过小小的浴室，递过去，嘉兰小姐那蜘蛛般的手接了过来。他一边递杯子一边说：“自从我跟梦露小姐打过交道后，这个方法效果最好，副作用最少。”那些副作用就是，哦，要费劲去勒死一个人、把药片塞进她细瘦的喉咙，或者用可怕的大针管扎她，或者把塑料管子伸进某人的食道。在剧本里，假祖父试图把话题转回到多萝西·基尔加伦身上，但嘉兰小姐不吃这一套。&lt;/p&gt;
&lt;p&gt;我的假朱迪·嘉兰啜饮着她那致命的鸡尾酒。她问：“所以，如果你们让那群穿紧身裤的人把自己的缺陷当作骄傲，整个全球塑料行业就保住了？”&lt;/p&gt;
&lt;p&gt;奥托的假祖父俯身为她把酒杯斟满。“不只是保住，亲爱的。塑料行业可以继续肆无忌惮地污染人们的身体。那些花哨的、孱弱的、轻飘飘的男孩将成为煤矿里的金丝雀，但没有人会理会。”&lt;/p&gt;
&lt;p&gt;正如祖父常说的，普通人只是用来吸污纳垢的海绵。例如，在经济上无法可行地清除世贸中心大楼里数百万磅的石棉——唯一办法是把它们炸掉，让数百万个肺把空气里的脏东西过滤掉。假祖父耸耸肩，说：“一桩简单的不可抗力。”&lt;/p&gt;
&lt;p&gt;至于塑料，微塑料进入鱼类。鱼进入人体。人体被小心翼翼地处理掉。同样的过程总是把世界上的毒素通过无产者的肾脏、肺、肝脏、脾脏和脂肪组织过滤一遍。这就是消费物质主义中隐藏的小秘密。消费者为收集化学物质、细菌和病毒的特权买单。然后所有的东西——石棉、二噁英和细菌——进入一口好棺材，封存在一个漂亮的墓穴里，故事结束。&lt;/p&gt;
&lt;p&gt;这时奥托沉默了。我们已经到了伦敦边缘，他正在找离开双车道的出口。他把车停进一个路侧停车带，在卫星导航上按着按钮。伦敦是一片混乱，他说。到处都是护柱、环岛和彩灯斑马线。没完没了的高架桥和干道。他仍然不肯说我们要去哪儿，我们要捕猎的掠食者是谁，但他打开手套箱，拿出了什么东西。&lt;/p&gt;
&lt;p&gt;一把瓦尔特P38手枪。回答我未说出口的问题，他说：“是妈妈的。”&lt;/p&gt;
&lt;p&gt;你瞧，他把祖父那把枪给了那个疯疯癫癫的伊芙琳，不是吗？&lt;/p&gt;
&lt;p&gt;偷妈妈的枪是件危险的事。她允许我们穿她的衣服、用她的化妆品，但拿走她的枪就是越过了卢比孔河。奥托把枪塞进夹克口袋，做个急转弯开上一条连接小路。&lt;/p&gt;
&lt;p&gt;他从耳朵里摘下那粒腰果，把坚果吃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因为这苦涩的耳屎味皱了皱眉。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我和教师最后一次谈话时教师脸上的表情一样。&lt;/p&gt;
&lt;p&gt;那最后一次在育儿室里，教师正在一堆橡胶阴茎和孔洞里翻找，那些东西都沾满了陈旧的润滑剂和干灰尘，相当恶心。他像哈姆雷特那样，把一个剪下来的阴道举到一臂之遥，说：“塞西尔，我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事物的任何自然性了。我觉得我必须控制一切，而这么做的结果，只剩我自己想要的那个小小结局。这跟创造与命运想要给我的无限结局是相对的。”&lt;/p&gt;
&lt;p&gt;我们，教师和我，被他的翻得里朝外的橡胶人大收藏包围着。塑料足球运动员和选美皇后们被彻底洗劫，所有重要的塑料器官都被掏空了。乌压压的黑色绿头苍蝇盘旋着。&lt;/p&gt;
&lt;p&gt;在这里我并非没有同理心。我们所有人都被困在永远的男孩期里。被化学物质抑制的、被植物雌激素毒害的前雄性。我们就像彼得潘和迷失的男孩们，总是在乱搞，总是泡在漫长的午后泡泡浴里，玩游戏，吃糖霜椰子蛋白饼。&lt;/p&gt;
&lt;p&gt;宗教和医学都辜负了他，老处男说。他从橡胶内脏里挑出一圈塑料管，也许是某根迷路的颈内静脉，也许是肘正中静脉。他看了看，扔到一旁。“作为一个教师，”他说，“我一直是个有点让人失望的存在。”他说：“只是知识和信仰都太……不精确了。”&lt;/p&gt;
&lt;p&gt;他从垃圾堆里捡起一个橡胶的尿道球腺。他端详着它说：“塞西尔，你知道吗，科学至今还没有确定考珀腺的确切功能？”&lt;/p&gt;
&lt;p&gt;相比之下，快乐是无法争辩的。快乐和兴奋本身自带权威。它们不需要外界的支撑。它们也不能被辩倒。一个人可以回避快乐和兴奋，但他无法反驳它们。&lt;/p&gt;
&lt;p&gt;“你没法把人辩进情欲里去，”教师说。“它要么发生，要么不发生。”&lt;/p&gt;
&lt;p&gt;你渴望。你被渴望。&lt;/p&gt;
&lt;p&gt;你消费。你被消费。&lt;/p&gt;
&lt;p&gt;“与其试图在越来越深的层面上认识唯一的神，”他说，“我已经学会在非常直接的、肤浅的层面上认识很多很多人了。”&lt;/p&gt;
&lt;p&gt;麻烦在于，你喝了酒，醉了，而要保持那个状态，总得再喝一杯。乱搞也是如此，他说。与其押注在某个不可避免的永恒天堂上，乱搞是追求一种短期的快乐。他说：“我已经不再相信什么看不见的、渐进的过程了。我把每一个过程都强行推向一个过早的结局。”&lt;/p&gt;
&lt;p&gt;归结起来就是缺乏耐心，不是吗？&lt;/p&gt;
&lt;p&gt;这个被双酚A毒害的前雄性。这个荷尔蒙紊乱的前雄性。教师指着我们周围那些被掏空丢弃的人偶说。“你看，塞西尔，”他说，“我要的是证据。信仰不够。我想切开一个人，看到灵魂喷涌而出，但每次出来的总是别的东西，不是吗？”&lt;/p&gt;
&lt;p&gt;是一种液体。从每个人身体里喷出来的，从来都只是某种液体。&lt;/p&gt;
&lt;p&gt;他说：“在那之后，我又必须找一个新陌生人来重试。”&lt;/p&gt;
&lt;p&gt;把教师指认为连环杀手是一件危险的事，但我还是问了他是不是杀过人。他是不是一直在杀害村里的随机村民？&lt;/p&gt;
&lt;p&gt;这时老处男没有回答，但既然他没有否认，差不多就等于承认了。他说：“塞西尔，我已经失去对一切的信任了。现在我能做的，就是紧紧抓住打碎东西那一瞬间的快乐。”&lt;/p&gt;
&lt;p&gt;他踢了一脚，一大堆胰腺和甲状腺在育儿室里乱蹦。他说：“我已经失去了长期建设任何事情的能力。充其量，我只能看着别人创造的东西，而它做得越美，我毁掉它时的快乐就越大。”&lt;/p&gt;
&lt;p&gt;这时，这一记有力的踢踹暴露了一个令人不快的景象。在那些失爱者中间，埋着一具真实的尸体。是我们送煤工或守林人的尸体，面部已经因尸斑而发黑。腹部肿胀，绿头苍蝇在上面爬来爬去。这就是育儿室里那股异于寻常的恶臭的来源。&lt;/p&gt;
&lt;p&gt;不必是马普尔小姐也能看出最近发生了什么。&lt;/p&gt;
&lt;p&gt;这时教师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奥托当初飞奔着放火烧白金汉郡庄园时脸上的表情一样。也像奥托当初用吊灯砸死管家时脸上的表情一样。&lt;/p&gt;
&lt;p&gt;为了安抚那个失魂落魄的教师，我告诉他，保姆必须用锌皮浴缸给他洗个澡，全身的毛都刮掉。从头到脚。前面后面。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一根毛不剩，那他的世界就会回到正轨。但我的建议没有用。&lt;/p&gt;
&lt;p&gt;这时老处男看起来快要哭了。他在废墟里找到一个塑料心脏，把那颗心按在自己胸口，说：“塞西尔，我知道我是你的老师，我本该教导你，但你能帮帮我吗？”下贱的教师，邪恶的教师，他问：“我怎样才能得到救赎？”&lt;/p&gt;
&lt;h3&gt;49&lt;/h3&gt;
&lt;p&gt;而这就是我一直没告诉你的，对吧？人们不想听这种事。不会一开头就讲。事实是，这一阵子有人夜里出去，敲昏一些从“冠鹰”酒吧打烊后被赶出来的老酒鬼和流氓，跟他们乱搞，然后把他们从头到肚子剖开，翻找他们的内脏，好像在找什么东西。&lt;/p&gt;
&lt;p&gt;到目前为止，我之所以没有提这件事，是因为我担心那个开膛手是奥托，而我希望你能喜欢奥托——只要奥托值得喜欢的话。我一直害怕的是，我哥哥夜里溜出去干这些暴行，屠杀那些喝醉酒后被赶出“冠鹰”的粗野之徒。我没有告诉你，还因为我担心你会直接跳到结论，认为凶手是我。&lt;/p&gt;
&lt;p&gt;你瞧，我在这里淡化了自己的角色。似乎理所当然的是，我在讲故事的过程中隐瞒了什么，特别是我隐瞒了自己是一个杀害醉鬼的连环杀手，而我之所以不在这里说出来，是因为我想被喜欢。&lt;/p&gt;
&lt;p&gt;我们都想被喜欢。即使是前雄性，尤其是前雄性。我们都会隐藏自己身上那些对自己不利的部分。&lt;/p&gt;
&lt;p&gt;但现在我摆脱了嫌疑，奥托也摆脱了嫌疑，因为看起来，教师一直在对那些烂醉的流浪汉做着他一直在对失爱者做的事。尽管如此，这确实给我们留下了一个比辞退一个无能的古典学学者更大的问题。&lt;/p&gt;
&lt;h3&gt;50&lt;/h3&gt;
&lt;p&gt;奥托开着车沿M40高速公路到M25，然后顺时针沿伦敦环城高速绕过沃特福德和恩菲尔德，在伊尔福德上M11，穿过伍德福德，然后我们摸索到雷德布里奇的不可知地带，从那里跳到A12，绕过伊顿庄园那些未被勘测的荒原，然后抄小路穿过一片乱七八糟的街道，来到哈克尼，在那里我们远远避开菲茨罗维亚，绕过圣潘克拉斯，然后我们偶然到了帕丁顿，不得不折返到大理石拱门，绕过海德公园，最终停在了梅费尔的黑暗心脏。&lt;/p&gt;
&lt;p&gt;奥托把我们带到一栋气派的摄政时期联排别墅的台阶前。我们下了车，登上台阶，按响门铃。离天亮没多久，街道寂静而漆黑，飘着一缕缕薄纱般的雾气。没有比这更好的登门拜访的环境了。&lt;/p&gt;
&lt;p&gt;说我们不紧张是假的。我们即将见到的那个人，给了我们整个世界。他给我们带来了沙漠和海洋，向我们介绍了世间万物中所有的动物。他向我们展示了整个澳大利亚是如何运转的，从鱼到鸟。&lt;/p&gt;
&lt;p&gt;站在他面前，那感觉让人双腿发软，嘴唇发抖。这栋房子代表着一个更大的世界，一个甚至比祖父的世界还大的世界。住在里面的那个人是丛林之王，百兽之主。在这个门槛上，奥托和我缩成了沾满澳大利亚尘土的小袋鼠。前前雄性的无名小卒。我们低垂着羞怯的眼睛，手拉着手，感受着彼此汗湿的手心。&lt;/p&gt;
&lt;p&gt;奥托说：“我们必须陈述我们的主张，如果他不予理会，我们就搞他，把他做掉。”他拍了拍口袋里的枪。奥托总是那么聪明。&lt;/p&gt;
&lt;p&gt;一个男仆来应门，问我们有何贵干。奥托报出祖父的全名，带着所有头衔和荣誉称号，男仆鞠躬请我们进去，安排我们在一个气派的壁炉前坐下。他按铃要了咖啡，然后去通报主人。这一番忙乱都是因为祖父的地位。崇高的祖父，气派的祖父，他确实是个人物，我们也沾光。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骚动，然后一扇门打开了。走进来一个毛茸茸的老王八蛋。顶级掠食者中的顶级掠食者。&lt;/p&gt;
&lt;p&gt;妈妈那支瓦尔特P38几乎没有藏在奥托的口袋里。&lt;/p&gt;
&lt;p&gt;那个掠食者之王用我们听过无数次的枕边细语般的声音对我们说话。他的脸一直不在镜头里，但那是张赫赫有名的脸，而此刻，那张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我最后一次见到教师时，教师脸上出现的那种表情一样。&lt;/p&gt;
&lt;h3&gt;51&lt;/h3&gt;
&lt;p&gt;存在一个肉欲的天堂。一个为那些不断乱搞的人准备的天堂，渴望的人被和被渴望的人。在那里，每个人都永远是只以短暂快乐相识的陌生人。在那里，所有居住者都充满渴望，也被人渴望，而那种热腾腾的欲望永远无法熄灭。&lt;/p&gt;
&lt;p&gt;我和教师在一起的最后一天，我们把掏空的人偶和送煤工塞进垃圾袋里。我们在整理育儿室。我们打开育儿室的窗户通风，把臭气散出去，等垃圾袋装满了，就把它们从窗户扔出去，落到下面的前院里。&lt;/p&gt;
&lt;p&gt;低垂的云层压着屋顶，灰白的天光从早到晚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我打电话给祖父，让他派辆卡车来，很快那些鼓鼓囊囊的垃圾袋就被装上车，运到了白金汉郡固体垃圾卫生填埋场。&lt;/p&gt;
&lt;p&gt;一整天，我都在给教师描绘一个地方的景象：那里总是忙忙碌碌，豪华汽车不断到达，美丽的女孩和健壮的男孩多的是。我向他承诺，那是一个秘密世界，在那里，一个像他这样被双酚A毒害、荷尔蒙紊乱的前雄性会大受欢迎，能够永远自由地乱搞。&lt;/p&gt;
&lt;p&gt;我们把育儿室恢复到它本来的那种不自然状态之后，我们看了一部自然纪录片，等待夜幕降临。我问教师有没有什么家人，需要我联系的。&lt;/p&gt;
&lt;p&gt;他说：“没有人。”他用一种没有怨恨的声音说，“现在没有人会要我了，不是我现在这个样子。”&lt;/p&gt;
&lt;p&gt;我突然意识到，我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名字。像保姆、厨娘和司机这样的人一定都有教名，但他们在我们的生命中匆匆来去，几乎不值得费心去问。问的话就像给草坪上的一只鸽子或一杯牛奶起名字一样。&lt;/p&gt;
&lt;p&gt;自然纪录片上演着惯常的恐怖。镜头外，理查德爵士低语道：“让我们来观看这群野生鬣狗如何享用一只受惊的小河马。”等到小河马被撕碎吞下时，外面已经黑了。我打电话叫了车，但让司机回去了。我来开车。&lt;/p&gt;
&lt;p&gt;老处男问：“去哪儿，塞西尔少爷？”&lt;/p&gt;
&lt;p&gt;从分心的诱惑……到毁灭的诱惑。&lt;/p&gt;
&lt;p&gt;天堂，我告诉他。他要去天堂。不是有兰姆酒松糕和柠檬乳酒冻的袋鼠天堂，而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更好的天堂。&lt;/p&gt;
&lt;p&gt;我们沿着车辙深深的小路和牛道开着。在一片片矮林之间，经过静水和沉睡的羊群，我驾驶着穿过黑夜中的乡野。天气阴沉，看不到月亮或星星。就像很多个夜晚一样，我把车开上一条泥泞的小路，来到奥托的秘密湖。一个过了午夜就平平无奇的湖，长着水草，一条混凝土坡道陡直地插入深水。&lt;/p&gt;
&lt;p&gt;我在坡道顶端轰了轰油门，让教师下车。&lt;/p&gt;
&lt;p&gt;他毫不犹豫地照做了。他在这里也许不会快乐，但他会忙得没时间注意自己的不快乐。那冰冷的水下是个繁忙的地方，一旦他到了那里，他就不会再记得我们的世界。&lt;/p&gt;
&lt;p&gt;我坐在方向盘后面，他沿着坡道走到黑色湖水的边缘。我的车灯把他的影子远远地投在水面上，一直延伸到湖心，延伸到最深的地方。他踩掉了鞋子。他脱下袜子，把每只塞进鞋里。他脱下外套，叠好，放在鞋子上面。仿佛小鬼们在召唤他，他蹚进了水里。仿佛他有朝一日还会回来。&lt;/p&gt;
&lt;p&gt;这时我差点跟他一起去了。他看起来那么平静。在车灯下，水面在他腿边闪烁，然后绕过他的腰。他停下来，水在他腋窝下拍打，就像沙地吞没那个性杀手迪格比时一样。但迪格比凄厉地尖叫，而教师却转过身，迎着刺眼的灯光微笑。&lt;/p&gt;
&lt;p&gt;教师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炸鱼薯条店里那个小伙子脸上的表情：极乐。那个第二个迪格比，那个梦想着粉刷房屋的可怜小伙子。就像圣诞节早晨，像是小甜心在他的袜子里发现了一颗李子。一个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仿佛他一直在想象着像今晚这样的时刻：某个体面的人看到他的好，给他一个机会。仿佛这个老处男一直梦想着被认定为够格，然后被送到这个与伯里克利和阿伽门农同在的冰冷命运之中。他举起一只手臂挥了挥。他喊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上帝把我们里面做得那么逼真？”他喊道，“为什么他要费那个劲？”&lt;/p&gt;
&lt;p&gt;作为回应，我问了他的名字。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叫什么名字？&lt;/p&gt;
&lt;p&gt;他大声回答说：“我的名字？迪格比！”这是第三个经过我们生命的迪格比，到目前为止。他喊道：现在我要去神那里生活了！”&lt;/p&gt;
&lt;p&gt;说完，他向前扑去，开始游向他的影子，他游到了车灯能照到的最远处。用的是澳大利亚式爬泳。在那里，他沉了下去。如果有气泡升起，也已经停了。车灯照射下的水面恢复了平静。&lt;/p&gt;
&lt;p&gt;他没有浮出水面，于是我下了车，走到湖边。&lt;/p&gt;
&lt;p&gt;在那里，他的鞋子和外套等着他的地方，我看到了其他人留下的。沿着湖岸，摆着各式各样的黑色牛津鞋、双色拼色鞋，以及棕色小牛皮的整雕翼纹鞋、乐福鞋和运动鞋——几十双运动鞋——还有系着红色鞋带的马丁靴、甲板鞋、凉鞋和靴子，从猎鸭靴、打包工靴到马靴。有的被雨水浸透，灌满了水。整整一代人的鞋履，全都朝着水面摆放，仿佛在等着它们的主人回来。&lt;/p&gt;
&lt;p&gt;没有潜水员的配重腰带或氧气瓶，也许他们总有一天会浮上来，膨胀着浮到水面上。又也许深寒会让他们保持完整，他们就一直待在湖床上，或插入或被插入，直到时间的尽头。安息或玩耍……仅次于最好的结局。&lt;/p&gt;
&lt;h3&gt;52&lt;/h3&gt;
&lt;p&gt;我看到那些被遗弃的鞋子时脸上出现的表情，就是理查德爵士脸上出现的那种表情。可敬的阿滕伯勒勋爵。掠食者中的掠食者，他让我们看着每一只无助的、孱弱的小宝宝被从窝里拖出来活活吃掉。理查德爵士，那个连把小袋鼠从妈妈毛上摘下来塞进育儿袋、或者赶走一群想吞下一只瘦骨嶙峋的小长颈鹿的鬣狗都懒得做的人。此刻，在他伦敦联排别墅的客厅里。&lt;/p&gt;
&lt;p&gt;奥托曾经说过，这个人没有一件事是清白的。今天早上，他看到了他的报应来了。&lt;/p&gt;
&lt;p&gt;男仆端上咖啡。壁炉里火焰熊熊。奥托放下杯碟。“无意冒犯，理查德爵士，但我们大老远开车来，不是为了喝您的咖啡。”我们想知道，我们想让理查德爵士告诉我们，为什么他要创造出一个充满凶残掠食者和受尽折磨的小宝宝的世界？为什么从我们第一次接触电视上的自然世界开始，他就一直吓唬我们、让我们恶心？奥托说：“你偷走了我们的纯真，而且你因此得到了丰厚的报酬。”&lt;/p&gt;
&lt;p&gt;这时理查德爵士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祖父谈起玛丽莲·梦露时脸上的表情一样。他用最温和的语气说：“我的孩子们，我向你们展示世界的本来面目。如果小野猪不被杀死，那么小猎豹就会饿死。”&lt;/p&gt;
&lt;p&gt;奥托说：“放屁。”奥托的嘴也可以很毒。他说：“看看你！你是理查德爵士！你完全可以把餐车送给你的盒饭喂给那些猎豹，不，但那样就做不出刺激的节目了，对吧？”&lt;/p&gt;
&lt;p&gt;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他发现那匹小马死了、要求保姆把它救活时一样。他说：“凭你那些臭钱，你完全可以让他妈的非洲变成一个巨大的野餐会，所有大象吃着绿色沙拉，狮子们享用番茄凝冻，但你不肯，对吧？”&lt;/p&gt;
&lt;p&gt;理查德爵士从背心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lt;/p&gt;
&lt;p&gt;奥托说：“看看你干的事。”他挥挥手，让我们的目光扫过这个大房间，那里有书和贵重的挂饰。“你只要打个响指，动物王国里所有的苦难就都能解决。”&lt;/p&gt;
&lt;p&gt;理查德爵士和站在一旁的男仆交换了一个眼神。&lt;/p&gt;
&lt;p&gt;“首先，”奥托说，“你必须公开认错。你必须谴责你自己，以及你所有关于动物王国充斥着暴力的可怕观点。”奥托脸色凶狠，喊道：“那不是暴力的。就是不是！”他说：“动物也是人，但你把他们称为‘动物’，就是在异化他们、边缘化他们。”奥托站了起来。“是你把他们变成了动物，好让你自己感到高人一等！”&lt;/p&gt;
&lt;p&gt;理查德爵士叹了口气，看了看自己杯中的饮品。&lt;/p&gt;
&lt;p&gt;奥托继续嚷道：“你殖民他们的家园，奴役他们，杀害他们，”他说，“还满嘴吉卜林那套丛林法则和适者生存。”&lt;/p&gt;
&lt;p&gt;你瞧，这里奥托失去了势头。他本来期望有一场争斗，但对方却不接招。理查德爵士只是点点头，让男仆给每个人续上咖啡，端上一盘最可口的杏仁饼干，最香脆的饼干。让他们把我们赶出去吧。让他们试试。枪在奥托口袋里鼓得厉害。到这个份上，我本以为他会对那个毛茸茸的老掠食者下手，把他做掉。但相反，奥托猛地一甩手臂，把他的瓷杯和茶碟摔碎在壁炉里。这是一点喧闹的标点，但也仅此而已。&lt;/p&gt;
&lt;p&gt;奥托哽咽着说：“你为什么容许世界上有这样的残酷？”他质问道，“你为什么不做点什么？”他的意思是，别坐那些该死的喷气式客机了。或者给老虎和豹子提供美味的植物肉替代品。还可以在蜘蛛网上放点儿同样的小肉块，这样整个食物链都能变成小熊维尼的世界。&lt;/p&gt;
&lt;p&gt;奥托描绘的景象太美好了，咸咸的泪水滚下他的脸颊。理查德爵士和男仆也是。泪水从我们所有人的脸上滚落。而奥托的愿景如此美好，我完全没有料到。那就像爱尔兰在大饥荒之前，只要一小块番茄地，家庭菜园就能养活所有人，每个人都过着悠闲的、轻松的生活，除了给一头愿意被挤奶的奶牛挤奶之外，没有什么更费劲的事要做，每个人都可以乱搞、来一发，唱着动人的爱尔兰民谣和小曲。&lt;/p&gt;
&lt;p&gt;奥托说：“大豆是关键。我们只要都吃丹贝、豆腐和核桃之类的东西。还要让掠食者也吃这些。”他说，我们将永远做可爱的小宝宝，玩游戏，每晚被塞进舒服的床上。我们谁也不会变老或死去，而是进入一个可爱的、永恒的婴儿期。&lt;/p&gt;
&lt;p&gt;奥托说得自己都笑了。此刻他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愿景中，几乎没注意那些新来的男仆们过来把我们朝街门护送。奥托满眼泪光闪闪，说：“理查德爵士，您会考虑的，对吧？”即使在我们被推到街上时，奥托还在喊：“关于您的杯子，实在抱歉，先生！”&lt;/p&gt;
&lt;p&gt;于是我们发现自己站在梅费尔的一条街上，旁边是那辆迈巴赫Exelero，我们与世界的盛大觐见到此结束。伦敦可真是一个大饮水场，来自各地的动物群，海德公园和伦敦梧桐树都挤在一起，熙熙攘攘。掠食者和猎物都一样，在乱搞。&lt;/p&gt;
&lt;p&gt;这时奥托拉开驾驶座的门，告诉我必须由我开车。他爬进我旁边的座位。我踩下油门，我们出发了。&lt;/p&gt;
&lt;h3&gt;53&lt;/h3&gt;
&lt;p&gt;雨中的伦敦，每一步都是一片水花，轮胎从每一个水坑里掀起巨浪。在这里，没人在乎你是不是一个孱弱的前雄性小甜心，摔一跤再伤了你那条瘸腿。奥托说，我们必须让人们在乎。至少在乎我们。&lt;/p&gt;
&lt;p&gt;到目前为止，他忽略了一个第三种选择。除了做掠食者或猎物之外，我们也许可以成为家养宠物。就像女王的柯基犬一样。女王陛下是顶级中的顶级掠食者，我们必须把自己置于她的恩典之下。以女王的恩典服刑。&lt;/p&gt;
&lt;p&gt;“哦，塞西尔，”奥托说，“我们必须进监狱。我们一定得进去！”&lt;/p&gt;
&lt;p&gt;这时奥托摇下车窗，把P38的枪管对准一个伦敦东区口音的花贩扣动了扳机，但我猛打方向盘，打偏了他的瞄准，子弹只是在那人的编织草帽上打了个洞，把他吓得目瞪口呆。&lt;/p&gt;
&lt;p&gt;我们把理查德爵士和他那些用袋鼠宝宝的血钱买来的杏仁饼干抛在身后。按照奥托的看法，我们必须用自由换取一辈子被当婴儿照料、被妥善照顾的生活。&lt;/p&gt;
&lt;p&gt;奥托说，你可以在监狱里做一只可怕的小鹈鹕宝宝，仍然能搞到很多次。多亏了奥托的笔友们，我们已经在各个监狱和牢房里有了一大帮追求者，如果他们不越狱来找我们，我们不如搬进去跟他们一起住。奥托说，监狱里有可爱的开放式淋浴间，最壮硕的家伙们可以在那里给你抹上肥皂，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性事。这时他把枪管对准了街角一个卖《卫报》的小伙子。他说：“他们都是猎物，塞西尔。”&lt;/p&gt;
&lt;p&gt;我又一次猛打方向盘，破坏了他的猎杀。&lt;/p&gt;
&lt;p&gt;对奥托来说，我们不只是两个被雌激素毒害的前雄性在进行一场无差别枪击。我们是梅费尔内陆上的大型猎物猎人。当人群四散奔逃时，他喊道：“都给我站住！”问题是他一直没射中。“不然我怎么杀你们？”他说，“塞西尔，你必须把车开稳点。我一个人都没打着，是吧？”&lt;/p&gt;
&lt;p&gt;至于我，我可没那么聪明，但我想一把枪的子弹总是有限的。我猛打方向盘，阻止奥托对一个站在屋顶上的烟囱清扫工下手。&lt;/p&gt;
&lt;p&gt;奥托重新瞄准时，说，被定罪的犯人、精神病人是新的贵族。他们像小孩子一样被照料，有吃有喝，可以随心所欲地互相乱搞。在监狱或精神病院里，我们会受到照料和娇惯。不会去澳大利亚，想都别想，我们不会去那儿的。但监狱里住着魁梧的纹身壮汉，他们随时愿意来一发。既然奥托没能袭击伟大的理查德爵士，现在他就必须做掉一大堆兔子和猫咪、交通协管员和警察和伯爵夫人，然后他才能获得永恒的地位，在一个锁着的、满是进取者的箱子里做一只小小的前雄性猎物。&lt;/p&gt;
&lt;p&gt;天堂，至少到死为止。不是永远，但至少是现在。&lt;/p&gt;
&lt;p&gt;奥托射出一枪，差点打中一个出庭律师。他说：“如果我们无法打破这个体制，塞西尔，那我们就必须让这个体制来供养我们！”&lt;/p&gt;
&lt;p&gt;奥托说，如果你一个人都不杀，整个国家就无视你，让你自己照顾自己、自己洗澡、自己拉拉链。但如果你杀了一大堆人，整个国家都愿意养活你、供你住、照顾你的健康，你永远不会孤独或缺少关爱，而且你四周挤满了饥渴的粗野之徒，他们巴不得对你下手。那才是袋鼠毛茸茸的育儿袋。&lt;/p&gt;
&lt;p&gt;伦敦一片混乱，公共汽车、鸽子、斑马线，还有一群群为躲避奥托扫射而四处乱跑的人。这时一个鱼贩进入了奥托的准星，我猛打方向盘，让子弹打在了特拉法加广场的纳尔逊纪念柱上。下一个嘀嗒，奥托瞄准了一个卖板油布丁的小贩，我猛打方向盘，让子弹打中了大英博物馆。奥托还意外地打中了阿尔伯特音乐厅。接着是伦敦眼。他枪里的弹匣一定是无底的。&lt;/p&gt;
&lt;p&gt;没说出口的是，根本不需要真的伤人或杀人。我们已经被闭路电视拍到了足够被逮捕一百万次的证据。我们只需要扔掉那把有奥托指纹的枪，然后回到妈妈的房子，等着被逮捕就行了。&lt;/p&gt;
&lt;p&gt;尽管如此，奥托还是对着商店店员、骑自行车的捕鼠人和公爵们连连开枪，希望这个国家能收养我们。&lt;/p&gt;
&lt;h2&gt;PART5:NOT FOREVER,BUT FOR NOW&lt;/h2&gt;
&lt;h3&gt;54&lt;/h3&gt;
&lt;p&gt;警方展开了调查，而这一次终于有了结果。不到一周，奥托和我被抓了，被迫面对高等法庭，尽管祖父最好的律师们极力辩护，我们还是被送进了监狱。多重谋杀未遂之类的罪名。不到一个月，我们被铐上脚镣，火速押往霍尔姆监狱。这正是奥托的计划，不折不扣。&lt;/p&gt;
&lt;p&gt;他兴高采烈，奥托真的是，而此刻他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妈妈面试新管家时，那个高高瘦瘦的、跟她湿吻的苏格兰闯入者走进我们生活时她脸上的表情一样。&lt;/p&gt;
&lt;p&gt;你瞧，奥托喜欢戴锁链。手铐让他兴奋不已，体腔搜查之类的也一样。戴着手套的陌生男人们从两个方向同时搞他，好像他就是一只中国指套！他就是人人宠爱的小威尔士柯基犬，被命令坐下、待着。女王会确保我们的一切需要都得到满足，而奥托也不再唠叨着要搞到核弹了。&lt;/p&gt;
&lt;p&gt;我们到达霍尔姆监狱时，奥托的眼睛因为怀旧而有些失神。&lt;/p&gt;
&lt;p&gt;奥托，我的哥哥，他有一种特别的方式——当我们走进监区时，他半途停下的那种方式。他那宽大的囚裤一点一点地滑下他的腿。露出那道伤疤，那个巨大的、大白鲨般的牙印，仍然青紫地印在他奶白色的皮肤上。裤腿滑落，裤腿瘫软，布料风骚地堆在他的脚踝周围。我哥哥的整个身体都化为一团颤抖的羞耻和恐惧的肉体。&lt;/p&gt;
&lt;p&gt;如此的脆弱，如此的等待被毁灭的软弱，奥托，亲爱的奥托，他就是如此。这景象如此诱人，以至于在场的许多违法之徒纷纷开始粗鲁地自慰，抚弄自己纹满刺青的身体。&lt;/p&gt;
&lt;p&gt;你瞧，奥托将永远是一只飞蛾，扑向男性关注的火焰。男性认可的火焰。尽管这将是他的毁灭。&lt;/p&gt;
&lt;p&gt;他再次成为了当年在“冠鹰”酒吧吧台上展示的那个婴儿，只是现在是一个完全成熟的前雄性小鬼，赤条条地站在那个全景敞视监狱的中央，沐浴在所有重罪犯的目光之下。奥托的胯部开始摆动，缓慢地扭动起来，他整个人都在原地旋转，以缓慢的旋转展示自己的全貌。聪明的奥托。没有人能比得上他那副欲火中烧的娼妓模样。肉欲骚动的化身。&lt;/p&gt;
&lt;p&gt;抚慰野蛮胸膛的魅力，以及诸如此类的废话。&lt;/p&gt;
&lt;p&gt;一只瘦削的肩膀抬起又转下。缓慢地。那件破旧的囚服从他的躯体上滑落。缓慢地。这时奥托从那一堆松垮的囚服中踏出双脚。他的鞋子也脱了。连袜子都脱落了，他赤裸地站在我们面前，以缓慢起伏的旋转展示自己。&lt;/p&gt;
&lt;p&gt;像蝙蝠一样敏捷，奥托在这里似乎要飞起来了。他纵身一跃，把赤条条的身体扑向那面铁栏墙。一排又一排的铁栏从污迹斑斑的水泥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我们的奥托像蜘蛛一样灵巧，在铁栏墙上飞速攀爬，总是快过那些伸来抓他的手。那真是一道奇景，简直是对重力的犯罪，奥托的脚趾和手指竟然同时把他推向四面八方。&lt;/p&gt;
&lt;p&gt;嘘声和口哨声渐渐平息，许多人纷纷躲开这个半昆虫半灵长类的东西。这个咄咄逼人的爬墙小鬼。&lt;/p&gt;
&lt;p&gt;没有风骚的媚眼。没有“奇卡，奇卡，嘣，奇克”的顶胯扭腰。这个奥托紧贴着铁栏，把身体的重量甩来甩去，直到整面铁墙都发出嗡嗡响声，铁栏连着铁栏，墙壁连着墙壁，一切都在同一种震动中嘎嘎作响。奥托，小小的奥托，任何人都抓不住他，他正在摇晃着，要把这整个世界的牢笼都震塌在我们耳边。&lt;/p&gt;
&lt;h3&gt;55&lt;/h3&gt;
&lt;p&gt;在监区里，每天早上迎接我们的都是淫荡的吼声。一群闹腾的嫖客、入室贼、扒手、割包贼、纵火犯、劫匪和开膛手们，他们把我们滚来滚去、颠来倒去，痛快淋漓地折腾一番。至于我们的伙食，剥皮葡萄达不到我们平日的高标准。而且蜜饯玫瑰花瓣似乎很短缺。是的，菜单确实差强人意，但这些健壮同伴们的友谊完全弥补了这些艰辛。&lt;/p&gt;
&lt;p&gt;奥托如鱼得水，真的如鱼得水，连祖父在这里也拿我们没办法。整个国家都在跟我们作对。而可爱的是，所有商贩和酒馆老板娘都得为我们的吃住出力。可不是嘛，他们辛苦劳作缴纳赋税，好让我们能闲散度日。奥托简直是在开朝议事，身边围着他那群爱臭美的宝贝们和他的前雄性枢密院。其他人则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掠食者姿态。不管摆什么姿势，我们都是皇家的家养宠物，都是被娇惯的柯基犬。&lt;/p&gt;
&lt;p&gt;我们的很多笔友都跟我们关在同一座监狱里。这简直成了老友重逢周，或者五月舞会周，或者家族大聚会。他们的连环杀手生涯已成为过去，这些硬汉们忙于递交法律上诉、举重健身，以及跟奥托和我进行贪得无厌的乱搞。&lt;/p&gt;
&lt;p&gt;在监狱里奥托很抢手。他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每天都能看到他在袋鼠的育儿袋里，可以这么说。那些成群的混混和莽汉，他们簇拥在一起的样子就像圣诞大餐。就像厨娘的圣诞拿手菜：她把牡蛎塞进一只乳鸽里，把乳鸽塞进一只阉鸡里，又把阉鸡塞进一只野兔里，野兔塞进一只鹅里，鹅塞进一只小猪里，小猪塞进一只羊里，羊塞进一只野猪里，野猪塞进一头小公牛里，直到奥托完全搞不清自己吃的是谁的肉！有些日子我们有点疲倦，因为被狮子老虎们以几根香烟的价钱来回交易。“不过，”奥托说，“想想桑德赫斯特，这也不算什么。”&lt;/p&gt;
&lt;p&gt;奥托则组织游戏。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在放风场玩“老狼老狼几点钟”。天气坏的时候我们玩捉迷藏，囚犯们在牢房之间跑来跑去。这就是我们真正的故事开始的地方。奥托说，我们不能老吃不到烤鹅和蛋挞。于是他鼓动那些反自然的罪犯们暴动。纵火犯们点燃了床垫，各种各样的人给看守们制造麻烦。&lt;/p&gt;
&lt;p&gt;妈妈把她的旧裙子寄给我们，奥托穿上它们，像幻影一样登上监狱的城垛。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伊芙琳在疯人院里接过奥托的枪、发誓要越狱出去找回她的小詹姆斯时脸上的表情一样。&lt;/p&gt;
&lt;p&gt;奥托的计划？集结一支斗志昂扬的嗜血前雄性队伍，从监狱里冲杀出去，劫掠乡野。烧杀抢掠，然后撤回，把我们可爱的监狱当作新城堡。我们要当新的撒克逊和朱特劫掠者，冲出去掠夺，然后回到我们温暖的堡垒。我们要搬回大堆大堆的柠檬乳酒冻、蜜饯玫瑰花瓣和水芹三明治。&lt;/p&gt;
&lt;p&gt;“最坏能怎么样，塞西尔？”奥托问。“他们总没有死刑能判给我们。”一场真正的石墙暴动，来取代祖父和他的同谋们伪造的那一场。对我们来说，这将是对内分泌干扰物和牙科复合树脂中伪雌激素的一场野蛮清算。&lt;/p&gt;
&lt;p&gt;奥托太聪明了。他把他的瘦弱的前雄性军队描绘得如此生动——单靠人数就能变得强大。我们可以把脸涂上油彩，去洗劫那些真正上档次的鞋店。&lt;/p&gt;
&lt;p&gt;有了这些期待，我们都是一群快乐的人。&lt;/p&gt;
&lt;h3&gt;56&lt;/h3&gt;
&lt;p&gt;我们现在只能向前走了。&lt;/p&gt;
&lt;p&gt;在监狱里，奥托吹响了集结号，招募新兵来扩充我们的队伍。一开始，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我们已经和菲利克斯联手了。可爱的菲利克斯，那个曾经给我们寄他发育不良的私处照片的大块头。可不是嘛，他就是我们最喜欢的那个被确诊的反社会人格者，是的，就是我们通信已久的那个菲利克斯。幸运的是，菲利克斯，失衡的菲利克斯，天才的菲利克斯，有社交媒体。这实在是个低俗的奇迹，它让所有人都能互相乱搞，而聪明的菲利克斯只需按几个小键，就能像爸爸当年创建他的网络假男孩那样发布信息。就是那个吸引了一大批痴迷的性侵犯者涌到我们家、给奥托送来无数啤酒和避孕套的假男孩。就是那个救了我们花斑小马的假男孩，至少暂时救了。&lt;/p&gt;
&lt;p&gt;正如菲利克斯常说的：“01010011 01101111 00100000 01101101 01100001 01101110 01111001 00100000 01101101 01100101 01101110 00100000 01110011 01101111 00100000 01101100 01101001 01110100 01110100 01101100 01100101 00100000 01110100 01101001 01101101 01100101 00100001！”&lt;/p&gt;
&lt;p&gt;菲利克斯为我们向所有的前雄性无名小卒发出了集结号。我们这些有毒的男子气概的同类标本。年老的、皱巴巴的前雄性丑角，粉色的袋鼠宝宝，所有荷尔蒙紊乱的反自然罪犯。奥托说，作为蠕动的虫子，如果我们不能鼓足力气自救，就必须接受死亡。我们必须付出巨大的努力来集结，向某种成年形态攀爬。他说：“我们已经在监狱里了，不是吗？英格兰最多能把我们关回去。”&lt;/p&gt;
&lt;p&gt;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育儿室里炉火蹿高时那样，亮得让房间其他地方相比之下都暗了下去。育儿室里所有的光似乎都流进了奥托的眼睛里。一种火，如果它从炉子里窜出来，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活活烧死。&lt;/p&gt;
&lt;p&gt;“我们永远不会伤害任何人，”囚犯奥托说，“永远不会。”他说我们只会抢走他们的覆盆子果冻和黄油面包。我们只会闯入他们的家，偷走鳗鱼冻之类的东西，绝不进行任何刺杀或殴打。他说：“除非他们反抗，否则我们不会伤害任何人。”这时，一丝旧日微笑在奥托脸上闪过，然后消失了。&lt;/p&gt;
&lt;p&gt;奥托下了战书。他向全国所有孱弱的前雄性发出挑战，要他们去抢劫炸鱼薯条店、拉皮条。不是为了那些收益，不是。不是要成功，而是为了被抓、被送进监狱，来这里跟奥托和我以及我们这群未来的劫掠者一起服刑。通过社交媒体，奥托号召他们纵火焚烧国民信托的产业，号召他们当偷窥狂，这样大批没受过什么教育、没有前途的前雄性就会被送往霍尔姆监狱，成为奥托大军中的士兵和中尉。而菲利克斯，永远反社会的菲利克斯，兴高采烈地把这个号召散布到全世界。&lt;/p&gt;
&lt;p&gt;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我当年在秘密湖的水面上看到自己倒影时脸上出现的表情一样——我站在波光粼粼的湖边，周围满是那些放弃挣扎、涉水而入、做最后一跃的人留下的鞋子和靴子，他们将在塑料和死者之间度过永恒，永远不会从湖底的澳大利亚红泥中浮起，而那些失爱者至今还在那里不断堆积。那种表情出现在奥托脸上，而关于爸爸，我能记起的全部就是那种表情，当时他走进育儿室，发现奥托和我正在剪纸做皇室成员的纸娃娃，在一起咯咯笑着。那种表情也出现在妈妈脸上，她在每个房间的每个角落都藏着一杯酒或一粒药。那种表情出现在爸爸脸上，也出现在我在水面上的倒影里，也出现在奥托发现那匹小花斑小马死在花园尽头时脸上。&lt;/p&gt;
&lt;p&gt;人们说，有些人说，我们在大概七岁之后就再没有活过了。在那之后，我们只是在重活第一次坠入爱河的那一刻。第一次感到被抛弃的那一刻。或者我们那可爱的小马被爸爸用砖头砸碎了头的那一刻——因为爸爸不想让他的儿子永远是软弱的、孱弱的、多愁善感的宝宝，要他们直面人生的残酷现实、自然的残忍和大堡礁，别再玩什么纸娃娃和胶水瓶子了。我们跑去求保姆把马救活，那个用嘴做的保姆，她只是告诉我们，爸爸作为父亲和一家之主，完全有权砸碎任何他想砸碎的人的脑袋，奥托最好在爸爸拿皮带抽他之前学会一个男子汉的教训，然后这事那事依次发生，“奇卡，奇卡，嘣，”直到那个不幸的意外，那个保姆从后楼梯摔下去，她的脑袋全扭了，不是吗？&lt;/p&gt;
&lt;p&gt;此刻奥托的表情就是我们所有人的表情，而菲利克斯在网络上捕捉那些不快乐的前雄性，一湖一湖地捕。而奥托总是说：“世界上只有两种人：搞完之后哭的人，和搞完之后笑的人。”&lt;/p&gt;
&lt;p&gt;他会说：“地狱里没有人比魔鬼受的苦更多。”&lt;/p&gt;
&lt;p&gt;我问奥托他打算劫掠民众多久。&lt;/p&gt;
&lt;p&gt;奥托说：“不是永远，但至少是现在。”&lt;/p&gt;
&lt;p&gt;说完，奥托说我们应该做露出笑容的那种人。&lt;/p&gt;
&lt;h3&gt;57&lt;/h3&gt;
&lt;p&gt;英格兰从未见过这样一波犯罪潮。哦，一场史诗般的入室盗窃和商店盗窃狂潮，每一桩都搞得一塌糊涂，每一个潜在的罪犯都当场被抓。而且，罪犯全都是那种粉色的、胎儿般的前雄性。一帮银行职员和裁缝铺伙计，竟然去抢劫烤肉串摊。他们偷了一块劳力士，就这样大摇大摆走进卡地亚，要求看一块劳力士Sky-Dweller，然后就这么戴着出了门，他们真的干出来了。抓起来容易，忽视却不可能。一群自行车信使和餐厅杂工，他们跑到戴比尔斯，坐下来挑了一颗完美无瑕的十克拉无色钻石，然后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吞了下去。这样的罪行没完没了。那些孱弱的劫匪甚至从美国飞过来。从西班牙、巴西，甚至从澳大利亚内陆赶来，连行李箱都没带，也没订酒店，直接从希思罗打车到邦德街，然后被抓、受审、定罪，然后——砰——他们就被卡车运到霍尔姆监狱，奥托和菲利克斯正在那里等着。&lt;/p&gt;
&lt;p&gt;菲利克斯证明了自己在反社会人格者中算个不错的家伙。他像赶羊一样驱赶着小野猪和小兔子，直到世界上好像再也没有花艺师和理发师了。一场快乐的克里斯托弗·罗宾大移民。&lt;/p&gt;
&lt;p&gt;他们全都是迪格比类型的人。反自然的罪犯。他们进来时脸上都带着那种表情，就像我们在炸鱼薯条店甩掉迪格比时他脸上的表情一样。当狱警把这些人推搡着赶进监区的那一刻，每张前雄性脸上出现一种表情，就像迪格比拿到他的豌豆泥时一样。他们是来寻找某种比缠着两个上等人要咖喱蛋黄酱和一块额外鳐鱼更有意义的东西。&lt;/p&gt;
&lt;p&gt;就在这里，奇迹中的奇迹出现了，在那些从世界各地运来的失败的扒手和流氓中间，出现了迪格比。我们的炸鱼薯条店小伙子，正是他。我们的迪格比，那个假意被毒害的诱饵。那个让我们心软到不得不编造他有艾滋病、好让他免于被我们糟蹋的小伙子。&lt;/p&gt;
&lt;p&gt;那个在公交车站旁浑身散发孤独气味的小伙子，他来了。&lt;/p&gt;
&lt;p&gt;奥托看着那个炸鱼薯条店小伙子，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他看着那个女教师时的表情一样。就是他写诗的那个女教师，诗里发誓要用帽针挖出她的眼睛、在她尸体上乱搞，那首诗他之所以写出来，是因为他太爱她了，爱到想让我们摆脱她。那个他开枪打死的女教师。此刻看到我们的炸鱼薯条店小伙子，奥托脸上出现了同样的表情，奥托说谁都不要跟那小子乱搞，因为他是毒诱饵。这是一个他自己也怀疑的谎言，但这个谎言奥托愿意相信，因为他想在这个世界上至少保留一样纯洁的东西，于是所有集结起来的泼皮们发誓不去碰那个炸鱼薯条店小子。&lt;/p&gt;
&lt;p&gt;当这个迪格比拖着脚镣步履蹒跚地走过时——炸鱼薯条店的迪格比，咖喱蛋黄酱的迪格比——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祖父当年走到花园尽头、看到爸爸对花斑小马所做的一切时脸上的表情一样。坚忍的祖父，悲痛的祖父，他站在那可怜的、被砸烂的牲畜旁边。他跪在湿草和血泊里，糟蹋了他的羊毛西裤，用一只手抚摸着马儿柔软的肋腹。他轻声呼唤着小马的名字，轻得谁也听不见，然后告诉我们，一匹这样好的小马，别无选择，只能“砰”地去了小马天堂，那里有好多好多的甜胡萝卜和熟苹果可以啃，那里一滴雨也不下，小马再也不用浑身湿透地待在户外，或者被关在马厩里。&lt;/p&gt;
&lt;p&gt;祖父说，天堂就是一只动物或一个人比在地球上任何可能的状态都要快乐得多的地方。他给朱迪·嘉兰、珍妮丝·乔普林和吉姆·莫里森带去的，就是这种快乐。关于那些任务，他曾说：“只有从没活过的人才怕死。”&lt;/p&gt;
&lt;p&gt;他抚摸着马儿的肋腹，说没有人应该只用最后几秒来判断一生，我们的小马跟两个棒极了的小男孩在一个美丽的花园里度过了许多美好而奇妙的岁月。这时祖父从盆棚里找了一把铁锹，挖了一个坑，把小马放进坑里，盖上一条心爱的毯子，把坑填了起来。埋葬死者的苦差事。&lt;/p&gt;
&lt;p&gt;所以你看，祖父也不完全是那么坏的。&lt;/p&gt;
&lt;p&gt;关于爸爸，我只记得他离开了，所以只有妈妈、奥托和我站在那儿当送葬者。祖父把草皮铺回原位、拍实时，说：“你们那个詹姆斯……”他对妈妈说，“必须除掉他……”他说，“否则下一次就轮到这两个孩子中的一个了，听见没有？”&lt;/p&gt;
&lt;p&gt;这时妈妈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表情，完全没有。她让奥托和我跑去摘好多玫瑰和雏菊放在坟上。而她则留在后面跟祖父私下商量一件重要的事情。&lt;/p&gt;
&lt;h3&gt;58&lt;/h3&gt;
&lt;p&gt;好了，还有一个细节我还没告诉你。没有教师把烂醉的酒鬼从头到肚子剖开那么血腥，但这涉及妈妈，而在这整个过程中，妈妈过得相当艰难，不是吗？除了嫁给小詹姆斯那件事以外。但总体而言，她是被亏欠的，比亏欠别人的多。妈妈脸上出现的任何表情，都和祖父脸上出现的表情、奥托脸上出现的表情一样，你瞧，因为我们都是从同一块威尔士布料上裁下来的。&lt;/p&gt;
&lt;p&gt;尽管那个可怜的教师被永远困在秘密湖底那群饥渴鬼魂之间，那些穷瘪三和蠢货村民们至今仍然画着十字，低声传说着“高街怪物”的故事。&lt;/p&gt;
&lt;p&gt;尽管如此，妈妈也并非没有过错，因为她联系了一个监狱走私者，把她的旧裙子偷偷运给了奥托。那些可爱的东西对囚犯来说是严格禁止的。其中包括一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剪裁贴身，下摆很高，立领。无袖。这样最能衬托出奥托细瘦苍白的手臂。不到一会儿工夫，那件裙子就从包裹里拿出来穿在了他身上。它是侧面拉链的，所以不费劲。&lt;/p&gt;
&lt;p&gt;即使没有塑身内衣，奥托也能轻松驾驭这个造型。轻松到巡逻我们这一层监区的狱警停下脚步，目瞪口呆，而他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当年奥托给小马一颗熟苹果时小马脸上的表情一样。这时一群等候已久的前雄性一拥而上，抓住那个狱警，用撕成条的被单把他捆了起来。他被捆得像只鹅，当下一个狱警来锁孔那儿偷看、一眼看到奥托时，也被捆起来扔到一边。直到所有监狱工作人员都被这样处理掉。于是整个霍尔姆监狱沸腾了。那效果真的令人叹为观止，而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面对即将到来的对周边乡野的劫掠。&lt;/p&gt;
&lt;p&gt;于是我翻拣着妈妈还寄来了什么东西，各种Aero巧克力棒、Curly Wurly棒、Yorkie巧克力和Starbar，还有土耳其软糖。&lt;/p&gt;
&lt;p&gt;在其中，我发现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印着一个名字。一个令人不安的名字，因为这个人似乎是泰格的下一个中奖者。没错，就是那个泰格。&lt;/p&gt;
&lt;p&gt;这时我的手指在蜜饯玫瑰花瓣和芳香的法国研磨香皂中翻找，找到了一粒散落的腰果。我把它塞进耳朵里，假装是粉红色的塑料助听器，而按照我们兄弟间的所有惯例，奥托必须完全化身为朱迪·嘉兰，只要我还假扮祖父，所以我们那场伟大的前雄性革命的一切都必须按兵不动，而奥托的牢房则变成了卡多根巷那个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二日的浴室。&lt;/p&gt;
&lt;h3&gt;59&lt;/h3&gt;
&lt;p&gt;你瞧，这本该在袋鼠天堂结束的，我们所有人成为国家的家养宠物。我们自己的秘密湖，所有人在里面安眠、乱搞，但据奥托说，我们必须让整个世界皈依我们的信仰，而这场领土扩张，我怕会成为我们的覆灭。&lt;/p&gt;
&lt;p&gt;当他看到我把腰果塞进耳朵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我们埋葬可怜的黛西贝尔时爸爸脸上的表情一样。当时爸爸在一旁看着说：“如果你懂一点动物，你就会知道黛西贝尔恨你，也恨在这里的生活。”&lt;/p&gt;
&lt;p&gt;奥托从躺在坑里的小小狗狗花环上抬起头。他的眼睛泪如泉涌。&lt;/p&gt;
&lt;p&gt;爸爸继续说：“她希望你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黛西贝尔确实这么希望。她恨你是个这么孱弱的、扭捏作态的东西。那狗比什么都希望你能长大，作为帝国的士兵肩负起你的重担。”&lt;/p&gt;
&lt;p&gt;此刻同样的表情出现在奥托脸上，仿佛他还站在那个敞开的墓穴旁，黛西贝尔蜷缩在坑底。&lt;/p&gt;
&lt;p&gt;为了打破那一刻的魔咒，我继续表演。我摸了摸耳朵里那粒粉色塑料腰果助听器，清了清嗓子，就像祖父会做的那样。瘦削的祖父，年轻的祖父，他说：“嘉兰小姐，您有一个姐姐，对吧？”&lt;/p&gt;
&lt;p&gt;此时奥托被将住了。即使他的前雄性杀手军团在旁边看着，他也必须用两根手指夹起一支假香烟，捏住一只假想的、盛满香槟和苯巴比妥的马提尼杯的杯脚。作为假朱迪·嘉兰，他必须坐在一个假马桶的边缘，跷起二郎腿，说：“你是说苏珊娜？苏珊娜已经死了。”&lt;/p&gt;
&lt;p&gt;假祖父始终殷勤备至，必须说：“请问您的姐姐是怎么离世的？”&lt;/p&gt;
&lt;p&gt;假嘉兰小姐耸了耸一个瘦骨嶙峋的肩膀。“药片。药片加酒。哦，我不知道。”按照我们的剧本，她啜饮着假想的酒。“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奥托明白我要干什么，但他必须把戏演完。&lt;/p&gt;
&lt;p&gt;假祖父问：“您爱她吗？”&lt;/p&gt;
&lt;p&gt;假朱迪·嘉兰说：“她是个讨厌鬼。”&lt;/p&gt;
&lt;p&gt;假祖父问：“您想她吗，您的姐姐？”&lt;/p&gt;
&lt;p&gt;假朱迪·嘉兰问：“你觉得呢，老兄？”&lt;/p&gt;
&lt;p&gt;在我们的表演中，假祖父看了看表。他转而念起那段照本宣科的台词，说什么巴比妥类药物会在一瞬间被下肠道吸收，只留下一处轻微的紫色炎症供法医发现。不会有任何呕吐物。这段台词他给梦露小姐和基尔加伦小姐以及许多其他人都念过。&lt;/p&gt;
&lt;p&gt;假朱迪·嘉兰打断了他，问：“你不害怕吗？”&lt;/p&gt;
&lt;p&gt;我们的狱友们在一旁看着，被我们出神入化的激情戏所吸引。&lt;/p&gt;
&lt;p&gt;假祖父问：“怕什么，嘉兰小姐？”&lt;/p&gt;
&lt;p&gt;“我不知道，”她说。她的眼睛在假想的浴室里转来转去，这是贝尔格莱维亚区那栋联排别墅里这个小小房间的夜夜黑暗。她说：“万一这个塑料计划——”&lt;/p&gt;
&lt;p&gt;“环境雌激素，”假祖父说。&lt;/p&gt;
&lt;p&gt;嘉兰小姐点点头。“你只是在掩盖问题。”她问，“如果有一天它伤及你爱的人呢？”&lt;/p&gt;
&lt;p&gt;整个霍尔姆监狱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听、在看我们的表演。&lt;/p&gt;
&lt;p&gt;假祖父装腔作势，带着假装的十足自信和虚张声势，滔滔不绝地讲着他血统和帝国的荣耀，说苏伊士运河和击败西班牙无敌舰队这样的伟业源于真正男子汉的最优秀品质、无数代祖先的胆识，以及最优秀战士的最好特质得以发扬光大。假祖父以他装出来的笃定絮叨着他的血统承自大地上的众王。假祖父以他虚假的勇气说：“我任何一个孩子的孩子，永远都将是一个伟大的、勇敢的、有男子气概的标本！”&lt;/p&gt;
&lt;p&gt;这时，祖父这个小表演开始崩溃了。&lt;/p&gt;
&lt;p&gt;假嘉兰小姐只需抽着她的假烟、晃着她那只看不见的酒杯，假祖父还在继续絮叨。他假装的台词装腔作势地说：“我们的帝国是坚不可摧的，将永远坚不可摧，是文明和坚定的灯塔……”他卡住了。“是伟人的诞生之地，他们的双腿大步迈……”他卡住了。“是文明的典范，为了……”那些在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二日坚如磐石的话语，如今说出来时开始开裂、剥落、崩塌。直到假祖父费尽力气才能把演讲说下去。&lt;/p&gt;
&lt;p&gt;像帝国、牺牲和坚韧这样的词不再铿锵有力，而是被吞回喉咙里噎住了。而当我的假祖父在霍尔姆监狱的牢房里说着他一九六九年的那一套遗产和传承时，那已经算不上什么鼓舞人心的行动号召了。&lt;/p&gt;
&lt;p&gt;这时我的假祖父开始嚎啕大哭，奥托的假朱迪·嘉兰不得不穿过浴室，从他手里接过那只看不见的灌肠袋，说：“我给你放个假，好吗？如果能让你高兴，我自己来。”&lt;/p&gt;
&lt;p&gt;她确实这么做了。奥托用哑剧表演这一段，而假祖父继续哭泣，就像真正的祖父最终会做的那样，说自己不知道基于塑料的毒素竟然会毁掉帝国。说古罗马人也曾因骄傲自大陷入同样的困境。他们不是征服了世界吗？但后来发明了金属铅，把它做成水管，做成铅盘和铅酒杯，在上流社会的家里，每一样奢侈品都是铅、铅、铅，从没猜到铅暴露正在让他们变笨，就像汞暴露让制帽匠发疯一样，直到他们养育出整整一代疯狂的卡利古拉。但到那时，罗马帝国已经开始分崩离析了，不是吗？&lt;/p&gt;
&lt;p&gt;损害已经造成，所以现在我们所有人都得忍受另一个黑暗时代，多亏了塑料。可爱的塑料。而在这里，祖父，真正的祖父会说：“孩子们，你们必须原谅我。”他会说：“我给了你们地位、头衔和财富，但在这个过程中，我毁了你们。”&lt;/p&gt;
&lt;p&gt;祖父会啜泣着说：“我们的家族曾经从征服原住民和开采自然资源中获得满足和喜悦，而现在，人们唯一的快乐就是奥施康定和乱搞！”&lt;/p&gt;
&lt;p&gt;这时假嘉兰小姐已经完全断气了，你会以为这样一出舞台剧足以让任何即将对周边地区发动的维京式劫掠泄了气。但是不，奥托又变回了奥托，他向他的心腹菲利克斯打了个手势，菲利克斯又向我们的炸鱼薯条店小子迪格比打了个手势，监狱的大门被打开了，我们那支由内分泌紊乱、基因走到死胡同的有毒去势产物组成的大军，在“哭鼻子少爷”的指挥下，向大地倾泻而去。&lt;/p&gt;
&lt;h3&gt;60&lt;/h3&gt;
&lt;p&gt;当被血染暗的潮水终于涨起，奥托和我去干最后一单活。我们为泰格做的最后一次远征。&lt;/p&gt;
&lt;p&gt;我们从霍尔姆监狱出发，开着一辆偷来的宾利添越，沿A19公路向南疾驰，到A66，向东折往米德尔斯堡，接A172到克利夫兰地区的卡尔顿，在费斯比走岔了路，又折回吉特豪斯，接着是更靠南的博罗比，再到南基尔文顿，回A19穿过克罗斯兰斯，到贝宁布勒附近的希普顿，再上A1237——我在那里打起瞌睡，直到我们抵达比格尔斯韦德才醒来，奥托带着我们经斯毕塔菲尔德一头扎进大伦敦，走A40西行，再接A4202，砰地一下，我们就进了贝尔格莱维亚的黑洞。肉食性的贝尔格莱维亚，吃或被吃的贝尔格莱维亚。&lt;/p&gt;
&lt;p&gt;打从经过白教堂起，我就晕车晕得几欲作呕，不是吗，可我们还是到了这儿。再一次置身于伦敦市中心那可怕而原始的丛林腹地。&lt;/p&gt;
&lt;p&gt;那是一个冰冷的、极地般的夜晚，薄纱般的雪在每一盏路灯周围飘落。每一声狗吠都被堆在万物之上的白茫茫所吞没。獾和蜜蜂都在各自的洞穴与蜂巢里睡得安稳。只有老银行家和特许会计师趿着步子走出来，站在他们气派住宅门前的路边。全都是泰格的订户。我们开车驶过这一大群人，他们穿着软皮雪靴，在法兰绒睡衣外罩着带衬里的连帽外套，瑟瑟发抖。&lt;/p&gt;
&lt;p&gt;奥托和我开着一辆偷来的宾利布鲁克兰轿车，车尾一路甩来甩去。&lt;/p&gt;
&lt;p&gt;我们这趟出门，算是一次寻开心的野游。一趟夜游，去物色某只猎物——一个航空航天工程师，或者首席大法官，或者鲱鱼罐头进口商——然后按泰格电脑给我们的指令把他做掉。我们一路开过去，打量着深夜成排站着的英国圣公会持证平信徒牧师、遗嘱认证律师和名誉教授，奥托想摸出一个地址。&lt;/p&gt;
&lt;p&gt;奥托说我们是来结一笔账的。“塞西尔，老伙计，你绝对猜不到电脑吐出来的是谁的名字，”他说着，举起那张上面印着一个名字的纸条。&lt;/p&gt;
&lt;p&gt;我看了看，但早已读了一遍又一遍，好让那个名字刻进脑子里。我的两条腿直打晃。&lt;/p&gt;
&lt;p&gt;“尽管看着挺吓人，”奥托说，“我们必须咬牙撑住，把肩膀顶到这项活儿上。”&lt;/p&gt;
&lt;p&gt;在一条小巷的中段，出现了一张我们烂熟于心的脸。奥托停住车，让引擎空转。他和我下了车，慢慢走到人行道上那人面前。一个长着贵族额头、上校下巴的人，正抽着烟斗。一只粉红色的塑料助听器蜷在他的一只耳朵里。&lt;/p&gt;
&lt;p&gt;按照规程，奥托照着纸条念道：“您是威斯坦·奥斯伯特·西顿吗？”&lt;/p&gt;
&lt;p&gt;正如我们那么多保姆和司机都是纯属意外地被做掉一样，这一回电脑给了我们祖父的名字。完完全全是个意外。至于究竟是他做了手脚，还是奥托做了手脚，谁得清呢？&lt;/p&gt;
&lt;p&gt;此刻，祖父必须信任这套系统。他就是这套系统。正如朱迪·嘉兰献出了脖颈，他也必须如此。正如玛丽莲·梦露认了命，祖父也必须认命。事业的权威、电脑的裁定说了算。泰格悬在别人头上的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如今也悬在了祖父头上。&lt;/p&gt;
&lt;h3&gt;61&lt;/h3&gt;
&lt;p&gt;祖父那颗硕大而方正的脑袋，就像一个最底下的抽屉被拉出来的文件柜。突出的下巴，上校式的下巴。这老家伙挺直了全身，用一种理查德勋爵式的枕边细语腔调说：“奥托，塞西尔。”他走近一盏路灯，头向后仰，让灯光落在仰起的脸上。那样子，活像一束冬日里的聚光灯。&lt;/p&gt;
&lt;p&gt;可怜的祖父，疯疯癫癫的祖父，他问：“你们熟悉‘糟蹋鸟巢’这个说法吗？”他解释说，当一只雏鸟即将离巢时，它会在巢里排便。它把巢糟蹋得彻彻底底，好让自己再也回不来。它把即将离巢的肠子里一大坨沉重之物排泄出去，这样它就能高高兴兴地摆脱那个它曾长久感受快乐与安全、如今却令人生厌的地方。&lt;/p&gt;
&lt;p&gt;“糟蹋鸟巢，”他这么叫它。亲爱的祖父告诉我们：“世界之所以破败至此，是因为战后那一代想把它留作一个被炸烂的烂摊子。”他说：“哦，他们绝不会承认，尤其不会对自己承认。不，我们在自然、塑料和帝国上头折腾得太过了。”&lt;/p&gt;
&lt;p&gt;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雪花融化，在他的脸上闪光。雪水注满他皮肤的皱纹，给每一块老年斑都镀上了一层光。没过多久，他变成了一个年轻人，瘦削的祖父，一九六九年的祖父。他闭上眼睛，他真的闭上了，抵着路灯的强光，头向后仰，脸朝夜空扬起，他说：“我的孩子们，你们这一代人是世界有史以来人数最多的一代。你们的同辈比星星还多，等你们的大限到来，你们会把整个世界都拖下去陪葬。”&lt;/p&gt;
&lt;p&gt;祖父，那个处置该处置之人的坚定执行者。他说，不管我们嘴上多么渴望一个更好的世界，我们的每一个行动都在让活着变得更加痛苦。&lt;/p&gt;
&lt;p&gt;“我们必须把世界变成一个我们乐于离开的地方，”他说。“我们死去时，必须让自己成为活人的艳羡。”为此，祖父和他那一类人播下了混乱，他们确实播下了。这样他们就能头也不回地摆脱尘世的羁绊。凶悍如战斧的祖父，无畏如无畏舰的祖父，要是他的话可以当真，那么西方文明的全部意义，就在于永远把世界弄脏。为的是软化死亡最终的那一击。跟他们弄出的烂摊子相比，死亡应该显得像一场盛大而光荣的假期。&lt;/p&gt;
&lt;p&gt;作为一匹高贵的识途老战马，他确实这么喋喋不休。大雪倾盆而下，一个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的冬夜，整个世界都缩小成贝尔格莱维亚广场上这一排覆雪的房子。&lt;/p&gt;
&lt;p&gt;奥托和我都没有提出异议。他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lt;/p&gt;
&lt;p&gt;正如奥托曾描述桑德赫斯特那样，学期末时，所有男孩都恨不得掐死彼此。与绝望和失落相处，不如与愤怒相处来得容易。事情若不坏到底，就永远不会结束，所以所有不得不各奔东西的桑德赫斯特伙伴，都必须变成不共戴天的死敌。&lt;/p&gt;
&lt;p&gt;一旦我们意识到自己必须离开这座花园，我们十有八九会动手把它砸烂弄脏。我们会不甘心把一个修缮一新的伊甸园留给那些活得比我们久的人。“这不是针对谁，”祖父说。“这是每一代人都必须做的事。”&lt;/p&gt;
&lt;p&gt;此刻他就像迪格比，他真的像。深夜炸鱼薯条店里的那个迪格比。同时是一个矫情的流浪儿和一个虚弱的老糊涂。他曾经是、也永远将是的一切，过去与现在，被一起拢在一个稍纵即逝的瞬间里。此刻站在这里的，正是他身上最脆弱的两个部分，我们的祖父，亲爱的祖父，让人无法不爱他。&lt;/p&gt;
&lt;p&gt;祖父接着说：“我只求你们这两个小子别当伪君子。如果你们要砸烂东西、痛揍这个地方，那最好就诚心诚意地干。一旦你们把地球变成一颗烧焦的、裹着塑料的煤渣，离开它就更容易了。”&lt;/p&gt;
&lt;p&gt;他睁开眼睛，瞥了一眼那把P38。“最好动手吧，”他说。依然闪闪发光的年轻祖父，双肩落满雪花，闭上了眼睛。奥托走上前去。&lt;/p&gt;
&lt;p&gt;作为临刑遗言，祖父低声说道，嘴唇被雪水打湿：“谢谢你们俩，我勇敢的小家伙。谢谢你们让这一切停下来。”&lt;/p&gt;
&lt;p&gt;此刻，奥托必须扣动扳机。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那个夜晚我们找到他深爱的女教师——帕梅拉·弗洛拉·伯德桑小姐——奥托把P38的枪口直直顶在她那颗甜蜜的脑袋上时一样。而且那声音并不大，因为脑浆吸收了声音，不是吗？那场面也不算太麻烦，因为脑浆从另一边喷了出去。&lt;/p&gt;
&lt;p&gt;然后。&lt;/p&gt;
&lt;p&gt;然后。&lt;/p&gt;
&lt;p&gt;砰。&lt;/p&gt;
&lt;p&gt;祖父真是帝国的光荣——他就那样空着脑袋站了几瞬，然后输掉与重力长达数十年的搏斗，一头栽进脏兮兮的雪里。在无人看见之处，祖父的灵魂像汤力水一样嘶嘶冒泡散尽。针尖大的小气泡黏成斑点大的气泡，往上升又汇成极小极小的气泡，噗地把自己炸进这个世界。曾经的祖父四仰八叉摊在那儿，跟最棒的那些人一样死得透透的。&lt;/p&gt;
&lt;p&gt;这时，一样粉红色的塑料小玩意儿，像腰果一样蜷着，落在我们脚边。奥托一把抓起来，把那个还温热的血糊糊的东西塞进自己的耳朵里。&lt;/p&gt;
&lt;h3&gt;62&lt;/h3&gt;
&lt;p&gt;我们四周的城市传来警笛声和烟味。玻璃碎裂的喊叫。枪声。前雄性叛乱！&lt;/p&gt;
&lt;p&gt;过了海德公园，我们刹车太急，两道橡胶轮胎痕一直拖到某栋法国新古典主义式气派建筑的大门上，一座从维多利亚纪念碑旁拔地而起的宏伟大宅。&lt;/p&gt;
&lt;p&gt;就在理查德爵士家附近，我们来到一座宏伟的祖宅前，奥托从车里跳出来，大步走向一扇精雕的石砌大门。他举起拳头，用指节利索地叩响那扇气派的木门。楼上高处的一扇窗里，一盏灯闪了一下亮了。奥托又敲了一次。&lt;/p&gt;
&lt;p&gt;长话短说，我们这是在白金汉宫，不是吗？我们听见门那边有脚步声走近，一个含糊的声音问：“来者何人？”&lt;/p&gt;
&lt;p&gt;你瞧，女王陛下在王室成员中算得上格外机敏，所以当奥托叩响王宫的大门时，她没有轻易开门。柯基犬的吠声从里面传到我们耳中。所有的侍从和卫兵都被召集去镇压监狱暴动了，他们确实去了，却忘了降下王旗。不，那面王旗就在白金汉宫东立面的旗杆顶上迎风乱摆，正对着维多利亚纪念碑。奥托双膝跪下，用手指拨开门上的投信口往里窥探。他对着投信口喊道：“您好，妈妈！”&lt;/p&gt;
&lt;p&gt;从声音听来，女王正对着拢成杯状的一只手说话，想掩饰她那威严的嗓音。她一边这样做，一边说：“你有什么事？”&lt;/p&gt;
&lt;p&gt;作为回应，奥托喊道：“您点了外卖薯条吗？”他朝我眨了眨眼，聪明的奥托，接着嚷道：“我这儿有一份鳐鱼配豌豆泥的外卖，账单上还差四英镑没付。”&lt;/p&gt;
&lt;p&gt;这位尊贵的老鸟儿八成是饿了，因为她喊道：“让我去拿一下手提包。”&lt;/p&gt;
&lt;p&gt;我还是完全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奥托到底想干什么。&lt;/p&gt;
&lt;p&gt;门后传来门闩和门锁咔嗒开启的声音，直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还挂着的一条细细的安全链。一只戴白手套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捏着几张钞票，一个腔调做作的声音问：“我只有几张五百英镑的大钞。希望你找得开。”&lt;/p&gt;
&lt;p&gt;奥托接过钱，揣进口袋。&lt;/p&gt;
&lt;p&gt;那只戴手套的手还留在窄窄的门缝里，掌心朝上等着。&lt;/p&gt;
&lt;p&gt;奥托说：“哎呀，我总不能把一大袋薯条从那么小的缝里塞进去吧？”他说：“把链子摘了吧，妈妈。我又不会咬人。”&lt;/p&gt;
&lt;p&gt;这时，全然不顾一切礼数规矩，那只戴白手套的手摘下了链子。门荡开，露出一位可爱的老妇人，顶着一头雪白雪白的蓝白发，头上戴着一顶光芒四射的钻石珍珠王冠，王冠顶端镶着一颗全球闻名的血红巨石——黑王子红宝石。上面还镶着斯图尔特蓝宝石和库里南二号钻石。那王冠看上去可真是气派。&lt;/p&gt;
&lt;p&gt;这是女王伊丽莎白二世陛下，不是吗？而她那双鸟一般勇敢的眼睛认出了奥托，她肯定认得这张脸——在桑德赫斯特的阅兵场上，奥托光着屁股正步走，展示他那奶白色皮肉上那个牙齿巨大的大白鲨式咬痕。一只戴手套的手惊得捂住了她王室的嘴，敷了粉的双颊泛起红晕。一个嘀嗒的工夫她便恢复了镇定，厉声道：“喂，倒是我的薯条都要凉了！”&lt;/p&gt;
&lt;p&gt;奥托动作轻巧得像小琼斯或迈克尔·费根，他动手了。他挤进门去，女王陛下抡起她那根皇家权杖——上头镶着那颗该死的非洲之星大钻石，一件五百三十克拉的棍棒——狠狠砸在奥托一只耳朵上，在奥托可怜的脑袋上鼓起一个钻石形的肿包。&lt;/p&gt;
&lt;p&gt;奥托不甘示弱，说：“抱歉，妈妈，只要您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我，我这就走人。”&lt;/p&gt;
&lt;p&gt;这时我已经跟着哥哥一起进了宫殿。女王后退一步，显然恨不得拔腿就跑。我们四周，一大群威尔士柯基犬汪汪叫着四处乱窜。&lt;/p&gt;
&lt;p&gt;女王说：“我有一整队王宫卫兵，我可有！”&lt;/p&gt;
&lt;p&gt;为了不惊着她，奥托举起双手，掌心朝外。“把您的借记卡交出来，”他用安抚的声音说。&lt;/p&gt;
&lt;p&gt;我别无选择，只能跟着他们俩一点点深入宫殿。女王缓缓后退，奥托步步紧逼。白金汉宫，如果你没去过，那地方真不错。所有宽敞气派的会客厅里，成排的柱子和壁柱都是用雕刻的青金石做的。它们湛蓝湛蓝的，还带着大量镀金的这样那样。全是约翰·纳什和爱德华·布洛尔的手笔，如果你好这一口的话。那种仿大理石的彩色灰泥。&lt;/p&gt;
&lt;p&gt;我们三个在主楼层上转来转去时，那些柯基犬真是烦死人了。中国式午宴厅，里面的瓷塔和漆器珍品都是从布赖顿的皇家穹顶宫顺来的。全都是方格藻井和托架。伦勃朗和维米尔。大理石厅、弓形室和麒麟钟，如果你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的话。&lt;/p&gt;
&lt;p&gt;这就是构成帝国的那种闪亮而骇人的浮华与坎普的大杂烩。祖父曾多少次在这些厅堂里走过。&lt;/p&gt;
&lt;p&gt;在奥托止不住的催促下，女王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张塑料借记卡交了出来。&lt;/p&gt;
&lt;p&gt;奥托把卡揣进口袋，说：“现在，请给我您的密码，妈妈。”&lt;/p&gt;
&lt;p&gt;在部长楼梯上，我向奥托提议，我们别对女王动粗。让公众舆论转而反对我们可不好。&lt;/p&gt;
&lt;p&gt;女王陛下说：“我的密码？”她挥舞着权杖，准备用那颗该死的大南非钻石再给他一下。&lt;/p&gt;
&lt;p&gt;“对，”奥托说，“您的账户什么的。您的口令。而且您最好别撒谎。”&lt;/p&gt;
&lt;p&gt;女王一步步退到蓝色会客厅，说：“你很清楚，女王不能说谎。”&lt;/p&gt;
&lt;p&gt;奥托说：“我可不清楚有这回事，对吧？”一边朝她逼近。&lt;/p&gt;
&lt;p&gt;这时女王站定了。她挺直王躯，绷起脊梁。语气里浸满了讥讽：“《大宪章》里写着呢，如果你肯屈尊读一读那份文件的话。”她又像事后才想起来似的补了一句：“我的密码是一二三四。”&lt;/p&gt;
&lt;p&gt;柯基犬们挤在我们脚边。&lt;/p&gt;
&lt;p&gt;奥托目瞪口呆地问：“一二三四？就这？”&lt;/p&gt;
&lt;p&gt;女王陛下答道：“我犯不着向你这种人交代，不是吗？”&lt;/p&gt;
&lt;p&gt;“现在只剩最后一个请求，”奥托说，“说完我们就走。”&lt;/p&gt;
&lt;p&gt;女王四下张望，寻找最好的逃跑路线。到处都是贴金箔的自动钢琴之类的障碍物。&lt;/p&gt;
&lt;p&gt;奥托的声音里带着不止一丝威胁：“如果您不介意，我现在要拿您的小手机了。”这时，奥托眼里腾起橙色的火光，亮得让宫殿其余部分相比之下都暗了下去。那种火，一旦从炉子里窜出来，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活活烧死。他说：“还有您所有核弹头的发射密码，妈妈，如果您肯行个方便的话。”&lt;/p&gt;
&lt;p&gt;奥托是想把我们都炸成碎片。正如祖父预言的那样。奥托不仅要糟蹋鸟巢，还要糟蹋整个世界和里面的每一个人。&lt;/p&gt;
&lt;p&gt;女王撒腿就跑。这老东西真是矫健得很。显然她一直在蓄着时机的力气，因为此刻她嗖地一下就蹿了出去。她一把甩掉那顶又大又重的王冠，像瞪羚一样朝一八四四厅或一八五五厅或某个王室安全室冲去。她眼看就要跑没影了，而奥托并没有去追。&lt;/p&gt;
&lt;p&gt;不，奥托反而吹了一声又响又尖的口哨，喊道：“您忘了样东西，小乖乖！”他弯腰捞起一只可爱的柯基犬，抱在怀里。看那样子，是一只备受宠爱、上了年纪的柯基。奥托把它搂着，亲吻它威尔士的皮毛。&lt;/p&gt;
&lt;p&gt;女王陛下从安全距离外冒险回头看了一眼。一看见奥托抱着她的心肝宝贝，她倒抽一口气：“不，别伤害它！别伤害我心爱的帖木儿！”&lt;/p&gt;
&lt;p&gt;奥托会拧断那狗的脖子，就像他拧断保姆的脖子那样。这是肯定的。&lt;/p&gt;
&lt;p&gt;他没有提高嗓门，说：“只要您交出手机，帖木儿就会没事。还有发射核装置的那个应用程序。还有发射密码。”&lt;/p&gt;
&lt;p&gt;这一下，我们算是完了。&lt;/p&gt;
&lt;h3&gt;63&lt;/h3&gt;
&lt;p&gt;离开白金汉宫之后，我们在一家英格兰银行分行前停下。在取款机上，奥托插入女王的卡，按下一二三四，机器吐给我们三百英镑，并显示要等到第二天才能再取。奥托又按了几个键，机器告诉我们，我们的账户——好吧，是女王的账户——里有六千亿英镑可用。这时奥托问我：“按每天取三百英镑的速度，塞西尔，我们要多久才能把六千亿全取出来？”&lt;/p&gt;
&lt;p&gt;至于我，我被难住了。你瞧，我们俩的数学都烂得要命。&lt;/p&gt;
&lt;p&gt;“好吧，”奥托说，“至少那老家伙对我们说了实话。”&lt;/p&gt;
&lt;h3&gt;64&lt;/h3&gt;
&lt;p&gt;一切都错了。&lt;/p&gt;
&lt;p&gt;一切都在失控。&lt;/p&gt;
&lt;p&gt;这一天湿得滴水，大团大团的黑云直垂到我们脸上，闪电迈着巨大的腿跌跌撞撞地横过地平线，雷声轰鸣，盖过那些遭到袭击之人的尖叫。不过，天气还是我们最不担心的事，不是吗？&lt;/p&gt;
&lt;p&gt;脸上涂着一大块一大块妈妈蓝色眼影的奥托的方阵，向村庄汹涌扑去。奥托那群疯狗追上一个穿着红鞋带靴子的大块头光头党，把他撂倒在砖地上，跟他来了一发。可惜他嚎叫不止，直到袭击者们从那张吵闹的嘴那一头也给他来了一发。奥托那支前雄性狮群扑向五金商和卖鱼妇，抢走了他们的樱桃乳脂松糕和无花果布丁。小孩子也没被放过，我们的前雄性狂战士追上他们，抢走他们的星条巧克力棒和土耳其软糖。我们那些被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弄畸形的撒克逊人和朱特人，这帮暴徒追着船夫和小混混跑，抢光所有糖，再把剩下的扔掉。&lt;/p&gt;
&lt;p&gt;猎物之所以诱人，是因为它们会跑。这就是为什么老虎不吃老虎，不是吗？而奥托和他的军队则卑劣得像喂猫的肉。我们的雄鹰俯冲向海龟宝宝，扑倒惊慌奔逃的瞪羚，在“约翰·托马斯”的蘑菇头上干着无脑的性失殖勾当。&lt;/p&gt;
&lt;p&gt;上等人和无产者都被迫交出他们的橘子酱挞，我们还征用了蜜饯玫瑰花瓣和水煮糖块，碰到任何好勇斗狠的家伙反抗，我们就把他制服，然后跟他来一场凌乱的一发。这整个就是一场疯狂。我说：“奥托，住手！这简直是疯了！”&lt;/p&gt;
&lt;p&gt;步兵们挥舞着烧乎乎的东西——燃烧的火把——去点燃那些荷尔蒙未受干扰之人的房屋和农场。我们的军队运走大量掠夺来的三明治蛋糕和黑香肠。&lt;/p&gt;
&lt;p&gt;就这样，整条整条的街道被夷为平地。整个街区被搜刮得连粘稠小面包都不剩，而我们那些娇弱、忸怩、甜腻的雇佣兵们被放出来扑向民众。而就在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那次妈妈说“小心别得冻疮”，奥托听成了“冻脑”，那时我们都那么开心，跟黛西贝尔和我们的花斑小马一起咯咯笑，还不知道整个世界已经变得多么可怕、多么腐烂。这时奥托说：“塞西尔，我突然意识到，革命如今已经在靠自己运转了。”他说：“咱俩去妈妈那儿走一趟吧。”这时，奥托说：“我必须朝小詹姆斯那颗英气勃勃的脑袋里打进一颗子弹。”&lt;/p&gt;
&lt;p&gt;一切都错了。&lt;/p&gt;
&lt;p&gt;一切都在脱离我们的控制。&lt;/p&gt;
&lt;p&gt;于是我说，好，我们去看妈妈。但我提议，在这趟回家的朝圣之路上，我们在另一个地方停一停。&lt;/p&gt;
&lt;h3&gt;65&lt;/h3&gt;
&lt;p&gt;奥托恨不得让我们把整个国家烧个精光，再用核弹炸平。最后一次见到时，我们那个炸鱼薯条店的迪格比正率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行军去攻占大伦敦。他是个天生的领袖，他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蒂姆，没错，但他一直想象着像今晚这样的时刻：某个体面绅士看出他的潜力，给他一个机会，这个迪格比，而有了这样的提携，他一定会大展宏图、闯出名堂。等他那条街上的人们见到他，难道不会大吃一惊吗。一支军队的统帅。说不定还是个世界领袖。&lt;/p&gt;
&lt;p&gt;对奥托和我来说，条条大路都通回海边那座老酒店。通回幽灵森林，在那里，一大波沙浪已经为小熊维尼的百亩林盖上了一个坟墓。在那里，浮木般的幽灵从沙里戳出来，伸展开断骨般短粗的树枝。在那里，爸爸、第一个迪格比，还有其他一些倒霉的家伙，被竖着埋在地里，深得有一根电线杆那么高。他们的嘴和肺里灌满了烂泥。&lt;/p&gt;
&lt;p&gt;奥托想回家去结果掉小詹姆斯，那个阴沉的篡位者、魁梧的篡位者，只是我把他拐到了这里。&lt;/p&gt;
&lt;p&gt;我恶心透了自己，也心灰意冷，不想把整个世界变成我这个残破之我的延伸。迄今为止，我在自己的生命里一直是个相当背景板的人物。我的想法几乎算不上我自己的，因为它们都是奥托给我的。&lt;/p&gt;
&lt;p&gt;正如奥托常说的：“事情必须以糟糕的方式结束，否则它们永远不会结束。”&lt;/p&gt;
&lt;p&gt;奥托背得滚瓜烂熟的那些台词，我也听得滚瓜烂熟。&lt;/p&gt;
&lt;p&gt;正如奥托常说的：“大多数人蠢得要命，我宁愿跟他们来一发，也不愿跟他们说话。”聪明的奥托。&lt;/p&gt;
&lt;p&gt;于是我们回到了幽灵森林，沿着爸爸和那么多别的男人留下的脚印往前走。奥托说：“找了也没用。”我们跋涉前行时，他说：“爸爸是去了澳大利亚，他确实去了。”&lt;/p&gt;
&lt;p&gt;每走一步，我们都在沙丘陡峭的坡面上往后滑。奥托说：“依我看，我们接下来该结果掉的是小詹姆斯。”妈妈那个魁梧的丈夫，我们同母异父的弟弟。&lt;/p&gt;
&lt;p&gt;而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奥托的一只手往前走。这与其说是一次谋杀，不如说是一种认命。我们俩总得走掉一个。我甚至暗暗希望，每走一步，掉进某个隐蔽沙坑、被坟墓盖过头顶的人会是我。这就像俄罗斯轮盘赌，就像穿越一片雷区。奥托对其中利害毫无概念。他握着我的手，在我身边费力前行，嘴里不停念叨着要做超级掠食者和顶级掠食者，还说等我们踏平英格兰之后，要跟其他国家也来上一发。&lt;/p&gt;
&lt;p&gt;全世界的所有前雄性，所有小小的家养宠物，我们要跟所有的犬羚来一发，不分老幼。我们要拥有一切可爱而美味的东西。凡是得不到的，我们就把它糟蹋掉。我们真正的命运藏在哪里，我毫无头绪，于是我引着我们东走西绕，在惨白骨色的光秃树干之间穿行。如果哪一步陷得深，比上一步更深，我就屏住呼吸，准备好一头栽向死亡。只有当大地稳稳托住时，我才会呼出那口气。&lt;/p&gt;
&lt;p&gt;再走一步，我们中的一个就会丧命。我已经做好了入土、进红泥的准备，去跟黛西贝尔和我们的花斑小马作伴。如果你非要知道，我对这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吃或被吃的世道有点腻了。也腻了用我的肝脏去吸干世界的问题。唯一的奖赏，不过是没完没了地跟葡萄干布丁和烂醉的光头党来一发。&lt;/p&gt;
&lt;p&gt;我倒不是要把过错推给奥托。作为哥哥，他已经尽了全力。误入歧途的奥托，用心良苦的奥托。我们能依凭的只有那些自然纪录片。那些，还有年轻的祖父、瘦削的祖父拍的那些蓝色电影——用来教一九六九年那些孱弱、轻飘的前雄性什么是人形马桶和锈长号。那些，还有理查德爵士关于丛林法则的低声教导。&lt;/p&gt;
&lt;p&gt;你瞧，奥托和我都跌跌撞撞地走着，陷在松软流沙里，没有真正的方向。只是瞎逛，盲目盼着会有什么东西出现。&lt;/p&gt;
&lt;p&gt;而它来了。奥托不再是我们俩中较高的那个。至少在个头上，他不再是我的大哥哥了。奥托缩水了。仅仅一步，他就缩到了一个小男孩的大小。一个年龄还不到奥托一半的男孩。他陷进某个隐蔽的沙坑时，沙子升到了他的腰际，奥托说：“我找到了，塞西尔。”&lt;/p&gt;
&lt;p&gt;我问他找到了什么，同时紧紧抓住他的手。&lt;/p&gt;
&lt;p&gt;奥托陷到腋下，说：“我终于到那儿了，不是吗？”&lt;/p&gt;
&lt;p&gt;我一边使劲拽住他不让他陷下去，一边问他到哪儿了。&lt;/p&gt;
&lt;p&gt;奥托说：“是袋鼠的育儿袋，不是吗？”他说：“塞西尔，你必须放开我的手。你瞧，澳大利亚就是这么运转的。如果你死死抓住我不放，那我们俩都会完蛋。”&lt;/p&gt;
&lt;p&gt;我双脚蹬住一切都在下滑的沙子，用两只手紧紧攥住他的一只手，拼命把他往上拉。&lt;/p&gt;
&lt;p&gt;这时奥托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教师纵身投入秘密湖时脸上的表情一样。极乐，那是极乐。幸福极了。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按着女王手机上的按键。这时沙子涌进来，盖过了他的头顶。发射密码。&lt;/p&gt;
&lt;p&gt;再过片刻，天空就将布满洲际弹道导弹的尾迹，纵横交错。然而奥托，我哥哥的分量，缓缓把我的双手、接着是我的双臂拖进地下，被他整个下沉的身子拽着，直到我的脸被压进泥土里，我被迫把头扭向一边，侧着呼吸，仿佛在游澳大利亚式爬泳。&lt;/p&gt;
&lt;p&gt;我的双手感觉到奥托手里的脉搏，一种沉重、起伏的搏动，血液在他手指里怦怦撞击。这时，我感觉到什么尖锐的东西。在地底深处，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相互碰撞的尖石袭击着我被埋住的手指。石头磨着我的指节，剪去皮肉，但我仍然死死抓着，即便奥托越陷越深，把我往下拽，直到沙子灌进我自己的嘴里。&lt;/p&gt;
&lt;p&gt;自始至终，那些像牙齿一样嵌在世界内部的石头啃咬着我的拇指和手指，让我的抓握沾满自己的血而打滑。那是奥托的嘴，野狗奥托，几维鸟奥托，为了救我的命而咬我、嚼我。他在吃我的手，好让我的其余部分不被拖进地下世界。我仍然抓着他，直到我再也抓不住，直到先是一只手松开了奥托，然后是另一只，我的哥哥被整个吞没了。&lt;/p&gt;
&lt;p&gt;很长很长时间，我躺在那里，双臂埋在土里，像生了根一样往地里渗着血。躺了整整一夜，又躺到第二天早晨，太阳烧穿了清晨的雾。是的，太阳真的在我这多雨而残破的生命里露了面，而没过多久，前一天发生的所有事都被我遗忘了。&lt;/p&gt;
&lt;h3&gt;66&lt;/h3&gt;
&lt;p&gt;老保姆坐在我们的厨房里擦一把勺子，擦了又擦，直到妈妈的花押字都快被磨掉了。这似乎是我们的最后一把勺子了。这时，她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我自己的脸倒映在勺子凹面里的那种表情。&lt;/p&gt;
&lt;p&gt;你瞧，在我回家的路上，我碰见了我们的东西——比如妈妈的一只鞋——掉在小路旁的泥里。然后是客厅的长沙发椅，坐落在不远处的一片田地里，好像一头傻乎乎的奶牛。我们的天鹅绒沙发，脚踝以下全陷在湿草里。还有那些令人揪心的小展品，比如我们三楼楼梯平台上的钟，如今像只猫头鹰似的蹲在一堵石墙上，又比如书房里的柴架。最后那件，我是在十字路口那口井边发现的。在提辛贝克，我绊到了一只美洲豹标本，我们的美洲豹，被支靠在一个梯磴上。接着我碰见了我们的黑豹标本。再接着，是育儿室床上的床垫，上面染着黛西贝尔垂死时留下的红色血印。然后是书房的玻璃展示柜，里面的手指已被洗劫一空。我们那些可爱的东西不知怎么逃出了房子，到乡野间游荡去了，不是吗？&lt;/p&gt;
&lt;p&gt;这一切都不是好兆头。我加快脚步，按着我那小手机的按键，结果只联系上一个陌生人，一个叫语音信箱的人，他让我留言，我没有留。失去哥哥，又失去教师，这抽走了我浑身的精气，但我还是硬撑着往前走。回到家，厨娘会准备好可口的榅桲冻和羊肉，我可以跟妈妈一起躲进育儿室，向她坦白奥托的遭遇。而就在路上，我差一点踩到一本书，《侵蚀过程及所生沉积物之行为》，我的心跳漏了一拍。&lt;/p&gt;
&lt;p&gt;迎接我归来的那片废墟，不再是我们那座可爱的、带垛口、装有直棂窗和滴水兽壁龛的祖宅。只有一根烟囱管帽上升起细细的一缕烟。书房的窗户不见了，里面的窗帘破破烂烂、污迹斑斑地挂着。同样，整座北塔只剩一具脆壳，里面的窗扇烧空了，焦黑的木料和横梁坍塌一地。&lt;/p&gt;
&lt;p&gt;一场大火降临了这地方。我们的草坪和花园里散落着茶杯、小摆设和做成标本的灰熊，草皮本身也被数不清的脚印踩成了烂泥。气派的正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我们那些可爱的油画被人从画框里割走了，不见踪影。空气里弥漫着烟味，一层灰烬如纱般覆盖着一切。地板嘎吱作响，满是碎玻璃和碎瓷器的碴子。&lt;/p&gt;
&lt;p&gt;我喊妈妈，没有人应。我喊男仆来接我，却一个也没来。爬上楼梯去查看上面几层的残骸，这份力气我已没有了。在楼下的房间里，我找到保姆，她坐在一张凳子上擦她的勺子。我问起我们其余的银器，更不用说我们的艺术品和罐装肉了。&lt;/p&gt;
&lt;p&gt;“没了，”保姆几乎是得意地叫起来。“全被抢光了，塞西尔少爷，一样不剩！”&lt;/p&gt;
&lt;p&gt;我问，是谁毁掉了我们的生活。&lt;/p&gt;
&lt;p&gt;“说谁没来过反倒容易些，”保姆笑道。那是半疯之人才有的尖厉哀鸣般的笑声。“哎呀，村里的商贩个个都来了，塞西尔少爷，不是吗？他们都是来杀那个怪物的，真的！”&lt;/p&gt;
&lt;p&gt;爱操心的保姆，忧心忡忡的保姆，这时她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当年她问起我发红的屁股时那样，她说：“塞西尔少爷，你的手怎么了？”&lt;/p&gt;
&lt;p&gt;你瞧，我的手，我竟把我的手这码事给忘了。皮肤上全是牙印，就像桑德赫斯特时奥托屁股上那个巨大的大白鲨式咬痕。而且我少了一根手指，那几乎都不成其为手了，因为它们肿得厉害，又因为干血和沙子而僵硬，这时保姆放下她的擦拭活儿，像过去那些日子一样，在厨房炉火旁给我放了一缸洗澡水。我们的厨房出人意料地完好无损。她脱掉我的裤子和套头衫，把我安顿进温水里，用一块柔软的法兰绒布给我擦洗，而我拨弄着那块漂在我多毛双膝之间的可爱的薰衣草香皂。&lt;/p&gt;
&lt;p&gt;保姆一边擦洗，一边说，有个疯女人曾上门来打听爸爸，一个挥舞着手枪的疯癫女人，男仆拦住门口时，她朝他胳膊开了一枪，硬闯了进来，跟妈妈大吵一架，还把小詹姆斯带走了，不是吗？&lt;/p&gt;
&lt;p&gt;“而且那个傻乎乎的疯婆子不是一个人来的，”保姆说。“她还带了一帮疯子。”他们动手喝光了1990年勒华酒庄香柏坛特级园，吞掉了那个女教师留下的可爱药片。甚至在村民们赶到之前，这些疯子就已经扯下了床帷，开始拖走我们祖传的挂满壁毯的一切。没被他们带走的，就被他们砸烂了。&lt;/p&gt;
&lt;p&gt;那帮疯狂的暴徒刚走，一支由村里的卖酒婆、酒吧侍者和本地打手组成的队伍就挥舞着干草叉和长矛沿小路涌上来，要跟育儿室里的怪物决一死战。&lt;/p&gt;
&lt;p&gt;“到那时，”保姆说，“你可怜的妈妈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了。”妈妈翻遍了柜子找她那把瓦尔特P38，却发现它不见了，不是吗？当叫嚷的人潮涌过整栋房子时，妈妈越逃越高，直到被困在北塔的屋顶上，而就在这时，房子被人放火了。一簇小火烧上某条天鹅绒挂饰的穗边，烧成一团更大的火焰，向上蔓延到一道刺绣檐幔，又燃起更大的火焰，舔舐过穹顶壁画，吞噬着康斯特布尔风格描绘的战车和小天使。所有这一切都是“万能布朗”的设计。全都是我们那浮夸的壁毯和马毛织物。&lt;/p&gt;
&lt;p&gt;妈妈站在护墙边，一边叫骂着粗野的脏话，一边奋力把各尊滴水兽推下去砸向下面的人。&lt;/p&gt;
&lt;p&gt;“你妈妈真是帝国的光荣，”保姆说。“一位贵妇，直到最后一刻都是。”&lt;/p&gt;
&lt;p&gt;此刻，洗澡水已经被我那双遭罪的手流出的血染成了粉红色。保姆看到我全身的威尔士汗毛又长回来时，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让我保持光滑，实在是一项注定失败的事业。&lt;/p&gt;
&lt;p&gt;那些疯子没从这座被诅咒的房子里偷偷运走的东西，村民们用车拉走了。妈妈在塔上看着他们，不停地怒骂。司机、厨娘和女佣们那时全都辞了工，没拿推荐信就跑了，只带走了身上穿的衣服。这时保姆陷入了沉默，于是我哄着她继续说。&lt;/p&gt;
&lt;p&gt;“哦，塞西尔少爷，别逼我细说那场磨难！”保姆哭喊道。“尤其是你可怜的妈妈被困在那座熊熊燃烧的塔顶上的事！”她提起围裙捂住眼睛，开始呜呜地哭起来。要想象妈妈的身影衬着天空、被四面八方的大火围攻，并不需要费什么力气。&lt;/p&gt;
&lt;p&gt;老保姆说：“你妈妈连烧死她的火焰都咒骂！”说到这里，保姆的呜呜哭声淹没了她。&lt;/p&gt;
&lt;p&gt;可怜的保姆。这老东西没用到了极点，我的心里却为她鼓胀起来，我让她给我拿纸笔来，好为她的晚年生活做个安排。她要在这烧了一半的房子里永远有个家。她的生计有了着落之后，我自己的前途问题就来了。&lt;/p&gt;
&lt;p&gt;她用围裙下摆抹着眼睛，说：“也许，塞西尔少爷，你和奥托少爷可以去找你们的父亲。”疯疯癫癫的保姆，老糊涂的保姆。就让她在这碎茶杯和鬼魂之间过她的第二个童年吧。最好别剥夺她的幻觉。&lt;/p&gt;
&lt;p&gt;至于我自己，我请保姆教我。教我怎么洗澡。怎么把牛排切得最好。尽管我的手被啃得不成样子，我也必须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我必须杀死那个总是蠢蠢欲动的自我——所有年轻人都必须杀死的那个部分。那个莽撞的、不安分的我，那个到老时我再也不想成为的我。&lt;/p&gt;
&lt;h3&gt;67&lt;/h3&gt;
&lt;p&gt;在这部编年史里，我最怕在此处弹出走调的音。且把这害怕放一边，我们总得碰见某种崇高之物。甚至，是神圣之物。&lt;/p&gt;
&lt;p&gt;你瞧，仆人总是告诉你该做什么。教师告诉你该怎么想。但哥哥，他们告诉你你是谁。所以，尽管此刻我可能感到彻底的丧亲之痛和失去舵向，但我的舵至今可能一直长满藤壶、被虫蛀空，一直在把我引向歧途。你瞧，爸爸是在一个非常危险的时刻离开奥托的，于是奥托飞快地长大，成了一个幼童版本的强人：没心没肺，傻里傻气，唯一的胃口就是跟大批不知名的对象来一发。由此可见，奥托是用他被逼着养大自己的那套方式来养大我的，不是吗？&lt;/p&gt;
&lt;p&gt;迄今为止，我既是妈妈的蹒跚学步的小娃娃，也是奥托的。而虽然失去了奥托和妈妈、爸爸和保姆、黛西贝尔和祖父，我本该感到极大的怯懦，我却反而感到太阳神经丛里有一阵微微的刺痛。&lt;/p&gt;
&lt;p&gt;既然如此，也许我们最好回到最最开始的地方，来一个全新的开始。&lt;/p&gt;
&lt;p&gt;我提过那座钟吗？我们厨房里的钟。可靠的钟，落满灰尘的旧钟。自从爸爸开溜那天起，它就一直停着。这时我打开钟匣，用钥匙给那可爱的老东西上发条。我把指针拨到哪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重新滴答走起来了。重要的是，我们终于挣脱了时间。&lt;/p&gt;
&lt;h3&gt;68&lt;/h3&gt;
&lt;p&gt;你会乐于听到，澳大利亚并不像有人让我们相信的那么可怕。恰恰相反，奥托会喜欢这里的天空，每天都是广阔无垠的天空，而不是白金汉郡那种低垂滴水的天空。更何况，这里并没有满地死袋鼠宝宝。我看够了人和动物被做掉，多谢了。教师死于水。奥托死于土。妈妈死于火。&lt;/p&gt;
&lt;p&gt;澳大利亚内陆在我四周铺展开来，并不全然可怕荒凉。而且，不，这世界并不全是小熊维尼，但我要对理查德爵士那套关于“适者生存”的鬼话提出异议。近来我在内陆出没，每当我看到一只粉红色的小袋鼠攀在袋鼠妈妈的皮毛上，我就会径直走过去，我真的会。它不过是一颗粘在妈妈皮毛上的鼻屎。一坨恶心的粉色鼻涕。我会把它摘下来，把袋鼠宝宝塞进育儿袋。活儿干得干净利落。&lt;/p&gt;
&lt;p&gt;再过一个嘀嗒，我又会看到另一只，也会救它。我用枕边细语般的声音低语：“我们这就把这只袋鼠宝宝放回它该待的地方。”说完我就把那个粉红色的小东西塞进它妈妈的育儿袋。&lt;/p&gt;
&lt;p&gt;其余时候，我拍拍手，赶走野狗和嗜血的几维鸟。到了四月，我要远赴加拉帕戈斯群岛，在那里挥舞棍子赶走吃肉的贼鸥海鸟，救下小小的海龟宝宝，而那些掠食者就只能将就吃点植物性肉类替代品了，不是吗？某种有着小西猯幼崽那般令人满足的口感的玩意儿。十一月我会去非洲，告诉猎豹们，吃刚出生的小犬羚是非常失礼的行为，必要的话就把猎豹们赶走。&lt;/p&gt;
&lt;p&gt;我手里还留着女王的借记卡，不是吗？&lt;/p&gt;
&lt;p&gt;你瞧，我已经受够了空想一个更好的世界。看来我必须亲自动手了。这里又有一只娇弱的、孱弱的、软绵绵的粉色小袋鼠，我必须把它摘下来塞进育儿袋。这里还有一只。这时，一只野狗正看着我，野狗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像理查德爵士脸上出现过的表情，就像祖父谈起玛丽莲·梦露时脸上出现过的表情。他会用最温和的语气说：“我向你们展示世界的本来面目，我的孩子们。”&lt;/p&gt;
&lt;p&gt;跟一大帮杀人狂和罪犯来一发当然挺好，这里毕竟是澳大利亚。但一个人总得努把力，不是吗，去带来一个更好的世界。&lt;/p&gt;
&lt;p&gt;核导弹还没有发射。看来女王陛下在发射密码上撒了谎，我希望帝国能原谅她的这个不实之词。&lt;/p&gt;
&lt;p&gt;这里我又摘下一只小袋鼠，把它塞进去。这里我又把一只小袋鼠塞进一个充满温暖和奶水的育儿袋。一个人的生命必须托付给某样东西，因为唯一怕死的人，是那些从未真正活过的人。&lt;/p&gt;
&lt;p&gt;这里我又从红色的尘土里捞起一只袋鼠宝宝，把它拍干净，塞进那个合适的育儿袋。我毫不停歇地做着这一切。我在这里也许并不快乐，但我忙得没空注意自己的不快乐。内陆是个忙碌的地方。奥托曾叫它一台又大又脏的机器。可我一到这儿，就把我们那个世界忘得一干二净。不是永远，只是现在。&lt;/p&gt;
&lt;h2&gt;致谢&lt;/h2&gt;
&lt;p&gt;作为收尾，我们读完了前面的内容，觉得相当泄气。即便以美国标准来看，这也不算多聪明，不是吗？不知作者为何要让你相信各式各样的胡话，比如说澳大利亚和奥地利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国家。而博学之士都铁板钉钉地知道，这不过是美式与英式发音之别，就像aluminum对aluminum、tomato对tomato一样。更何况，我们怀疑这部来路不正的大部头里，所有重活都是斯科特、蒂姆和卡梅伦干的。这并不是要原谅斯隆、丹和玛丽亚在其中出的一份力。此外，所谓“作者工作坊”里的写手们和他在Substack上的同侪，也为这魔鬼般的努力贡献了不小的份额。&lt;/p&gt;
&lt;p&gt;愿所有同谋者都能在袋鼠天堂里享用糖霜蛋白饼和南瓜香料拿铁，但请不要太快——要等很久很久之后。&lt;/p&gt;
&lt;p&gt;谨上，&lt;/p&gt;
&lt;p&gt;塞西尔&lt;/p&gt;
&lt;h2&gt;关于本书字体&lt;/h2&gt;
&lt;p&gt;本书采用 ITC New Baskerville 字体排版。该字体由约翰·夸兰达（John Quaranda）设计，是二十世纪后期对约翰·巴斯克维尔（John Baskerville）字体作品的一次重新演绎。巴斯克维尔是英国伯明翰知名的书法名家与印刷匠，尤以为剑桥大学制作的那部对开本《圣经》杰作而广受推崇。&lt;/p&gt;
&lt;h2&gt;关于作者&lt;/h2&gt;
&lt;p&gt;多年来，不断有人带着书来请我题字，说要送给他们的配偶、兄弟姐妹或孩子。每当我问，那位要收书的读者本人怎么没来，对方就会说：“因为他（她）已经死了。”&lt;/p&gt;
&lt;p&gt;每一回，去世的都是死于药物过量的年轻人，而活下来的亲友想把这本签过名的书，与心爱之人的遗体一起放进棺椁里陪葬。我草草写点什么，他们向我道谢。之后我回到酒店，把自己喝得不省人事。&lt;/p&gt;
&lt;p&gt;很久以来，我一直想写一本关于成瘾之痛的书——既是成瘾者自身的痛苦，也是他们身边之人的痛苦。这就是《Not Forever》这部小说的动力所在。但凡有的选，大多数人不会去读一本关于痛苦的书，但我想在此说明我的初衷。“来一发”和“柠檬乳酒冻”全都是隐喻，还用说吗。更不用说，三十年可以那样倏忽而逝，而一个人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仍然是个虚掷了人生的孩子。&lt;/p&gt;
&lt;p&gt;感谢你读完这部小说。如果你读第二遍，请把这段文字记在心里。&lt;/p&gt;
&lt;p&gt;作者&lt;/p&gt;
</content:encoded></item><item><title>《Burnt Tongues》中文翻译</title><link>https://cainscain.github.io/posts/burnt-tongues/</link><guid isPermaLink="true">https://cainscain.github.io/posts/burnt-tongues/</guid><description>恰克·帕拉尼克主编《Burnt Tongues》短篇小说集中文翻译。</description><pubDate>Tue, 27 Oct 2026 00:00:00 GMT</pubDate><content:encoded>&lt;p&gt;&amp;lt;p style=&quot;font-size:0.85rem;color:#8a8a8a;&quot;&amp;gt;DeepSeek翻译&amp;lt;/p&amp;gt;&lt;/p&gt;
&lt;h2&gt;坚持的力量：导言&lt;/h2&gt;
&lt;p&gt;恰克·帕拉尼克 著&lt;/p&gt;
&lt;p&gt;我最喜欢的书，是我从没读完的那些。其中许多我第一次读时讨厌得要命：《蝗灾之日》《一九八四》《五号屠场》。就连《耶稣之子》也显得如此古怪，让我畏缩不前，把它搁到了一边。高中促使我憎恨《了不起的盖茨比》和约翰·契弗的故事。那时我是个十五岁的痘痘工厂。我怎么可能咽得下三十岁的尼克·卡拉韦那种满怀苦涩的幻灭？我成长的地方是夹在一座州立监狱和一座核反应堆之间的拖车房，契弗笔下那个乡村俱乐部和通勤火车组成的优雅世界，对我来说比奥兹国更不真实。&lt;/p&gt;
&lt;p&gt;经过几年这样的误入歧途，我拿起一本几乎被遗忘的布雷特·伊斯顿·埃利斯的《线人》，一口气从头读到尾。从那以后，我买了一本又一本送朋友，附上一句提醒：&quot;你一开始会讨厌这本书……&quot;&lt;/p&gt;
&lt;p&gt;不是要搬出名人来炫耀，但我和埃利斯吃过饭，提到《搏击俱乐部》时，他问我：&quot;有一部好电影根据你的书改编，是什么感觉？&quot;他指的也是他那本《零下的激情》的电影改编，当时大家都不喜欢。说来奇怪，我最近看了那部片子——手镯乐队唱着《冬日朦胧》，哦，那些细窄的领带和巨大的垫肩，哦，那些褶皱裤——我哭了，它太动人了。那效果一部分来自怀旧。但另一部分，是我变得聪明、或者老了、或者足够开放，能够欣赏那些不完全是关于我的故事了。&lt;/p&gt;
&lt;p&gt;年轻人想要镜子。年长的人想要艺术。如果我无法在契弗或盖茨比里看到自己或是自己的世界，我就会拒绝他们。&lt;/p&gt;
&lt;p&gt;换一种方式说明我的观点：我不是一直都戴眼镜的。上学的前三年，我咒骂那个把钟挂得离墙那么高的白痴。真的，把钟挂得那么高、高到没人能看清时间，有什么意义？篮球筐也一样。这游戏就是把篮球扔向一个几乎看不见的东西，它远成那样。这是疯子发明的毫无意义的游戏。&lt;/p&gt;
&lt;p&gt;但八岁那年，我得到了我的第一副眼镜，世界突然讲得通了；钟不再是天花板附近一团模糊的白色。有人罚球得分时那无法解释的嗖嗖声——我意识到，那是我一直看不见的、挂在篮筐下的网。起初有些头痛，但我适应了。&lt;/p&gt;
&lt;p&gt;好消息是，我们都会长大。连我都长大了。每年，我翻开《纽约的奴隶》或《蝗虫之日》甚至《耶稣之子》，都会像读一本完全不同的书一样享受它。当然，变的不是书。是我。&lt;/p&gt;
&lt;p&gt;我才是那个仍然需要重写的人。&lt;/p&gt;
&lt;p&gt;我们谁不是呢？&lt;/p&gt;
&lt;p&gt;为了论证起见，我在此拒绝&quot;好&quot;或&quot;坏&quot;的第一印象。随着时间推移，读者会记住有力的文字；时间流逝，读者在改变。被一个时代视为有品味、易接受的，很容易被下一个时代抛弃；而大胆叙事的观众起初也许很少，但随时间的流逝，它会不断壮大。&lt;/p&gt;
&lt;p&gt;一部经久不衰的经典故事的标志，是它在问世时对既有文化造成了多大的冲击。以《哈洛与茂德》和《活死人之夜》为例——两者都被评论家痛批，斥为低俗，但它们幸存下来，变得像《读者文摘》发霉的过刊一样令人安心。&lt;/p&gt;
&lt;p&gt;我们反复回到令人不安的电影和书籍，因为它们不迎合我们——它们的风格和题材充满挑战，但接纳它们就是赢得一样值得我们终身拥有的东西。困难的、新的、新颖的作品建立起自己的权威。年轻人的冲动是尽快完成自己——用我们能轻易获得的物品，用快餐，用印刷的/下载的/二手的资讯填满脑袋，仿佛到死之前我们再也不用买、吃或学任何东西。达成那个目标本身就是一种死亡。到了中年，我们的生活被廉价、易得的一切所累。像盖茨比的叙述者尼克一样，我们大多数人在三十岁时就被困在了自己仓促构建的自我里。&lt;/p&gt;
&lt;p&gt;到了中年，我们努力断舍离、节食。哦，要是能做颅骨吸脂，把那些仍挤满我大脑的琐碎事实抽出来就好了。&lt;/p&gt;
&lt;p&gt;想想你珍视的每一部电影。仔细审视，每个故事里仍有你快进跳过的部分，也有你倒回去反复观看的部分。这些部分随着你心情的转换而改变，但极致的东西才能留存。你抵抗的东西仍会持续下去。&lt;/p&gt;
&lt;p&gt;该把荣誉归于荣誉：那最后一句话，是旧时est培训里教过的东西。至少我最早是在那儿听到的。尽管如此，它值得重复。&lt;/p&gt;
&lt;p&gt;你抵抗的东西仍会持续下去。&lt;/p&gt;
&lt;p&gt;最糟糕的事，就是你读这本书，然后立刻享受每一个字。这本书，你正拿着的这本书，我希望你在几个字上哽住——不止几个。愿其中一些故事给你留下伤痕、让你不安。你喜欢或不喜欢它们并不重要；你的眼睛已经触碰了这些文字，它们正在成为你的一部分。即使你讨厌这些故事，你也会回到它们身边，因为它们会考验你，促使你成为一个更宽广、更勇敢、更无畏的人。&lt;/p&gt;
&lt;p&gt;在我认识的、处于事业起步阶段的作家中。无论他们处在工作坊或课堂上。他们最普遍的弱点，是无法忍受任何持久的、未解决的张力。新手作家会回避在故事中升级并维持不适感。他们会为辉煌的潜在灾难搭好舞台——却迅速绕开。这些作家大多出身于糟糕的背景。没有什么比一个悲惨的童年更能有效地把人驱入写作小说的秘密内心世界；而在早年应对了喜怒无常的父母、暴力或贫穷之后，聪明的孩子对进一步的冲突毫无容忍度。这样的孩子练就了一种平息风波、回避对抗的本领。想象一架飞机在跑道上蹦蹦跳跳，时速从不超过三十英里，离地从不超过五十英尺。现在问自己：你会坐这样的航班从洛杉矶飞纽约吗？除非作家能拥抱悬念并与之共存，他们的作品将永远是平淡的。&lt;/p&gt;
&lt;p&gt;写小说的回报之一，是有机会重新适应不适感，而且是以最好的方式。你不再是那个受害的孩子。你来创造冲突、控制冲突。几周或几个月里，你不断升高张力，最终由你来解决它。另一方面，你的读者被期望于用你创作时间的零头来体验成品。难怪有些书读完的时间跟写出来的时间一样长。菲茨杰拉德写《了不起的盖茨比》也许花了两年，但我反复重读了十多年，才能与叙述者那心碎的语气产生共鸣。&lt;/p&gt;
&lt;p&gt;无论你用几天还是几年读完这些故事，没有丹尼斯·威德迈尔、米尔卡·霍杜罗娃、马克·范德普尔和理查德·托马斯创建的作家社群，这些故事就不会出现在这本书里。十多年来，他们领导着一个在线支持系统，为世界各地的作家提供了一个打磨小说、结识同行、提升叙事技艺的场所。经受数百位同侪的反馈，这些故事得以流传并不断改进。连我自己的建议都没能毁掉它们。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乔伊·威廉姆斯曾说过：&quot;你写作不是为了交朋友。&quot;我完全同意，但不知怎么，你还是会交到朋友。一路走来，你确实会交到朋友。&lt;/p&gt;
&lt;p&gt;我希望你爱他们的故事。有些我已经爱了；有些我将来会爱。品味会变。如果你想要即时的满足，去照镜子吧。在我余下的人生里，一个不同的我会一遍又一遍地拿起这本书，读每一页，却从不觉得已经读完——因为我自己，从未完成。最终，你和我，我们都会爱上它——全部。这些故事能像十几副眼镜一样，向我们展示新的世界。未来一开始总是让人头痛。&lt;/p&gt;
&lt;h2&gt;编者的话：《烫舌》的缘起&lt;/h2&gt;
&lt;p&gt;丹尼斯·威德迈尔 理查德·托马斯 著&lt;/p&gt;
&lt;p&gt;&quot;烫舌&quot;（burnt tongue）到底是什么意思？它源于汤姆·斯潘鲍尔和他最得意的门生之一——你猜对了，恰克·帕拉尼克。人们给帕拉尼克和他的学生们贴过许多标签——僭越的、极简的、怪诞的，诸如此类——而这些标签确实适用。据《洛杉矶周刊》的一篇文章，帕拉尼克将&quot;烫舌&quot;定义为&quot;一种表达方式，但以错误的方式说出来，扭曲它，让读者慢下来。迫使读者仔细读，也许读两遍，而不是浮光掠影地扫过抽象意象、省事的副词和陈词滥调的浅表&quot;。而这始终是我们工作坊的目标——写出让你停下来、注意到、思考你刚读过的内容、再回头读一遍的故事，感受由文字、由写作所创造的情感。&lt;/p&gt;
&lt;p&gt;早在2004年，一个想法在&quot;邪教&quot;网站上那群才华横溢的作者工作坊，以及恰克·帕拉尼克的课程和文章之间流传。多年后，当恰克提到他想读这些作者的作品并给予反馈时，我们知道我们找到了方向。这对我们这些崭露头角的作者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它立刻在工作坊里制造出一种紧迫感和兴奋感。每个月阅读这些故事时，我们意识到这个想法蕴含着巨大的潜力——如此多才华横溢的作者，如此多独特的故事和视角。&lt;/p&gt;
&lt;p&gt;从2010年到2011年的十二个月里，一个由忠实读者组成的团队筛选了涌入工作坊的所有故事（每月超过一百篇），每人提名六篇，每月总共十五到二十篇。（有时一篇故事会被不止一位读者提名。）这些故事（&quot;大名单&quot;）随后被缩减到最好的六篇（&quot;入围名单&quot;），发给恰克。他阅读并点评这些故事，他的批注被贴到网站上，供他人研究和吸收，使他们的作品更有力、更聚焦，为发表做好准备。&lt;/p&gt;
&lt;p&gt;2011年，我们把七十二篇最佳故事呈给查克，从那份入围总名单中，他选出他认为最强的二十篇，组成了这本选集——这就是你眼前看到的，最终手稿《烫舌》。&lt;/p&gt;
&lt;p&gt;一路走来，有过许多错误的开端和漫长的沉寂，但我们知道这个项目必须活下去，于是我们不断推进、重写提案、寻找让选集继续下去的新办法。我们欠这本书里的作者们最大的努力——这些故事需要见到天日，而一旦出版，将有助于把这些新兴作者推向聚光灯下。从最初的想法雏形到现在，其中几位作者已经签下了经纪人、拿到了出版合同、发表了其他作品，所以也许我们的直觉是对的。&lt;/p&gt;
&lt;p&gt;我们希望你喜欢这个合集里的故事——它们不适合胆小的人。但在它们独特的视角中，我们看到了深度、人物和真实——这些有力的故事应当长久地留在你心里。&lt;/p&gt;
&lt;h2&gt;《活过这关》&lt;/h2&gt;
&lt;p&gt;尼尔·克罗利茨基 著&lt;/p&gt;
&lt;p&gt;你把一份浴盐倒进两份杀虫剂里，你还能活多久，取决于你信哪个网站。科琳按下iPod的播放键，我们本来撑不过第六首歌。她那&quot;残酷世界&quot;歌单。达娜用手机把她的脸书状态改成：&quot;达娜要永远离开啦。&quot;她敲出最后一条推文：&quot;亲亲抱抱，一切都原谅了……开玩笑的。&quot;科琳最后一篇博客的第一行写着：&quot;大家都难受点吧。怪你们自己。&quot;这是我们投票选出来的开场白；两个落选方案里，这个是感觉最，呃，忧郁的。&lt;/p&gt;
&lt;p&gt;这些网站上都说了些什么，你原来并不知道，直到你选择&quot;日语译英语&quot;并点击翻译。即便如此，翻译出来也大多是一团糟，但我们搞懂了大概。这个配方，网上说它经过验证、可靠。它把这种自杀方式说得像一辆紧凑型轿车，这也说得通，因为这一整套都是日本人发明的。日本人对自杀特别淡定。你丢了工作，没了所有的钱，养不起孩子，而你想坐在封闭车库里让车空转着，大家都没意见。想朝自己嘴里开枪，或者从一栋特别高的楼上跳下来，也没事。或者想把两种不该混在一起的化学品混起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他们完全没意见。那很光荣什么的。&lt;/p&gt;
&lt;p&gt;我们一直不接受子弹或跳楼那一套，因为那样的话，你葬礼上的每个人就只能围着一个漂亮花瓶哭，里面装着打包整齐、烧成灰的你。你妈和继父只要看一眼你六年级舞蹈汇演时、装在精美相框里的照片就行了。谁也别想那么轻松过关。&lt;/p&gt;
&lt;p&gt;几周前报道日本&quot;洗涤剂自杀&quot;的那个女主播，没有给你一步步的教程，但给了你足够的线索去谷歌。&quot;数百名日本公民将这种牌子的浴盐（右上图）与这种基于石硫合剂的杀虫剂（右下图）混合后结束生命。&quot;&lt;/p&gt;
&lt;p&gt;日本警察关掉一个教程网站，就会有五个新的冒出来。这个造出各种让你生活更便利的小玩意的国家，也发明了让你死得更轻松的办法。&lt;/p&gt;
&lt;p&gt;轻松。简单。日本范儿。&lt;/p&gt;
&lt;p&gt;所以，远在你动手混合之前，你就偷了你妈的Visa卡号，在市中心丽思什么什么的最高层订了一间&quot;要命&quot;套房。你告诉前台那哥们，你爸妈今晚晚些时候来入住，让他把房卡给你完全没问题。你和同行的两个朋友只是待一会儿。看看付费点播。&lt;/p&gt;
&lt;p&gt;进了房间，你跳上四柱大床。你拉开窗帘，花一秒俯视楼下所有人，然后才开始从达娜的行李箱里往外拽那一码一码的透明塑料布。&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附言：接下来这部分花的时间比你想象的要长。&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我们中的一个站在豪华陶瓷马桶盖上，把这种浴帘材料的边缘举到浴室天花板。另一个用牙撕下一臂长的银色胶带，啪地把边缘粘下去。把长幅塑料布一层叠一层地粘好，覆盖一切：内嵌的石英台盆、磨砂玻璃灯具、大理石地面。&lt;/p&gt;
&lt;p&gt;一切，除了那个十八喷头的按摩浴缸。&lt;/p&gt;
&lt;p&gt;做所有这些准备工作，给浴室套上一个&quot;安全套&quot;，把三个女孩密封在里面——这活儿真他妈累人。但如果你不打算毒死满酒店的猫猫狗狗，不打算搞一场大疏散、让每个房客一路狂吐到急诊室，那么这种密封气泡的活儿就相当关键。&lt;/p&gt;
&lt;p&gt;浴室门外贴着科琳做的牌子，上面有个剪贴画骷髅头，写着：&quot;毒气——禁止入内！！！&quot;这样明早进来的客房服务员，就不会在没穿那种自带防毒面具的橡胶防护服的情况下去开这间浴室的门。达娜说我们该再用西班牙语打一遍。&lt;/p&gt;
&lt;p&gt;提手太小，科琳的手指伸不进去，所以是达娜和我把沉重的罐子从拉杆箱里抬出来，倒进浴缸。标签上印着蚂蚁和甲虫的图，全都画着鲜红的圆圈，中间斜杠一道。科琳开始把浴盐盒子倒扣在浴缸上方，摇晃着撒下颗粒，直到第一盒撒完。然后是第二盒、第三盒。科琳按下开启喷头的按钮之前，我们吸进最后一口干净的空气。然后她用同一根粗手指按下iPod的播放键，音箱在两侧响起。&lt;/p&gt;
&lt;p&gt;你在网上看过科琳的视频，要是没看过，那你就不在沃森中学上学。在那儿大家都叫她&quot;舔猫女&quot;，不叫科琳。你在网上看到的那段视频，被上传、转发、群发、再转发了一百万次，科琳一直说那是假的。对着食堂餐桌上那群又笑又舔嘴唇的傻逼，她尖叫：&quot;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绝不会干那种事！&quot;&lt;/p&gt;
&lt;p&gt;可他们齐声喊：&quot;舔猫女！舔猫女！&quot;整个午餐时间都在做吸溜声和喵喵叫。&lt;/p&gt;
&lt;p&gt;所以科琳在校外吃午餐，坐在西夫韦超市外那堆等着回收的报纸上，离任何会叫她外号的人三条街远。远离任何会看见她三份烤牛肉三明治、一袋多力多滋、四块巧克力点心蛋糕和健怡汽水的人。&lt;/p&gt;
&lt;p&gt;那天晚上在科琳家门外拿着摄像机的小子，正拍着他的哥们儿把卷纸往她家屋顶上扔。往她家树上打结。往她家草坪上撒红头火柴，这样下次割草时就会起火。开着让一切都像X光片一样发绿发亮的夜视模式，他拍下他们往她家门锁里灌芥末酱。拍下他们每一次咯咯笑，他们把花园水管塞进地下室窗井，接着拧开水龙头。就在他把镜头拉近、拍他们在她客厅窗户上涂抹白色鞋油时，恰好那个倒霉的时刻，他拍到了屋里的科琳。&lt;/p&gt;
&lt;p&gt;连科琳都承认，视频里看起来确实像她光着上身、没穿胸罩躺在客厅沙发上。看起来确实像有两双发光的波斯猫眼睛在她赤裸的胸前盘旋，小沙色的舌头一闪一闪——如果你愿意那么看的话。可她只是在抱着希巴和山姆山姆。根本不像大家说的那样，跟那些甜甜腻腻的东西沾边。绝对没有。一个女孩抱抱她的猫都不行吗？视频里的内容是误导，是个谎言。&lt;/p&gt;
&lt;p&gt;这就是科琳坚持的说法，哪怕此刻这间浴室里的浴缸嘶嘶冒泡，像那种六小时能量包丢进水里时一样。只不过浴缸喷头搅动的不是瓜拉那、牛磺酸或咖啡因。是硫化氢气体。这该给我记一个科学学分。你会想象它像浓稠的波浪漫过浴缸，像万圣节时爬过潘趣酒碗的干冰雾，但不是那样。你只能隐约知道它在起效，因为空气开始尝起来像你在嘴里滚着一块九伏电池。&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达娜朝浴缸俯身了一秒，然后猛地缩回来。她说：&quot;呃，它有反应了，&quot;飞快地眨着眼睛。扇着她那可爱的小鼻孔——长在她俏皮的小鼻子上，安在她完美又愚蠢的脸上。&lt;/p&gt;
&lt;p&gt;学校大门内玻璃柜里随便挑一座奖杯——田径、足球、篮球、州冠军、全国冠军——你都会在小金人凝固的运动姿势下面看到刻着的名字：达娜·维基奥。高中教练来看她比赛，告诉她她的未来是什么样。达娜和我直到上一个寒假之后才说过话，那时她的随从团突然空出了好多位置。&lt;/p&gt;
&lt;p&gt;达娜从第一学期起就和拴在一起的那个男孩办了这场派对。他爸妈周末出门旅行都不把酒藏起来，因为他有一堆A和一堆达阵得分。跟他在一起，被人看见跟他在一起，这会把达娜升级成运动寄生虫的女王。于是她像女王该做的那样尽情狂欢，灌下烈性柠檬水和&quot;滑溜奶头&quot;鸡尾酒，直到她的坏主意计量表失灵——某个几号运动员一喊大家到外面的热水浴缸里去，她连闪都不闪一下。&lt;/p&gt;
&lt;p&gt;这浴缸的建议容纳人数，管它是多少，他们都超了不止一点。达娜说那是一堆穿着内衣裤的肉体挤在一起，往外泼出一桶桶冒泡的氯水，他们传来传去喝着苦味的烈酒。而自始至终，在那个满是脚和奶子的咕嘟冒泡的浴缸里，紧贴着她挤在那儿的，是她的男人，带着微笑和野格酒。&lt;/p&gt;
&lt;p&gt;就是这种让人窒息的关注让她为他犯傻。那些一次又一次他把她偷带进他家地下室卧室，方便他吮她脖子的方式。他总是那么小心地伏在她身上，而且事后拔出来射在她肚子上，还会用温热的湿毛巾替她擦身。他是&quot;荣誉制度&quot;的忠实信徒：&quot;洒在她身上的越多越好。&quot;达娜对绅士风度的标准相当低。&lt;/p&gt;
&lt;p&gt;对，是那些烈酒。对，是那些烈性柠檬水。但达娜说，当她男人开始把手指偷偷伸进她内裤时，她不在乎他们俩就挤在热水浴缸里那一堆人中间。亲热。完全干起来。&lt;/p&gt;
&lt;p&gt;直到有人尖叫。&lt;/p&gt;
&lt;p&gt;直到某个男的喊：&quot;哎哟，老天！&quot;&lt;/p&gt;
&lt;p&gt;这时笑容男孩不再亲她了，她睁开眼睛。四周的水里是一团猩红，浓得把水下的光都染成了情人节般的红色，浓得正在绽开。&lt;/p&gt;
&lt;p&gt;某个女孩喊：&quot;哦，我的天！&quot;&lt;/p&gt;
&lt;p&gt;她男朋友的手指飞快地从她身体里抽出来，掀起更大一片红色爆发，一丝丝的&quot;巧克力酱&quot;网和珍珠状的小球浮上来，涌进浴缸过滤器。&lt;/p&gt;
&lt;p&gt;她湿淋淋的队友们拼命往外挤，把铁锈色的水泼到彼此身上。红色的碎块喷得她们满身都是。进到她们眼睛里。进到她们尖叫的嘴里。手指乱抓，喝醉的身体翻过浴缸边，摔到结冰的水泥地上。&lt;/p&gt;
&lt;p&gt;屋里的每个人，挤进她男友的淋浴间、他爸妈的淋浴间、他小妹妹的淋浴间，他们干呕、吐口水、撞头，争抢着喷头。&lt;/p&gt;
&lt;p&gt;外面，达娜独自待在半空的浴缸里，周围是氯水和血。她在哭。笑话她可不厚道。&lt;/p&gt;
&lt;p&gt;第二天，达娜的妇科医生会把这称为一次不可避免的流产。说真的，这不是我编的。但对达娜来说，这绝不是&quot;不可避免&quot;——她完全不知道过去十二个星期里，她一直用酒精把自己的宝宝灌成弱智和唐氏儿。不知道她每吸一口大麻、每灌一次啤酒漏斗，都在把那个小芸豆大小的达娜的出生体重往排水沟里送得更深。现在，她的医生并没有说这些事情中的任何一件，是她做子宫清除的原因，但没说这些也起了好作用。&lt;/p&gt;
&lt;p&gt;这之后，达娜刻在那些奖杯上的名字就没多大意义了。也许赢得一定数量的州冠军能让所有人忘记那次你把未成形的孩子喷了他们一身，不过大概不能。&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死亡鸡尾酒在浴缸里隆隆作响时，科琳掏出手机。想趁我们三个还在一起时拍张合影，但没门。有我在就没门。她说&quot;抱歉&quot;，还有&quot;我真的很抱歉&quot;。那些低像素的手机小照片，能毁掉人生。问问我前男友特雷弗。问问每一个他认识的人。&lt;/p&gt;
&lt;p&gt;特雷弗会在午餐时间从高中开车过来，开着他那辆敞篷吉普来接我。我会借着防滚架很慢很慢地爬上车，好让所有看着的人、所有没有像我这样交往一个更成熟男人的女孩，都嫉妒得冒一会儿泡。在三明治店后面，我让他伸舌头亲我，让他把手伸进我衬衫里。他俯身压过来、摸索我胸罩搭扣时，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早餐香肠和糖浆味。他骨子里那个校队摔跤手总想往内裤上使力，我就得说：&quot;悠着点，杀手。&quot;把他的手从我裤链上拿开时，我就得说：&quot;降挡，大换挡手。&quot;他会把勃起的粉色龟头从牛仔裤里顶出来，我就得说：&quot;踩刹车！&quot;&lt;/p&gt;
&lt;p&gt;&quot;尊重我的界限&quot;的次数一多，特雷弗就不再露面陪我吃午饭了。放学后也不再送我回家。我只能被困在那辆尿骚味的校巴上，周围全是幸灾乐祸地冲我假笑的婊子们，好像我是个不知道已经被甩了的傻瓜。这可不行。&lt;/p&gt;
&lt;p&gt;他一直不回我短信，直到那条带着图片的。当时我把拍照手机对着浴室的镜子，映出处于&quot;放荡第一阶段&quot;的我：涂了唇彩的嘟嘴、蓬乱的头发，还有一截腰。你懂的，很有格调。&lt;/p&gt;
&lt;p&gt;特雷弗回短信：还不够说服力。&lt;/p&gt;
&lt;p&gt;放荡包：第二阶段意味着完全脱掉衬衫，解开牛仔裤最上面那颗扣子。&lt;/p&gt;
&lt;p&gt;咔嚓。发送。&lt;/p&gt;
&lt;p&gt;他回短信说：你有点接近了。&lt;/p&gt;
&lt;p&gt;接下来那步不是我最聪明的举动，没错，但要么是发几张没穿胸罩、牛仔裤褪下来的自拍，要么就是回到跟学校男生约会的日子。回到商场看电影、在肉桂卷店里晃、去哪儿都得父母开车。我是说，拜托。&lt;/p&gt;
&lt;p&gt;咔嚓。发送。&lt;/p&gt;
&lt;p&gt;于是，我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成了最先发生的事。这些照片像他们说的性病那样传播。特雷弗发给两个朋友，两个朋友再发给两个朋友，没完没了。直到一个近乎全裸、摆出色情姿势、把胸往中间挤的我，出现在我明年要去的那个高中每个男生的手机上。&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附言：在手机里存着我半裸的照片，把它群发给你整个通讯录，把它贴到网上——这叫传播儿童色情。是重罪。&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这就是警察对每一个家伙说的话，他们被塞进一辆车窗上罩着钢丝网的大巴，铐在所有座位上。每一个从第四节课被拽出来、赶进这辆车身印着警长徽记的蓝色长罐车里的男生，这车就等在校门外。手机运营商遇到&quot;可能涉及剥削的内容&quot;时，必须向警方报告。&lt;/p&gt;
&lt;p&gt;我对警察尖叫，我跺脚、哭喊，说没人逼我拍那些照片，那是我自己的主意——这话屁用没有。&lt;/p&gt;
&lt;p&gt;这其中包括每一个我想约会的男生。每一个我希望带我去毕业舞会的男生的哥哥，都因为我背上了犯罪记录。整个男生群体不得不参加法院勒令的性成瘾小组，不得不在联邦数据库里登记为性犯罪者。不得不在毕业后很久仍每半年向社工报到一次。&lt;/p&gt;
&lt;p&gt;你想知道有多少女孩会感激一个骚货把她们的男朋友变成恋童癖吗？答案是零。明年所有这些女孩都会跟我撇清关系，就像今年的女孩一样。&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如果不算吸气时钢丝球刮过喉咙的感觉，&quot;死亡气球浴室&quot;其实挺无痛的。网上说得没错。&lt;/p&gt;
&lt;p&gt;我们盘腿围坐成一圈，瘫靠在马桶上、靠在按摩浴缸的台阶上，覆盖一切的塑料布窸窣作响、皱成一团。正在放的是第五首还是第七首，我们全都数不清了。我们张着干得像塞满棉花的嘴呼吸，倒不是困了，但眼睛都闭着。&lt;/p&gt;
&lt;p&gt;咳嗽就那么来了。你深吸一口气想憋住，肺猛地一抽，所以达娜开始剧烈干咳时，我们谁也没动。窒息和干呕的部分你多少料到了，但你没料到一股湿漉漉的面条从她喉咙里喷射而出，热乎乎地溅在墙上。达娜还没来得及擦掉嘴边的残渣，科琳已经前倾着身子，把她那顿午饭从牙缝间喷成浓稠的一蓬。&lt;/p&gt;
&lt;p&gt;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吸我的毒气。优雅地给自己画上句号什么的。显然，这要求太过分了。&lt;/p&gt;
&lt;p&gt;我胃里的东西像电锯一样顺着喉咙壁往上涌，猛烈地划出一道弧线，落进堆在塑料布上的最后一餐汇成的水洼。达娜的通心粉。科琳的炸鸡。我的蔬菜卷饼。我们这辈子最后吃下的东西混在一起，四处横流，从我们头发上滴下来。&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附言：网上可没提这个。没有任何提醒说：&quot;咽气之前，准备好像消防水龙一样狂吐。&quot;&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达娜弯着腰，抱着肚子，这时科琳的第二波呕吐猛地涌上来，喷了她一后脑勺。达娜的第二轮午饭从她捂在嘴上的指缝间喷涌而出，我紧随其后，又吐又叫，活像有个隐形的橄榄球后卫在给我做海姆立克急救。一小条一小条的血丝在黏糊糊的糊状物里游来游去，谁也不知道那是谁的。大滴大滴的泪痕划过科琳的脸，聚在她嘴唇上，和她下巴上挂着的长长口涎搅在一起。达娜把湿透的深棕色头发从脸上捋开，她那榛色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惊恐。&lt;/p&gt;
&lt;p&gt;这跟那些日本人描述的完全不一样。&lt;/p&gt;
&lt;p&gt;不平静。&lt;/p&gt;
&lt;p&gt;不安详。&lt;/p&gt;
&lt;p&gt;不快。&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又一阵剧烈的呕吐在我胃里炸开，达娜正挣扎着起身，脚在滚烫的秽物里打滑。我还没来得及把嘴里的呕吐块吐干净、喊出那声&quot;别&quot;，达娜已经把头塞进她用指甲抠出的破洞里。她扒着洞口边缘，把胳膊伸过去，去开浴室的门。&lt;/p&gt;
&lt;p&gt;我喊：&quot;等等！&quot;&lt;/p&gt;
&lt;p&gt;但她已经头朝前从那开口里溜了出去，滑进卧室，像个婴儿在一条胃液黄油般的河流上降生。&lt;/p&gt;
&lt;p&gt;我使出全身力气拽科琳湿透的连帽衫。&quot;你不能放弃！&quot;&lt;/p&gt;
&lt;p&gt;科琳把我推开，用肩膀撑大那道裂口，扭动着宽大的躯干钻过去，最后扑通一声砸在卧室里的达娜身上。两人都在剧烈咳嗽，浑身上下糊满了&quot;肺液浓汤&quot;。&lt;/p&gt;
&lt;p&gt;我屁股着地，脚跟并拢，一下下踹着她们卡在门缝里的黏糊糊的身体部位，直到我能再次把门关上。站起来。哪怕只是拧锁那一秒钟，也让我天旋地转，双膝一软。我的脸颊撞上铺着塑料布、满是呕吐物的高级石砖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响，嘴里涌出血来。&lt;/p&gt;
&lt;p&gt;门外，两个女孩在砸门——不管她们在喊什么，听上去都像几英里外。今天会是我最后一次吃早餐。最后一次见我妈。最后一次听这首歌。这本来就是计划。&lt;/p&gt;
&lt;p&gt;天堂不是我醒来躺在死去的奶奶怀里。不是云朵、耶稣和拥抱。是亮得过分的灯，和某个家伙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撑开你的眼皮。是叫喊声、扎进胳膊的针头，还有好多人把脸凑到你脸上，问些《芝麻街》级别的问题。&lt;/p&gt;
&lt;p&gt;&quot;能告诉我今天星期几吗？&quot;&lt;/p&gt;
&lt;p&gt;&quot;能告诉我二加二等于几吗？&quot;&lt;/p&gt;
&lt;p&gt;&quot;能告诉我我们在哪个州吗？&quot;&lt;/p&gt;
&lt;p&gt;作为天使，他们可真够蠢的。&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后来，当你知道这里是医院时，你躺在一个房间里，百叶窗外一片漆黑。有个家伙，衬衫口袋里塞着八支笔，长着一个鸡巴似的鼻子，拖着步子走进来，告诉你，你很幸运，你们混的那些化学品根本不会致命。&lt;/p&gt;
&lt;p&gt;操蛋的互联网。&lt;/p&gt;
&lt;p&gt;这位医院精神科医生，&quot;笔收藏家&quot;博士说，我们就算在那儿坐一整夜，最坏的情况也就是呕吐。外加一个超级无敌头疼。&lt;/p&gt;
&lt;p&gt;操蛋的日本。&lt;/p&gt;
&lt;p&gt;鸡巴鼻博士的声音平稳、冷静、低沉，我仿佛又回到了两周前辅导员办公室里，应付着同样的心理社会评估问题。&lt;/p&gt;
&lt;p&gt;&quot;你是不是有时候觉得自己没有希望？觉得什么都不会好起来？&quot;&lt;/p&gt;
&lt;p&gt;我的屁股又回到辅导员办公室门外等候区里那张扎人的布面椅子上扭来扭去，对面坐着另外两个女孩，在数地毯图案里的方格。我们拿到的都是同一张粉色纸条，把我们从课堂上叫出来，要求&quot;聊一聊&quot;。我们认识彼此，又不算认识。我对那个大块头女孩说，人们就那段猫的视频议论她的话全是狗屁。对那个运动员模样的棕发女孩，我说，人们该对热水浴缸那事闭嘴了，那些运动员渣男没有任何资格评判她。&lt;/p&gt;
&lt;p&gt;两个女孩抬起头看我，笑了。&lt;/p&gt;
&lt;p&gt;鸡巴鼻博士完全进入了被动访谈模式。我要是还有东西可吐，等他一开口说那套&quot;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开始有这种感觉的&quot;说辞，肯定就全吐出来了。&lt;/p&gt;
&lt;p&gt;我们当初应该用洁厕灵加氨水。或者漂白剂加除草剂。&lt;/p&gt;
&lt;p&gt;越过正在评估我未来自杀风险的医生，越过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的我妈，有个棕色皮肤的小个子男人推着一辆小车，车上堆满喷壶和刷子。他用喷壶往门把手和房间号上喷着某种像覆盆子果珍一样鲜亮的东西。&lt;/p&gt;
&lt;p&gt;医生问我家里有没有什么矛盾。&lt;/p&gt;
&lt;p&gt;这家医院的某处，科琳和达娜也在被问同样的问题。我们已经成了连自杀都做不对的女孩。我们的遗书正被打印出来传阅取笑。被粘贴、转发到无数通讯录里。&lt;/p&gt;
&lt;p&gt;医生问我有没有吃过抗抑郁药。&lt;/p&gt;
&lt;p&gt;那个安静的棕色皮肤男人继续喷着，擦着。&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沃森中学的孩子们，现在只有我们不自杀才会让他们吃惊了。我们凭空而来的惊悚价值彻底没了。学校里会流传各种日历，你可以押钱赌&quot;悲惨三姐妹&quot;哪天会再试一次。还可以赌方法。达娜、科琳和我的收件箱会塞满各种有用的建议，比如：&quot;枪塞嘴里永远有效&quot;，还有打一个万无一失的绳结的详细教程。附示意图。&lt;/p&gt;
&lt;p&gt;医生说：&quot;想想你身后那些将因此受苦的朋友们。&quot;&lt;/p&gt;
&lt;p&gt;我在想，要把我输液袋里的透明液体换成那种覆盆子果珍似的有毒消毒剂，会有多难。我打赌不难。大概很简单。&lt;/p&gt;
&lt;p&gt;轻松。简单。日本范儿。&lt;/p&gt;
&lt;h2&gt;《查理》&lt;/h2&gt;
&lt;p&gt;克里斯·刘易斯·卡特 著&lt;/p&gt;
&lt;p&gt;收容所已经关门了，可还是有人敲门，急促地敲了三下门玻璃，一种惊慌失措的敲门声。&lt;/p&gt;
&lt;p&gt;&quot;嘿，&quot;一个男人喊道。&quot;有人在里面吗？&quot;&lt;/p&gt;
&lt;p&gt;又是三下。&lt;/p&gt;
&lt;p&gt;&quot;我需要帮助！&quot;&lt;/p&gt;
&lt;p&gt;突如其来的噪音让几十只神经紧绷的动物陷入狂乱。脏兮兮的狗吠叫着，用爪子扒着笼门。毛色斑驳的老猫不停地嚎叫。整个后屋变成一片凄厉嚎叫与金属碰撞的嘈杂。&lt;/p&gt;
&lt;p&gt;又是三下。&lt;/p&gt;
&lt;p&gt;&quot;停车场里还停着辆车呢！我知道你在里面！&quot;&lt;/p&gt;
&lt;p&gt;妈的。&lt;/p&gt;
&lt;p&gt;他一时半会儿不会走，于是我打开外面的灯，用两根手指拨开门上的百叶窗条。不管他是谁，他在玻璃另一侧糊上了新鲜的血迹，挡住了我大半视线。我只能看出一个长长的影子，连着一双乐福鞋。&lt;/p&gt;
&lt;p&gt;我又拨开几条窗叶，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门阶上，穿着棕色大衣，戴着同色的软呢帽。他单臂抱着一箱十二罐装的百威啤酒，小心地托着那下坠的纸箱底。&lt;/p&gt;
&lt;p&gt;&quot;总算有人了，&quot;他说着，微微蹲下身来迎上我的目光。&quot;开门。是紧急情况！&quot;&lt;/p&gt;
&lt;p&gt;我用口型说&quot;我们关门了&quot;，但这丝毫没让他动摇。&lt;/p&gt;
&lt;p&gt;&quot;你不明白。他们折磨了她，&quot;他说。&quot;她的眼睛，它……老天，我以为你们这地方是讲人道主义的。&quot;&lt;/p&gt;
&lt;p&gt;犬舍的喧闹已经平息下来。隔着门，我听见那百威箱子喵了一声。那声音很勉强。&lt;/p&gt;
&lt;p&gt;可怜。&lt;/p&gt;
&lt;p&gt;绝望。&lt;/p&gt;
&lt;p&gt;妈的。&lt;/p&gt;
&lt;p&gt;过了一会儿，我们俩站在狭小的行政办公室里，屋里堆满一摞摞文件，还有沾满口水的咀嚼玩具。墙上贴着一排拍立得照片，是笑着的孩子们抱着领养来的二手宠物。空气里弥漫着尿味和陈狗粮味。&lt;/p&gt;
&lt;p&gt;男人把箱子放到我的桌上，掀开箱盖。他咬紧牙倒吸一口气，然后把手伸进去，托出一团破破烂烂、沾满鲜血的黑毛团。&quot;哦，老天。看看他们把她弄成了什么样。&quot;他用手抚过她发亮的脊背，她把头转向我的方向。&lt;/p&gt;
&lt;p&gt;&quot;哦，老天。&quot;我跟着说。&lt;/p&gt;
&lt;p&gt;她居然还没死，真是个奇迹。除了背上和身体两侧的伤口，她的右眼从糊满血污的眼眶里耷拉出来。只是一个鼓胀的血丝团，角膜上被直接戳穿了一个洞。&lt;/p&gt;
&lt;p&gt;她打了个喷嚏，一小团红色雾气喷在我的工作服前襟上。&lt;/p&gt;
&lt;p&gt;我的手开始变得冰凉。&quot;真他妈难以置信。&quot;&lt;/p&gt;
&lt;p&gt;但让我心神不宁的不是这张猫脸。这七年里我什么都见过了。每天都有动物被送到收容所，样子惨不忍睹，都是虐待或遗弃的受害者——被割掉的耳朵、被打裂的牙齿、被折断的尾巴、被碾碎的爪子。&lt;/p&gt;
&lt;p&gt;不，让我震动的是她头顶的花纹。那里有一大块白色斑点，一个圆角的胖星星，一直延伸到耳朵背面的一半。&lt;/p&gt;
&lt;p&gt;就像查理。&lt;/p&gt;
&lt;p&gt;她看起来年纪也差不多。这是一只接近生命尽头的猫，不管有没有挨过这顿毒打。&lt;/p&gt;
&lt;p&gt;她用仅存的那只好眼盯着我——一只淡蓝色的眼球，周围结着厚厚的红色硬壳——记忆在我的脑海里翻搅，清晰锐利如玻璃碎片。&lt;/p&gt;
&lt;p&gt;&quot;我在格林伍德大道那个公园附近发现她的，&quot;男人说。&quot;几个小混蛋正用棍子捅她。你能救她，对吧？&quot;&lt;/p&gt;
&lt;p&gt;我揉揉额头，努力把思绪理正。&quot;抱歉，先生。我们只是收容所。我们不负责医疗。她得去看兽医。&quot;&lt;/p&gt;
&lt;p&gt;他开始抚摸猫的头。即便此刻，在她肯定剧痛无比的时候，她仍朝他手指靠过去，发出呼噜声。&quot;那他们会救她吗？&quot;&lt;/p&gt;
&lt;p&gt;我盯着男人用手指把血滴抹过那块白色斑点，把它染成淡淡的粉色。&quot;当然，但她肯定需要手术。大概得花你好几百块。&quot;&lt;/p&gt;
&lt;p&gt;他看着我，好像我刚问了他老婆的胸罩尺寸。&quot;老天，老兄，我不想收养她。我只是想把她从那些小混蛋手里救下来。&quot;&lt;/p&gt;
&lt;p&gt;猫蹭着他摊开的手掌。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quot;我走了之后，她会怎么样？&quot;&lt;/p&gt;
&lt;p&gt;我解释说，收容所通常会承担无主流浪动物的医疗费用，前提是伤势不是太重，而且动物年龄尚可。但在眼前这种情况下，我们很可能会建议兽医给她注射安乐死。&lt;/p&gt;
&lt;p&gt;戊巴比妥钠。&lt;/p&gt;
&lt;p&gt;快速，无痛。&lt;/p&gt;
&lt;p&gt;说得这么直白让我听起来像个混蛋，可我也没办法。我们本来就超员了，而且几乎没人会收养她这岁数的猫，更别说一只破了相的。&lt;/p&gt;
&lt;p&gt;因为这就是收容所可悲的真相：它们并不是真的为了拯救动物。&lt;/p&gt;
&lt;p&gt;差得远呢。&lt;/p&gt;
&lt;p&gt;它们是关于虚荣。花二十块钱，加一份品行证明，我们就成了任何有着萌芽中的救世主情结的人的完美选择。&lt;/p&gt;
&lt;p&gt;人们来这里不只是为了领养宠物。他们想要一个动人的催泪故事，好讲给朋友和家人听。讲他们自己是多么有爱心，给了可怜的、受虐待的流浪动物一个过正常生活的机会。&lt;/p&gt;
&lt;p&gt;但关键在于：这个故事不能太好。太好通常意味着额外的付出，或者更糟——一只看起来很恶心的家庭宠物。&lt;/p&gt;
&lt;p&gt;他们想要的是轻微营养不良的虎斑猫，不是彻底失明的美国短毛猫。他们想要的是耳朵有点歪的德国牧羊犬，不是拉稀拉得惊天动地的边境牧羊犬。&lt;/p&gt;
&lt;p&gt;人人都想扮演救世主，却没人愿意领养真正需要拯救的动物。&lt;/p&gt;
&lt;p&gt;猫叫了一声，仿佛完全明白眼前的处境。她又用那只淡蓝色的眼睛看着我。&lt;/p&gt;
&lt;p&gt;查理的眼睛。&lt;/p&gt;
&lt;p&gt;&quot;你至少能做点急救吧？&quot;男人问。&quot;做点什么减轻她的痛苦？&quot;&lt;/p&gt;
&lt;p&gt;我想告诉他太迟了，我们俩都明白，我做任何事都只是让他、而不是让猫好受些。但看着这家伙把她紧贴在胸前，轻轻挠着那块星形斑点，我说：&quot;行，当然。&quot;&lt;/p&gt;
&lt;p&gt;男人点点头，然后呼出一口气，那几层下巴跟着一颤。&quot;小孩子能从干这种事里找乐子，这世界真他妈糟透了。&quot;&lt;/p&gt;
&lt;p&gt;&quot;别担心。他们总有一天会后悔的，&quot;我说。然后，自己都没意识到，我又补了一句：&quot;哪怕他们从来不是存心要伤她。&quot;&lt;/p&gt;
&lt;p&gt;男人眯起眼看我。&quot;你觉得这像是意外吗？那些小混蛋明明……&quot;他顿了一下，又说：&quot;我们现在说的不是同一只动物了，对吧？&quot;&lt;/p&gt;
&lt;p&gt;妈的。&lt;/p&gt;
&lt;p&gt;我已经十五年没提过查理了，但这只伤痕累累、长得一模一样的猫，把那些话从我嘴里拽了出来。她就像一位猫科神父，等着我忏悔。&lt;/p&gt;
&lt;p&gt;&quot;我妹妹九岁生日派对那天。&quot;我说。&lt;/p&gt;
&lt;p&gt;杰西卡是个小丫头，什么都要最好的。我们爸妈赚的钱只够勉强糊口，但他们居然有办法把后院变成一个小型嘉年华。他们租了一匹迷你小马和一座充气城堡，还把几百个裹着铝箔的大氦气球系得到处都是。我一边说着这些，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新的乳胶手套戴上。&lt;/p&gt;
&lt;p&gt;&quot;我们算不上你所谓的朋友，&quot;我说。&quot;事实上，我们互相讨厌。杰西卡一有机会就爱拿我的眼镜和歪牙开玩笑。&quot;&lt;/p&gt;
&lt;p&gt;我从桌上的盒子里抽出几张纸巾，轻轻按在猫的背部和两侧。深红色的血斑在纸团上晕开。&lt;/p&gt;
&lt;p&gt;&quot;我们刚刚看杰西卡拆了差不多一百件礼物——玩具、游戏，还有足够塞满两个衣柜的衣服。换作任何正常女孩都会高兴坏了，可她却坐在草坪上，双臂交叉，噘着嘴。她戴着公主头冠，穿着红色小太阳裙，那副赌气的样子，活像收到的全是不成对的袜子。&quot;&lt;/p&gt;
&lt;p&gt;猫又打了个喷嚏。又一团雾气飘到地上，洒在一个露着填充棉的布娃娃身上。布娃娃连同我的手套和已经浸透血的纸巾，一起被扔进了垃圾桶。&lt;/p&gt;
&lt;p&gt;&quot;就在那时，我们爸妈浩浩荡荡地从屋里走出来，抱着一个纸箱。&quot;我说着，戴上第二副手套。&lt;/p&gt;
&lt;p&gt;妈妈大张旗鼓地宣布，还有最后一份礼物要送给他们特别的小寿星。大家围到杰西卡身边，她撕开箱盖，开始尖叫。&lt;/p&gt;
&lt;p&gt;男人哼了一声。&quot;让我猜猜。一只猫？&quot;&lt;/p&gt;
&lt;p&gt;&quot;一只小猫，&quot;我说，然后从桌斗里拿出收容所的急救箱。&quot;不超过八周大。她把手伸进箱子，掏出一个毛茸茸的小球。通体乌黑，只有头顶有一块白色斑点。&quot;&lt;/p&gt;
&lt;p&gt;男人眯起眼，随后恍然大悟地瞪大了眼睛。他伸出一根沾血的手指，沿着猫身上现在已变成粉色的斑点的轮廓划着，什么也没说。&lt;/p&gt;
&lt;p&gt;&quot;杰西卡当场就给她起名叫查理，然后抱住爸妈，说小猫是她唯一想要过的东西。之后，她抱着查理满院子炫耀，让所有孩子都摸摸她。&quot;&lt;/p&gt;
&lt;p&gt;嗯，除了我。&lt;/p&gt;
&lt;p&gt;我从急救箱里取出一把小剪刀，把垃圾桶推到猫身下。粘在伤口上的一绺绺毛被剪掉时，她一直打着呼噜。&lt;/p&gt;
&lt;p&gt;&quot;最后终于轮到我了，杰西卡蹦到我面前，说丑男孩没资格摸查理。其他孩子哈哈大笑，我哭着朝野餐桌跑去。与此同时，杰西卡把查理交给妈妈，跟其他人一起进充气城堡玩了。&quot;&lt;/p&gt;
&lt;p&gt;又一副手套进了垃圾桶，换上新的一副。我从急救箱里拿出一个无针注射器和一瓶双氧水。&lt;/p&gt;
&lt;p&gt;&quot;我试着告诉妈妈发生了什么，可她从来不会站在我这边、不向着我妹妹。她说杰西卡只是平常那样犯傻，让我别把玩笑太当真。为了证明没有记仇，我可以照看查理几分钟，趁她和爸爸进屋拿蛋糕。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就把查理丢在我腿上，朝屋里走去。&quot;&lt;/p&gt;
&lt;p&gt;我给注射器灌满双氧水，又从盒子里抽出几张纸巾。&quot;她一定是被抱来抱去搞得烦躁了。因为我想摸她时，她把爪子狠狠抠进我手里，都抠出血了。&quot;&lt;/p&gt;
&lt;p&gt;每喷一下双氧水，猫的毛上就泛起一片片白色泡沫。带着淡粉色的液体流进纸巾里。&lt;/p&gt;
&lt;p&gt;&quot;连杰西卡那只蠢猫都不喜欢我，这可真把我点着了。她俩都得明白，我再也不会任人欺负了。就在那时，我注意到野餐桌的木条上系着多少氦气球。&quot;&lt;/p&gt;
&lt;p&gt;男人摘下软呢帽，给自己扇风，我则戴上第四副手套，从急救箱里拿出一卷纱布。&lt;/p&gt;
&lt;p&gt;&quot;我把查理塞进卫衣前面的兜里，开始扯断系着气球的彩带。我收集了大概二十几个，又大又银亮，上面都用粗体字写着&apos;生日快乐，公主&apos;。我蹲在桌子后面，把彩带在顶端系在一起，然后在底部打了一个巨大的活结。那年夏天早些时候，爸爸在一次钓鱼旅行中教过我打这种结。活结的特点就是，你越用力拉，它收得越紧。&quot;&lt;/p&gt;
&lt;p&gt;男人换了个站姿，瞥了一眼门口。我们俩都知道他可以离开，没人拦着他走出办公室、走出收容所，可他一动不动。&lt;/p&gt;
&lt;p&gt;也许让他着迷的是，一个陌生人竟会因为一只伤痕累累的老猫而吐露心底最深的秘密。又或者，我的故事就像一场车祸的口头版，他忍不住要多围观一会儿。&lt;/p&gt;
&lt;p&gt;不管怎样，他会听到最后。&lt;/p&gt;
&lt;p&gt;&quot;其他孩子都在院子那头的充气城堡里玩，爸妈也不见踪影。机会完美。我把查理从兜里掏出来，把她的腰套进活结里，然后爬上野餐桌，大喊：&apos;嘿，杰西卡，看看我手里是谁！&apos;&quot;&lt;/p&gt;
&lt;p&gt;男人咽下一口气。他伸出颤抖的双臂，好让我把细细的白色纱布一圈圈缠在猫身上。&lt;/p&gt;
&lt;p&gt;&quot;没过多久，杰西卡从充气城堡里滚出来，朝我这边望。有时我会想，从她的角度看，那会是怎样一番景象：看见那个她一直欺负的哥哥站在野餐桌上，她的新小猫被绑在一束气球上。&quot;&lt;/p&gt;
&lt;p&gt;&quot;她开始跑过院子，&quot;我说。&quot;她尖叫着：&apos;查理！把她放下来！查理！&apos;&quot;&lt;/p&gt;
&lt;p&gt;男人现在几乎发出呼噜似的声音。他的嘴唇紧闭成一道密缝，喉咙深处滚动着一阵呻吟。&lt;/p&gt;
&lt;p&gt;&quot;我从来没打算伤害她。本来只是想吓唬吓唬杰西卡。让她看看她的小猫在半空晃荡几秒，应该就足以让她再也不敢欺负我了。&quot;&lt;/p&gt;
&lt;p&gt;总之，计划是这样的。&lt;/p&gt;
&lt;p&gt;纱布贴好了，我靠在桌角上。话从我嘴里倾泻而出，十五年的愧疚全倒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lt;/p&gt;
&lt;p&gt;&quot;有一瞬间我以为不会成功，可查理还没有一个毛绒玩具重。我一松手，气球就猛地把她拽上了天。她开始惨叫、拼命挣扎，可那只会让结越收越紧。&quot;&lt;/p&gt;
&lt;p&gt;&quot;哦，我的老天。&quot;男人说。&lt;/p&gt;
&lt;p&gt;&quot;这时其他孩子也从充气城堡里涌了出来，指着天空大喊。杰西卡踩到一摊小马粪滑倒了，脸朝下栽在草坪上。场面一片混乱——足以让我相信，我的目的达到了。可当我伸手去抓查理时，手上只碰到空荡荡的空气。&quot;&lt;/p&gt;
&lt;p&gt;办公室里一片寂静。连那只猫都似乎在竖起耳朵听我说的每一个字。&lt;/p&gt;
&lt;p&gt;&quot;气球把查理送得太高、太快。她已经离我一臂多远了，而且每秒钟都在漂得更远。哪怕我拼尽全力跳起来，手指也只擦到她小爪子的尖尖。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飘走。她飘过我们家二楼的窗户，弹了一下屋顶的卫星锅，然后径直越过整栋房子飞走了。&quot;&lt;/p&gt;
&lt;p&gt;我盯着溅着血点的地板，摇摇头。&quot;想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就在我松手之后，有那么一秒钟，她用那双悲伤的蓝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直到今天，我还能清清楚楚地想起那双眼睛。&quot;&lt;/p&gt;
&lt;p&gt;男人把嘴唇咬在牙齿间。他仍像抱孩子一样抱着猫，用颤抖的手指抚着她的头。&lt;/p&gt;
&lt;p&gt;&quot;等爸妈终于从屋里跑出来看外面闹哄哄的怎么回事时，我跳下野餐桌，一溜烟冲出院子。我再也不敢抬头看天，可地上那些气球的影子还在。哪怕我跑过了半条街，它还在那儿，滑过人行道。几乎就像在跟着我。&quot;&lt;/p&gt;
&lt;p&gt;男人呼哧一声吐了口气，仿佛我故事的高潮夺走了他的呼吸。然后他说：&quot;那，后来呢？&quot;&lt;/p&gt;
&lt;p&gt;我拍了拍急救箱的盖子，让它合上。&quot;我爸妈提出给杰西卡再买一只小猫，可她再也不想要了。我被禁足了一年，我们家从此再也没养过宠物。&quot;&lt;/p&gt;
&lt;p&gt;&quot;那查理呢？&quot;&lt;/p&gt;
&lt;p&gt;&quot;这就是关键。没人找到过她的尸体。本地的收容所没有，邻居们没有，我自己没完没了地找，也没有。她成了个幽灵。我心里一直有个念头：她会不会活了下来？会不会只是变成了一只流浪猫，说不定哪天会流落到这里。我知道这听起来大概很疯狂。&quot;&lt;/p&gt;
&lt;p&gt;&quot;一点也不。那你是真的觉得——这真有可能是她？&quot;他把猫递给我，像在完成某种古老仪式的最后一步。&lt;/p&gt;
&lt;p&gt;我从他沾满血的手里接过猫。&quot;谢谢你听我说完，&quot;我说。&quot;但查理已经死了。&quot;&lt;/p&gt;
&lt;p&gt;男人皱起眉头，然后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掏出一张名片。&quot;给，&quot;他说着把名片丢到桌上。&quot;她怎么样了，告诉我一声，好吗？&quot;他最后久久地看了一眼猫，叹了口气。&lt;/p&gt;
&lt;p&gt;&quot;老天爷啊，&quot;他说着转身离开。&quot;这叫什么世道。这他妈叫什么世道。&quot;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接着前门砰地关上，又激起一片动物的大合唱。&lt;/p&gt;
&lt;p&gt;我站在那里，抱着猫，感受着她贴着胳膊传来的温度。&lt;/p&gt;
&lt;p&gt;&quot;查理，&quot;我说，从底座上拿起电话听筒，用空着的那根食指戳了几个号码，&quot;真的是你吗？&quot;&lt;/p&gt;
&lt;p&gt;电话那头有人接起。&lt;/p&gt;
&lt;p&gt;&quot;喂，医生？&quot;我说。&quot;我是罗杰。抱歉这么晚打来，但这次是我个人的急事。是我的猫。&quot;&lt;/p&gt;
&lt;p&gt;查理发出呼噜声。&lt;/p&gt;
&lt;h2&gt;《纸》&lt;/h2&gt;
&lt;p&gt;盖尔·托厄尔 著&lt;/p&gt;
&lt;p&gt;他有一双大手。凯尔没有。凯尔的手很小——跟我的差不多大，只是手指稍微长一点。可他，他有一双大手。他手上的皮肤有一种奇怪的纹路。你凑近看时皮肤上那种细细的交叉网格线——他的要深得多。&lt;/p&gt;
&lt;p&gt;而且他毛很多。真的他妈的多。他从我身上下来时，我肚子的汗里会沾着他几十根卷曲的黑胸毛。而现在，凯尔右乳头周围总共三根毛，左乳头附近两根，就这些。&lt;/p&gt;
&lt;p&gt;他身上的气味——汗味混着他常喷的那种廉价古龙水。&lt;/p&gt;
&lt;p&gt;他从不说&quot;我爱你&quot;。他总是说&quot;你知道我爱你&quot;。我当时一定是被彻底洗脑了，因为我信了。&lt;/p&gt;
&lt;p&gt;没错，我，简，那个了不起的神童，那个聪明人，曾经又年轻又愚蠢。天真。简可以在二十岁嫁给一个老男人，因为她就那么&quot;聪明&quot;。他可以把她双臂按在头顶，把两只手腕捏得那么紧，紧到留下淤青。他可以把她操干、操出血来。&lt;/p&gt;
&lt;p&gt;而这就是幸福。&lt;/p&gt;
&lt;p&gt;她给他口交，不是因为她愿意，而是因为他会把她头发紧紧攥在拳头里，把她的脸按在他的阴茎上方。&lt;/p&gt;
&lt;p&gt;而这就是婚姻。&lt;/p&gt;
&lt;p&gt;我不会嫁给凯尔。哪怕他求婚——虽然他还没求过，因为婚姻显然不过是一张你签字的纸。&lt;/p&gt;
&lt;p&gt;此刻凯尔光着身子，悬在我们床上、我身体上方。&quot;为什么我喜欢碰的地方全都让你退缩？&apos;别亲乳头，&apos;&quot;他模仿道。&quot;&apos;别亲脖子。看在上帝份上，更别靠近下面。&apos;&quot;&lt;/p&gt;
&lt;p&gt;&quot;这就是规矩，&quot;我说。&quot;你知道规矩的。&quot;&lt;/p&gt;
&lt;p&gt;&quot;可你就这么躺在这儿&quot;——他亲我的额头——&quot;身上只有一层皮肤&quot;——他亲我的脸颊——&quot;在我们床上&quot;——他亲我的嘴唇——&quot;我忍不住啊。&quot;他朝乳头凑过去。&lt;/p&gt;
&lt;p&gt;但我动作快。我一只手捂住一个，挡住了他。&lt;/p&gt;
&lt;p&gt;他透过垂在脸上的一缕缕金发冲我笑。他一直在留长头发。为了我。因为我说那样会好看。&lt;/p&gt;
&lt;p&gt;我伸手把头发别到他耳后。勉强挤出一个微笑。&quot;我明天得早起。&quot;&lt;/p&gt;
&lt;p&gt;他叹了口气，还是那声熟悉的、疲惫的、满含&quot;又来这套&quot;的叹息，朝卧室门看了一眼，下了床。&lt;/p&gt;
&lt;p&gt;&quot;你去哪儿？&quot;&lt;/p&gt;
&lt;p&gt;&quot;我晚点再睡。&quot;&lt;/p&gt;
&lt;p&gt;&quot;你生气了吗？别生气。求你别生气。&quot;&lt;/p&gt;
&lt;p&gt;他俯下身，把被子拉到我脖子。用细瘦的手指穿过我打结的黑发。&quot;嘿，你今天喂鱼了吗？&quot;&lt;/p&gt;
&lt;p&gt;我摇摇头。&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新工作第二天，女洗手间里似乎有种不成文的礼节。上一位使用者总是扯下一大段纸巾，留好给下一个人。今天早上我洗完手，等着我的就是一段已经扯好的纸巾，我撕下来用。我把手放到出纸手柄上，想再扯一段，但没有扯。&lt;/p&gt;
&lt;p&gt;新员工培训一整天，今天之后还有两天。他们一次招了我们十来个人，安排了满满一档名称都是神秘缩写的课程让我们参加。到现在我都不确定我的工作到底包含什么。我的头衔是精算研究分析师。不是真正的精算师，因为这本来就不是计划内的事，所以我也没考过任何精算考试。我距离博士学位只差一篇论文这一事实，相比之下，我在本科阶段修过的三门统计学课程和一门商科课程反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更别提研究生时期了。&lt;/p&gt;
&lt;p&gt;会议室里，灯光暗下去，亮起来，又暗下去，又亮起来，围绕某个理想平衡点做着衰减振荡。我们的团队培训师在微调调光开关，想把光线调到一个恰到好处的点：幻灯片足够醒目，但大家也看得清记笔记。&lt;/p&gt;
&lt;p&gt;第一场演示是&quot;新员工成功培训&quot;（NEST）概览，它显然不同于昨天的&quot;新员工入职培训&quot;（NEO）。概览结束后，我们被带到另一个房间，三张折叠桌上摆着一排8乘11英寸的图片。有著名艺术作品的图片。有知名地点的照片。有日常物品的特写。我们被要求安静地绕着桌子走，选出自己觉得在新工作环境中能代表自己的那张图。&lt;/p&gt;
&lt;p&gt;后来我向邻座解释说，我觉得这张8乘11英寸的脸部特写——脸颊上扎着一根针灸针——代表着新工作就是让自己暴露在某种可能带来痛苦的事物面前，寄希望于它最终能让你变得更好。&lt;/p&gt;
&lt;p&gt;我的邻座卡琳（是卡琳，不是卡伦，而且她确实觉得有必要把自己名牌上的i点上一个小爱心）选了一张孩子们手拉手微笑的图片，因为新工作关乎学习和团队合作。卡琳以为她是我的闺蜜，就因为我们是房间里仅有的两个女人，可说实话，我们共同拥有的只有阴道和胸。&lt;/p&gt;
&lt;p&gt;休息时间，我躲在洗手间的一个隔间里，想一个人打发时间。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左边墙上那个巨大的卫生纸卷侧面，我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画了一张笑脸。接着加上火柴人身体和一双细高跟鞋，鞋跟一直画到纸卷底边。一条三角裙、长头发，头顶一个蝴蝶结，整套造型完成。&lt;/p&gt;
&lt;p&gt;洗完手、撕下自己的纸巾后，我转动纸筒，留出大约十二英寸的纸巾给下一个人用。&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凯尔说他做了一个梦。一个奇怪的梦。他试图救我，却找不到我。我穿过了某种看不见的门。我告诉他，他电子游戏打太多了。他说，不，认真的。他说，奇怪的地方在于，他知道只要自己能进入四维空间，就能找到我。就是那种梦，你对某件事心知肚明，尽管没人告诉过你，你也看不见它。他站在沙地上。沙里有五颗小石子，均匀地围成一圈。他说他用一根树枝在沙里画线。画线把每颗石子都和其他石子连起来。&lt;/p&gt;
&lt;p&gt;&quot;完全图。&quot;我告诉他。&lt;/p&gt;
&lt;p&gt;&quot;哈？&quot;&lt;/p&gt;
&lt;p&gt;&quot;那就是完全图——把每个顶点和其他所有顶点都连起来。&quot;&lt;/p&gt;
&lt;p&gt;&quot;哦，&quot;他说，&quot;嗯，反正，我就是那样进入四维空间的。&quot;&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上班时，我画在卫生纸卷上的火柴人女士已经没了脚。她现在只剩下裙子的三角、胳膊和头。头上一个蝴蝶结，脸上一个微笑。我又掏出笔，从她嘴边画出一个对话气泡。在里面写上：哦不！我觉得自己被利用了！可她脸上还是那副蠢笑，于是我又添上：嘻嘻！&lt;/p&gt;
&lt;p&gt;我们围坐在会议室的大桌旁，每当有人朝我这边看，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的毛衣太大了、我今天早上没洗头。数据库程序概览讲了两个小时，我有种感觉，心跳快得没道理。这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内心恐慌，觉得房间里的任何人随时都可能发起攻击，而我得随时准备逃跑——每次我的椅子哪怕吱呀一声，这感觉就往上蹿一格。&lt;/p&gt;
&lt;p&gt;午餐时间，既然他们终于给我们分了办公室，我就躲进自己的那间。我坐在办公桌底下，因为下面很舒服。感觉很安全。躲在我自己的小世界里吃三明治，而其他人都聚在餐厅里互相认识。标准的那套：&quot;你大学在哪儿上的？老家是哪儿的？&quot;之类的。不过到今天，他们大概已经聊到饮食禁忌、家族谱系和最喜欢的球队了。&lt;/p&gt;
&lt;p&gt;躲在下面唯一真正烦人的是，我没法完全坐直。我要么弓着身子向前，脖子折成四十五度角，要么往后靠墙，可那面墙——他们把漆面的纹理做得有点过了——会钩住我衬衫的后背。但这值得。这片空间值得。&lt;/p&gt;
&lt;p&gt;我吃完花生酱果酱三明治，正好有人敲门。硬邦邦地敲了三下。可能是卡琳，但听起来像男人敲门。我屏住呼吸。我的门没锁，所以不管是谁，都可能进来看到我这副样子。我在心里数满六十秒才再次呼气。那人想必已经走了，可它又让我找回了会议室里的那种感觉。我讨厌这种感觉。我的手甚至在发抖。&lt;/p&gt;
&lt;p&gt;午餐还剩二十分钟，于是我掏出笔。在桌子底面，我把凯尔梦里的五颗石头画成五个点。我把每个点都和其他点连起来。结果是一个内接于五边形的五角星。我把它涂掉。&lt;/p&gt;
&lt;p&gt;我画三个点，把每个点都连起来。这很简单。是个三角形。在拓扑学里，这叫二维单形，有点像二维空间的基本原型。&lt;/p&gt;
&lt;p&gt;我画四个点，把每个点都和其他点相连。这个更难看出来，但它是一个被压扁到二维里的四面体。三维单形。三维空间的基本原型。想象拿四个三角形，把所有边粘在一起，做成一个封闭的立体。把它压平，就得到我刚画出的图形。&lt;/p&gt;
&lt;p&gt;五个点这样两两相连，就是四维单形。四维空间的基本原型。凯尔的潜意识真是个天才。想象拿五个四面体，把所有面粘在一起。在三维空间里你做不到，但如果能做到，你就得到了一个四维单形。把这个四维单形投影到二维空间，就得到一个内接五角星。&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我一进门就闻到蒜香，凯尔正在厨房沥意大利面。他做了晚饭。一顿像样的晚饭。而他是讨厌做饭的。我不做饭的时候，他就靠麦片过活。冰箱顶上摆着一整排麦片盒子，每盒都剩着大概一碗的量的、已经回潮的麦片。你懂的——盒子底下的渣你不爱吃，可扔了又觉得浪费粮食，对吧？&lt;/p&gt;
&lt;p&gt;&quot;嘿，&quot;他说，&quot;第三天怎么样？&quot;&lt;/p&gt;
&lt;p&gt;我说：&quot;你忙活了不少啊。&quot;&lt;/p&gt;
&lt;p&gt;他说：&quot;坐，坐。饭马上就好，然后我想听你好好讲讲。&quot;&lt;/p&gt;
&lt;p&gt;餐桌中央摆着一个玻璃花瓶，插着红玫瑰。那种花店里鲜花和包装纸的味道，让我想起高中时在奶奶的花店打工。我的第一份工作。上大学之前。我摸了摸柔软的花瓣，摘下一片。我坐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捻着那片薄如纸的花瓣，等凯尔。&lt;/p&gt;
&lt;p&gt;他端来两个热气腾腾的盘子。一个放在我面前，另一个放在我旁边那个座位前。他调暗灯光，坐下来，冲我笑，那缕缕头发又垂在脸上。我伸手把散落的头发别到他耳后。他期待我说点什么。我拿起叉子，开始在那堆意面里戳来戳去。他看了我一会儿，也照做。&lt;/p&gt;
&lt;p&gt;我告诉他，他在梦里沙地上画的那个东西，其实是个四维图形。饭吃到一半，我离开座位，走过去把灯重新调亮。&lt;/p&gt;
&lt;p&gt;凯尔看着，嘴微微张着，眉心皱成一团。&lt;/p&gt;
&lt;p&gt;我从客厅书桌里拿出一张纸，从口袋里掏出笔。我坐回去，把盘子推到一边，按开笔，抬头看他。&lt;/p&gt;
&lt;p&gt;他抿着嘴唇。他在等。&lt;/p&gt;
&lt;p&gt;我给他上了一堂拓扑课。我教他怎么看被压扁的四面体。告诉他，其实它周围的空间就是最后一个四面体的内部，那差不多就是四维所在的地方。&lt;/p&gt;
&lt;p&gt;他说他知道。他梦里就是这么运作的。他说他还没跟我讲他梦的结局。&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入职培训第四天、也是最后一天结束，我画在卫生纸上的女孩只剩下一个头。头顶的蝴蝶结还在，微笑还在。今天她是倒着的，于是我转回来把她扶正。今天她有了一个新的对话气泡：看见没，女士们？这就是放任不管的下场！我擦干手，又扯出一些纸巾。这次我把纸巾末端折出一个尖角，就像酒店里折卫生纸那样。&lt;/p&gt;
&lt;p&gt;走出大楼时，我路过一间大会议室。门开着，房间一侧是一整面俯瞰城市的落地大窗。里面没人，于是我进去看看。我们在十层楼上，能一路望到河对岸。能看到高速公路通向我要下的那个出口。&lt;/p&gt;
&lt;p&gt;身后一个声音响起：&quot;在干这一行的女性里，真正合格的很难找。&quot;我吓得一缩。&lt;/p&gt;
&lt;p&gt;我转过身，是那个团队培训师。就站在我身后不到一臂远的地方。他一定是认错人了。按他们的标准，我大概是这里最不合格的新人。&lt;/p&gt;
&lt;p&gt;&quot;抱歉。我，呃，不是故意吓你。&quot;他朝窗户比了比。&quot;视野不错，对吧？&quot;&lt;/p&gt;
&lt;p&gt;我点点头，转回身去。我指了指。&quot;从这儿能看到我住的地方。&quot;&lt;/p&gt;
&lt;p&gt;&quot;是啊，从这儿能看到很多东西。&quot;他一定是又走近了，因为我脖子上感到他呼吸的热气。&lt;/p&gt;
&lt;p&gt;现在我不敢转身了。也许是我的错觉。又或者他只是想越过我肩膀，看看我指的地方。别管它，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它会自己消失的，对吧？&lt;/p&gt;
&lt;p&gt;可我僵住了。&lt;/p&gt;
&lt;p&gt;每次他呼气，热气就喷在我脖子上。&lt;/p&gt;
&lt;p&gt;盯着河水。看着车辆穿过红绿灯。&lt;/p&gt;
&lt;p&gt;热气喷在我脖子上。&lt;/p&gt;
&lt;p&gt;僵住。&lt;/p&gt;
&lt;p&gt;他说：&quot;嗯，那明天见吧。&quot;&lt;/p&gt;
&lt;p&gt;我勉强点了个头，那热气离开了我的脖子。我在心里数满六十秒，才再次转过身。&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快到午夜了，我们俩谁都睡不着。凯尔蜷在床上背对着我，藏着他的勃起和他的怨气。我和凯尔已经两个星期没做爱了。没操了。没办那事了。随你怎么称呼。&lt;/p&gt;
&lt;p&gt;我掀开被子，在床边坐起来。&lt;/p&gt;
&lt;p&gt;凯尔打开台灯，说他想不通。&quot;他对你做了什么，简？那个混蛋对你做了什么？&quot;&lt;/p&gt;
&lt;p&gt;不知为什么，凯尔跟我说话时直呼我的名字，一直让我觉得别扭。他说的那个混蛋，我的前夫，总是叫我&quot;亲爱的&quot;。我以前觉得那多少有点特别。现在我有点觉得，那只是意味着我不是真正的我。我是&quot;亲爱的&quot;。&lt;/p&gt;
&lt;p&gt;&quot;对不起。是工作的事。我累坏了。&quot;&lt;/p&gt;
&lt;p&gt;&quot;别撒谎。&quot;他说。&lt;/p&gt;
&lt;p&gt;听到他的话，我瑟缩了一下。潜意识的反应。我把自己出卖了。&lt;/p&gt;
&lt;p&gt;&quot;你觉得我会伤害你吗？&quot;他脸上的表情。就因为我听了他的话会瑟缩。&quot;我是认真的，&quot;他说。&quot;跟我说说。&quot;&lt;/p&gt;
&lt;p&gt;我告诉他：&quot;我讨厌我的工作。&quot;&lt;/p&gt;
&lt;p&gt;&quot;这跟那没关系。&quot;&lt;/p&gt;
&lt;p&gt;&quot;真的。我讨厌它。我真希望当时把博士读完了。&quot;&lt;/p&gt;
&lt;p&gt;凯尔叹了口气。&quot;我昨晚一直没告诉你，我的梦是怎么结束的。&quot;&lt;/p&gt;
&lt;p&gt;&quot;你说了。你找到了四维空间，&quot;我说。&quot;你知道我本来打算研究维数理论吗？现在我他妈靠往数据库里输垃圾为生。&quot;&lt;/p&gt;
&lt;p&gt;&quot;那不是梦的结局。&quot;他说。&lt;/p&gt;
&lt;p&gt;我直视他的眼睛。&lt;/p&gt;
&lt;p&gt;&quot;抱歉。抱歉你新工作这一周不好过。&quot;&lt;/p&gt;
&lt;p&gt;&quot;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错。&quot;&lt;/p&gt;
&lt;p&gt;&quot;我知道。&quot;&lt;/p&gt;
&lt;p&gt;&quot;我已经觉得自己是个过气的人了，可我连三十岁都不到。我不知道我这辈子在干什么。&quot;&lt;/p&gt;
&lt;p&gt;&quot;没人知道。没人知道。&quot;&lt;/p&gt;
&lt;p&gt;&quot;到最后，意义何在？&quot;&lt;/p&gt;
&lt;p&gt;&quot;非得有意义吗？&quot;&lt;/p&gt;
&lt;p&gt;&quot;那，你那梦，到底怎么结束的？&quot;我挪到床上盘腿坐好，面对着凯尔，他现在也坐了起来，靠着床头板。&lt;/p&gt;
&lt;p&gt;&quot;那是关于你的，你知道。我必须找到四维空间，才能到你身边。&quot;他直直地看着我。&lt;/p&gt;
&lt;p&gt;我把T恤从头上脱下来，扔到一边。&quot;继续。&quot;&lt;/p&gt;
&lt;p&gt;&quot;我在沙里画了线，然后不知怎么就滑进了别处，而你就在那儿。但是。你秃了。没有头发。也没有衣服。&quot;&lt;/p&gt;
&lt;p&gt;&quot;你为什么要留下？&quot;我说。&quot;你为什么受得了我？&quot;&lt;/p&gt;
&lt;p&gt;&quot;因为我想。而且你知道吗，我想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要过任何东西。你为什么跟我在一起，简？你为什么留下？&quot;&lt;/p&gt;
&lt;p&gt;我跪坐起来，褪下内裤。&lt;/p&gt;
&lt;p&gt;凯尔说：&quot;你在干什么？&quot;&lt;/p&gt;
&lt;p&gt;我其实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知道这情绪从哪儿来，但胸口正中又升起那种拧成一团的焦虑感。那种要哭的感觉，只是被我咽下去了。我的手冰冷、发麻。我的嘴在抖；说话时声音也在抖。&quot;把你梦的剩下部分告诉我。&quot;&lt;/p&gt;
&lt;p&gt;凯尔抓起被子，披到我肩上。盯着我的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被子在我身上裹紧，把它们遮住。&lt;/p&gt;
&lt;p&gt;&quot;你手里拿着一把刀。在我的梦里。一把锋利的大刀。我想你是用它割掉了自己的头发，因为你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头发。你把头发递给我。你说：&apos;先帮我拿着，&apos;然后把我的手指合拢。接着你从我身边走开，踏上一块平坦的岩石。你转过身，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指在上面摩挲。另一只手里还握着刀。你举起刀，我说：&apos;你在干什么？&apos;你说：&apos;它必须出来，这是唯一的办法。&apos;&quot;&lt;/p&gt;
&lt;p&gt;我抖掉肩上的被子。&quot;什么必须出来？&quot;&lt;/p&gt;
&lt;p&gt;凯尔已经从睡眼惺忪、满脸烦躁变得完全清醒。他现在坐得笔直，不再靠着床头板。他那么专注地盯着我的脸，我连多看他一眼都做不到，因为那双绿眼睛太灼人了。&lt;/p&gt;
&lt;p&gt;&quot;我没能及时赶到你身边。&quot;他伸出手，沿着我肚子的中线划了一下。&quot;你捅进自己的肚子，从中间划开，你的内脏——你的肠子——就那么掉到了岩石上。&quot;&lt;/p&gt;
&lt;p&gt;&quot;我绝不会那么做。&quot;&lt;/p&gt;
&lt;p&gt;&quot;嗯，你在我的梦里就那么做了。&quot;&lt;/p&gt;
&lt;p&gt;我的眼睛发烫，很快泪水就会多到眼皮兜不住。我吸进空气，憋十下，慢慢呼出，可每次呼气都比上一次抖得更厉害。&lt;/p&gt;
&lt;p&gt;凯尔说：&quot;我别过头去，可你说，看看它。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吗。&quot;&lt;/p&gt;
&lt;p&gt;凯尔的手托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正正地转向他，我再也躲不开他的眼睛了。而他的眼睛——边缘也红了。&lt;/p&gt;
&lt;p&gt;&quot;然后你扔下刀，倒在地上。像纸一样皱成一团。&quot;&lt;/p&gt;
&lt;h2&gt;《求偶信号》&lt;/h2&gt;
&lt;p&gt;托尼·利布哈德 著&lt;/p&gt;
&lt;p&gt;松鼠花好几个月为冬天做准备，收集坚果，藏在不同的地方，指望囤够撑到来年的食物。唯一的问题是，它们有时会忘了把零食藏在了哪儿。极少数情况下，哪怕是最聪明、最勤劳的啮齿动物也会活活饿死。&lt;/p&gt;
&lt;p&gt;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全都白费。&lt;/p&gt;
&lt;p&gt;盯着今天动物行为学期中考试的最后一题，我对所有死在树洞里的松鼠充满了深深的共鸣。&lt;/p&gt;
&lt;p&gt;两个星期以来，我背课堂笔记、看闪卡、参加学习小组。可什么都没能让我应付整场考试里唯一的那道论述题。一百分里占十分。占这该死成绩的百分之十。决定A还是B。可能拉低我的平均绩点，把我挡在兽医学院门外。&lt;/p&gt;
&lt;p&gt;描述蓝鳃太阳鱼的求偶习性。&lt;/p&gt;
&lt;p&gt;其余题目都答完了，我坐着看钟，拼命回想任何与水有关的内容。半个学期的内容，潘博士偏要考一个连幻灯片里都没有的东西。蓝鳃太阳鱼那事，只是某天课上他跑题瞎扯的一段。那次扯得太没边，我大概连一个字都没记进笔记。不过我也该更明白点，不该不当回事。一个自称&quot;海王&quot;的教授出卷子，你至少该料到会有一道关于鱼的题。&lt;/p&gt;
&lt;p&gt;就算我当时记下来了也没用。反正昨晚临时抱佛脚时，我十有八九也不会翻到它。我连重要的东西都差点没时间看，更别说某个兽医学校落榜生的疯言疯语。&lt;/p&gt;
&lt;p&gt;我真希望我从来没捡到那部该死的手机。&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昨天，我的日程本上用墨水写下的安排将永垂不朽。8到10点：微积分。10到12点：研究。12到1点：午餐。1到3点：脊椎动物生态学。3到12点：为世界末日复习。晚上安排了一小时休息，去动物保护协会遛狗——这是我作为兽医预科社主席的众多职责之一。&lt;/p&gt;
&lt;p&gt;不知怎么，脊椎动物生态学提前下课了。我的日程里多出一段空档，可以小睡一觉。半梦半醒地，我开始往家走。正好路过社会科学大楼时，一排灌木丛里爆出范·莫里森《棕眼女孩》的失真版铃声。&lt;/p&gt;
&lt;p&gt;循着声音找过去，我在松针枝下面张望，直到音乐停下。阳光反射在一部手机粉色的金属外壳上，它藏在松果堆里。我把它从地上捡起来，触摸屏亮了。&lt;/p&gt;
&lt;p&gt;壁纸上写着&quot;莱克茜的手机&quot;，还点缀着一个个跳动的小爱心。&lt;/p&gt;
&lt;p&gt;她有八个未接来电和二十条未读短信。&lt;/p&gt;
&lt;p&gt;我正琢磨怎么解锁键盘，手机开始震动。我差点把它摔了。《棕眼女孩》又响起来。屏幕显示：来电……瓦妮莎。&lt;/p&gt;
&lt;p&gt;我想挂断，却不知怎么按错了键，反而接通了。&lt;/p&gt;
&lt;p&gt;&quot;哦，我的天，&quot;一个女孩说。&quot;你总算他妈的接电话了。你宿醉成那样吗？&quot;她顿了一下。&quot;莱克茜？&quot;&lt;/p&gt;
&lt;p&gt;&quot;我不是她。&quot;我说。&lt;/p&gt;
&lt;p&gt;&quot;抱歉，&quot;她说。&quot;我一定是拨错号了。&quot;&lt;/p&gt;
&lt;p&gt;&quot;不，你没有。这就是莱克茜的手机。&quot;&lt;/p&gt;
&lt;p&gt;&quot;哦，&quot;她说，&quot;那我能跟她说吗？&quot;&lt;/p&gt;
&lt;p&gt;&quot;抱歉，不行。&quot;&lt;/p&gt;
&lt;p&gt;&quot;为什么不行？&quot;&lt;/p&gt;
&lt;p&gt;我详细讲了我怎么在放学回家路上捡到莱克茜的手机，等等等等。&lt;/p&gt;
&lt;p&gt;&quot;哦——哦——哦——&quot;她说。&lt;/p&gt;
&lt;p&gt;&quot;如果你碰巧见到莱克茜，或者跟她说话，&quot;我说，&quot;能请她打自己的手机吗？这样我们就能约个地方见面，我好把手机还给她。&quot;&lt;/p&gt;
&lt;p&gt;&quot;没问题。&quot;打火机咔哒一声，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吐气。&quot;你知道吗，你费这么大劲把手机还给她，人可真好。&quot;&lt;/p&gt;
&lt;p&gt;我把手机贴在耳边，重新往家走。&quot;换作别人也会这么做的。&quot;&lt;/p&gt;
&lt;p&gt;&quot;哦，得了吧，&quot;瓦妮莎说，拖着一声长吐气。&quot;人都很烂。&quot;&lt;/p&gt;
&lt;p&gt;&quot;有可能。&quot;&lt;/p&gt;
&lt;p&gt;&quot;你知道吗，&quot;她说，&quot;你声音挺性感的。&quot;&lt;/p&gt;
&lt;p&gt;自然界里，动物常常用声音吸引配偶。鸟类和昆虫吟唱独特的旋律来引诱异性。海豚能隔着几英里用合适的曲调互相撩拨。哪怕是一只丑鸟，只要唱得够动听，也能找到伴侣。&lt;/p&gt;
&lt;p&gt;我说：&quot;你试过大热天的晚上坐在外面，听蟋蟀叫吗？&quot;&lt;/p&gt;
&lt;p&gt;瓦妮莎长长地吐了口气，笑了。&quot;试过啊，怎么了？&quot;&lt;/p&gt;
&lt;p&gt;&quot;你喜欢它们的声音吗？&quot;&lt;/p&gt;
&lt;p&gt;&quot;嗯，喜欢啊。挺好听的。&quot;&lt;/p&gt;
&lt;p&gt;&quot;你见过它们长什么样吗？&quot;&lt;/p&gt;
&lt;p&gt;对话以我再次请她把话转告莱克茜而结束。&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今天动物行为学期中考试之后，我停在生物研究实验室，翻开课堂笔记。快速浏览一遍材料，找不到任何与蓝鳃太阳鱼有关的内容。潘博士能考的东西那么多，他偏要挑最无足轻重的废话，还让它占试卷最高的分值。&lt;/p&gt;
&lt;p&gt;又翻了几遍笔记，我放弃了，开始为我的研究项目收集数据——关于气味在求偶中的作用。理论上，每种动物都有一种特殊的气味，用来吸引异性。仅凭一种气味，它们就能在对方还没见到自己时诱来配偶。动物散发出的这些天然&quot;香水&quot;叫做信息素。&lt;/p&gt;
&lt;p&gt;科学家们一直想知道人类身上是否存在同样的现象。虽然没有确凿证据支持这一理论，但一项研究曾显示，正值排卵期的脱衣舞女郎赚的小费最多。服用避孕药、抑制排卵的舞女赚得明显更少。胖的、丑的、瘦的、美的——外貌无关紧要。是不是有某种看不见的化学物质在起作用？如果是，那么在这个外貌至上的世界里，其他感官，比如嗅觉，能否帮助一个长相平平的人找到伴侣？&lt;/p&gt;
&lt;p&gt;昨晚在我的公寓里，我独自坐在客厅翻看动物行为学复习提纲。课堂笔记摊满书桌，我闻不到什么信息素。我闻到的只有外面烧烤的味道。&lt;/p&gt;
&lt;p&gt;阳光像海浪把沙砾推上岸那样，悄悄穿过我客厅窗户的百叶帘。昨天天气那么好，我却困在屋里学习，关在一座学习的牢笼里，而其他人坐在外面喝酒、大笑、烧烤。享受天气。享受彼此。享受生活。&lt;/p&gt;
&lt;p&gt;我看看课堂笔记，又瞥一眼窗外。每次考完试，我都告诉自己，我要开始出门、认识人、找乐子。可惜每次一场考试结束，另一场又开始了。&lt;/p&gt;
&lt;p&gt;我停下收集研究数据，打开日程本。12到1点：搞定期中考试。1到2点：研究。2到3点：午餐。3到4点：兽医预科社邮件。4到10点：复习周一的微积分考试。&lt;/p&gt;
&lt;p&gt;这一切学习根本就没意义。不管你多努力，总会有一记蓝鳃鱼式的刁球朝你飞来。有时你会想，这他妈的到底有什么意义。有时你会想，自己为什么还想上兽医学院。几乎不值。&lt;/p&gt;
&lt;p&gt;几乎。&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大二后的那个夏天，我在全美最好的动物园之一实习。从蝙蝠到长颈鹿，我什么都照顾。一分钱工资没有，但那无所谓。每一秒我都热爱。&lt;/p&gt;
&lt;p&gt;实习期间我最喜欢的是照顾一只三条腿的母老虎，名叫佩吉。她刚刚生下第一窝幼崽，两个小公虎，叫毛毛和巴斯特。&lt;/p&gt;
&lt;p&gt;幼崽们白天大多在展区里互相追逐。偶尔佩吉会用她唯一的前腿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动。幼崽们通常把这当成机会，联手把她扑倒。两周之后，它们已经把这练成了门学问：一只扫她的前腿，另一只跳上她的背。&lt;/p&gt;
&lt;p&gt;这套流程会一直持续到毛毛和巴斯特筋疲力尽。午睡时，幼崽们把佩吉当枕头，姿势刚好遮住她的残肢。从这个角度看，她和其他老虎没什么两样。它们也和其他家庭没什么两样。&lt;/p&gt;
&lt;p&gt;幼崽们睡着时，佩吉把它们的橙红色皮毛舔得干干净净，警觉地守着它们。她看它们睡觉的样子，让你知道她会不惜一切保护它们。哪怕只剩一只完好的爪子。哪怕意味着要牺牲自己的性命来保它们平安。目睹那种无条件的爱，是自然的奇迹。&lt;/p&gt;
&lt;p&gt;正是那样的时刻，让我想成为一名兽医。&lt;/p&gt;
&lt;p&gt;私底下，我一直希望那样的爱也能分一点给我。&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今天，教室前方钟表上那根粗长的黑色分针全力以赴地干着它的活儿。滴。答。滴。答。我的心狂跳。我写下&quot;蓝鳃太阳鱼的求偶习性&quot;，又擦掉，至少五十次。&lt;/p&gt;
&lt;p&gt;这就是当好人的下场。昨晚我非但没学习，大半时间倒当起了接线员。我试着看动物行为学笔记时，莱克茜的手机响个不停。每隔几分钟就换一首歌。她的手机活脱脱一台手持点唱机。&lt;/p&gt;
&lt;p&gt;《单身女士》……&lt;/p&gt;
&lt;p&gt;来电……阿德里安娜。&lt;/p&gt;
&lt;p&gt;《女孩只想找乐子》……&lt;/p&gt;
&lt;p&gt;来电……玛德琳。&lt;/p&gt;
&lt;p&gt;《我吻了一个女孩》……&lt;/p&gt;
&lt;p&gt;来电……艾斯卡莱德。&lt;/p&gt;
&lt;p&gt;每个人都想知道：&lt;/p&gt;
&lt;p&gt;莱克茜在吗？&lt;/p&gt;
&lt;p&gt;你怎么有她的手机？&lt;/p&gt;
&lt;p&gt;一个女孩甚至说：&quot;那，你知道我怎么能联系上她吗？&quot;&lt;/p&gt;
&lt;p&gt;最糟的是，每个电话我都得接，万一是莱克茜打来的呢。这种条件下，一个人什么也干不成。手机两秒钟响一次，你根本没法背考试内容。早知道还手机这么麻烦，我就该让它烂在灌木丛里。&lt;/p&gt;
&lt;p&gt;我考虑过关机，学完再开，但决定还是开着，因为如果是我丢了手机，我希望捡到的人也能这么做。有时候，为了更大的善，你得做出自我牺牲。&lt;/p&gt;
&lt;p&gt;吸血蝙蝠如果病得没法捕食，会把血反刍进同窝伙伴的嘴里。&lt;/p&gt;
&lt;p&gt;怀孕的母虎腿被夹住时，会咬断自己的腿，以保全腹中的幼崽。&lt;/p&gt;
&lt;p&gt;一个离群索居的书呆子会按下接听键，捐出无比宝贵的复习时间，只为让某个被宠坏的丫头拿回她的短信机。这与达尔文背道而驰。好人灭绝论。自杀式利他主义。&lt;/p&gt;
&lt;p&gt;昨晚有过一段令人愉悦的安静时光。我飞快地翻着笔记，根据课本内容在页边补充信息。我的学习势头正起来，然后……&lt;/p&gt;
&lt;p&gt;莱克茜的手机又震了。EMF的《难以置信》从扬声器里轰出来。屏幕显示：来电……麦迪逊。&lt;/p&gt;
&lt;p&gt;我叹了口气，接起电话。&lt;/p&gt;
&lt;p&gt;麦迪逊问：&quot;莱克茜在吗？&quot;&lt;/p&gt;
&lt;p&gt;&quot;抱歉，&quot;我说，&quot;她现在没法接电话。&quot;&lt;/p&gt;
&lt;p&gt;&quot;为什么？&quot;&lt;/p&gt;
&lt;p&gt;&quot;因为，&quot;我说，&quot;她被绑在我家地下室了。&quot;&lt;/p&gt;
&lt;p&gt;咔嗒。&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今天研究结束后，我路过一群在校园里发传单的人。我埋头看着动物行为学笔记，里面依然找不到任何蓝鳃太阳鱼的痕迹。我正浏览&quot;两性异形&quot;那一节，一个戴鼻环的女孩像蜂鸟扑向花蜜一样朝我凑过来。&lt;/p&gt;
&lt;p&gt;&quot;嘿，&quot;她说，&quot;我是不是在动物保护协会见过你？&quot;&lt;/p&gt;
&lt;p&gt;&quot;嗯。也许吧。&quot;&lt;/p&gt;
&lt;p&gt;&quot;对。&quot;她上上下下打量我。&quot;你总在遛狗。&quot;&lt;/p&gt;
&lt;p&gt;&quot;所以呢？&quot;&lt;/p&gt;
&lt;p&gt;&quot;所以，那挺酷的。&quot;&lt;/p&gt;
&lt;p&gt;我继续把脸埋在笔记里。&quot;还行吧。&quot;&lt;/p&gt;
&lt;p&gt;她把几缕不听话的金发从知更鸟蛋色的眼睛前拨开。那是人人都想要的发色和瞳色，尽管这两种性状都是隐性的。&quot;我敢说你周末已经有安排了，&quot;她说着递过一张传单，&quot;但如果你想找点事做的话……&quot;&lt;/p&gt;
&lt;p&gt;我礼貌地回绝。&quot;我这周末超级忙。&quot;&lt;/p&gt;
&lt;p&gt;&quot;好吧，如果你能挤出点时间的话……&quot;她说着，把一张红色传单塞进我的动物行为学笔记里。&lt;/p&gt;
&lt;p&gt;我叹口气，读标题。&quot;&apos;动物盟友&apos;？&quot;他们的使命宣言是促进所有生灵的福祉。&quot;我是兽医预科社的主席。我怎么没听说过你们？&quot;&lt;/p&gt;
&lt;p&gt;她继续把传单塞给别人。&quot;我们刚成立不久。&quot;&lt;/p&gt;
&lt;p&gt;传单上宣传的是动物保护协会举办的一场品酒筹款活动。所有收入将用于为收容所的猫购买指甲套。&lt;/p&gt;
&lt;p&gt;我合上笔记。&quot;指甲套？&quot;&lt;/p&gt;
&lt;p&gt;&quot;就是套在猫指甲上的小套子，这样它们就抓不坏东西了，&quot;她说。&quot;基本上就是除爪术的人道替代方案。&quot;&lt;/p&gt;
&lt;p&gt;&quot;我不知道除爪术不人道。&quot;&lt;/p&gt;
&lt;p&gt;&quot;作为兽医预科社主席，你比谁都该知道啊。那就好比把你的指尖切掉。&quot;&lt;/p&gt;
&lt;p&gt;&quot;我大概从没这么想过。&quot;&lt;/p&gt;
&lt;p&gt;&quot;我以前也没想过，直到我开始做兽医技师。&quot;她从旁边桌上又拿起一沓传单。&quot;如果你今晚在附近遛狗，应该过来看看。&quot;&lt;/p&gt;
&lt;p&gt;&quot;我倒是想去，&quot;我说，&quot;但我得复习微积分考试。&quot;&lt;/p&gt;
&lt;p&gt;她双手叉腰。&quot;今天星期五。&quot;&lt;/p&gt;
&lt;p&gt;&quot;微积分考试不会推迟。&quot;&lt;/p&gt;
&lt;p&gt;&quot;嗯，&quot;她一边发传单一边说，&quot;虐待动物也不会推迟。&quot;&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你在云端听到的美妙歌声，通常是雄鸟在警告其他鸟滚远点。叽叽，叽叽，这是我的地盘。啾啾，啾啾，那是我的妞。如此悦耳的声音怎么会被解读成威胁，对我来说一直是个谜。但昨晚听了一整夜聒噪之后，我想我离理解大自然的奥秘又近了一步。&lt;/p&gt;
&lt;p&gt;有些呼唤应该被无视。&lt;/p&gt;
&lt;p&gt;有些呼唤本来就不该被回应。&lt;/p&gt;
&lt;p&gt;想象一个微温的春日清晨。草叶上挂着露珠。溪水潺潺流淌。一只火鸡穿过树林，享受着这一天，胸前那撮须毛垂着。突然，他听见雌火鸡在叫。他趾高气扬地朝她走去，回了一声咕咕，告诉她他想勾搭。她不停地咕咕叫，他循声而去，无法抗拒她歌声的诱惑。她甜蜜的小夜曲把他引出树林，来到一片开阔地，然后……&lt;/p&gt;
&lt;p&gt;砰！&lt;/p&gt;
&lt;p&gt;他被一个穿着迷彩服、举着火鸡哨的猎人打中了。&lt;/p&gt;
&lt;p&gt;大自然能教你很多。&lt;/p&gt;
&lt;p&gt;莱克茜的手机啾了一声。又一条新短信。&lt;/p&gt;
&lt;p&gt;我打开客厅的窗户。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一切。光线反射在莱克茜手机粉色的金属外壳上。&lt;/p&gt;
&lt;p&gt;没人知道我捡了她的手机。如果我把她扔回外面，谁也不会知道。那就可以变成另一个倒霉蛋的问题。&lt;/p&gt;
&lt;p&gt;利他主义，屁他主义。&lt;/p&gt;
&lt;p&gt;我跑过客厅，从书桌上一把抓起手机。&lt;/p&gt;
&lt;p&gt;莱克茜自己不负责任，弄丢了那破玩意儿，又不是我的错。谁在乎她还能不能找到那部蠢手机？让别的老好人去当垫底的那个吧。&lt;/p&gt;
&lt;p&gt;适者生存到底，宝贝。&lt;/p&gt;
&lt;p&gt;我把胳膊向后甩，准备把这蠢东西扔出窗外，然后……它开始震动了。&lt;/p&gt;
&lt;p&gt;麦莉·赛勒斯的《美国派对》响了起来。&lt;/p&gt;
&lt;p&gt;来电……德丝蒂妮。&lt;/p&gt;
&lt;p&gt;我攥着还在震动的手机，盯着屏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咕哝道：&quot;喂？&quot;&lt;/p&gt;
&lt;p&gt;&quot;谁啊？&quot;一个女孩用很冲的口气说。&lt;/p&gt;
&lt;p&gt;&quot;我不知道。你是谁？&quot;&lt;/p&gt;
&lt;p&gt;&quot;你接的这部手机的主人。&quot;&lt;/p&gt;
&lt;p&gt;&quot;莱克茜？&quot;&lt;/p&gt;
&lt;p&gt;&quot;哦，我的天，他知道我的名字。&quot;&lt;/p&gt;
&lt;p&gt;背景里一个女孩说：&quot;也许他在跟踪你。&quot;&lt;/p&gt;
&lt;p&gt;两个女孩异口同声地说：&quot;好——变——态。&quot;&lt;/p&gt;
&lt;p&gt;我咬牙切齿，捏紧手机，想把它捏碎。我假装朝客厅窗外扔了两次。&lt;/p&gt;
&lt;p&gt;&quot;你怎么会有我的手机？&quot;莱克茜问。&quot;你是偷的还是怎么的？&quot;&lt;/p&gt;
&lt;p&gt;&quot;长话短说，&quot;我说，揉着额头，深吸一口气。&quot;今天放学我走路回家，捡到了你的手机。我只想把它还给你。我们能约个地方见个面，好让我还给你吗？求你了。我真的很忙，没工夫折腾这些。&quot;&lt;/p&gt;
&lt;p&gt;&quot;你在哪儿捡到的？&quot;&lt;/p&gt;
&lt;p&gt;&quot;麦克劳德楼外面的灌木丛里。&quot;&lt;/p&gt;
&lt;p&gt;&quot;哦，我的天，&quot;莱克茜说。&quot;一定是昨晚从贝塔兄弟会酒会回家路上，我停下来撒尿时从包里掉出来的。&quot;&lt;/p&gt;
&lt;p&gt;&quot;这样啊……&quot;&lt;/p&gt;
&lt;p&gt;&quot;那我确认一下，&quot;背景里的女孩说。&quot;你就是捡到了她的手机，想还给她？&quot;&lt;/p&gt;
&lt;p&gt;&quot;对。我就想干这个。&quot;&lt;/p&gt;
&lt;p&gt;两个女孩说：&quot;哦——，你人真是太好了。&quot;&lt;/p&gt;
&lt;p&gt;&quot;大多数男生不会为一个完全的陌生人做这种事。&quot;莱克茜说。&lt;/p&gt;
&lt;p&gt;&quot;是啊，&quot;她朋友补充道。&quot;大多数男生都是混蛋。&quot;&lt;/p&gt;
&lt;p&gt;&quot;随便吧。&quot;我在客厅里来回踱步。&quot;我们能约个地方，让我把手机还给你吗？&quot;&lt;/p&gt;
&lt;p&gt;&quot;我一会儿有个美黑预约，&quot;莱克茜说。&quot;不过之后我们可以见一面。&quot;&lt;/p&gt;
&lt;p&gt;&quot;必须在一个小时内，&quot;我说，看着日程本。&quot;我很快要去动物保护协会遛狗。&quot;&lt;/p&gt;
&lt;p&gt;&quot;噢——&quot;两个女孩齐声说。&quot;小狗狗。&quot;&lt;/p&gt;
&lt;p&gt;只不过她们说成了&quot;小狗勾&quot;。&lt;/p&gt;
&lt;p&gt;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lt;/p&gt;
&lt;p&gt;背景里的女孩说：&quot;哎呀，太可爱了！&quot;&lt;/p&gt;
&lt;p&gt;&quot;是啊，它们超级无敌可爱，&quot;我说。&quot;我们几点能见？&quot;&lt;/p&gt;
&lt;p&gt;&quot;我大概半小时后美黑结束，&quot;莱克茜说。&quot;然后我在健身房约了一台椭圆机。&quot;她顿了顿。&quot;我们可以三十分钟后在健身房见。&quot;&lt;/p&gt;
&lt;p&gt;&quot;我时间挺紧的。&quot;&lt;/p&gt;
&lt;p&gt;&quot;如果因为什么奇怪的原因我没准时到，&quot;莱克茜说，&quot;我一个最铁的男生朋友在前台上班。把手机交给他就行。&quot;&lt;/p&gt;
&lt;p&gt;&quot;行。可以。&quot;&lt;/p&gt;
&lt;p&gt;&quot;好，那待会儿见，&quot;她说。&quot;谢谢找到我的手机。&quot;&lt;/p&gt;
&lt;p&gt;&quot;哦，&quot;我说，看着那一大摞笔记。&quot;不客气。&quot;&lt;/p&gt;
&lt;p&gt;挂断之前，莱克茜说：&quot;嘿，还有一件事。&quot;&lt;/p&gt;
&lt;p&gt;我叹了口气。&quot;嗯？&quot;&lt;/p&gt;
&lt;p&gt;&quot;我怎么听说，我被绑在你家地下室了？&quot;&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我的日程本上可没写着：重读动物行为学期中考试笔记，查查我们到底有没有讲过蓝鳃太阳鱼。但今天晚上，本该复习微积分考试的我，干的正是这件事。&lt;/p&gt;
&lt;p&gt;我敢打赌，今天潘博士坐在讲台前那张桌后扫视全场时，每一分钟都乐在其中，脸上挂着笑。海王，穿着他那件褪色的蓝色圣迭戈动物园卫衣。标志上的字母因几十年的洗涤而龟裂。他的头发像一只秃鹫的窝，清一色灰白丝线。他每天看着我们，看到的是他从未拥有过的未来。他没本事考进兽医学院，不代表他就能拿我们出气。卷子上有一半垃圾都无关紧要。一个家庭带狗来绝育时，冬眠和蛰伏的区别屁用没有。我是说，蓝鳃太阳鱼的求偶习性？&lt;/p&gt;
&lt;p&gt;说真的！&lt;/p&gt;
&lt;p&gt;我可不想落到他这步田地——一个戴着晒痕戒指、人到中年的大学教授。今天在我的客厅里，没有手机响。外面，女大学生们铺着浴巾打盹，沐浴在甜美的阳光恩泽里。满耳朵都是玩乐的声音。&lt;/p&gt;
&lt;p&gt;我合上动物行为学笔记，一张红纸掉了出来，落在地上。上面用黑字写着：五个不给猫除爪的好理由。下面是一张人手X光片，指尖与指节分离。传单底部宣传今晚在动物保护协会、由&quot;动物盟友&quot;主办的品酒筹款活动。&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昨晚看完最后一小段笔记后，我做了几个花生酱果酱三明治，在去学校的路上狼吞虎咽。上周，我带了一台数码录音机去动物行为学课，把整堂课录了下来。我开车转悠着找车位时，它就放在副驾驶座上，音量开到最大播放着。&lt;/p&gt;
&lt;p&gt;几乎每个车位都满了。有一台车的缴费计时器是开着的。我跳下车，投进两个二十五美分硬币。我有十五分钟时间找到莱克茜，把手机还给她。&lt;/p&gt;
&lt;p&gt;锁车之前，我喷了点古龙水。&lt;/p&gt;
&lt;p&gt;我穿过校园时，风大了起来。&lt;/p&gt;
&lt;p&gt;我紧紧攥着手机，翻看相册。自从和莱克茜通过话，我就迫不及待地想把她声音和脸对上。循着悦耳的声音找过去，是我们的好奇天性。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如果我们看不到美妙歌声背后是谁，就会抓心挠肝。永远被吊在好奇里。&lt;/p&gt;
&lt;p&gt;我们都是树林里的那只火鸡。&lt;/p&gt;
&lt;p&gt;我翻着莱克茜手机里的照片。每张快照都是同一群女孩，急切地对着镜头摆姿势。每张照片里，一个棕发女孩都占据着正中位置。万圣节那天，她穿一件橙色缎面睡衣，上面有黑色条纹，像静电一样贴在身上。戏服边缘镶着黑毛。她脚蹬一双拉链拉到膝盖的黑色皮靴。深棕色挑染白色的头发上顶着一对毛茸茸的虎耳朵。连她的眼睛都泛着猫那种诡异的黄褐色光芒。&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还没走到健身房，天就下起了毛毛雨。狂风阵起，雨点砸在我脸上。见到莱克茜时，我要让她知道，就为了让她拿回她那部蠢手机，我费了多大劲。&lt;/p&gt;
&lt;p&gt;那段话我都在脑子里练好了。&lt;/p&gt;
&lt;p&gt;我冒着冰冷的雨穿过校园，就为了把这个还给你。我还有三十分钟就得去遛狗，而我不得不从宝贵的一天里抽出时间，把你丢的手机送还给你，害得我晚饭都吃不上。我血糖偏低，头开始疼了。我缺了整整一个星期的觉。而且我还搭进去五十美分，因为我不得不停在缴费计时器旁边。&lt;/p&gt;
&lt;p&gt;等她提出要给我酬谢时，我要当个大英雄，一个身披闪亮盔甲的骑士，说：不，不用。收着吧。你不必给我钱。我只是想做对的事。&lt;/p&gt;
&lt;p&gt;达尔文的反面。&lt;/p&gt;
&lt;p&gt;她的心会被融化，然后向我道谢。&lt;/p&gt;
&lt;p&gt;沿着水泥小路走向健身房时，我想：也许她会抱抱我。也许她会把她的电话号码给我。也许她什么时候会请我去参加派对。&lt;/p&gt;
&lt;p&gt;我要开始认识人、出门、找乐子了。&lt;/p&gt;
&lt;p&gt;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健身房的门。前厅里没有一个女孩。莱克茜手机照片里的任何一个都不在。那儿只有一个人，一个男的坐在桌后。&lt;/p&gt;
&lt;p&gt;我拿着手机走到他跟前。&quot;嘿。&quot;&lt;/p&gt;
&lt;p&gt;桌后的男生从笔记本电脑上抬起头。&quot;嘿。有，呃，什么事吗？&quot;&lt;/p&gt;
&lt;p&gt;&quot;这听起来可能有点怪，但我想我手里的是你朋友莱克茜的手机。&quot;&lt;/p&gt;
&lt;p&gt;&quot;哦。&quot;他睁大了眼睛。&quot;对，她打过电话，说你可能会来。&quot;&lt;/p&gt;
&lt;p&gt;&quot;那。&quot;我把手机递给他。&quot;给你。&quot;&lt;/p&gt;
&lt;p&gt;那男生接过手机，笑了笑。&quot;好，我一定转交给她。&quot;&lt;/p&gt;
&lt;p&gt;一部分的我松了口气，这破玩意儿总算离开了我的生活。但另一部分的我，还想留下来等等莱克茜。看看她真人长什么样。至少听一句谢谢。可我必须走了。兽医预科社马上要组织遛狗。我还得突击复习动物行为学期中考试。还要准备周一的微积分考试。&lt;/p&gt;
&lt;p&gt;一场考试结束。另一场开始。&lt;/p&gt;
&lt;p&gt;我走出健身房，沿人行道走去。莱克茜的声音在我脑中回放。她手机里的照片在我眼前游动，像困在水族箱里的异国鱼。&lt;/p&gt;
&lt;p&gt;街灯放大了落到水泥地上的雨滴。我转过身，透过窗户最后看了一眼前台。&lt;/p&gt;
&lt;p&gt;而她就在那儿。&lt;/p&gt;
&lt;p&gt;莱克茜，穿着一件黑色短袖上衣，配一条西伯利亚虎图案的睡裤。深棕色挑染白条的头发扎成一个圆髻。目光如金色光环。&lt;/p&gt;
&lt;p&gt;活生生的虎属豹种。&lt;/p&gt;
&lt;p&gt;桌后的男生站起来，微笑着把手机递给莱克茜。&lt;/p&gt;
&lt;p&gt;她开始上蹿下跳，尖叫起来。她张开双臂搂住他，他也回抱了她。&lt;/p&gt;
&lt;p&gt;他们开始假模假式地跳起慢舞，原地转圈，而我发誓，有那么一秒钟，桌后那个男生和我四目相对，咧嘴笑了。&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此刻独自坐在公寓里，我读着&quot;动物盟友&quot;的传单，回想昨晚。外面下着冷雨，健身房里的灯光照亮了黑暗中的一切。&lt;/p&gt;
&lt;p&gt;然后我想起来了。&lt;/p&gt;
&lt;p&gt;期中考试的最后一道题。&lt;/p&gt;
&lt;p&gt;那道关于蓝鳃太阳鱼求偶习性的题。&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为了产卵，鱼和鸟类、爬行动物一样会筑巢。只不过在水生王国里，筑巢的是雄鱼，而不是雌鱼。&lt;/p&gt;
&lt;p&gt;比如，一条占优势的雄性蓝鳃太阳鱼会在产卵季筑几十个巢，指望吸引来配偶。&lt;/p&gt;
&lt;p&gt;有些时候，即使是最强壮的个体，为了繁殖也得格外卖力。&lt;/p&gt;
&lt;p&gt;当一条体型庞大的优势雄蓝鳃鱼在沙里挖好一个个坑洼后，他会挑一个中心位置，守卫自己的领地，赶走所有胆敢闯入的其他雄鱼。于是那些更小、更弱的雄蓝鳃鱼只能躲在水草里，远远观望这场仪式，活像高中舞会上放慢歌时独自坐在看台上的失意者。&lt;/p&gt;
&lt;p&gt;优势雄鱼日夜守护他的巢，当一条雌鱼前来产卵时，他所有的辛劳终于有了回报。事一办完，他就把她赶走，立刻回去保卫领地，同时扇动尾巴，给刚受精的卵增氧。&lt;/p&gt;
&lt;p&gt;只有一件事能把他引开。&lt;/p&gt;
&lt;p&gt;另一条前来产卵的性感雌鱼。&lt;/p&gt;
&lt;p&gt;他一离开巢，所有的辛苦瞬间付诸东流——一条较弱的雄鱼飞快地钻进来，给那些卵重新受精。&lt;/p&gt;
&lt;p&gt;这就是自然界的驾车扫射。&lt;/p&gt;
&lt;p&gt;人们管这些鱼叫&quot;偷袭者&quot;。&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此刻，坐在客厅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里，没有鸟叫，也没有手机响，我能把课上讲的蓝鳃太阳鱼求偶习性一字不差地背出来。&lt;/p&gt;
&lt;p&gt;可在动物行为学期中考试的论述题部分，我一个字也没写。&lt;/p&gt;
&lt;p&gt;我的书桌上，那张红色&quot;动物盟友&quot;传单栖身于课堂笔记的书页之间，就像黑寡妇蜘蛛腹部的沙漏纹。我看看手表。品酒活动马上开始。我合上所有的书，包括日程本。自期中考试以来，我第一次看着时钟，清楚地意识到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抓起钥匙，朝门口走去。&lt;/p&gt;
&lt;h2&gt;《梅洛迪》&lt;/h2&gt;
&lt;p&gt;小迈克尔·德·维托 著&lt;/p&gt;
&lt;p&gt;光是梅洛迪的气味，就让我脖子上的汗毛像火箭一样竖起来。&lt;/p&gt;
&lt;p&gt;夜里，我们紧紧贴在一起——她的背贴着我的胸口。牛奶巧克力和硬糖壳。她的身体黏着我的身体，而我的小兄弟，蹭着她的大腿就硬了起来——在夜灯下那么光滑、那么发亮。吸进她用惯的那股香草混红糖的甜香——言语无法形容。我们紧紧抱着。从不松手。&lt;/p&gt;
&lt;p&gt;第一次呼吸到梅洛迪的香气，是在ShopRite超市，她站在自己的收银台后面。&lt;/p&gt;
&lt;p&gt;她的头发，焦糖糖果般的棕色，像轰鸣的急流从肩上滑落。她的衬衫上，你只能看见ODY和KS几个字母。我站在那儿，像《幸运轮盘》上的参赛者，在裤边轻轻地打着响指，想把那几个词拼出来。&lt;/p&gt;
&lt;p&gt;就在这时，她停下收银，从收银机上拿起一瓶喷雾之类的东西。她往手腕上喷了喷，又擦到脖子上。&lt;/p&gt;
&lt;p&gt;这时我才看清那件衬衫。&lt;/p&gt;
&lt;p&gt;哦——&quot;梅洛迪最棒&quot;。&lt;/p&gt;
&lt;p&gt;一块直指天堂的路牌。空气变成了冰淇淋店里的香草味。舌头上，是糖浆般的红糖。&lt;/p&gt;
&lt;p&gt;轮到我结账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用那种皮肤喷雾来赢得梅洛迪。所以我没有结账，反而跑去给她拿了好多瓶，多到一个人能拿多少就拿多少。路上我差点撞倒邻居洛德太太，她说：&quot;慢点！&quot;&lt;/p&gt;
&lt;p&gt;可我只会为梅洛迪打响指，那是个你可以一遍遍大声念出来的名字。&lt;/p&gt;
&lt;p&gt;在香喷喷的货道里，我一眼就找到了香草红糖的图案，抓了八瓶。只有六瓶成功抵达传送带。手真滑。我把它们跟前头留下的彼得潘牌脆花生酱、Ajax刷锅海绵和WWE杂志放在一起。&lt;/p&gt;
&lt;p&gt;洛德太太替我留了队里的位置。就像在天堂里给我留了个位置。我把它要了回来。直直地站到梅洛迪面前。嗯，她——她只是抬起头说：&quot;嗨！&quot;&lt;/p&gt;
&lt;p&gt;她的眼睛，像蓝色的热带彩虹糖一样亮，梅洛迪说：&quot;这些够你忙活一阵子了。&quot;&lt;/p&gt;
&lt;p&gt;就是在那时，我递给她三瓶香草红糖的喷雾。因为我知道这是我该说点什么的时刻，我低头望进梅洛迪那双大大的、大大的眼睛，就直截了当地打了个响指，说出——你愿意做我的女孩吗？&lt;/p&gt;
&lt;p&gt;梅洛迪——她把目光移开了。她接过瓶子。&quot;哦……谢谢。好的。待会儿见。&quot;&lt;/p&gt;
&lt;p&gt;我打了个响指——好的。拿起我的好东西朝门口走去。好的——待会儿见，梅洛迪。&lt;/p&gt;
&lt;p&gt;我过马路时，街上的车尖叫着刹住。一个司机喊：&quot;他妈的傻叉。&quot;&lt;/p&gt;
&lt;p&gt;我身后的洛德太太大声喊我要小心点。&lt;/p&gt;
&lt;p&gt;在公寓里，等着&quot;待会儿&quot;到来，我放起Jet乐队的歌，在镜子前对嘴假唱。双脚跟着鼓的咚咚咚跺地板。我嚼着一把把热带彩虹糖，舌头变得像摔跤手&quot;野兽&quot;乔治·斯蒂尔的一样绿。&lt;/p&gt;
&lt;p&gt;我对着镜子&quot;嗷呜&quot;了一声，然后像&quot;野兽&quot;那样伸出舌头。&lt;/p&gt;
&lt;p&gt;终于到&quot;待会儿&quot;了，我得——得——回去。梅洛迪那时独自站着，给蔬菜喷水。梅洛迪和她高露洁般的微笑说：&quot;你回来了。&quot;然后她朝红椒喷了喷水。&quot;当然啦！&quot;&lt;/p&gt;
&lt;p&gt;&quot;当然啦&quot;意味着我的机会。于是我拿了他们放在水果里的一个糖苹果，单膝跪下。我把亮晶晶的糖果举向梅洛迪。你猜怎么着？她接受了。姿态那么优雅——像瓦娜·怀特。&lt;/p&gt;
&lt;p&gt;就这样，道吉和梅洛迪成了一对。因为爱情——爱情会让你做出你从不知道自己能做到的事。爱情让你双膝跪地。&lt;/p&gt;
&lt;p&gt;那晚离开ShopRite时，洛德太太提着杂货快摔倒了。她看见我跳过隔离柱，就问我能不能行行好，用点我的蛮力帮她提袋子。赢得梅洛迪之后，嗯，我干脆把洛德太太和她的袋子一起抱起来，跑着把她送过了街。因为爱情——爱情让你强壮。一路上，洛德太太的肚子笑得直颤，奶子上下弹跳，她喊：&quot;哦，道吉，求你了，你个大块头。你会伤着自己的。&quot;&lt;/p&gt;
&lt;p&gt;洛德先生和洛德太太住在我公寓楼下。每次我去串门，他们都特别好，会给我奥斯卡·梅耶牌博洛尼亚香肠三明治，甚至还有库尔斯啤酒。我银行里的钱不够买电脑，所以我需要上网看看时，他们就让我用他们的。&lt;/p&gt;
&lt;p&gt;网上有个地方能买到一切梅洛迪的东西。为了给个惊喜，我给我们买了&quot;I♥梅洛迪&quot;、&quot;100%梅洛迪&quot;和&quot;梅洛迪的私有财产&quot;T恤。它们一到货，洛德太太就帮我用橙色包装纸包起来，那颜色像芒果橘子味的热带彩虹糖。我把它们送给梅洛迪时，她的嘴张成一个大大的O。&lt;/p&gt;
&lt;p&gt;我用力打了个响指，说出——惊喜！&lt;/p&gt;
&lt;p&gt;所以现在，晚上我们一起穿着它们，但从来不穿内裤。这样互相挤压更容易。梅洛迪几乎每晚都穿那件&quot;100%梅洛迪&quot;。她的屁股像气球一样抵着我。而我的&quot;梅洛迪的私有财产&quot;上沾着我兄弟留下的结痂，是梅洛迪放它进去的。等我把黏糊糊的东西弄进去之后，她让我把她抱得紧紧的，我的蛮力让那些黏糊糊的东西渗出来。&lt;/p&gt;
&lt;p&gt;每天早上，起床时间伴随着CD闹钟里一遍遍重复的同一首歌到来。在镜子前，我把领带右边压左边系好，再穿过中间，我不抠鼻屎。因为梅洛迪在睡觉。然后一、二，套进我的棕色西装外套。出门时，我转向梅洛迪，打个响指说&quot;你是我的女孩！&quot;从门口给她一个飞吻，我告诉她，待会儿我们一起去ShopRite给蔬菜喷水。当然，我总会向坐在外面看报的洛德先生挥手道早安。我在裤边打着响指念梅洛迪的名字，翻过小山去办公室。&lt;/p&gt;
&lt;p&gt;那儿，员工们放着很多流行音乐。我坐在挤挤的位子上，文件全摞在一起，一天漫长得像永远。爱情就是这样——让你觉得离开梅洛迪一小时就像一天。&lt;/p&gt;
&lt;p&gt;经理，&quot;万事通&quot;先生，终于来检查我的文件。他说：&quot;在字母表里，E排在M前面，道吉。&quot;他把眼镜推上歪鼻子，又看了看，说：&quot;你从没犯过这种错。你得重做。&quot;&lt;/p&gt;
&lt;p&gt;我坐回去时，裤子屁股那儿撕破了。撕裂声让所有人都看过来。于是我撕碎几张纸，努力不抠鼻屎。&lt;/p&gt;
&lt;p&gt;你信不信，就在这时，收音机里放起Jet乐队的《你会做我的女孩吗？》我前后摇晃，因为这是我的起床旋律。懂吗？我的起床旋律。&lt;/p&gt;
&lt;p&gt;经理跟着歌在空中挥着手。他拿起电话，飞快按下一个键，说：&quot;嘿，宝贝！我的女孩怎么样？&quot;&lt;/p&gt;
&lt;p&gt;重做文件时，我抚摸着桌上的电话听筒。但洛德太太说，距离让爱更浓。&lt;/p&gt;
&lt;p&gt;然后经理勾勾手指让我过去。&quot;你做完了吗？&quot;&lt;/p&gt;
&lt;p&gt;我边跟着音乐抖膝盖，边打了个响指表示&quot;是&quot;。站在他桌前，我踮着脚打拍子。桌上有一张他女朋友的照片。&lt;/p&gt;
&lt;p&gt;他看着我看照片，说：&quot;漂亮吧？&quot;&lt;/p&gt;
&lt;p&gt;我打了个响指——不如我的梅洛迪甜。也不如瓦娜·怀特。然后我把手指戳进他的照片。&lt;/p&gt;
&lt;p&gt;&quot;万事通&quot;先生接得挺稳。他把照片放回原位，朝门口挥挥手。&quot;道格拉斯，这些可以了。你今天先下班吧。&quot;&lt;/p&gt;
&lt;p&gt;走路的模样像破裤子着了炼狱的火，我匆匆离开办公室去找梅洛迪。汽车喇叭响得像摔跤场上的铃声，我连自己打响指念梅洛迪、梅洛迪、梅洛迪的声音都听不见。&lt;/p&gt;
&lt;p&gt;洛德太太走在街对面。她朝这边喊：&quot;请再小心点，道吉。&quot;&lt;/p&gt;
&lt;p&gt;我挥手打招呼，匆匆赶往ShopRite。就在那儿，我发现我的女孩在库房附近，跟另一个假装自己是梅洛迪的女孩说话。想象自己是别人的人，根本就不是真人。但好人相信所有人。&lt;/p&gt;
&lt;p&gt;梅洛迪转向我时，把双手高高举到空中，又飞快放下。&quot;你在这儿啊！&quot;&lt;/p&gt;
&lt;p&gt;我单膝跪下，张开双臂——我在这儿。&lt;/p&gt;
&lt;p&gt;我正要站起来时，那个假扮的女孩跺着脚走过，用手肘顶我的胸口。她像布赖恩·肯德里克撞摔跤绳那样从我身上弹开。只不过我飞快接住了她，没让她摔倒。然后她鼻孔朝天，很势利地对梅洛迪说：&quot;你跟他在一起干什么？&quot;&lt;/p&gt;
&lt;p&gt;梅洛迪高高伸手碰我的肩膀时，我的脸变得像草莓彩虹糖一样红。她说：&quot;他是我的穿着糖果盔甲的快乐骑士。&quot;&lt;/p&gt;
&lt;p&gt;假扮的女孩说得很不客气：&quot;更像是穿着同一套旧西装的中年秃顶大猩猩。&quot;&lt;/p&gt;
&lt;p&gt;但梅洛迪把她的小手放进我的大手里，我们去给蔬菜喷水。走到前面时，我们路过糖苹果。梅洛迪拍着手说：&quot;记得那个吗？&quot;&lt;/p&gt;
&lt;p&gt;我像宣誓效忠一样，打个响指说出——我怎么可能忘记？&lt;/p&gt;
&lt;p&gt;于是我们给辣椒和西红柿喷水。然后我们一路手牵手走到门口。我跳上电动感应垫，让门滑开。天哪，梅洛迪真爱笑。&lt;/p&gt;
&lt;p&gt;她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quot;那我待会儿再见你，好吗？&quot;&lt;/p&gt;
&lt;p&gt;我打了个响指，说出——当然。&lt;/p&gt;
&lt;p&gt;过马路出来时，我朝洛德先生和洛德太太咧开大嘴笑。汽车喇叭轰鸣，我飞快地停下抠鼻屎。&lt;/p&gt;
&lt;p&gt;从公寓的窗户，我能清清楚楚看到对面的ShopRite。梅洛迪帮每一个人装袋。总是小心地套两层袋子，从不会把高乐氏漂白剂跟蓝多湖鸡蛋放进同一个袋子。&lt;/p&gt;
&lt;p&gt;今晚帕特和瓦娜请来了特别的参赛者——一对双胞胎。好陪伴。我们一起买元音，可不管我怎么努力，参赛者总是抢在我前面答出来。&lt;/p&gt;
&lt;p&gt;午夜，我的眼皮重达二百六十五磅。梅洛迪踮着脚尖进公寓，因为她不想吵醒她贪玩的老虎，她过来亲我、送我入睡时，我装死。每次我跳起来抱住她，她的手都会按到心口。&lt;/p&gt;
&lt;p&gt;抓到你啦！&lt;/p&gt;
&lt;p&gt;在衣橱旁的镜子前，我帮梅洛迪脱掉脏兮兮的工作服。我把她的双手高高举到空中，帮她套上&quot;梅洛迪最棒&quot;T恤。然后用我的蛮力把她抱上床。我们背贴胸地做，推着、挤着、呻吟着。我打个响指——我爱你，梅洛迪。&lt;/p&gt;
&lt;p&gt;有时我抱得太紧，梅洛迪会跑气。她放出一个屁的时候，我们笑得停不下来。我们哭着入睡。&lt;/p&gt;
&lt;p&gt;星期六，起床歌来得太快，因为星期六梅洛迪要早早上班。我扶她起来，给我们各冲一杯雀巢热可可。我给她开门，向她敬礼。&lt;/p&gt;
&lt;p&gt;洛德先生从楼下朝我喊：&quot;早上好。&quot;&lt;/p&gt;
&lt;p&gt;我也向他敬了个早安礼。&lt;/p&gt;
&lt;p&gt;午饭前后，我装了几袋热带彩虹糖，带去给梅洛迪当零嘴，然后开始往西装里套。&lt;/p&gt;
&lt;p&gt;我从窗户看看梅洛迪上班的情况。天空又亮又蓝，我只能问自己，我为什么这么幸运，能和梅洛迪相爱。&lt;/p&gt;
&lt;p&gt;但今天我从窗户窥见的景象，让我问了另一个问题。她坐在停车场的一辆车上。她不是一个人。嘿，梅洛迪——我拍着窗户——你为什么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她靠在他身上。抱着。亲着他的额头。&lt;/p&gt;
&lt;p&gt;来不及穿裤子了。我得——得——下楼去ShopRite，把那个司机先生从我的梅洛迪身边赶走。我两级两级下楼梯，差点撞倒洛德先生。&lt;/p&gt;
&lt;p&gt;&quot;道吉，你的裤子呢？&quot;他抓住我的胳膊。&quot;你立刻给我回来。&quot;&lt;/p&gt;
&lt;p&gt;但我把他推倒在地，从他身上跳了过去。&lt;/p&gt;
&lt;p&gt;梅洛迪听到大楼的玻璃门碎成无数片时转过身来。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电话，而我只穿着衬衫和内裤朝她跑去。&lt;/p&gt;
&lt;p&gt;一辆车尖叫着刹停，但还是撞到了我。但我像冠军汤米·追梦者那样从车窗上弹开，从引擎盖上滑下来，继续跑。&lt;/p&gt;
&lt;p&gt;洛德先生一直在后面尖叫：&quot;回来，道吉。&quot;&lt;/p&gt;
&lt;p&gt;但ShopRite——ShopRite是本垒，等我到了那儿，我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我熊抱住那个接吻的司机先生，把他摔到地上。&lt;/p&gt;
&lt;p&gt;梅洛迪尖叫：&quot;住手！&quot;&lt;/p&gt;
&lt;p&gt;但我抓住脏司机先生的头发，把大手攥成战斗的拳头，朝他眼睛打了三拳。然后像&quot;野兽&quot;斯蒂尔一样，我给他来了个双肩下握颈。我把身体平平压在他身上，双手在路面上拍了三下。&lt;/p&gt;
&lt;p&gt;我再次赢得了梅洛迪。&lt;/p&gt;
&lt;p&gt;洛德先生拽着我。&quot;你不能这样。不能。&quot;&lt;/p&gt;
&lt;p&gt;因为我知道我赢了——我放开了输家司机先生。&lt;/p&gt;
&lt;p&gt;这时，从远处响起的警笛声呼啸着越来越近，然后警车尖叫着停在ShopRite正门口。两个警察从车里出来。&lt;/p&gt;
&lt;p&gt;我给他们敬了个礼。&lt;/p&gt;
&lt;p&gt;其中一个问：&quot;谁是梅洛迪？&quot;&lt;/p&gt;
&lt;p&gt;我打着响指，指向梅洛迪。&lt;/p&gt;
&lt;p&gt;她举起双手尖叫：&quot;退后！&quot;然后梅洛迪告诉警察：&quot;道吉每天就穿着同一套棕色西装在店里走来走去。他总给我东西。但他从没有过攻击性。他从不说一个字。&quot;&lt;/p&gt;
&lt;p&gt;警察先生问我的名字时，我把手塞进腋下。&lt;/p&gt;
&lt;p&gt;从我身后，洛德先生说：&quot;道格拉斯·洛德。&quot;&lt;/p&gt;
&lt;p&gt;他老是毁掉一切。&lt;/p&gt;
&lt;p&gt;他说：&quot;我们家道吉连只苍蝇都不会伤害。&quot;&lt;/p&gt;
&lt;p&gt;这时脏司机先生呻吟着说：&quot;我根本没受伤。只要让那只大猩猩离我女朋友远点，我就不起诉。&quot;&lt;/p&gt;
&lt;p&gt;警察问我父亲我们住哪儿，他指了指街对面的公寓楼。警察先生的无线电发出人声，他说：&quot;那我们陪你们俩走回家，顺便看看周围。确认你不会伤害别人。可以吗，道吉？&quot;&lt;/p&gt;
&lt;p&gt;我打了个响指表示可以。&lt;/p&gt;
&lt;p&gt;过去的路上，洛德先生告诉他，我妈妈想让我尽可能自由。他们给我租了那间公寓，但他们就住在楼下。他告诉他们，我通过州里的特殊项目有份工作。&lt;/p&gt;
&lt;p&gt;洛德先生说：&quot;我们总有一个人跟着他，确保他安全。道格拉斯也许反应慢，但他充满着爱与善良。&quot;&lt;/p&gt;
&lt;p&gt;我们和警察先生一起上楼进公寓。&lt;/p&gt;
&lt;p&gt;他说：&quot;坐吧，道吉。&quot;&lt;/p&gt;
&lt;p&gt;他翻了翻我的WWE杂志，从糖果盘里拿了几颗热带彩虹糖。他透过窗户、绕着门查看时，我玩定住不动。他走到衣橱前停了下来。我开始两膝打颤。&lt;/p&gt;
&lt;p&gt;他拉着梅洛迪的手，把她从衣橱里扶出来。她穿着那件&quot;100%梅洛迪&quot;T恤，还是没穿内裤。现在我打着响指念梅洛迪的名字。&lt;/p&gt;
&lt;p&gt;我父亲像祈祷一样低下头，说：&quot;嗯，我们总得给他点什么。他把所有枕头都拿来蹭了。&quot;&lt;/p&gt;
&lt;p&gt;警察先生只是摇摇头，对着无线电说：&quot;这里没什么。干净的。嗯，算是吧。&quot;&lt;/p&gt;
&lt;p&gt;警察先生捏着梅洛迪的一根手指。她其余的部分弯折着拖在地上。他准备离开，把手指递给我父亲。&quot;这个最好处理掉。&quot;他说。&lt;/p&gt;
&lt;p&gt;洛德先生摇摇头，把梅洛迪拖走了，说：&quot;乖一点，道格拉斯。一小时后下来吃晚饭。&quot;&lt;/p&gt;
&lt;p&gt;门关上后，沙发上只剩我一个。只有我，脱掉西装外套，往手腕上喷那香草红糖味的香气，好擦到脖子上。&lt;/p&gt;
&lt;p&gt;我按下电视遥控器，把一个枕头放在身前。过了好久，《幸运轮盘》开始了，于是我不再抠鼻屎。我一直到加时轮才答出谜题。那时我战胜了时钟。打着响指说出那句话——如果你爱一个人，就放他自由。&lt;/p&gt;
&lt;h2&gt;《赝品》&lt;/h2&gt;
&lt;p&gt;泰勒·琼斯 著&lt;/p&gt;
&lt;p&gt;我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假扮别人。只是我装得不够好，没能引起任何注意。&lt;/p&gt;
&lt;p&gt;大约三年前，我在俄勒冈州波特兰的鲍威尔书城里逛着，寻找西奥多·阿登的小说《警戒者》的精装限量版。几英尺外，一名店员正在往架上补货，把店里各处被取下又随手丢弃的书放回原位。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起初我很不悦，以为他是在防着我偷东西，但我朝他那边瞥了一眼时，他迅速移开目光，几乎像是不好意思。我歪着头看书脊时，又看见他在盯着我。这一次我确定他不是怀疑，至少不是明显的那种；他看上去是着迷，是震惊。&lt;/p&gt;
&lt;p&gt;我转过身面对他，他没有移开目光。一阵沉默，我们俩谁也不肯先开口。&lt;/p&gt;
&lt;p&gt;最后他清了清嗓子，递过来一本书。&quot;打扰一下，先生。您愿意给这本书签个名吗？&quot;&lt;/p&gt;
&lt;p&gt;那是一本《小调集》的首版。&lt;/p&gt;
&lt;p&gt;我签了。&lt;/p&gt;
&lt;p&gt;我用练习了二十年的方式签了名，自然得就像只有签自己的名字才能有的那种自然。我没有迟疑，也没多想。他递给我一支笔，笔尖流淌出一串修长的连笔字母：唐·斯旺斯特罗姆。它和一周前我在一个网络拍卖网站上看到的《小调集》签名一模一样。当时拍下它的是一位日本买家，最高出价接近两万美元。&lt;/p&gt;
&lt;p&gt;我把书还给他，他的手在抖。&lt;/p&gt;
&lt;p&gt;&quot;真不敢相信您在这儿，&quot;他说。&quot;您的书我每本都读过不止一遍。您改变了我的人生；是您让我想成为一名作家。&quot;&lt;/p&gt;
&lt;p&gt;我微笑着点头致意。&quot;谢谢。很高兴你喜欢。&quot;&lt;/p&gt;
&lt;p&gt;&quot;您要是不忙的话，我能请您喝一杯吗？&quot;他问。&lt;/p&gt;
&lt;p&gt;&quot;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得走了，如果你能等我不在之后再提我来过，我会很感激。&quot;&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从高中起我就笔耕不辍，完成了八部长篇小说、四十二部短篇、三个电影剧本，还有一两部舞台剧。一部都没能出版。我收到文学经纪人一封又一封千篇一律的退稿信。我的故事被批缺乏新意、平淡无味。我的文风被称为&quot;兑了水的唐·斯旺斯特罗姆模仿品&quot;。我被指控抄袭，而我不得不承认，在我早期的一些小说里，这也许是真的。我对这个人着迷——我觉得他是个天才，一位能与莎士比亚的才华比肩的文字大师。&lt;/p&gt;
&lt;p&gt;我每年都把唐·斯旺斯特罗姆的全部作品从头到尾读一遍又一遍，有时按时间顺序，有时按我第一次读那本书的季节来读。比如，我在1988年的冬天读《钢与玻璃》——正是它出版的那一年——对我来说它永远是一本属于冬天的书。我记得自己坐在滑雪旅馆里，旁边是一扇俯瞰雪坡的大窗。我的朋友们从山上飞驰而下，而我待在屋里，一边啃指甲，一边屏着呼吸翻书。我迷失了，被带到了另一个世界。我无法相信这是一个年轻人的作品——我们俩同年出生——因为他展现出的成熟与智慧远超他的年龄。我的一部分是嫉妒的，气自己无法集中精神，写不出哪怕只有《钢与玻璃》一半好的东西。&lt;/p&gt;
&lt;p&gt;1992年夏天，我把《纸老虎》连着读了两遍。读完一遍，翻回第一页，又整个读了一遍，这次还做了笔记。对从未有过这种经历的人，这很难解释——那是明白无误、足以改变人生的时刻：你读着一本书，意识到世界某个角落的某个人读懂了你的心思，把你脑子里翻涌的所有想法都化成了文字。对我来说，唐·斯旺斯特罗姆就像我的分身，一个比我更善表达、更有自知之明的我。&lt;/p&gt;
&lt;p&gt;斯旺斯特罗姆不写那种时间线清晰的、以情节为驱动的小说。他的书是置放于一个似曾相识、却稍稍失衡的世界里的思想。他遭受的最大批评之一，是他的人物从不像真实的人，而这正是我喜爱他作品的地方。斯旺斯特罗姆小说里的每个人物都代表一种哲学观点，一种处理事件与信息的方式。这些人说话时满口高深的辞令，和他们是谁几乎毫无关系。斯旺斯特罗姆的人物仅仅是为了代表与他所探讨的主题相对立的论证。他的大部分作品都涉及阴谋和秘密的诡计，那些让现代世界运转的隐秘齿轮。&lt;/p&gt;
&lt;p&gt;在他所有的书里，《出口之光》对我意义最大，尤其是因为读它时我的人生处境。那时我正经历第二次离婚，我的两个孩子不肯对我笑，也不肯理我，这让我相信他们的母亲在跟他们说我的坏话。我当时在一家出版社工作，负责写印在书封底、用来吸引潜在买家的简介文字。在那儿工作就像被人扇耳光。我原以为进入这一行会为我打开门路，但我很快发现，人人都是作家。人人都有一两部小说傍身，而看着同事们的作品出版、离开格子间去跑大学讲座，朗诵他们那些关于富家子弟追逐毒品和女人的自我陶醉小说，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lt;/p&gt;
&lt;p&gt;我眼看着自己的人生慢慢滑向不满。感觉这一切像是经过了漫长岁月的慢镜头，但实际上只用了五个月。&lt;/p&gt;
&lt;p&gt;先是出版社为应对金融危机而裁员，我的岗位被视为多余。我在哪儿都找不到工作，妻子最终决定没法再和我过下去了。最糟的是，我没有精力写作，每次尝试都不过是徒劳。一次痛苦的提醒，提醒我有多么平庸。&lt;/p&gt;
&lt;p&gt;有些信念很难死去，当它们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会震得你五脏六腑发颤，就像一百万只蝴蝶困在胸腔里。那种感觉像是濒死，像是恐惧，像是坠落。剩下的，就是真正的你。而当那个人浮现出来时，有时令人惊喜，但更多时候令人失望。&lt;/p&gt;
&lt;p&gt;《出口之光》于2008年1月29日星期二出版。当时我提不起兴趣读它，因为小说一直是我的避风港，而如今现实生活已经如此戏剧化，我不觉得自己还能对虚构的东西上心。但读完第一章，我就被钩住了。我如饥似渴地读那本书，狼吞虎咽，消化吸收。我读它的方式就像有些人读《圣经》——为了弄清楚我是谁，生命意味着什么。&lt;/p&gt;
&lt;p&gt;斯旺斯特罗姆和我似乎在同一时间失去了写作能力，也许就在完全相同的时刻。他一向每两年推出一部新小说，像钟表一样准。但自《出口之光》以后，他什么都没再发表。我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这个人正经受着一场极其严重的写作瓶颈，而这个事实给我带来了不小的焦虑。&lt;/p&gt;
&lt;p&gt;当你的生活沦为一连串小小的挫败时，你开始盼望着单调日常里的任何一丝喘息——拖着疲惫的躯壳，往来于你被困其中的那份没有前途的工作。斯旺斯特罗姆的小说对我而言就是这种喘息。读完他的新书之后，我会在接下来的一年零十一个月里热切地盼着下一本。&lt;/p&gt;
&lt;p&gt;仅仅拥有那些书对我来说还不够。我想尽一切办法了解写下它们的那个人。斯旺斯特罗姆从未接受过任何采访，于是我翻遍每一份报纸和杂志，寻找关于他的报道。每当他推出新书，都会有长篇大论的文章分析他浓稠文字里隐藏的复杂讯息。但斯旺斯特罗姆总是遥不可及，就差那么一点。你看，唐·斯旺斯特罗姆是文学界最著名的隐士。除了几封在拍卖会上每封卖出七万五千多美元的私人信件外，人们对他几乎一无所知，而即便在那些信里，他也显然守口如瓶。&lt;/p&gt;
&lt;p&gt;据说只存在一张他的照片，一张他高三那年拍的抓拍，印在年鉴里——他在肖像照那一栏格外缺席，本该放他照片的位置上印着一行粗体字：照片缺失。这就是我们拥有的一切，那张斯旺斯特罗姆在看台上微笑的照片，看台想必属于某场橄榄球赛。他虽然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英俊，脸上却有一种即使微笑时也存在的严肃。眼窝深陷，牙齿有些歪。外表上没有任何迹象显示那杰出的头脑或不竭的创造力。&lt;/p&gt;
&lt;p&gt;他看起来和任何人无异。&lt;/p&gt;
&lt;p&gt;要从世上消失这么久，所需的专注和信念令人震惊。消失一两年我能理解，可这已经超过二十五年了。到这份上，它带上了一种近乎宗教的狂热，一件既关乎政治抗议、又关乎个人隐没的行为艺术。就像西贡那些自焚的佛教僧侣。这是关于这个世界的一份壮丽、可怖又令人困惑的宣言。人们能得出的唯一结论是：这个社会不配让人生活其中；因此，肉体必须要么被放逐，要么被消灭。&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离开书店后，我兴奋不已。我径直回家，在浴室镜子里端详自己的面容。那种相似之处，我之前从未见过，但正如人们所说，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他们如何感知你。我把年鉴照片举到脸旁，笑了笑，模仿斯旺斯特罗姆的笑容。他们相像得令人毛骨悚然。&lt;/p&gt;
&lt;p&gt;也许这些相似之处一直躲着我，是因为我照镜子时从来不笑。每当我看到自己，看到的都是那个我熟知的、颓丧抑郁的失败者，但透过别人的眼睛看自己，却开启了新的可能和天地。另一个原因也许是，我在心中把斯旺斯特罗姆捧得太高，从未去我们之间寻找过任何外貌上的相似。可当我看着他的照片和我的脸时，他仿佛就在我眼前老去，从镜子背后凝视着我。&lt;/p&gt;
&lt;p&gt;有些决定就像背着降落伞站在悬崖边上。坠落未必会要你的命，但在纵身一跃前的那几秒里，有一个不完美的清醒时刻，一种领悟：这个决定一旦做出，就无法撤销。当一个计划开始在我脑海深处成形时，我就是这种感觉。我缓慢地呼吸，让呼吸和着心跳的节拍，指望其中一种的节拍器般的律动能稳住另一种。一旦我跨出崖边、踏入虚空，我和地面之间就再无他物。我将被孤立，像一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悬在半空，盘旋在另一种人生的上方。&lt;/p&gt;
&lt;p&gt;启动这个计划需要立即行动，不容反悔。我注定会失败，但我希望我的失败能换来某种辅助性的人生，不是我想要的那种，但比我拥有的要好，一种来世般的存在，在我现有生活的死亡之后成形的东西。是的，伊卡洛斯飞得离太阳太近，坠回了大地，可那一坠该是何等辉煌。几乎值得绑在臂上、在灰烬与火星的暴雨中无助挥舞的燃烧双翼，才换来那漫长的坠落。&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伪造那场&quot;入室盗窃&quot;并不难。我家有一间办公室，我所有的写作——私人的也好，职业的也好——都在那里进行。那间屋子是一座纸的博物馆：我为每一本写过简介的书都留了样书，二十年后总数接近四百本。还有我写过的所有作品的手稿，仔细地码放着，收在大箱子里。一辈子的写作——我的心，我的灵魂，我的存在。&lt;/p&gt;
&lt;p&gt;那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早已列在我的保险单据上，一旦它们消失，就能证实这间屋子确实存放着成千上万页纸。它们具体是什么，没人说得清，但作品遗失或被盗的无可辩驳的证据，无法否认。&lt;/p&gt;
&lt;p&gt;我像疯子一样把那间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没有一样东西幸免。我拉开每一个抽屉和文件柜，把文具用品倒得满地都是，把墙上的学位证书扯下来，撕开电话公司和有线电视公司的信封。等我折腾完，房间已经被洗劫一空，彻底毁掉了。我把所有值钱的东西，主要是手稿和剧本，运到城郊的一间储物仓，然后打电话向警方报案。之后我又打了三个电话——打给保险公司、本地报社，还有第六频道新闻台。&lt;/p&gt;
&lt;p&gt;第二天，《俄勒冈人报》头版头条写着：世界著名隐居作家家中遇袭后首度发声。&lt;/p&gt;
&lt;p&gt;几个小时内，我的房子就被新闻转播车包围了，车顶卫星天线旋转着，线缆如蛇般爬过草坪。&lt;/p&gt;
&lt;p&gt;涂满化妆品的男男女女站在草地上，排练着台词，摄影师架设着设备。屋里，我在电视上看着这场好戏。看着就在门外发生的一切。&lt;/p&gt;
&lt;p&gt;一个穿着胸前印有第十二频道标志的黄色雨衣的男人说：&quot;隐居作家唐·斯旺斯特罗姆，其小说与他对隐私的守护同样出名。昨晚，这一切都改变了：一名显然是狂热粉丝的人闯入他家，卷走了他多年的作品和几部未完成的小说。&quot;&lt;/p&gt;
&lt;p&gt;一个女人一边努力不让金发被风吹到脸上，一边说：&quot;任何带他笔迹的纸片都被偷了。印有他多年来所用化名的电话账单和信封也被拿走了。虽然损失令人痛心，但这件事迫使斯旺斯特罗姆终于走到明处，恳求窃贼归还他的作品，还他和家人以安宁。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后续细节。&quot;&lt;/p&gt;
&lt;p&gt;人生中的一切都是暂时的，我知道新闻的关注最多只会持续一周。我必须在假象崩塌、真相胜出之前，充分利用它。我焦急地等待着真正的斯旺斯特罗姆的回应，我想象他把自己锁在一座地堡里，安静地一本接一本写着小说，躲避着外面的群狼。他必须出面回应；他不可能对此视而不见。&lt;/p&gt;
&lt;p&gt;傍晚时分，我正在接受媒体的第三次采访，再次解释我走到台前的原因，说我是如何厌倦了那些执意要找到我的精神失常的粉丝，这时我的律师凯利·戴维斯在我耳边低语：斯旺斯特罗姆通过他的文学经纪人发表了一份声明，称我是冒牌货。&lt;/p&gt;
&lt;p&gt;我早就料到了。我并不失望，因为我本就没指望这场戏能无限期演下去，尤其是在这个有计算机、数据库和电子存档的年代。但收集信息需要时间，而抛出惊天动地的指控只需要几秒钟——媒体必须立刻扑上去，万一是真的呢。他们不能让新闻溜走，哪怕它是编的。撤销头条、道歉，比等待、指望新闻得到核实要容易得多。地球照转，而任何一家二十四小时新闻机构，如果没有一定比例的报道是失实的，根本无法存活。&lt;/p&gt;
&lt;p&gt;所有新闻频道和我都心知肚明的一点是：即使我那套入室盗窃的故事被证明是谎言，它背后还藏着一条后续新闻。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假扮一位从没人见过的著名作家？&lt;/p&gt;
&lt;p&gt;想一想吧，美国每发生一起大规模枪击案，就会有一周左右的新闻报道聚焦受害者，然后焦点转向凶手。这是兴趣的自然推进。一旦我们对死者的一切了如指掌，就想了解杀死他们的那个人。&lt;/p&gt;
&lt;p&gt;那天傍晚五点，我坐在家门外的CNN转播车里，一边听制片人讲解节目流程，一边由一位年轻女士往我脸上扑粉。我穿一件旧灰色休闲西装，内搭法兰绒衬衫，还戴了一副从旧货店买的黑框眼镜——尽管我并不需要。我胡子拉碴，双眼布满血丝——活脱脱一副怕镜头的天才模样。&lt;/p&gt;
&lt;p&gt;采访将在我的客厅进行，面无表情的新闻主播和我分坐壁炉两侧。他草草地、毫无热情地和我握了握手，一边看着问题清单。我敢肯定，他甚至从没听说过唐·斯旺斯特罗姆，更别说读过他的书了。我趁这个机会闭上眼睛，跌回自己的故事里，跌进那些我对自己反复背诵、直到信以为真的谎言里。等制片人开始从十倒数时，我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我了。&lt;/p&gt;
&lt;p&gt;我是唐·斯旺斯特罗姆。&lt;/p&gt;
&lt;p&gt;我踏进自己写就的角色，踏进我正在上演的虚构里。我自己的记忆消失了，我看见从未发生过的事。我能想象出我——作为斯旺斯特罗姆——居住的房子，工作的办公室。我本能地知道我为躲避追踪所采取的极端手段。当摄像机的红灯亮起，我已就绪。&lt;/p&gt;
&lt;p&gt;我回答每一个问题，没有一丝停顿，同时保留着某些信息——毕竟我并没有突然变成外向的人。&lt;/p&gt;
&lt;p&gt;采访者问我，是否担心那位声称我是骗子的文学经纪人。那位自称代表真正的斯旺斯特罗姆的经纪人。&lt;/p&gt;
&lt;p&gt;我笑了。&quot;如果他真的存在，那他在哪儿？不过是个没有面孔的声音罢了。大概是个粉丝，因为我跟他想象中我的形象不符而气急败坏。&quot;&lt;/p&gt;
&lt;p&gt;然后在最后，我直视镜头，直接对窃贼说话，恳求他归还被盗的手稿，好让我把它们写完，并把这些书作为完成的作品送给他。&lt;/p&gt;
&lt;p&gt;那一夜，我的睡眠被梦境打断：斯旺斯特罗姆失望地看着我，摇着头，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他。我醒过来，嘴里说着：&quot;我以为你最能理解我。&quot;&lt;/p&gt;
&lt;p&gt;清晨，电话开始响个不停。我前几次没理，最后接了起来。是凯利·戴维斯。&lt;/p&gt;
&lt;p&gt;&quot;我们得谈谈，&quot;他说，&quot;马上。&quot;&lt;/p&gt;
&lt;p&gt;我透过窗户看着他的奔驰驶入车道，他从车里出来。曾是高中运动员的凯利，看起来就像一个超重的线卫塞进了一套昂贵的西装里。那套西装现在皱巴巴、折痕遍布，仿佛他穿着它睡了一觉。凯利走向门口时，挥手赶开记者，从麦克风旁挤过，无视那些关于他当事人身份的喊叫提问。&lt;/p&gt;
&lt;p&gt;我给他开了门，他一进屋，我就把门锁上。&lt;/p&gt;
&lt;p&gt;他脸上写满愤怒与失眠。&quot;你看见这些了吗？我当初答应做你的代理，前提是你会对我诚实，会向我透露任何与你的辩护和保护相关的信息。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没有对我撒谎。&quot;&lt;/p&gt;
&lt;p&gt;我移开了目光。&lt;/p&gt;
&lt;p&gt;&quot;你意识到这让我成什么了吗？&quot;他说。&quot;你以为就因为我是律师，我就没有职业操守，只想要曝光度吗？这是一场炒作吗？因为我告诉你，唐，如果是的话，我绝不参与。你把真相告诉我，我现在就转身走人，不叫警察。&quot;&lt;/p&gt;
&lt;p&gt;我朝厨房比了比。&quot;要喝点咖啡吗？&quot;&lt;/p&gt;
&lt;p&gt;凯利说：&quot;这是认真的。你不能冒充别人而不承担后果。&quot;&lt;/p&gt;
&lt;p&gt;我把一切都向他描述了一遍，毫无保留——他有权利知道。我解释了斯旺斯特罗姆如何失去了他的天赋，那天赋如何在2007年秋天的某个时刻消失。我告诉凯利，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要送给那个人一个情节，一个他显然迫切需要的情节。&lt;/p&gt;
&lt;p&gt;凯利坐在桌边，双手撑着头，叹着气，仿佛全身的气一下子都泄了出去。&quot;我简直不敢相信。&quot;&lt;/p&gt;
&lt;p&gt;我把斯旺斯特罗姆的照片拿给他看。我问他有没有被误认成他的英雄、他崇拜的人。他说没有。我问他，如果换作我这种情况——有人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个所有人都在寻找、却找不到的人——他会怎么做。据新闻报道，自我现身以来，斯旺斯特罗姆的书销量激增。&lt;/p&gt;
&lt;p&gt;我说：&quot;这对谁有利，斯旺斯特罗姆还是我？我站出来，是为了让他不用站出来。我替他挨了颗子弹。&quot;&lt;/p&gt;
&lt;p&gt;我的律师指出，那一枪是我自己开的。&lt;/p&gt;
&lt;p&gt;&quot;没错，&quot;我说，&quot;但子弹我还是挨了。&quot;&lt;/p&gt;
&lt;p&gt;凯利躺在我的沙发上，额头敷着一块凉毛巾，盘算着他的选择，我则看着外面那场马戏。&lt;/p&gt;
&lt;p&gt;&quot;已经有人对你提起诉讼了，&quot;他说。&quot;不管那个‘幕后之音’是谁，他都请得起比我更好的律师。&quot;&lt;/p&gt;
&lt;p&gt;&quot;他拿出了什么证据？&quot;我问。&quot;我们怎么知道他才是真正的斯旺斯特罗姆？&quot;&lt;/p&gt;
&lt;p&gt;凯利坐起身，指着我。&quot;如果那就是斯旺斯特罗姆，他不需要证据；真相站在他那边。他就是他自称的那个人。真相就像一头狮子。受到攻击时，它无需辩护——你只需要把它放出笼子。你有什么？故事和谎言，仅此而已。而且我想你自己也知道。我想你一直都知道，这事只能走到这一步。你只是想看看，在它崩塌之前，你能走多远、捞多少。&quot;&lt;/p&gt;
&lt;p&gt;我说：&quot;我捞到了什么？&quot;&lt;/p&gt;
&lt;p&gt;&quot;你的脸传遍新闻了，老兄。有些人拼了命都想让著名的新闻主播念出自己的名字，都想上主流媒体接受采访。这两样你在过去两天里都占全了——你总不能说这什么都不是吧。你会被写进报道，尽管身份是个精神错乱的粉丝，但你确实会被写进去。你甚至能就这事写本书，卖个一百万册。&quot;&lt;/p&gt;
&lt;p&gt;最后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完时，什么东西啪地合上了，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我无法形容。&lt;/p&gt;
&lt;p&gt;凯利和我谈到大半夜，面前是挂着水珠的威士忌加姜汁汽水。我把每个计划都告诉了他，求他相信我。我说服他我没疯，并且每一个可能的情况我都想过了。&lt;/p&gt;
&lt;p&gt;&quot;这件事你已经陷得太深，脱不了身了，&quot;我劝道。&quot;至少看到结局吧。&quot;&lt;/p&gt;
&lt;p&gt;到天亮时，我磨垮了他的防线，凯利同意了我疯狂的提议。他从后门离开，走了三个街区到最近的加油站，叫了辆出租车。一到办公室，他就对另一个自称唐·斯旺斯特罗姆的人提起了反诉。&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斯旺斯特罗姆拒绝露面，但他接受了拉里·金的电话采访，那就是末日的开端。当我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平静、抚慰人心，因多年的雪茄而变得粗厚——我心里对他的身份再无怀疑。那就是写出改变我人生的小说的那个人的声音，那些小说教育了我，塑造了我看世界的方式。那是一位智者、一位先知的声音。当他告诉拉里·金他为我感到难过时，我只觉得被压垮了。他说我显然精神出了问题——两次离婚、与子女疏远、写作失败——而且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不应被过于苛责。斯旺斯特罗姆说，他同情我，但仍会提起诉讼。&lt;/p&gt;
&lt;p&gt;尽管我内心清楚，他就是他自称的那个人，他仍然没有拿出决定性的证据。我接受了更多记者和报道员的采访，把拉里·金的采访称为&quot;一场动用配音演员精心编排的现场电影&quot;。&lt;/p&gt;
&lt;p&gt;斯旺斯特罗姆在另一次电话采访中反击，声音疲惫而挫败，说他不会为了反驳一个骗子而牺牲自己的隐私。&lt;/p&gt;
&lt;p&gt;我继续施压，在每一次采访和杂志专访中进一步羞辱他。虽然我听过他的声音，但我想要更多。我只想看看他的脸，哪怕一次，看看他的眼睛、他的皱纹、他的头发。我想看看，时间让我们变得更像，还是更不像。&lt;/p&gt;
&lt;p&gt;我又坚持了三天，用更大胆的谎言和指控回击斯旺斯特罗姆的每一次攻击。他哀叹道，在一个被科技和设备淹没的世界里，一个渴望默默无闻的人根本无法如愿。&lt;/p&gt;
&lt;p&gt;&quot;只要上电视露五秒钟的脸就行，&quot;我对另一位面无表情的新闻主播说。&quot;那不会让你变得多出名。五秒钟，只需要五秒。如果你有胆量说我是骗子，至少也得有胆量站出来证明。&quot;&lt;/p&gt;
&lt;p&gt;不幸的是，第二天我就如愿以偿了。我在新闻直播里看到，一副轮床被推出科罗拉多州一栋简朴住宅的正门，屋里一个女人对着手帕哭泣。尸体盖着床单，但我能分辨出下面躺着一个瘦小的男人，一动不动。&lt;/p&gt;
&lt;p&gt;几小时后，一张照片播了出来，一张仅两年前拍摄的黑白肖像，照片上是那个高中照片里的斯旺斯特罗姆，只是更老、更睿智。他浅色的眼睛周围刻着深深的皱纹，尽管表情严肃，眼睛却闪着光。看到他的脸，我只觉得浑身无力。尽管我站着不动，心脏却像全速冲刺时那样狂跳。我们一点都不像。我看起来像个老了的年轻人，而他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他自己。&lt;/p&gt;
&lt;p&gt;斯旺斯特罗姆朴素的、轻声细语的妻子卡罗尔解释说，她丈夫死于高血压和高胆固醇引发的心脏病。&lt;/p&gt;
&lt;p&gt;&quot;是压力害死了他，&quot;她哭着说。&quot;那个让他经历这一切的可怕男人应该被关进监狱。&quot;&lt;/p&gt;
&lt;p&gt;她发誓，不把我揭穿决不罢休。我相信她。&lt;/p&gt;
&lt;p&gt;那一夜，我每睡十五分钟就醒一次，每次都从同一个梦里惊醒。梦里，数百万片燃烧的纸从天空坠落。&lt;/p&gt;
&lt;p&gt;第二天，我打开新闻，听到有人在念我的真名。&lt;/p&gt;
&lt;p&gt;厄尔·柯蒂斯·威拉德三世——一个赝品、一个骗子的名字。&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我戴着手铐走向警车时，被闪光灯刺得睁不开眼，我请凯利·戴维斯去储物仓取回我的手稿，把它们烧掉。&lt;/p&gt;
&lt;p&gt;他眼里交织着悲伤与解脱，但他点了点头，说：&quot;当然。&quot;&lt;/p&gt;
&lt;p&gt;我遗憾的是，他烧的时候我不在场。那会像一场葬礼。&lt;/p&gt;
&lt;p&gt;假扮别人判七年，似乎够长的，但法院认定这是意图利用他人名义牟利的身份盗窃。我没有对判决提出异议；在我看来，那很公道。&lt;/p&gt;
&lt;p&gt;入狱——一所低戒备度监狱——才几个月，我就收到一位知名文学经纪人的来信，表示如果我决定写作，他愿意做我的代理。我早期的作品只是对斯旺斯特罗姆独特风格的苍白模仿，但如今他已不在人世，世界需要一个像他那样的人。他的死留下了一片虚空，宇宙中的一处凹陷，我打算去填补。&lt;/p&gt;
&lt;p&gt;说到底，你的人生不过是一个故事。如果你不喜欢它的走向，就改变它。重写它。你重写一个句子时，把它擦掉，从头再来，直到写对为止。是的，人生要稍微复杂一点，但道理是一样的。而且记住，永远别让任何人告诉你，你的修改不是真相。&lt;/p&gt;
&lt;p&gt;截至今天，我的三部小说已经售出版权合同，一部剧本正在筹拍电影。我的经纪人向我保证，一旦我出狱，前面是光明的未来。每天我都收到人们的来信，他们视我为殉道者，某种有瑕疵的英雄。&lt;/p&gt;
&lt;p&gt;我做了我做的事，但我并不后悔。如今，找到读者已经不容易了——有时候，你得让读者来找你。也许有一天，人们读我的书不再只是出于病态的好奇，而是因为那些文字在对他们说话。也许某个孤独的年轻人会受到启发，写下属于他自己的东西。而我最期待的，是离开这里的那一天，在那家书店的书架上看到我自己小说的书脊——就是在那里，第一次有人问我：&quot;您愿意给这本书签个名吗？&quot;&lt;/p&gt;
&lt;h2&gt;《心灵与士兵》&lt;/h2&gt;
&lt;p&gt;菲尔·乔丹 著&lt;/p&gt;
&lt;p&gt;普兰特的手指上结着干硬的泥块，他把手指互相搓着，捻着一根草叶打转。&lt;/p&gt;
&lt;p&gt;有时，世界允许男人以丧失自我为代价来证明自己：普兰特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已经溶解成一片混乱的颜色与明暗，丛林中那些日子的记忆——努力不触发陷阱，活着当英雄，像受伤的婴儿一样入睡。这就是他眼中的世界：流动不息、令人眩晕的充实，而为此存在着药物。&lt;/p&gt;
&lt;p&gt;他对正义或荣誉的信念早已被倒空，勇气——那种无论在战场上还是战场下都需要的东西——也已干瘪如西梅，被丢弃。玩弄一根草叶，比躺在妻子怀里、比看到儿子的微笑，更让他感到安慰。&lt;/p&gt;
&lt;p&gt;对一些人来说，在邻里间客气的闲言碎语里，这足以证明他打过那场仗，应当由着他一个人闷头苦想。但对隔壁那个好奇的男孩劳尔来说，普兰特崩塌的心智似乎有种魅力，连普兰特自己都毫无察觉。&lt;/p&gt;
&lt;p&gt;他听见妻子呵斥那孩子，怪他离她可怜的伤兵丈夫太近，但普兰特并不怎么反感劳尔的来访。被迫困在永久而令人发疯的不能动弹之中，整天坐在门廊上，离那吱呀作响的轮椅不过几步之遥，这个士兵甚至从劳尔小心翼翼、笨手笨脚地朝他走来的样子中，得到几分愉悦的假象。&lt;/p&gt;
&lt;p&gt;男孩眼中有种奇特的恳求神色：既渴望又害怕。他张着嘴，却什么也没说。他挨着普兰特坐下，两人一起望向街面。&lt;/p&gt;
&lt;p&gt;&quot;嘿，劳尔，&quot;普兰特说。&lt;/p&gt;
&lt;p&gt;&quot;你好，范德卢先生。&quot;&lt;/p&gt;
&lt;p&gt;男孩的嘴唇厚而黝黑，但他身体其余的部分，皮肤和手掌，却是浅色的，一种难看的苍白。他身上有种软绵绵的东西，动作里透着一股怯懦的悲伤。也许这只是普兰特看世界时那层普遍的模糊所致。他听人形容劳尔：紧张、古怪、笨拙。也许吧。但在他们共处的这些时刻里，这孩子与其说是笨拙，不如说是不可思议。劳尔整个人：不对劲，不寻常，对一个受过训练、要在不合情理之处发现陷阱的男人来说，是件令人不安的东西。劳尔高大的身躯和细小的四肢，他那普兰特妻子口中的&quot;黑人嘴唇&quot;，他那刚好垂到眉毛的深色卷发，还有那像甲虫一样从嘴里爬出来的低沉嗓音。他的一切既讨人喜欢又令人害怕，甚至因为眼中那冰冷的沉静而显得可怖。所以普兰特容忍劳尔的来访也就不足为奇了。那是一次踏入怪异的旅程。&lt;/p&gt;
&lt;p&gt;&quot;你怎么样，&quot;普兰特说。&lt;/p&gt;
&lt;p&gt;&quot;我还好。&quot;&lt;/p&gt;
&lt;p&gt;&quot;你是来看戈登的？&quot;&lt;/p&gt;
&lt;p&gt;&quot;不是，先生。&quot;&lt;/p&gt;
&lt;p&gt;&quot;我们不是在军队里，劳尔。&quot;&lt;/p&gt;
&lt;p&gt;&quot;不是，普兰特。&quot;&lt;/p&gt;
&lt;p&gt;&quot;那有什么事？&quot;&lt;/p&gt;
&lt;p&gt;&quot;我需要建议。&quot;&lt;/p&gt;
&lt;p&gt;&quot;关于什么？&quot;&lt;/p&gt;
&lt;p&gt;&quot;嗯，&quot;劳尔说，盯着普兰特手里的草叶，&quot;我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不知为什么，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quot;&lt;/p&gt;
&lt;p&gt;&quot;好，&quot;普兰特说着把草叶递给他。&quot;你可以跟我说。我哪儿也去不了。&quot;他指向下方，那里没有沉重而健壮的腿。&quot;嗯？&quot;&lt;/p&gt;
&lt;p&gt;（自从他不再吞药、开始偷偷把药喂给狗吃之后，这种事每天总会发生一两次：他的情绪像鸡蛋砸在花岗岩上一样骤然坠落。它发生时他说不清为什么，过去之后又不忍去想。但他感到自己的内脏凝固了，他对自己缺失的部分变得过于敏感——那条腿、那两颗睾丸——两颗呢，幸运的家伙——臀部的那片皮肤。他是多么肮脏、暴怒、恶心的一个烂摊子。真是好极了。真是让所有相关的人难堪：他那无微不至的妻子，他那满怀崇拜的儿子。那没完没了的崇拜，一个值得骄傲的父亲。国家，整个国家都心怀感激。普兰特缺了身体的一大块，可每个人都他妈感激得要命。而这个孩子却跑来讨教建议。）&lt;/p&gt;
&lt;p&gt;&quot;什么建议？&quot;&lt;/p&gt;
&lt;p&gt;&quot;我想我爱上了一个人。&quot;劳尔朝他歪了歪头。&quot;当然是个女孩。我想我爱她爱得都开始让我犯病了。&quot;&lt;/p&gt;
&lt;p&gt;&quot;犯病？&quot;&lt;/p&gt;
&lt;p&gt;&quot;脑子犯病。&quot;&lt;/p&gt;
&lt;p&gt;&quot;你得先照看好自己的身体，把自己整顿好了，再去追姑娘。姑娘有的是时间。&quot;&lt;/p&gt;
&lt;p&gt;&quot;你不明白，先生……普兰特。我感觉病了。身体病了。&quot;&lt;/p&gt;
&lt;p&gt;&quot;身体上病了。&quot;&lt;/p&gt;
&lt;p&gt;&quot;因为爱。&quot;&lt;/p&gt;
&lt;p&gt;&quot;因为爱。是啊。&quot;&lt;/p&gt;
&lt;p&gt;&quot;我犯恶心。不是那种舒服的恶心。我想吐。&quot;&lt;/p&gt;
&lt;p&gt;&quot;你觉得你马上就要把关于她的一切喜欢都吐出来，就像那是一种毒药，对吧。很吓人。我懂，&quot;普兰特说着用脏手捂住嘴。&quot;但我告诉你，你不能……嗯……你不能……这女孩是谁？&quot;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抓住。&lt;/p&gt;
&lt;p&gt;&quot;这我不能告诉你。&quot;&lt;/p&gt;
&lt;p&gt;&quot;嗯。说出来难为情。&quot;&lt;/p&gt;
&lt;p&gt;&quot;我在想，也许你能给我支几招。&quot;&lt;/p&gt;
&lt;p&gt;&quot;干什么用？&quot;&lt;/p&gt;
&lt;p&gt;&quot;我必须得到她。&quot;&lt;/p&gt;
&lt;p&gt;&quot;得到。好词。&quot;&lt;/p&gt;
&lt;p&gt;（你知道吗，普兰特想说，当年我在那边跟小越南佬打仗，为了一个我从来就没觉得自己属于过的地方，把自己他妈的四肢都给炸飞了——哦对了，你在这儿也好，在任何地方也好，都不必感到宾至如归；你永远永远都不必热爱你所在之处——那时候可没什么时间谈情说爱、谈姑娘。但你确实得射出来。没错。就好像一场战争里，天平某处可以没有精液似的。所以你知道我们干了什么吗？我们逮到什么就操什么。我们找到妓女来操。有时候我们不给钱。那是在我们运气好、她们运气好、又没有仗要打的时候。丛林深处没有妓女。你得学会一连好几个星期爱上你那两颗涨痛的蛋，或者打附近村庄的主意——在那儿你可以随手抓住个漂亮姑娘，把刀子架在她脖子上，把自己捅进去。能喜欢上街对面的某个人，真好。能有个暗恋对象，真好。）&lt;/p&gt;
&lt;p&gt;&quot;你知道那能教会你什么关于恋爱的事吗？&quot;&lt;/p&gt;
&lt;p&gt;&quot;什么……什么教会谁关于恋爱的事？&quot;&lt;/p&gt;
&lt;p&gt;（而我这两只被糟蹋坏的老手，沾满了泥土结成的硬壳——因为摘漂亮的花，因为把草拧来拧去直到它变成一堆死物——当年就是这样——你知道的。你能感觉到我跟你说的这些是什么，因为当你得不到她的时候，当你无法打动那个女孩的时候，你就会想去打仗。在那里你能对某个人有点意义，而且嘿，你要是去打仗，你的整个国家都会来操你。但我的手现在和当年一样脏，当然了。回到家里也改变不了这一点。不那么温柔地，把自己放进她们里面。那些女人。你知道这行为回到这儿来叫什么吗？你妈会管它叫强奸，还会让你也管它叫强奸。但在那边这不是问题。那边没有问题。那边没有迫在眉睫的顾虑。而且每个人都对你那边干的漂亮活儿感激得难以置信。你不过是个他妈的小屁孩，暗恋着学校里一个漂亮姑娘。）&lt;/p&gt;
&lt;p&gt;&quot;你知道我在那边学到了什么吗？&quot;普兰特说，这话其实不是对劳尔说的，也不是对自己说的，而是对虚空说的。&quot;我学到了爱。我学到爱意味着很多东西。嗯，我学到很多东西意味着很多东西。而爱所意味的事情之一是：当你因为周围发生的其他一切事情而沮丧到极点时，有能力不去杀掉你正操着的那个人。&quot;&lt;/p&gt;
&lt;p&gt;&quot;我不明白。&quot;劳尔皱了皱眉，把草叶撕碎，把碎屑撒到下面的泥土上。&quot;你在说什么？&quot;&lt;/p&gt;
&lt;p&gt;&quot;我得把话说清楚。我不是说你应该强迫任何人。&quot;不。但也许，也许，普兰特继续说，把你想要的东西拿走、了结这件事，会更好。他是在大声说话吗？男孩似乎没听见。&quot;你他妈到底该怎么办？我呢？我又不可能再回那边去了。老天。他们让我避免压力，你知道的。让我避免压力。当他们把你的武器他妈的全收走了，而唯一要紧的就是把它们交到一个新人手里——两条腿健全，带着一副&apos;上帝爱你们&apos;的金色微笑——避免压力的危险其实挺容易的。那边就是这样。我们就是那样。在那边。而在这边，每个人都很感激，还会亲口告诉你。只是别说出那边发生的事。因为这事关体面，你明白吧。&quot;&lt;/p&gt;
&lt;p&gt;&quot;你是指越南？&quot;&lt;/p&gt;
&lt;p&gt;&quot;所以……我做了我该做的事。相信我。有时候你得非常非常粗暴地操她们，才能在你他妈的上司面前保住足够的男子气概。你一直操，直到你觉得睾丸里的睾酮满得要溢出来，心脏狂跳，好像有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他们不也这么干吗？不。不是所有上头的人都这样。只是那些过来告诉你、说你可能打得不够卖力的家伙。你的战友靠你。你靠自己。不是吗？&quot;&lt;/p&gt;
&lt;p&gt;&quot;什么……&quot;&lt;/p&gt;
&lt;p&gt;&quot;你不想当个男人吗？不就是这撑着你的吗？如果每个人都需要你的力量，你能剥夺他们的力量吗？&quot;&lt;/p&gt;
&lt;p&gt;劳尔困惑地说：&quot;你是想让我走吗？&quot;&lt;/p&gt;
&lt;p&gt;&quot;不，我想让你留下。&quot;听我说。没人听我说话。我又没拉在自己身上，不是吗？我不是个废人。&quot;看见那轮椅了吗，&quot;他说，朝身后某处指了指。&quot;那就是我。我就是那样移动的。你知道你需要爱来干什么吗？你得在失去身体某部分之前找到它，这样你就能在可爱体贴的妻子怀里假装自己又完整了，而她会把你推来推去，像推着全世界最重要的残废。把轮椅推过来。快。&quot;&lt;/p&gt;
&lt;p&gt;男孩展开轮椅，推着它穿过门廊，在普兰特身旁停下。&quot;然后呢？&quot;&lt;/p&gt;
&lt;p&gt;&quot;现在，&quot;普兰特说，&quot;我要你踢那该死的东西。没关系。就踢它。&quot;&lt;/p&gt;
&lt;p&gt;&quot;为什么？&quot;&lt;/p&gt;
&lt;p&gt;但士兵已经不再听了。这本来完全讲得通——踢轮椅一分钟。踢那东西，看它滚走。它不会伤到任何人，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可转瞬间，它又完全讲不通了；此刻那用意从他脑子里溜走了。于是他说：&quot;劳尔，放开那东西。过来。&quot;&lt;/p&gt;
&lt;p&gt;劳尔坐下，盯着他。&lt;/p&gt;
&lt;p&gt;&quot;听着。你想要个女朋友，你得能给她点什么。&quot;&lt;/p&gt;
&lt;p&gt;&quot;比如什么？&quot;&lt;/p&gt;
&lt;p&gt;&quot;点什么。不是物质的东西。那只能管一阵子。你得做成双赢。永远做成双赢。不然到最后她就会怨恨你。别让自己变成别人心里的一大块怨恨。你知道我的……你知道戈登的妈妈。现在她就怨恨我，而我对此无能为力。我没做成双赢。我是说，我曾经为她而战，赢得她的心，那时还不错。最后我得到了她，我让她快乐。然后我就去跟那些他妈的猴子打仗了，因为我相信那是正确的事。正确的事，你知道。离开家，去杀人，在我脑子里那是正确的事，而且那就是正确的事，因为不这样我们怎么镇得住那些他妈的猴子？你怎么镇得住你自己？你连猎杀一头动物都做不到，又怎么守得住一个家？这甚至不关那边小个子人的事；是在这儿。是我身上的……攻击性。我们身上。好斗的孩子。就像你。你会是个好兵，因为你什么都憋在心里。人们嘲笑你，你就想证明给他们看你不放弃。我也是。而我回来时少了一条腿，没法在任何方面满足我可爱体贴的妻子，她就开始怨恨我。她不耐烦，即使在她表现耐心的时候也是。她恨我，因为她不得不爱我。明白吗？她身边每个人都告诉她，有个英雄坐在她家门廊上是多么光荣。一个超越自我的人。可我真正做的，不过是坐着讲故事、抱怨政客、时不时把自己尿湿。戈登怕我。所以这局面并不完全是双赢，对吧？&quot;&lt;/p&gt;
&lt;p&gt;&quot;不。&quot;&lt;/p&gt;
&lt;p&gt;&quot;你要做的是提升自己。通过你所做的事、你所珍视的原则、你为自己定下的目标，让自己有魅力。然后你再去追求女人。你不能指望她爱你，仅仅因为你爱她。那种事只有女人软弱时才会发生。而且他妈的上帝啊，女人就是软弱的——她们跟我们一样软弱。别在这事上自欺欺人。没人会来救你。但如果你想要个好的，就去找一个你需要努力争取的人。趁年轻尽可能提升自己，因为习惯会越来越难改。操！一旦你把自己整顿好了，女人会成群结队地涌向你。相信我。你相信我吗？&quot;&lt;/p&gt;
&lt;p&gt;劳尔盯着地面。&quot;不。你能帮我吗？你能告诉我怎么才能到那一步吗？&quot;&lt;/p&gt;
&lt;p&gt;&quot;多犯错。犯很多错，从中学习。&quot;别到荒野里去。无论是城市的荒野、大海的荒野还是战场的荒野。别带刀。看到村里那些女人时，别带着武器。因为你看见她们中的一个，在你操她的时候努力教自己去享受（哈！对，那会发生；我亲眼见过），你的刀架在她喉咙上，你感到强烈的自我厌恶，以至于想把刀给她，让她割开你的喉咙。&quot;割啊！来啊。把我的心掏出来。来，来，来。你可以报仇。&quot;而你就要这么做了。你就要把刀递给她了。她那么愤怒，为什么不干脆让她杀了你？但此刻你想赢。此刻你已看到她在反抗，看到自己在那种绝望之中，你只想让她比你更绝望。把你最坏一面引出来的不是战争。是任何没有人知道你底细的地方。&lt;/p&gt;
&lt;p&gt;但他已经不再看着劳尔了。那是别的东西，别的人，一个陌生人——肥胖，愚蠢，脸色一秒比一秒苍白。一个没有形状的东西。别再来了。别是这个。像一把锤子砸在他自己身上。他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而周围的一切——环境、田野或道路、这个叫做家的可悲地方——也都忘记了他。太阳变得更亮；一切都沉寂下来，冰冷，通明。他几乎听不清那东西在说什么。&lt;/p&gt;
&lt;p&gt;&quot;范德卢先生？&quot;&lt;/p&gt;
&lt;p&gt;对，他的名字。那团爆裂的光，在对他说话。太阳。他蜕出了自我，丢下丈夫、父亲、导师、士兵的角色。生命的伟大信息呈现在他面前，用的却是一种他读不懂的语言。刹那间，世界的壮丽显得像个笑话，青春的无辜成了自私的谎言，他知道眼前这个形状所寻求的，无非是它自己恶魔般的自我满足，不是建议，不是联结。它对普兰特·范德卢，那位英雄，毫不在意。纯粹而简单的嘲弄把这个陌生人带到他面前，用那两条小胖腿朝他走来。&quot;劳尔，你他妈怎么回事？&quot;&lt;/p&gt;
&lt;p&gt;&quot;怎么了？&quot;&lt;/p&gt;
&lt;p&gt;&quot;怎么回事？&quot;但警报又响起来了，机枪的火光，大地化为泥与血，丛林……稳住自己。稳住。&lt;/p&gt;
&lt;p&gt;&quot;去把我妻子叫来。&quot;他用手指敲着太阳穴，看着那个没有形状的东西，几乎要哀求了，在光里眯着眼。&quot;把我妻子叫来。&quot;&lt;/p&gt;
&lt;p&gt;劳尔迟疑了一下，说：&quot;她在我家。和我妈在一起。&quot;&lt;/p&gt;
&lt;p&gt;&quot;哦，他妈的见鬼，&quot;普兰特嘟囔道。&quot;我产生幻觉了。这不是真的，而我……我知道。如果你想帮忙的话。有什么东西不在这儿。你根本就不在这儿。&quot;&lt;/p&gt;
&lt;p&gt;&quot;什么？&quot;&lt;/p&gt;
&lt;p&gt;&quot;你个狗娘养的，&quot;普兰特说。&quot;带着你的女孩烦恼。女孩烦恼。成熟点吧。减减肥。别再他妈的搅乱别人的脑子了。你明白吗？别再搅乱别人了。别再搅乱他们了。&quot;&lt;/p&gt;
&lt;p&gt;&quot;对不起，&quot;那形状说着，往后退去。&quot;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quot;&lt;/p&gt;
&lt;p&gt;&quot;嗯，我也不知道。&quot;他哭了。&quot;我也不知道。这事有时候会发生，它……我知道我在产生幻觉。我没疯。这是一堆症状，医生能治，对吧？你看？我不必吃任何药，因为这是我的真相，我是对的。你看得出来，不是吗？这就是我。一个他妈的不幸的东西。我只是……看在上帝份上，劳尔，去把我妻子叫来。&quot;我要杀了他。我会杀了他。我会的。他会死。他一定会死。&quot;不，过来。过来。&quot;&lt;/p&gt;
&lt;p&gt;那形状试探性地凑近，在他身旁跪下。他会死。&lt;/p&gt;
&lt;p&gt;&quot;你想知道如果我是你爸，我会怎么做吗？&quot;&lt;/p&gt;
&lt;p&gt;&quot;我其实不认识我的——&quot;&lt;/p&gt;
&lt;p&gt;&quot;如果我是你爸，&quot;普兰特说着，手指缠上那形状的脖子，用力收紧，&quot;我会觉得丢人。&quot;他越按越深，感觉到那东西的喉咙在咕噜作响。&quot;真他妈丢人。我会羞愧。我已经羞愧了。就是你们这种小杂种，才让坏事落到其他人头上。我们这种小杂种，我们是一伙的。事情变糟都怪我们，而我他妈以你为耻。&quot;&lt;/p&gt;
&lt;p&gt;那形状反抗着。它的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肩膀，试图把他推开，发出令人恶心的声音，试图吞咽，试图呼吸。&lt;/p&gt;
&lt;p&gt;普兰特知道他杀的是什么。是那个假装成某人的虚空。是戴着面具的虚空。那里从一开始就没有人。他的手指抠进男孩的肉里，抓挠着、捅着，悸动着，带着他压抑已久的狂喜。刀呢？我的刀呢？我要把你的喉咙他妈地割开，你看着。你和你的小把戏。不过是一根大草叶罢了，仅此而已，而我要把你碾碎，直到这世界摆脱我们这种人。&lt;/p&gt;
&lt;p&gt;四周一片尖叫。有人抓住他的背，扇他的脸。&lt;/p&gt;
&lt;p&gt;普兰特收紧了手，男孩脸上的颜色加深了，一种美丽的红色，那两片厚嘴唇。&lt;/p&gt;
&lt;p&gt;他儿子的声音响彻邻里，戈登那低沉空洞的声音头一次充满了真实的情感：&quot;爸？怎么了？爸？&quot;&lt;/p&gt;
&lt;p&gt;&quot;老天爷，&quot;普兰特说，盯着劳尔空洞的脸。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他的儿子，另一个形状朝他们走来，摘下眼镜扔开，抓住普兰特的手臂。&lt;/p&gt;
&lt;p&gt;&quot;你在干什么？&quot;&lt;/p&gt;
&lt;p&gt;&quot;这男孩，&quot;普兰特说，低头看着。&quot;劳尔。&quot;&lt;/p&gt;
&lt;p&gt;&quot;你做了什么？&quot;戈登·范德卢尖叫道。&lt;/p&gt;
&lt;p&gt;&quot;普兰特？&quot;一个女人的声音。&lt;/p&gt;
&lt;p&gt;&quot;妈。&quot;一个男孩的声音。&quot;怎么了？&quot;&lt;/p&gt;
&lt;p&gt;普兰特感到自己脸上挨了一巴掌，却几乎感觉不到，麻木：他意识到一些事情——事件的展开，理智的瓦解——却无法跟上：他的妻子跪在劳尔身旁，托起他的头，抚着他的头发，戈登只是困惑（还是钦佩？）而恐惧地盯着他的父亲，而这个父亲几秒钟之内就会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或没做什么，然后恢复如常。&lt;/p&gt;
&lt;p&gt;再捻一会儿草叶吧。&lt;/p&gt;
&lt;h2&gt;《原料》&lt;/h2&gt;
&lt;p&gt;理查德·莱默 著&lt;/p&gt;
&lt;p&gt;护士差点摔个四脚朝天。她正小跑着穿过走廊，没看见那个写着&quot;小心&quot;的黄色警示锥，像一脚踩上溜冰场似的滑了出去。她伸手抓住一扇窗框才没摔倒。侥幸没骨折。&lt;/p&gt;
&lt;p&gt;那个困惑而心碎的男人，看着护士小跑经过，消失在视线之外。在医院走廊里，他在一张塑料长凳上坐下，用右手握住莫里斯的左手。&lt;/p&gt;
&lt;p&gt;&quot;你……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你留疤那会儿发生的事吗？&quot;最后，他叹了口气，揉着胡子拉碴的下巴说：&quot;这是怎么发生的？&quot;&lt;/p&gt;
&lt;p&gt;他的眼睛看起来湿湿的。不是因为他难过。而是他认真时从不眨眼。这是一种刻意的选择。当你爱一个人，你以为自己知道他们所有的肮脏秘密——他们水里氟的含量，他们苹果核里氰化物的含量，他们开心乐园餐里脂肪的含量。你以为自己知道他们所有的印记和裂痕——他们的血友病，他们歪斜的牙齿，他们的过敏症。&lt;/p&gt;
&lt;p&gt;他紧紧握着那只左手。他真的想要孩子，自己的孩子。他想用合乎道德的棉质小衣服淹没他们，女孩穿蓝、男孩穿粉，一件衣服一件衣服地对抗性别刻板印象。喂他们吃用有机、本地种植的土豆和胡萝卜做的婴儿食品。给他们玩来自发展中国家的、公平贸易的、传统工艺制作的玩具。&lt;/p&gt;
&lt;p&gt;现在他只想听一个被埋藏了很久的故事。&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在打烊后寂静的超市里，一个百无聊赖、穿着制服的收银女孩，抱着一托盘还冰凉的鸡肉沙嗲串，走向&quot;世界美食&quot;货道。一包又一包的鸡肉沙嗲串。&lt;/p&gt;
&lt;p&gt;欧洲杯决赛前，它们很畅销。对虾——由孟加拉沼泽地里半裸的男人以几分钱养殖——卖得很好。来自被砍伐的亚马逊流域的汉堡卖得飞快。由卡车司机运过欧洲无尽高速公路的拉格啤酒卖得好——不过它一向都卖得好。&lt;/p&gt;
&lt;p&gt;托盘后面，女孩的脸被一包又一包鸡肉串挡住，她用缓慢、低沉的北方口音说：&quot;我以为他要动手打我。&quot;&lt;/p&gt;
&lt;p&gt;大多数人，买啊买啊买，他们对散落在全球各地的那些躯体视而不见——那些为让一个快乐的顾客办一场夏日烧烤而累死累活的躯体。所有的辛劳，所有的物产——毁于一场雨。一场在大西洋上空一千英尺处形成的风暴。&lt;/p&gt;
&lt;p&gt;有些人，忙着买啊买啊，他们对收银台前伺候他们的那具躯体视而不见。&lt;/p&gt;
&lt;p&gt;&quot;可我一直在说：&apos;对不起先生，没有小票就不能退款。这是店里的规定。&apos;可那个猪脑子会听吗？不会，就一个劲儿地扯东扯西、这个那个，你听听——消费者权益！混蛋，&quot;她说着，消失在熟食货道那头。&lt;/p&gt;
&lt;p&gt;在&quot;世界美食&quot;货道补货的四个女孩哈哈大笑。她们都知道珍的脾气从哪儿来。&lt;/p&gt;
&lt;p&gt;&quot;有时候你不想往他们买二送一的洋葱圈上吐口水吗？&quot;珍回来后靠在一排面食产品上说。&lt;/p&gt;
&lt;p&gt;从&quot;世界美食&quot;货道另一侧的&quot;健康生活方式&quot;货道，有人说：&quot;巧了，你这么说。&quot;那声音穿过一包又一包来自遥远之地的糖，说：&quot;等我一下。&quot;&lt;/p&gt;
&lt;p&gt;糖是必需品，一直卖得很好。来自斐济、毛里求斯和斯威士兰的糖，那里的种植园工人几乎分文不挣，而国王——斯威士兰王家糖业公司的老板——却买得起给他十个老婆一人一辆宝马。&lt;/p&gt;
&lt;p&gt;一包斯威士兰糖，它说：&quot;我有个故事要讲给你们姑娘听。&quot;&lt;/p&gt;
&lt;p&gt;那包糖，那个声音，安妮塔讲解着&quot;游戏&quot;。安妮塔的姐姐玛格丽塔在斯泰恩斯那家西夫韦超市上班，那里的收银女孩玩一种经朋友的朋友传下来的游戏，叫&quot;库存周转&quot;。参赛者每人得押十英镑。只有一个赢家，拿走所有的钱。你得花上一整天，按小时累计积分，把你选定的物件埋进自己身体里。你得用只有女人才有的那种方式，把它埋进自己体内。如果你中途认输，就得把物件放回——放回货架上它该在的位置。&lt;/p&gt;
&lt;p&gt;&quot;难以置信。&quot;珍说。&lt;/p&gt;
&lt;p&gt;&quot;我根本不信这个。&quot;面条产品笼架后有人说。&lt;/p&gt;
&lt;p&gt;&quot;鬼话，鬼话，鬼话，全是鬼话。&quot;一个金发女孩说着，离开了人群。&lt;/p&gt;
&lt;p&gt;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一个百无聊赖、穿着制服、正在码意大利面的身体说：&quot;你们知道吗……我真挺需要这五十英镑的……&quot;&lt;/p&gt;
&lt;p&gt;接着楼层主管出现了，所有人都闭了嘴。&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那具意大利面的身体，属于一个傻到家的姑娘，她坚持让所有人都叫她莫里斯。大多数人问她为什么起个男孩名。科林，她妈妈的男朋友，那个白痴，以为这是什么给莫里西捧场的狂热粉丝行为，其实那是向十九世纪激进思想家威廉·莫里斯致敬。也因为她真名叫卡罗琳。但卡罗琳配得上一个酷名字，因为她太前卫了，觉得列侬和列宁都是叛徒。&lt;/p&gt;
&lt;p&gt;这位卧室革命家，这位涂着黑色唇膏的郊区甘地，总在布道：&quot;你知道吗，&apos;公平贸易&apos;咖啡付给乞力马扎罗的查加人的，不过是他们一天苦干额外多出的二十来便士？&quot;&lt;/p&gt;
&lt;p&gt;这位收银台边的反偶像者，在员工厕所墙上乱涂一次，就摧毁一次企业体制。&lt;/p&gt;
&lt;p&gt;听完故事一周后，莫里斯在顾客服务台上班。正在向一位中年妇女解释，水果区的买二赠一活动只适用于草莓，不适用于覆盆子。草莓——由散布英格兰各地的巨型温室里的、挣最低工资的移民工采摘——在夏天总是畅销品。&lt;/p&gt;
&lt;p&gt;莫里斯通过店内广播系统喊话：&quot;主管请到顾客服务台，主管请到顾客服务台。&quot;&lt;/p&gt;
&lt;p&gt;站在那位困惑的中年妇女身后的，是玛格丽塔。中年妇女跟着一位主管走开了，嘴里嘟囔着什么要去别家店买东西。玛格丽塔，一个漂白金的头发、耳环比甜甜圈还大的女人，是来给安妮塔送钱的，却找不到她。莫里斯说她本不该接手，但她会保管这笔钱。&lt;/p&gt;
&lt;p&gt;当玛格丽塔让卷起的钞票从手中落下时，我们的卧室革命家问起了&quot;库存周转&quot;。&lt;/p&gt;
&lt;p&gt;玛格丽塔笑了笑说：&quot;你们姑娘想玩了？&quot;&lt;/p&gt;
&lt;p&gt;莫里斯说：&quot;这不是真的吧？不可能是真的。只是安妮塔被耍了吧。姐姐跟妹妹开的一个玩笑。&quot;&lt;/p&gt;
&lt;p&gt;&quot;是真的。上一局，我赢了，&quot;玛格丽塔说，把头发从耳环边拨开。&quot;用一根迷你鸡肉沙嗲串撑了四个小时。&quot;&lt;/p&gt;
&lt;p&gt;&quot;不可能。&quot;莫里斯说。&lt;/p&gt;
&lt;p&gt;&quot;千真万确。&quot;玛格丽塔是从朋友的朋友那里听说这个游戏的。不同的店给游戏起不同的名字。&lt;/p&gt;
&lt;p&gt;内幕交易。&lt;/p&gt;
&lt;p&gt;囤货。&lt;/p&gt;
&lt;p&gt;打包。&lt;/p&gt;
&lt;p&gt;玛格丽塔靠在柜台上，舔着粉色的嘴唇，说大多数店都有类似这样的游戏。在某些百货公司，男员工互相打赌，谁敢把精液留在仓库的衣服上。在某些连锁餐厅，厨师会先替你嚼一遍食物，服务员再端到你毫无戒备的桌上。在某些美发沙龙，那些美发产品里其实没多少美发产品。&lt;/p&gt;
&lt;p&gt;污渍添加剂。&lt;/p&gt;
&lt;p&gt;弹牙火候。&lt;/p&gt;
&lt;p&gt;发根蓬松剂。&lt;/p&gt;
&lt;p&gt;&quot;不可能，不可能。&quot;莫里斯，卧室革命家，盯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顾客，他们沾满污渍的衣服，他们鼓起的肚腩，他们油亮的头发。&lt;/p&gt;
&lt;p&gt;店内广播播放着店内电台，告诉顾客快去抢购覆盆子的夏日大优惠。&lt;/p&gt;
&lt;p&gt;我们的郊区甘地想着自己做衣服、自己种食物、自己剪头发。&lt;/p&gt;
&lt;p&gt;&quot;不是所有，但大多数店都有类似的玩意儿。我们的游戏挺简单的。规则你听过了。一小时十分。你们事先各自决定自己的物件——这样大家都同意彼此物件难度相当，&quot;玛格丽塔说，她在顾客服务台上旋转着一枚一英镑硬币。&lt;/p&gt;
&lt;p&gt;&quot;而且你们得走上一整天？&quot;莫里斯说。&lt;/p&gt;
&lt;p&gt;&quot;不是一整天，&quot;玛格丽塔解释，旋转的硬币构成一个球体的影像。&quot;你们在收银台——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坐着。有时候游戏一小时就结束了。不过，有一个月，一个想证明自己的新来的女孩，赌了五十英镑，说自己能夹着一颗咖啡豆撑一个月。&quot;&lt;/p&gt;
&lt;p&gt;距离非洲那火辣辣的烈日，很远很远……&lt;/p&gt;
&lt;p&gt;&quot;那女孩撑了整整一个月，至少她是这么说的。她说没问题，就是睡不着觉。她得了个外号叫&apos;弹豆公主&apos;——就是&apos;弹一弹那颗豆&apos;和&apos;公主与豆子&apos;的双关。&quot;&lt;/p&gt;
&lt;p&gt;&quot;不应该是&apos;公主与豌豆&apos;吗？&quot;莫里斯说。&lt;/p&gt;
&lt;p&gt;玛格丽塔说：&quot;随便吧。&quot;&lt;/p&gt;
&lt;p&gt;硬币停止旋转，平倒在柜台上。&lt;/p&gt;
&lt;p&gt;我们的收银台反偶像者说：&quot;你在耍我们。一颗咖啡豆，行，也许吧……可一根鸡肉沙嗲串？&quot;她难以置信地吐了口气。&lt;/p&gt;
&lt;p&gt;&quot;那毒贩呢？&quot;玛格丽塔问。&quot;骡子，他们是这么叫的，收钱把一小包一小包的毒品藏在身体深处偷运。那拳交呢？一个五根手指、五个指节的拳头，棱角毕露、全是骨头，紧紧塞进……&quot;&lt;/p&gt;
&lt;p&gt;店内电台告诉顾客：&quot;如需帮助，请随时询问店员。&quot;&lt;/p&gt;
&lt;p&gt;&quot;好吧，好吧。&quot;莫里斯说。&lt;/p&gt;
&lt;p&gt;玛格丽塔提醒莫里斯把钱给安妮塔，说了声&quot;回见&quot;，走了。&lt;/p&gt;
&lt;p&gt;下一位需要顾客服务的顾客，正在投诉店内自有品牌的发根蓬松剂，他不明白莫里斯为什么会觉得这事这么好笑。&lt;/p&gt;
&lt;p&gt;几个小时后，莫里斯从顾客服务台换班下来。她在午休，去找安妮塔。四周被无数品牌的颜色和包装包围，仿佛这家店在售卖从彩虹里虹吸出来的颜色。穿过堆满洗发水、微波炉速食和自有品牌服装的货道。普利特胶棒、凌仕子弹香体露、鸡尾肠。折叠牙刷、口红、睫毛膏。意大利辣香肠和四季豆。迷你玛氏棒、迷你士力架。迷你酒瓶，大到够喝一口，小到足够……&lt;/p&gt;
&lt;p&gt;安妮塔在给残次品货架补货。被拆开过、但还能保鲜几天的巧克力手指饼干。被拆开过的鸡尾肠。被拆开过的折叠牙刷。安妮塔拿着标签枪，给有瑕疵或破损的货品重新标价。到今晚打烊前，它们全都会从货架上被拿走——被那些精打细算的学生带回校园。&lt;/p&gt;
&lt;p&gt;&quot;丽塔给你的钱。&quot;莫里斯说着，把卷起的钞票递给安妮塔。&lt;/p&gt;
&lt;p&gt;&quot;哦，太好了，&quot;安妮塔说着，淘气地用标签枪在莫里斯左手上贴了一张标签。&lt;/p&gt;
&lt;p&gt;莫里斯把标签从手上撕下来，胶带拉起皮肤形成一道细小的波纹，她说：&quot;顺便说一句，那游戏是真的。丽塔赢了上一局，用的迷你鸡肉沙嗲串。&quot;&lt;/p&gt;
&lt;p&gt;安妮塔说：&quot;哇，哇，关于我亲姐，信息量太大了。&quot;&lt;/p&gt;
&lt;p&gt;&quot;你会玩吗？&quot;莫里斯问，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当然，赢点钱能让靠最低工资过活的日子好过些。但小小的报复本身就是一种奖品，回报给每一个以为收银员只是收银台延伸物的顾客。给每一个盯着时钟的主管比一个隐秘的中指。&lt;/p&gt;
&lt;p&gt;这位自我实现了的环保战士，这位留着emo发型的少年马克思，总在布道：&quot;你知道吗，杜穆里亚和库尔纳的养虾户，一年一百公斤虾只能挣到二百五十英镑？&quot;&lt;/p&gt;
&lt;p&gt;&quot;我玩……只要你用这个玩。&quot;安妮塔说，举起一个瘪掉的品客薯片筒。&lt;/p&gt;
&lt;p&gt;我们的卧室革命家，她刚开口说：&quot;我不是购物篮，&quot;这时一个顾客走过来，抱着一个纸箱，纸箱侧面印着一台平板电视的图案，他问顾客服务台在哪儿。安妮塔给他指了反方向。&lt;/p&gt;
&lt;p&gt;欧洲杯决赛前，平板电视卖得很好。科林，莫里斯未来的继父，曾提出要送她一台。&quot;你知道什么是钶钽铁矿吗，科林？&quot;她问。&quot;你知道我们的电视是用战区的矿产做的吗？战争罪和刚果民主共和国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吗？&quot;&lt;/p&gt;
&lt;p&gt;那顾客走开了，没说谢谢。&lt;/p&gt;
&lt;p&gt;莫里斯和安妮塔对视一眼。&lt;/p&gt;
&lt;p&gt;混蛋。&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此刻，坐在医院走廊里，盯着医生办公室的门，这个困惑而心碎的男人又问了一遍：&quot;这是怎么发生的？&quot;&lt;/p&gt;
&lt;p&gt;他不知道，第一次玩那游戏时，一切顺利。没出问题。北方姑娘珍用一支折叠牙刷赢了。身上还带着虾味，她把它塞回包装盒，用胶带封好破洞，摆上残次品货架，打上八折标签。那支折叠牙刷，那件获胜品，当天就被人拿走了。&lt;/p&gt;
&lt;p&gt;一笔十便士的便宜买卖，被一个衣着邋遢、精打细算的学生带回了校园。&lt;/p&gt;
&lt;p&gt;此刻，这个困惑而心碎的男人，就那么无知地坐在那里。&lt;/p&gt;
&lt;p&gt;医生从办公室出来，问：&quot;你们需要再多一点时间吗？&quot;&lt;/p&gt;
&lt;p&gt;&quot;需要。&quot;他开始抚摸他握着的那只左手上的戒指。&quot;求你了，我们回里面去，跟医生一起把这事谈清楚。你来解释，他能给我们最好的建议，好吗？&quot;&lt;/p&gt;
&lt;p&gt;他说：&quot;好吗，卡罗琳？&quot;&lt;/p&gt;
&lt;p&gt;他的眼睛看起来湿湿的。不是因为他难过。而是他认真时从不眨眼。这是一种刻意的选择。当你爱一个人，你以为自己知道他们所有的肮脏秘密。&lt;/p&gt;
&lt;p&gt;他不停地抚摸着那枚戒指。&lt;/p&gt;
&lt;p&gt;那个故事，没有说出口，在我们之间凝成了一道一辈子的距离。&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莫里斯，我们的郊区甘地，花了两周时间说服姑娘们再玩一次那游戏。就再玩一次。给生活添点乐子。最后一次给顾客们一个他们永远学不会的教训。只有珍、安妮塔和莫里斯参加。每人押二十英镑。珍选了一根珍宝珠棒棒糖。安妮塔挑了一根鸡尾肠，大家同意她每小时只能得八分，因为她的物件最容易。莫里斯，我们的务实反抗者，选了一个曾经的冠军物件。&lt;/p&gt;
&lt;p&gt;站在女厕所里，拿着一根从熟食柜拿来的迷你鸡肉沙嗲串，莫里斯盘算着怎么花那六十英镑。给妈妈婚礼买新首饰是一个选项。存点钱六月去气候营地。也许当个谦虚的赢家，哪天请姑娘们吃顿午饭。也许请她爸爸吃顿饭，或者别的什么，任何都行，只要他愿意。&lt;/p&gt;
&lt;p&gt;去他妈的科林。&lt;/p&gt;
&lt;p&gt;每个女孩各自走进一个隔间，金发的佐伊等在外面，说：&quot;别待太久。&quot;&lt;/p&gt;
&lt;p&gt;我们的环保战士没有磨蹭。她褪下制服裤子和白色内裤，没有低头看，就开始把那四英寸长的鸡肉串往深处推。&lt;/p&gt;
&lt;p&gt;这不容易。要花些时间才能有必要的自然润滑。&lt;/p&gt;
&lt;p&gt;她早些年在厕所墙上的一处涂鸦写着：反抗强权。&lt;/p&gt;
&lt;p&gt;&quot;真不敢相信我又被说服了。&quot;珍隔着隔间壁说。&lt;/p&gt;
&lt;p&gt;从隔间另一侧，安妮塔说：&quot;嘿，莫里斯，你确认过你的鸡是有机的吗？无化学成分的吗？&quot;&lt;/p&gt;
&lt;p&gt;珍咯咯笑，说：&quot;是散养的吗？&quot;&lt;/p&gt;
&lt;p&gt;我们的卧室革命家说：&quot;现在不是了。&quot;&lt;/p&gt;
&lt;p&gt;这位学院嬉皮，这位中产阶级活动家，总在布道：&quot;你知道吗，大多数层架式笼养的母鸡都被热铁钳剪掉了喙，这样它们被关在小笼子里度过余生时，就不会把自己啄死。&quot;&lt;/p&gt;
&lt;p&gt;几分钟后，三扇隔间的门打开，三具百无聊赖、穿着制服的身体摇摇摆摆地走出来。&lt;/p&gt;
&lt;p&gt;&quot;我连一个小时都撑不过。&quot;安妮塔说着，整理着制服裤子的裆部。&lt;/p&gt;
&lt;p&gt;她确实没撑过。&lt;/p&gt;
&lt;p&gt;游戏开始大约半小时后，安妮塔摇摇摆摆地走过15号收银台旁的莫里斯。&quot;我去趟厕所。&quot;她说话的语气是在说：&quot;这是我最后一次玩这个愚蠢透顶的游戏。&quot;&lt;/p&gt;
&lt;p&gt;珍在8号收银台，呼吸相当沉重，但还在坚持。&lt;/p&gt;
&lt;p&gt;我们的收银台反偶像者，我们的少年马克思，她感觉糟透了。她怎么挪屁股都不舒服。那根木签戳出来约一英寸，不停地挠她的大腿。&lt;/p&gt;
&lt;p&gt;别的不说，体内夹着四英寸鸡肉沙嗲串，确实让人分心。&lt;/p&gt;
&lt;p&gt;一个多小时里，顾客们不停地说：&quot;那个你没有正确扫描。&quot;&lt;/p&gt;
&lt;p&gt;&quot;你忘了应用买二赠一折扣。&quot;&lt;/p&gt;
&lt;p&gt;&quot;你脸色有点红。&quot;&lt;/p&gt;
&lt;p&gt;那位评论莫里斯红扑扑的脸颊和眯起的眼睛的、头发油亮的顾客，正在买来自以色列、来自约旦河西岸、来自被围墙、军队和推土机夺走的土地上的新鲜牛至。&lt;/p&gt;
&lt;p&gt;游戏开始一小时零十分钟后，主管迈克问莫里斯要不要跟佐伊换午休。这能让她提前五分钟吃午饭。&lt;/p&gt;
&lt;p&gt;我们的务实反抗者说：&quot;好啊，太好了。&quot;&lt;/p&gt;
&lt;p&gt;店内广播系统里，一个声音说：&quot;保洁员请到早餐麦片货道。保洁员请到早餐麦片货道。&quot;&lt;/p&gt;
&lt;p&gt;下一位大肚腩的顾客正在买多包装巧克力——里面有迷你玛氏、士力架和特趣的包装。这些巧克力的前身是豆子，由民兵看守、由孩子采摘——巧克力奴隶——在几千英里外的象牙海岸。&lt;/p&gt;
&lt;p&gt;店内电台通过广播系统告诉顾客：&quot;用西夫韦的糖果买二赠一活动犒劳你的孩子吧。&quot;&lt;/p&gt;
&lt;p&gt;巧克力顾客装袋时，佐伊过来接替莫里斯。佐伊问进行得怎么样。&lt;/p&gt;
&lt;p&gt;我们的学院嬉皮，我们的中产阶级活动家，她说又热又黏又痒。她一瘸一拐、摇摇摆摆地穿过早餐麦片货道，朝店面后方的员工入口走去。我们的环保战士，我们的卧室革命家，盯着自己的腹股沟和小腹，地板上的油毡变得模糊。那地板亮得像是湿的。又亮又湿又滑。唯一能看出它是湿的，是那个黄色塑料警示锥——刚好处在莫里斯的视线之外。&lt;/p&gt;
&lt;p&gt;顾客们听到莫里斯的鞋子在地板上吱吱作响、她的屁股砰地砸在油毡上时，都把目光从他们未来的早餐麦片上移开了。&lt;/p&gt;
&lt;p&gt;那些来来往往的顾客，他们沾满污渍的衣服，他们鼓起的肚腩，他们油亮的头发，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刚刚目睹了一场穿刺。&lt;/p&gt;
&lt;p&gt;那个刚在这么多人面前丢尽脸的可怜姑娘，挣扎着想站起来。她深深地、深深地、深深地呼吸。像要临产。她试着伸直腿、挺直背，但看起来马上就要哭出来了。&lt;/p&gt;
&lt;p&gt;一位和妻子一起购物的老顾客问那姑娘还好吗。&lt;/p&gt;
&lt;p&gt;可怜的姑娘一瘸一拐地走开了，一句话没说——只发出深深的、深深的、深深的呼吸。&lt;/p&gt;
&lt;p&gt;我们的少年马克思，我们的郊区甘地，只想尽快赶到最近的厕所。男厕、女厕、无障碍厕都行——只要有自来水和能上锁的隔间。&lt;/p&gt;
&lt;p&gt;一个顾客说：&quot;不好意思。&quot;&lt;/p&gt;
&lt;p&gt;但莫里斯装聋。继续一瘸一拐地走，努力越走越快。&lt;/p&gt;
&lt;p&gt;到员工女厕的那一千英里，只有痛苦。麦片包装、普利特胶棒、熟食、世界美食、主管基思说&quot;怎么了？&quot;——全是一片模糊。当莫里斯发现有一个隔间空着时，才开始恢复意识。一瘸一拐地走进去，锁上门。褪下制服裤子，褪下被染污的内裤。&lt;/p&gt;
&lt;p&gt;内裤被染红了，红得像圣乔治旗。圣乔治旗——土耳其制造。店里的圣乔治旗——葡萄牙制造。顺着她大腿滴下的圣乔治红色液体——产于她膝盖上方十八英寸、肚脐下方几英寸处。&lt;/p&gt;
&lt;p&gt;我们的中产阶级活动家，我们的人肉沙嗲串，感觉两腿之间只剩一厘米的木签露在外面，缩了一下。&lt;/p&gt;
&lt;p&gt;厕所墙上，她早些年的涂鸦写着：去他妈的体制！&lt;/p&gt;
&lt;p&gt;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lt;/p&gt;
&lt;p&gt;那根鸡肉串，只有一种取出来的办法。大部分手指伸进去，需要猛地一拽。于是她用左手的手指这么做了。她没有看。当指节变得滑腻时，她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整整十秒钟，她的整个身体只剩下那只左手和两腿之间的一切。&lt;/p&gt;
&lt;p&gt;接着，有什么湿乎乎、热腾腾的东西从里面松脱了，她向上帝祈祷那只是鸡肉和木头。它被拔出来时发出一声湿漉漉的&quot;啵&quot;。然后鸡肉串被扔进了马桶。那只左手看起来像捅过一整盒特价覆盆子。&lt;/p&gt;
&lt;p&gt;我们的收银台反偶像者。&lt;/p&gt;
&lt;p&gt;我们的务实反抗者。&lt;/p&gt;
&lt;p&gt;我们的该死白痴，盯着那只左手，视线收窄，感到冰冷和失重，然后倒在了水泥地上。&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姑娘们找到她时，差点把隔间门撞破。但莫里斯及时醒了过来。&lt;/p&gt;
&lt;p&gt;在员工休息室里，主管卡伦说：&quot;没事的，亲爱的。我们女人有的月份就是会特别难受。&quot;&lt;/p&gt;
&lt;p&gt;他们让莫里斯回家，但她去了医院。因为她是血友病患者，血止不住。医生做了扫描，给她开了药，不停追问她阴道壁上那道半英寸深的圆形伤口是怎么来的。在病房里熬过日日夜夜。我们的收银台反偶像者，我们的该死白痴，假装一无所知，好像那是什么不洁的圣痕。哪怕伤口感染了。哪怕需要做手术。哪怕医生说，鉴于这些并发症，她将来生育孩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lt;/p&gt;
&lt;p&gt;科林花了五百英镑买了惊喜票，一张西雅图环保会议的门票，因为当你的继女可能永远无法生育时，这只是个小代价。&lt;/p&gt;
&lt;p&gt;玛格丽塔坦白了。游戏是个谎言。一场恶作剧。一个姐姐跟妹妹开的玩笑。她从心底感到抱歉。&lt;/p&gt;
&lt;p&gt;此刻，在医生办公室外，这个坐在医院走廊塑料长椅上的困惑而心碎的男人，又问了一遍：&quot;卡罗琳，你还好吗？&quot;&lt;/p&gt;
&lt;p&gt;我们的留着emo发型的少年马克思，我们的涂着黑色唇膏的郊区甘地，莫里斯，她在很久以前就死了，但我会永远带着她的伤疤。上大学、在乐施会工作、嫁给我爱的男人——莫里斯被抛在了身后，但她的身体没有。&lt;/p&gt;
&lt;p&gt;去医院，假装咨询生育问题。然后趁医生剖析排卵周期时脱口而出——这没有意义。这副身体不会再有孩子了——最坏的情况被当作事实陈述出来。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场意外，是我唯一能说的。&lt;/p&gt;
&lt;p&gt;此刻，从冰冷的塑料长椅上，那个困惑而心碎的男人，我的丈夫，又问了一遍：&quot;卡罗琳，你还好吗？&quot;&lt;/p&gt;
&lt;p&gt;他还握着那只左手，而我还在想象着它沾满覆盆子汁的样子。想起买二赠一的促销。挣最低工资的移民工。我们的该死白痴。那个故事，一遍又一遍地重演，我看着年轻时的自己。是我，又不是我。害怕真相会把我放回货架上，放回孤独的市场上。&lt;/p&gt;
&lt;p&gt;他站起来，抱住我，亲了亲我的嘴唇。他抱着我。&lt;/p&gt;
&lt;p&gt;也许我妹妹可以做代孕妈妈。也许，我想，我们可以看看领养这条路通向哪里。比不知道一个故事如何开头、讲故事的人是谁更糟的是什么？是不知道最后一章会发生什么，或者讲故事的人到最后会变成谁。&lt;/p&gt;
&lt;p&gt;&quot;我爱你。&quot;我说。&lt;/p&gt;
&lt;p&gt;&quot;我也爱你。&quot;他说。&lt;/p&gt;
&lt;p&gt;女孩穿蓝、男孩穿粉，无论哪种，莫里斯永远不会出现在宝宝取名清单上了。&lt;/p&gt;
&lt;h2&gt;《队伍在右侧排起》&lt;/h2&gt;
&lt;p&gt;阿曼达·高因 著&lt;/p&gt;
&lt;p&gt;他从哪儿来并不重要，他要去哪儿也只是回家，所以到头来重要的反而是那中间的部分——两栋楼之间的中间地带。他拖着步子走着，双手刻意插在口袋里，什么也没找，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它。向右一瞥，它就在那儿。一只粉色高跟鞋，一只佩托比斯摩粉色的拖鞋，悬在空中，脱离了所有语境。他猛地停住，脚跟向后一仰，定格在一个还没下定决心成为停顿的停顿里。&lt;/p&gt;
&lt;p&gt;但那只鞋还不止于此。还有另一只鞋。他的眼睛适应过来，那鞋不再悬在半空，而是仿佛长出了一个女孩，就像那咧嘴笑长出了柴郡猫。她单脚站着，像只鹳鸟，一身黑衣，一头漂染得乱糟糟的头发向后一甩，把脚滑进鞋里，满意地把鞋跟跺在巷子的石板上，和另一只并排。她端详着自己的脚，然后踩着所有高跟鞋都有的那种权威步伐，目标明确地嗒嗒走开了。&lt;/p&gt;
&lt;p&gt;那声音回荡回来。快想——要，不要——湿漉漉的石板路在他们之间铺展开，她破碎的倒影被拉得几乎延伸到他脚边，哪怕她正在远去，而他心想：要。扫视街道，发现空无一人，他像只新手捕食者一样闪进巷子，跟着她那圆滚滚的屁股，无论它通向何方。&lt;/p&gt;
&lt;p&gt;结果，再往前几英尺，是扇令人失望的门——就是那种下等酒吧的侧门，标配一盏刺眼的灯泡，把招牌照得无法辨认。&lt;/p&gt;
&lt;p&gt;门在她身后合上，撞上门框时，照例在两栋楼之间激起一声回响。他快步上前，握住她握过的门把手。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理智挡在外面，他猛地一拉，走了进去。&lt;/p&gt;
&lt;p&gt;标准的廉价酒吧，标准的一切——除了那个女孩。粗粗一扫，他就在吧台的一张红色转椅上找到了她。她娇小苍白，把那一大蓬丑得美妙的头发向后拨着，双唇间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她四下张望时，他看见她交替变换的侧影。&lt;/p&gt;
&lt;p&gt;他慢慢脱下外套，好争取一点时间，确认她不是在等人、不是来见谁，然后滑上她旁边的凳子。&quot;鞋不错。&quot;&lt;/p&gt;
&lt;p&gt;她转过身，眉毛一挑，把烟从嘴里拈出来。&quot;谢谢。我从巷子里一具尸体脚上扒下来的。&quot;没有随之而来的笑，但他还是笑了，她摇摇头。&quot;都怪我这嗓子。我天生音调就高，所以我说什么都行，恶意不比米妮老鼠或米娅·法罗多一分。好多m开头的，是不是？&quot;她的双手沿着脖子往下，快速而彻底地摸了一遍。还没摸到大腿，就变出一盒火柴。烟点着了，她把烧尽的火柴随手一扔，毫不在意它落在哪儿。&lt;/p&gt;
&lt;p&gt;哦，她真迷人。杏仁眼上涂了太多眼线。榛色？那是榛色吗？除了头发和鲜艳的鞋，她还戴着手套。就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淑女开车戴的那种浅色皮手套。隔着一层皮手套打飞机是什么感觉？&quot;可你想想，你能说多少可怕的话啊。你自带免责声明。&quot;&lt;/p&gt;
&lt;p&gt;她在听，却一刻不停。她的眼睛游移着——扫过他，掠过他；她打量着每一个角落，嘴上的俏皮话却一句没断。&quot;要是我不想要这免责声明呢？要是我只想有一次，告诉别人我要杀了他们，并且让他们相信我呢？&quot;&lt;/p&gt;
&lt;p&gt;他们的目光锁在一起，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而她的笑容突然绽开。&lt;/p&gt;
&lt;p&gt;他也报以同样的笑。&quot;行动比言语更有力。&quot;&lt;/p&gt;
&lt;p&gt;她笑了。&quot;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什么麋鹿会、驼鹿会之类的有角机构？就像我们俩误闯了电影片场似的，&quot;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quot;一切都太精确了。酒保是标准的&apos;擦杯子的酒保&apos;。角落里是&apos;桌球手一号&apos;和&apos;桌球手二号&apos;。第二个卡座里是——谁？&apos;酒鬼&apos;和&apos;大嘴巴酒馆常客&apos;？&quot;&lt;/p&gt;
&lt;p&gt;&quot;我觉得他们在演职员表里会写&apos;男顾客&apos;和&apos;女顾客&apos;。&quot;&lt;/p&gt;
&lt;p&gt;&quot;你真会说话。&quot;她转回身来对着他。&quot;不过说真的。给我讲讲。那是拉里叔叔和希拉阿姨吗？你在桌上放了硬币排下一局吗？&quot;&lt;/p&gt;
&lt;p&gt;他耸耸肩。&quot;不知道。我是跟着你进来的。&quot;&lt;/p&gt;
&lt;p&gt;她终于安静了。有那么一瞬，她的瞳孔似乎缩成了针尖，随即又放松下来，把尖尖的小下巴搁在手掌上。&quot;这可真有意思。&quot;那几乎是一声呼噜，和她刚才的声音大不一样。&quot;而我只是从黑暗里躲进来而已。&quot;&lt;/p&gt;
&lt;p&gt;她探寻的目光此刻落在他身上——他的灰色T恤、牛仔裤，还有所有光头党和连环杀手都穿的黑色工装靴，乱蓬蓬的棕发，无处藏匿任何东西。她似乎终于把他归入了不具威胁、或至少威胁可控的类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划过下唇，然后转身喊道：&quot;擦杯子的酒保！两杯杰克丹尼加可乐！&quot;&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他们合起来喝了五杯之后，她才不再每隔七秒就四下张望，而他也不再计算她的醉酒程度和到走廊尽头那间僻静厕所的距离——就在那一刻，他恍然大悟。有别的事情正在发生，随着一个眼神在他们之间传递，那些别有用心都清晰可闻地滑到了次要位置。他点了龙舌兰酒，两人举起杯来碰了碰。&lt;/p&gt;
&lt;p&gt;&quot;敬偷来的时光。&quot;他说。&lt;/p&gt;
&lt;p&gt;她把酒一仰而尽，咕哝道：&quot;而它恰恰就是偷来的。话说，现在几点了？有没有青柠？&quot;她转着凳子。&quot;戴夫，有青柠吗？&quot;&lt;/p&gt;
&lt;p&gt;当然，墙上挂着一只旧得发黄、指针弯曲的钟。显示的时间是午夜前一刻。&lt;/p&gt;
&lt;p&gt;那位——自打她给他演示怎么用吧台纸巾折一个婴儿耶稣折纸、他哈哈大笑并免了他们一轮酒之后，就和她互称名字的——酒保，啪地把两个青柠和一把中等大小的钝刀拍在她面前，得体地退开了。&lt;/p&gt;
&lt;p&gt;笑容回到她脸上，她转回身，手里握着刀。&quot;你看见了吗？我这种人，陌生人能放心把刀交给我——想都不用想。&quot;她兴致勃勃地切开一个青柠，一半滚下了吧台。&lt;/p&gt;
&lt;p&gt;&quot;你要赶去哪儿吗？&quot;&lt;/p&gt;
&lt;p&gt;&quot;你不也是吗？你当然要。我就知道。所以咱们再来一杯，暂时再忘掉它一次。&quot;&lt;/p&gt;
&lt;p&gt;他们照做了，或者说试着做了，然后嘬着青柠，脸颊皱成一团，嚎叫起来。&lt;/p&gt;
&lt;p&gt;&quot;这儿有音乐吗？自动钢琴、手摇风琴，什么都行？&quot;他问。&lt;/p&gt;
&lt;p&gt;她把头往左一歪，答道：&quot;你身后。&quot;&lt;/p&gt;
&lt;p&gt;回头侦察一眼——他觉得，两个人一起喝醉时，什么事都变成了侦察；那种加速升温的亲密让其他一切都显得在他们二人之外——发现了一台点唱机。&quot;我确信那玩意儿可能整个都是用灰尘堆起来的。要不要请教一下戴夫？我们可不想惊扰原住民，他们过去一小时一直安安静静待着。&quot;&lt;/p&gt;
&lt;p&gt;他们请教了戴夫——然后她踩着粉色高跟鞋嗒嗒地走到点唱机前。用一只手套的侧边擦了擦脏兮兮的玻璃，几乎毫不犹豫地按了两个数字，等续杯的酒端上来时，她已经回到了凳子上。&lt;/p&gt;
&lt;p&gt;&quot;你喝醉了走路也不晃。&quot;&lt;/p&gt;
&lt;p&gt;&quot;你一个男人倒不常上厕所。&quot;&lt;/p&gt;
&lt;p&gt;&quot;我怕我一转身，你就会消失。&quot;&lt;/p&gt;
&lt;p&gt;&quot;我可能会哦。&quot;&lt;/p&gt;
&lt;p&gt;&quot;我知道。&quot;&lt;/p&gt;
&lt;p&gt;大卫·艾伦·科的歌声在空气中响起，他咧嘴笑了，摇摇头。&lt;/p&gt;
&lt;p&gt;&quot;我在帮我们讨好原住民。我要让他们放松警惕，等放到麦当娜时，他们就会困惑得忘了攻击我们。&quot;她把头发从脖子上撩起来，又任它垂落，看着他从她的烟盒里抽出两支烟。他等着看她会不会凑过来，而她果然凑了过来，嘴唇优雅地含住过滤嘴，目光始终没有移开。&quot;你真是非常地脏。&quot;&lt;/p&gt;
&lt;p&gt;&quot;你也没好到哪儿去。&quot;&lt;/p&gt;
&lt;p&gt;然后她的双手按在他的锁骨上，划过他的肩膀，摸到他的腰间，一副公事公办、细致彻底的样子，不到十秒钟就从他的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对着他惊愕的脸得意地笑着，点着了烟。&lt;/p&gt;
&lt;p&gt;&quot;你温柔得像一个有合理怀疑理由的警察。&quot;&lt;/p&gt;
&lt;p&gt;这话又把她逗笑了，而他几乎没注意到她仰头喝酒时瞥了一眼钟。&lt;/p&gt;
&lt;p&gt;&quot;你非得走吗？&quot;&lt;/p&gt;
&lt;p&gt;&quot;我什么都不非得，&quot;她厉声说。右手手指在吧台上敲着鼓点，他的眉毛皱了起来。&quot;怎么了？&quot;&lt;/p&gt;
&lt;p&gt;&quot;你的声音不像米妮老鼠了。&quot;&lt;/p&gt;
&lt;p&gt;&quot;你的胶带卷也不见了。你想说什么？&quot;她的脸开始在嘴角和眼角微微皱起。&quot;听着，在这里面是电影。我们俩都知道那不是真的。&quot;她朝门口一甩拇指。&quot;在外面，是米妮老鼠，是束缚的需要，是尸体，是DNA，是现实。不到两个小时，片场的灯就要灭了，我们俩都得回去。&quot;她在他脸上搜寻着，点点头，满意于他听懂了。&lt;/p&gt;
&lt;p&gt;&quot;DNA，&quot;他低声说，想起自己最初发现这条巷子时正在清空的那些口袋。&quot;你爱他吗？&quot;&lt;/p&gt;
&lt;p&gt;&quot;这话听着像台词了。也许有时候吧。我们一起干活——不知怎么就过下去了。我是怪物，他也是。我能选择的同伴相当有限——有点像来自某个非常特定的宗教派别。摩门教徒想跟另一个摩门教徒在一起。&quot;&lt;/p&gt;
&lt;p&gt;&quot;或者跟很多个摩门教徒。&quot;&lt;/p&gt;
&lt;p&gt;她笑了，长长地吸了一口烟。&quot;有时候边缘模糊的时候，那看起来像爱。如果我是站在外面看里面的人，我会信的。&quot;&lt;/p&gt;
&lt;p&gt;他双臂叠在吧台上，把头枕上去，仰望着她。&quot;我以前住过的一个地方——有几扇朝街的长而高的窗户。对面是一家古董店，它家橱窗一年到头都是圣诞场景。布置得像个客厅——挂着彩灯和小玻璃饰品的圣诞树、硬纸板壁炉、扶手椅、风灯，树底下还有系着蝴蝶结的小推车。我的公寓气味难闻，又小，可我却舍不得搬走。半夜醒来经过那扇橱窗时，我会用眼角瞥见它，然后停下脚步，于是就是圣诞节了——温暖、朦胧的圣诞节，就像圣诞节从来不曾真正有过的那样——哪怕只有一分钟。美丽而虚假，却几乎值得忍受其他的那些狗屁。&quot;&lt;/p&gt;
&lt;p&gt;&quot;就是这样，分毫不差。&quot;她的脸空茫而美丽，震惊把它擦拭得毫无情绪。她叹了口气。&quot;我出来吃口东西，结果却醉醺醺地、半坠入爱河地，待在这间拍过《黄金大镖客》和《吊死他》的酒吧里。&quot;&lt;/p&gt;
&lt;p&gt;《边缘地带》接近尾声，一如既往地怪异，像电影配乐，她说，想拖延那即将落下的沉默：&quot;快，给我放首歌。你来挑。&quot;她从收银机旁抓起一支圆珠笔，在一张纸巾上狂乱地涂写着。&lt;/p&gt;
&lt;p&gt;他粗粗扫了一遍曲目，想找一首能改变气氛的、能让她重新笑起来的歌。&lt;/p&gt;
&lt;p&gt;因为他们说的一切既是真的，又不是真的。他按下一个按键，上面的数字几乎磨没了，回来时手滑进她脑后那一大蓬头发里，吻了她，相当绝望地想把这一切变成假的，想阻止那不可避免的结局，鲍比·达林在背景里助兴，欢快地唱着什么砍杀之事，声音里满是情意。&lt;/p&gt;
&lt;p&gt;他们的嘴唇湿润，契合得天衣无缝。&lt;/p&gt;
&lt;p&gt;&quot;你就尝不出我们之间的那些尸体吗？&quot;她低声说，而他把她的字句吸了进去。&lt;/p&gt;
&lt;p&gt;&quot;那也跟我走吧。&quot;&lt;/p&gt;
&lt;p&gt;&quot;那是什么意思？你在哪部电影里？这是恐怖片，不是《爱丽丝梦游仙境》。或者也许就是。全是一场梦，一场追逐的梦。他不会放我走的。我永远不能嫁给别人。&quot;她把纸巾攥在手里，把它揉成越来越小的团。&lt;/p&gt;
&lt;p&gt;&quot;嫁给？你嫁人了？&quot;他意识到自己醉了，事情有点失控了，他的外套早就不见了，而戴夫正盯着他们，还有男顾客和女顾客，因为他们开始大声了。&lt;/p&gt;
&lt;p&gt;&quot;我永远不会嫁人的，&quot;她嘶声道，然后一把抓起那把刀，猛地刺穿自己左手的中指——刀穿过那只空空的皮手套手指，直直地竖在木质吧台上，往下滴着青柠汁。&lt;/p&gt;
&lt;p&gt;寂静——彻彻底底、令人泄气的寂静。&lt;/p&gt;
&lt;p&gt;鲍比以一个华丽的和弦收尾，戴夫走了过来。他一只手覆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拔出了刀。&quot;你们俩再开始犯蠢，我就断了你们的酒。&quot;他用刀警告地指了指，气呼呼地退开了。&lt;/p&gt;
&lt;p&gt;她下巴都掉了。&quot;我难道真的那么可爱吗？&quot;&lt;/p&gt;
&lt;p&gt;&quot;所以那解释了手套。能把手指缝回去吗？&quot;&lt;/p&gt;
&lt;p&gt;&quot;他把它装在口袋里。&quot;她把手从黏糊糊的手套里抽出来——手指之间那个空隙看起来并不特别不自然，所以他没有盯着看。她的指甲斑驳脱色，颜色和她鞋子的色调接近。&quot;我觉得回家路上得买点东西——该不该买？比如花之类的赎罪供品？这事我们拖不了太久了。&quot;&lt;/p&gt;
&lt;p&gt;&quot;我开始相信你那鞋真是从尸体上扒下来的了。&quot;&lt;/p&gt;
&lt;p&gt;&quot;而我一直相信你外套里的胶带是消遣用的。&quot;&lt;/p&gt;
&lt;p&gt;&quot;你不能就这样结束。&quot;&lt;/p&gt;
&lt;p&gt;&quot;是你不能就这样结束。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只是喝醉、假装是正常人、假装在坠入爱河呢？&quot;她把香烟塞进口袋，疲惫地站起身来。&lt;/p&gt;
&lt;p&gt;他的手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太紧了。&lt;/p&gt;
&lt;p&gt;她看了看那只手。&quot;真的吗？你想把这一切倒回起点吗？最初的意图，还有所有那些？&quot;&lt;/p&gt;
&lt;p&gt;&quot;如果这是唯一的办法。&quot;&lt;/p&gt;
&lt;p&gt;她的眉毛扬起；一丝微笑在唇角抽动。&quot;那就给我二十英尺的先跑距离。&quot;&lt;/p&gt;
&lt;p&gt;&quot;十英尺。&quot;他猛地把她拉近，想再吻她一次。&lt;/p&gt;
&lt;p&gt;她抗拒着，咧嘴一笑，抽身而出，一闪粉色高跟鞋和金发，消失在门外。&lt;/p&gt;
&lt;p&gt;他的呼吸不匀，但他正在找回自己，看见他的外套在吧台另一头。他会喝完这杯酒——那会给她一个公平的机会。&lt;/p&gt;
&lt;p&gt;吧台上是那团揉皱的纸巾，沾着墨水和青柠汁。&lt;/p&gt;
&lt;p&gt;把它展开，他们的电影重新包围了他：&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quot;哦，操。&quot;&lt;/p&gt;
&lt;p&gt;也许它没丢。也许，也许，也许。他把纸巾塞进口袋，抓起外套，往吧台上扔了几张钞票，朝门口冲去。&lt;/p&gt;
&lt;p&gt;出门两步，他张嘴要喊她的名字，好让她知道。&lt;/p&gt;
&lt;p&gt;他看见了星星——先是痛的那种，等他仰面倒下去时，才是真正的那种，在两栋楼之间那一线天空里，泼洒可见。&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强力胶带是很痛苦的捆绑材料。回想起来，如果早知道这一点，他在以往的那些&quot;征服&quot;里也许就不会那么俗套、那么有创意了。&lt;/p&gt;
&lt;p&gt;这是他醒来时的最初念头，他扭动着背在身后的双手，但有声音插进来打断了他。&lt;/p&gt;
&lt;p&gt;&quot;我觉得他是个可爱的礼物。真的。只是他被撞得有点太惨了。&quot;&lt;/p&gt;
&lt;p&gt;&quot;我太兴奋了。要是早知道你不喜欢他，我就不会费这么大劲把他弄进出租车了。&quot;&lt;/p&gt;
&lt;p&gt;&quot;可我确实喜欢啊。你真是让人没法谢。&quot;&lt;/p&gt;
&lt;p&gt;&quot;而你真是难以取悦。&quot;&lt;/p&gt;
&lt;p&gt;那个女声是她的，但音调又变回了那个高亢的、无辜小鹿般的声音。&lt;/p&gt;
&lt;p&gt;他睁开一只眼。&quot;哦，洛蕾莱·李小姐，你怎么不用你平常的声音？&quot;&lt;/p&gt;
&lt;p&gt;&quot;闭嘴！我赢了。你想玩，我们玩了。&quot;她从高背椅上起身，朝他走来，脸紧绷着，眼神却不那么确定。&lt;/p&gt;
&lt;p&gt;&quot;如果你用真声说话，我更喜欢你喝醉的样子。不过有一点——这不是我的胶带。&quot;&lt;/p&gt;
&lt;p&gt;她忍着笑，轻声答道：&quot;我觉得那会是个不错的点缀。平常我都用普通的老式手铐。&quot;&lt;/p&gt;
&lt;p&gt;&quot;那听起来更有意思。&quot;&lt;/p&gt;
&lt;p&gt;这次她冲他咧开一个十足的笑，他趁机辨明了自己的处境。他被胶带绑在一张办公椅上，她一定用掉了大半卷——业余，但有效。这地方很好，非常好。布尔乔亚、现代，那种玻璃加无菌的格调。唯一格格不入的是她。她站在白色地毯上显得狂野，穿着粉色高跟鞋、破了洞的黑色连裤袜，头发在脑后胡乱挽成一个结。&lt;/p&gt;
&lt;p&gt;&quot;我不想玩，&quot;他说。&quot;我想让我们坠入爱河，改变一切——也许不是一下子，但丢掉胶带和手铐。嗯，也许不丢手铐……&quot;&lt;/p&gt;
&lt;p&gt;&quot;放屁！要不是我在酒吧外面把你敲晕，现在被绑着的人就是我了。&quot;她从桌上抓起一把非常漂亮的手枪，以一种令人不安的熟练指着他。&lt;/p&gt;
&lt;p&gt;&quot;你会毁了地毯的。&quot;他柔声说。&lt;/p&gt;
&lt;p&gt;&quot;她当然不会。把那个放下，你个小贱人。他在说什么？&quot;那个竞争对手出现了，那个偷手指的混蛋，而他的打扮居然是——黑色高领衫加一个小马尾。&lt;/p&gt;
&lt;p&gt;&quot;别叫她贱人。哦，天哪，他？你认真的？这个《德国怪咖秀》里的狗娘养的？&quot;&lt;/p&gt;
&lt;p&gt;她的笑把他们俩都吓了一跳，她把枪左右摆了摆，最后指向了地毯。&lt;/p&gt;
&lt;p&gt;&quot;他在说什么？&quot;那个黑高领马尾男走到两人中间。他双手合十。&quot;说真的，把它放下，小姑娘。我们要带他下楼，我打电话给理查德和雪莉，我们要庆祝一下。&quot;&lt;/p&gt;
&lt;p&gt;&quot;别叫我小姑娘，利兰。我没那个心情。&quot;&lt;/p&gt;
&lt;p&gt;&quot;她没那个心情，利兰。&quot;&lt;/p&gt;
&lt;p&gt;&quot;你也闭上你的臭嘴。你逃不掉的。&quot;枪口又对准了他。&lt;/p&gt;
&lt;p&gt;&quot;你刚才说臭嘴了吗？&quot;他哀求地看着她，又看看利兰——后者似乎更关心装饰而非通奸——然后又看向她。&quot;你以为你是怪物？当你把谋杀变成晚宴派对时，你能是什么怪物？这有多难放弃？刀呢？那把豆子枪里根本没有子弹，对不对？他妈的白地毯？&quot;他猛地一拉一扭，连人带椅侧翻在地，盯着利兰乐福鞋鞋面上的反光里自己的脸。&quot;他有什么让你离不开的？一根巨大的屌？钱？他不放你走，真他妈胡扯。那就开枪啊。&quot;&lt;/p&gt;
&lt;p&gt;&quot;一根巨大的——哦，我的天。&quot;利兰咯咯笑着后退。&quot;甜心，他是你的了。他喜欢你，我现在明白了。而他还以为——哦，这太绝了。&quot;他跌进一张皮质躺椅，一只手捂住脸，笑得浑身发抖。&lt;/p&gt;
&lt;p&gt;她朝他走来，高跟鞋的威力被柔软的地面抵消了，双手仍紧握着枪。&quot;他们是我的家人。&quot;她耸耸肩，在他头边跪下。她的眼睛非常绿。&quot;一个怪物之家。&quot;&lt;/p&gt;
&lt;p&gt;&quot;那就离开。我爱你。我是说，我觉得我能爱你。才几个小时而已。我们就不能先喝杯咖啡吗？&quot;&lt;/p&gt;
&lt;p&gt;&quot;要不是你，现在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就是我。&quot;她的声音冰冷。&quot;爱我？我打赌你会。&quot;她把枪管抵在他太阳穴上。&lt;/p&gt;
&lt;p&gt;&quot;西莉亚，&quot;他说，&quot;跟我走吧。我叫斯科特。我之前从没告诉过你。&quot;&lt;/p&gt;
&lt;p&gt;西莉亚脸色发白。&quot;我以为只有兄弟会小子才叫斯科特。&quot;&lt;/p&gt;
&lt;p&gt;&quot;我不会那样对你的。我不可能那样做。我不会的。&quot;&lt;/p&gt;
&lt;p&gt;&quot;你不怕吗？&quot;&lt;/p&gt;
&lt;p&gt;&quot;怕你，怕。但不是枪。&quot;&lt;/p&gt;
&lt;p&gt;利兰呻吟道：&quot;这很感人，但是——&quot;&lt;/p&gt;
&lt;p&gt;西莉亚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他的头把血泼满了整张白地毯。&lt;/p&gt;
&lt;p&gt;&quot;我很乐意喝杯咖啡。&quot;&lt;/p&gt;
&lt;p&gt;&quot;给我松绑，我就带你去抛尸的地方。&quot;&lt;/p&gt;
&lt;p&gt;西莉亚用他外套里的那把刀——那把仍带着青柠味的刀——割开了一层层的胶带。&lt;/p&gt;
&lt;p&gt;斯科特在把利兰——她哥哥——的尸体卷进地毯时，发现了一根干枯扭曲的蓝色小手指。他单膝跪地，满怀期待地把它呈给西莉亚。&lt;/p&gt;
&lt;h2&gt;《伏特加女孩》&lt;/h2&gt;
&lt;p&gt;马特·伊根 著&lt;/p&gt;
&lt;p&gt;鲁比把一块小塑料牌插进车窗，上面写着&quot;你永远不会太瘦或太有钱&quot;，一年后，他们把她塞进一口木箱，埋进了土里。&lt;/p&gt;
&lt;p&gt;她买那块牌子的加油站，就是我开车去教堂路上停下来加油的那个。付油钱和那杯特浓香蕉奶昔的钱时，我注意到那块牌子在服务台后面打折出售。&lt;/p&gt;
&lt;p&gt;人们看到鲁比车里的那块牌子，都说这太&quot;鲁比&quot;了。好像那句箴言是她想出来的，而且身体力行。&lt;/p&gt;
&lt;p&gt;&quot;你知道吗，普通人每天燃烧大约六百卡路里？&quot;一次工间抽烟休息时，她告诉过我。&quot;而且那还只是活着消耗的。&quot;&lt;/p&gt;
&lt;p&gt;她包底放着一本白色小书，她会翻它的索引，弹到某一页，查出几乎任何活动的热量消耗。&lt;/p&gt;
&lt;p&gt;&quot;走路，每小时消耗二百八十，看速度。跑步，七百左右。而你知道有件事很怪吗？你吃东西消耗的卡路里比睡觉还多。&quot;她把烟凑到唇边，把烟雾吸进肺里，空着的那只手翻着那本小书。&quot;你听听这个。他们说十分钟的性爱消耗五十到一百卡路里。&quot;她丢掉烟，用鞋尖把它碾进地里。&quot;看速度。&quot;&lt;/p&gt;
&lt;p&gt;鲁比用手指戳着自己的肚子，总说她需要多做仰卧起坐，清晨慢跑得多跑点路。她捏起食指和拇指之间的一小块皮肤，否认那都是她胡思乱想。&lt;/p&gt;
&lt;p&gt;镇上最热闹的酒吧叫&quot;皇冠&quot;，如果你在某个周五午夜过后走进它的大门，如果你是个年轻小伙，钱包里的零钱够给那个靠着点唱机、才没有栽倒的苗条金发女郎买一杯双份伏特加兑可乐，那么她十有八九会拉着你的手腕把你领进男厕所，跪在硬邦邦的橙色地砖上，向你展示即兴口交的艺术。&lt;/p&gt;
&lt;p&gt;她的绝活是，把嘴张到最大，把手塞进去，把手指尽量往里推，直到指节消失。&quot;没有咽反射。&quot;她说。&lt;/p&gt;
&lt;p&gt;在吧台边等酒时，你听见一个家伙跟他哥们说：&quot;给鲁比买一瓶思美洛冰酒，接下来你看到的就是她内裤挂在脚踝上。&quot;&lt;/p&gt;
&lt;p&gt;&quot;等等，&quot;他哥们说，头向后一仰，眯缝着眼。&quot;那婊子真穿内裤？&quot;&lt;/p&gt;
&lt;p&gt;大多数周末，这些家伙和他们的朋友会把鲁比带进男厕所，或者酒吧花园尽头那排树后面。他们帮她再多燃烧几百卡路里。看速度。&lt;/p&gt;
&lt;p&gt;&quot;不过是利用和糟蹋罢了。&quot;鲁比总这么说。&lt;/p&gt;
&lt;p&gt;站在教堂墓地里，一排排人凝视着鲁比的那个坑，我环顾四周，却看不清他们任何一张脸。&lt;/p&gt;
&lt;p&gt;从侧面看，他们把她放下去的那个泥坑的四壁，像巨大的巧克力海绵蛋糕板，被清晨的毛毛细雨浸湿了。她的父母站在坑边，朝里面望着。他们手牵着手，他的右手在她左手里，手指扣得那么紧，血都被堵住了，指尖变成暗红色。&lt;/p&gt;
&lt;p&gt;听到消息时，单位里的人说他们不敢相信鲁比走了。她还那么年轻。她的外表看不出任何疾病的迹象。一位家庭朋友打电话来告知验尸官的结论：紫绀型先天性心脏病。谁也看不出来。鲁比的心脏从出生起就有缺陷。&lt;/p&gt;
&lt;p&gt;也许那解释了她皮肤冰冷的苍白，还有昏厥和疲惫。&lt;/p&gt;
&lt;p&gt;他们说，这只是时间问题。一场注定发生的悲剧。&lt;/p&gt;
&lt;p&gt;但他们不知道。&lt;/p&gt;
&lt;p&gt;他们不知道人体里含有电解质这种看不见的、必不可少的东西，微小到你甚至不知道它们存在。那些叫做钾、钠、钙的重要盐类，还有别的你中学化学课记得的名字。这些东西传导你身体的电流，确保你的内脏按应有的方式运转。它们让你的心脏、肝脏、肾脏和神经系统不至于停摆。就像车里的机油、冷却液和汽油让发动机运转、车轮转动。&lt;/p&gt;
&lt;p&gt;所有这些电解质流经你的动脉，泵过你的心脏、肝脏和肾脏，一支看不见的接力队，把电脉冲传遍你的体内。把足够多的水从身体里挤出去，这些盐类就会搁浅。在原地扑腾，它们就无法把维持你生命的关键电流传导到身体内部各处。&lt;/p&gt;
&lt;p&gt;比如，假如你水喝得不够，脱水就开始了。比如，假如你停不下来地呕吐出胃里的东西。&lt;/p&gt;
&lt;p&gt;这些事我知道，但人们问起鲁比时，我会说：&quot;千真万确，先天性心脏衰竭。&quot;&lt;/p&gt;
&lt;p&gt;谁会想得到呢？&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鲁比和我站在吧台一头，擦着餐具，把成对的刀叉包进猩红色的餐巾里。半小时前就喊过最后点单了，店里空无一人。&lt;/p&gt;
&lt;p&gt;&quot;有件事我得问你，如果可以的话。&quot;我说。&lt;/p&gt;
&lt;p&gt;她用厨房毛巾擦着一把牛排刀，瞥了我一眼。她眼睛的颜色像一份在太阳底下晒了太久的报纸。&quot;如果你想聊我认为你想聊的那件事，那还是算了吧，不太想。&quot;她把刀丢进餐具盘，开始擦另一把。&lt;/p&gt;
&lt;p&gt;我用双手绞着一条餐巾，靠到木制台面上。&quot;听着，我不是要给你做心理分析什么的。我只是——我是说，你有没有跟谁谈过这事？&quot;&lt;/p&gt;
&lt;p&gt;&quot;有什么用？&quot;&lt;/p&gt;
&lt;p&gt;&quot;比如你爸妈？&quot;&lt;/p&gt;
&lt;p&gt;&quot;有什么用？&quot;&lt;/p&gt;
&lt;p&gt;&quot;他们不知道你都在干什么吗？&quot;&lt;/p&gt;
&lt;p&gt;鲁比把毛巾揉成一团。&quot;你怎么这么说话？&quot;&lt;/p&gt;
&lt;p&gt;&quot;怎么了？&quot;&lt;/p&gt;
&lt;p&gt;&quot;问他们知不知道我在&apos;干什么&apos;。操，我又不是杀婴儿、取器官来赚外快。&quot;&lt;/p&gt;
&lt;p&gt;&quot;我知道。&quot;&lt;/p&gt;
&lt;p&gt;&quot;我又没伤害别人。&quot;&lt;/p&gt;
&lt;p&gt;我把想说的话挡在一堵咬紧的牙关后面。摆弄着餐巾。&quot;我知道。&quot;&lt;/p&gt;
&lt;p&gt;她把毛巾在台面上展开，用双手抚平，说：&quot;我知道你是想帮忙。&quot;&lt;/p&gt;
&lt;p&gt;我把手肘从台面上抬起来，直起身。&quot;我只是觉得也许我能做点什么。如果有的话，你会告诉我的，对吧？&quot;&lt;/p&gt;
&lt;p&gt;&quot;嗯。&quot;&lt;/p&gt;
&lt;p&gt;&quot;因为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想的话，我——&quot;&lt;/p&gt;
&lt;p&gt;&quot;你什么也做不了。&quot;她笑了，但她的眼睛有些不对劲。&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守灵在鲁比家举行。人们挤在宽敞的客厅里——他们的脚印在柔软的红地毯上走出弯弯曲曲的小径。&lt;/p&gt;
&lt;p&gt;房间一角的大木桌上摆着鲁比的相框：婴儿时的鲁比，睡在婴儿床里；蹒跚学步的鲁比，在某片沙滩上堆城堡；摆着姿势拍学生照的鲁比；站在圣诞树前的鲁比，手里端着一杯红酒。&lt;/p&gt;
&lt;p&gt;十八年压缩成几张照片。&lt;/p&gt;
&lt;p&gt;轻柔的音乐从墙上的椭圆形喇叭里飘出来，和低低的交谈声融在一起。人们围在印着花纹的白色瓷盘旁，盘里是从走廊自助餐台拿来的香肠卷、米饼和玉米片。&lt;/p&gt;
&lt;p&gt;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人站在壁炉旁，对她身边的男人说：&quot;我说不好。这尝起来不像低脂蛋黄酱。&quot;&lt;/p&gt;
&lt;p&gt;前厅里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于是我去厨房拿杯喝的。&lt;/p&gt;
&lt;p&gt;厨房桌上摆着一瓶瓶葡萄酒，旁边是几瓶烈酒和几罐软饮。我往平底杯里丢了一把冰块，倒了一大杯威士忌兑可乐。鲁比的白色小书会告诉我，这值大约八十卡路里。&lt;/p&gt;
&lt;p&gt;&quot;那也是她最喜欢的喝法。&quot;身后有人说。&lt;/p&gt;
&lt;p&gt;我转过身，是鲁比的哥哥，克里斯。我之前只见过他一次，那次我顺路载鲁比下班回家。&lt;/p&gt;
&lt;p&gt;&quot;其实我觉得她更像个伏特加女孩。&quot;我告诉他，笑着，用你对任何刚埋葬了唯一妹妹的人都会用的那种同情方式。&quot;你喝什么？&quot;&lt;/p&gt;
&lt;p&gt;他朝我手里的杯子点点头。&quot;给我来一杯那样的。&quot;&lt;/p&gt;
&lt;p&gt;我转过身给他调酒。我能感觉到他在盯着我的后脑勺，而我不敢转身。我把杯子递给他。&lt;/p&gt;
&lt;p&gt;他一口干掉，把杯子放在厨房操作台上。他盯着那只空杯子，盯着冰块，似乎过了很久，才看向我。&quot;你知道鲁比的事吗？&quot;&lt;/p&gt;
&lt;p&gt;我抿了一口酒。&quot;你指什么？&quot;&lt;/p&gt;
&lt;p&gt;&quot;你，那个，知道鲁比的事吗？我想你知道我在说什么。&quot;&lt;/p&gt;
&lt;p&gt;而我本可以说：是的，我知道鲁比吞下一盘芝士汉堡和薯条、外加一大块浇满淋面奶油的重乳酪蛋糕、就着两品脱无糖可乐灌下去之后，冲进厕所的事。&lt;/p&gt;
&lt;p&gt;还有：是的，我注意到她手指和呼吸里那种恶心的酸味。&lt;/p&gt;
&lt;p&gt;还有：她用过的马桶里弥漫的蓝纹奶酪般的恶臭。&lt;/p&gt;
&lt;p&gt;还有：她右手关节上粉红色的生茧，她的上排牙齿怎么在那里刮擦磨蹭。还有那些被溅起的胃酸玷污的牙齿——盐酸，浓度足以烧掉你手掌上的皮。&lt;/p&gt;
&lt;p&gt;她花栗鼠一样鼓起的脸颊，脖颈肿痛的腺体。&lt;/p&gt;
&lt;p&gt;半消化食物的小块残渣弹到马桶内壁上，粘在她枯脆的头发和衬衫领子上。&lt;/p&gt;
&lt;p&gt;她的眼睛，布满血丝，裂着一道道红线。&lt;/p&gt;
&lt;p&gt;克里斯还在看着我，等着答案。&lt;/p&gt;
&lt;p&gt;我咽下一口酒，努力让咽酒看起来是唯一的理由。&quot;现在问这还有什么用？&quot;&lt;/p&gt;
&lt;p&gt;他继续盯着我，他身后挂钟的秒针走完一整圈，他才移开目光，从桌上拿起一瓶没开的红酒和一个酒杯，走出了厨房。&lt;/p&gt;
&lt;p&gt;我又往杯子里加了些冰，倒了半杯威士忌，不要可乐了，手在杯子上颤抖。转身要离开房间时，我注意到微波炉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塞着一只金色芝宝打火机，一面刻着字母R。我把它拿起来，离开厨房，朝前门走去。&lt;/p&gt;
&lt;p&gt;车道上停着鲁比的车。我走过去，用那只金色打火机点了根烟，手腕一甩合上盖子。有人把车里里外外清洗过了，但当我凑近去看后座乘客窗里自己的倒影时，那里仍留着三小块白色的胶痕，曾经贴着什么东西的痕迹。&lt;/p&gt;
&lt;h2&gt;《汽油》&lt;/h2&gt;
&lt;p&gt;弗雷德·文图里尼 著&lt;/p&gt;
&lt;p&gt;我在翻一本随手拿起的书，伤疤的那一面朝着书架——参考书区与外语区交界的地方。我喜欢书店胜过书；它是那种别人出于礼貌而努力让自己隐形的地方。&lt;/p&gt;
&lt;p&gt;我藏伤疤并不是刻意的。在餐馆里，我总会坐卡座，把有疤的那侧朝里，让它背对着服务员和其他食客。坐公交、坐在桌前、坐在长椅上，甚至坐在家里沙发上时，我会用一只手支着有疤的那一侧，摆出一副沉思的样子，同时把它遮住。我的伤疤从不发痒——事实上它们是没有知觉的——但我发现自己会在公共场合轻轻抓挠它们，用忙碌的手挡住那一片参差交错、粉红色的疤痕，不让陌生人的眼睛看到。我出门时从不计划这些小策略，却总是自然而然地这么做。它们不是习惯，只是我年少时通过试错学来的、练习得炉火纯青的方法。&lt;/p&gt;
&lt;p&gt;&quot;拉里？&quot;一个声音说，把我从手里拿着、但还没开始翻阅的书里惊起。&quot;拉里·本顿？&quot;那人秃顶，身材臃肿，穿着一件腋下发黄的白衬衫，脸上汗津津地发亮。&quot;我猜你不记得我了。&quot;&lt;/p&gt;
&lt;p&gt;&quot;抱歉，&quot;我说，摇摇头，笑着，仿佛我应该记得。&lt;/p&gt;
&lt;p&gt;他想瞅一眼那些伤疤，看看岁月把它们变成了什么样。但他至少还算有点礼貌。孩子们，要是看见了，可糟多了。他们冲我叫各种各样的名字，笑着，觉得科学怪人或弗莱迪·克鲁格就站在自己面前是件很酷的事。&lt;/p&gt;
&lt;p&gt;&quot;我们小时候认识。&quot;他说，并不因我不记得而生气，大概把我记忆的零散归咎于童年创伤。&quot;你还好吗？&quot;&lt;/p&gt;
&lt;p&gt;&quot;好得不能再好了。&quot;我说。&lt;/p&gt;
&lt;p&gt;&quot;说来奇怪，我这行当里经常想起你，&quot;他继续说。&quot;尤其是最近。&quot;&lt;/p&gt;
&lt;p&gt;&quot;你是干什么的？&quot;又是我不想要的寒暄柴火，但我很好奇。&lt;/p&gt;
&lt;p&gt;&quot;我不确定这事你愿不愿意聊，但我为BOP工作——就是监狱管理局——在梅里恩那边，然后，嗯——&quot;&lt;/p&gt;
&lt;p&gt;&quot;埃里克。&quot;我说。这个名字二十年没出口了。&lt;/p&gt;
&lt;p&gt;&quot;那你肯定听说了。&quot;&lt;/p&gt;
&lt;p&gt;&quot;没有。&quot;我料想他会告诉我，埃里克又进监狱了。也许这次是彻底进去了。&lt;/p&gt;
&lt;p&gt;&quot;他上个月在牢房里上吊自尽了，&quot;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quot;巧的是，正是在我当班的时候。他连遗书都没留。&quot;&lt;/p&gt;
&lt;p&gt;我耸耸肩。这大概不是他期待的那种礼炮齐鸣的反应。&lt;/p&gt;
&lt;p&gt;&quot;我知道提这事很怪，但我每天看见他，就会想起当年的事。和你有关的，你知道？&quot;&lt;/p&gt;
&lt;p&gt;&quot;我理解。&quot;我说。&lt;/p&gt;
&lt;p&gt;&quot;我可能不该打扰你。&quot;&lt;/p&gt;
&lt;p&gt;&quot;不，没关系。不过既然聊到了，你还记得他说过什么吗？关于那件事？&quot;&lt;/p&gt;
&lt;p&gt;他的脸绷紧了。要是这哥们有时光机，他一定会把自己倒带，赶紧退出这场对话，所以至少我们有了个共同点。&lt;/p&gt;
&lt;p&gt;&quot;我不想再打扰你了，但确实有过一些谈话。大概是我该一个字一个字复述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说到这儿吧——埃里克·哈里斯死的时候，对这世界毫无悔意。&quot;&lt;/p&gt;
&lt;p&gt;我们甚至都懒得互相客套，说&quot;见到你很高兴&quot;。只有沉默，我把目光移向我那本还没打开的书。他走了，没告诉我他叫什么。&lt;/p&gt;
&lt;p&gt;那天夜里躺在床上，让我入睡的念头是：道格拉斯·埃姆斯，那个比我高两届、曾在公交车后座上叫我&quot;炸薯条拉里&quot;的人，是靠我那完好的一侧认出我的。&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埃里克十三岁那年，在我家车库里弹开汽油罐的盖子，说：&quot;猛吸这玩意儿的气，你会见到他妈的耶稣本尊。&quot;&lt;/p&gt;
&lt;p&gt;汽油能把你的灵魂从身体里直接拽出来。吸够那些气体，你会觉得自己的心智被拧成了两半。听起来很痛苦，但其实不是。那感觉近乎美妙，尤其是当你还太小，不知道那些化学物质正把重要的东西从你脑子里榨干。&lt;/p&gt;
&lt;p&gt;柱梁谷仓的泥地是湿的。我跪在汽油罐上方吸个饱时，冰冷的湿气透过牛仔裤的膝盖蔓延开来，而我体内的一切都又轻又嘶嘶作响。我像个气球，飘着，直到灵魂的脑袋撞上天花板。兴奋散去，光点消退，然后你又和世界连接上了。算是吧。&lt;/p&gt;
&lt;p&gt;吸汽油只是埃里克在小镇上消磨时间的众多创意方式之一。我们住在弗农，一个脚注般的小村庄，往南两英里是帕托卡大都会。帕托卡有六百口人、一家银行、一家IGA超市，那儿的肉总是坏的，人们骑着草坪割草机到处串门。&lt;/p&gt;
&lt;p&gt;弗农号称有一百人口，如果绿色公路标牌上的白字可信的话。弗农，有些房子用废旧轮胎当栅栏，屋顶塌陷。打着补丁的拖车屋前停着架在砖头上的汽车，那些再也不会跑的车，缺胳膊少腿，摆在院子里威慑入侵者。只有一家店铺，一家叫乔伊斯小馆的小餐馆，午餐时间就关门，他们只赚早起的过路农民的钱，而且我记得他们只卖饼干、肉汁和咖啡。有时饼干卖完了，店就提前打烊。&lt;/p&gt;
&lt;p&gt;弗农没有电子游戏。去练棒球的路太远，而妈妈们要上班。你就出门，打发时间。挖个坑。玩根棍子。去屎黄色的沟渠水里抓乌龟，抓到一只乌龟，然后琢磨到底拿它怎么办，于是你在它壳上画个数字或自己的首字母，把它放回去。&lt;/p&gt;
&lt;p&gt;如果我们都出来了，如果格伦、帕特里克和杰瑞都出来了，我们就能凑成势均力敌的两队。我们会踢足球、玩印第安球，也许还有我们最爱的篮球，不过是在杰瑞家后院那个软趴趴的篮筐上，它不到十英尺高，还歪向一边。我们在被运球和旧球鞋磨秃了草的一长条泥地上打球。&lt;/p&gt;
&lt;p&gt;夏天，我们会沿着铁轨远足，去露营，假装如果我们不把火烧旺，成群的郊狼就会把我们吃掉。我们玩夜间捉人游戏，从被清晨露水打湿的山坡上滑下来，觉得熬个通宵能让自己很酷。&lt;/p&gt;
&lt;p&gt;格伦年纪最大，偶尔会偷带几瓶啤酒出来，我们一边喝一边苦着脸，装出喜欢的样子。杰瑞，永远的爱开玩笑者，每天早上都会往死灰上撒尿，随着焦黑的木柴嘶嘶作响，宣布培根正在煎呢——一个永远不过时的笑话。但那股烧焦的尿味比关于他笑声的记忆更近。&lt;/p&gt;
&lt;p&gt;埃里克跟我们露营过一次，就在最后一个正常的夏天。我们都围着火坐着，杰瑞、帕特里克、格伦和我。我们不是童子军，帕特里克用他带来的一保温瓶汽油点的火，然后有什么烧什么。我们把香肠架在浸透杂酚油的铁路枕木上烤，高温把热狗从中间烤裂，吃起来像陈年的烟。我们把棉花糖穿在掰弯的衣架上烤，直到它们发黑起泡。树梢消失在夜色里，树干被火光映亮，蟋蟀和潜鸟在我们四周唧唧啾啾。有时一只郊狼会嚎叫，近得吓人。我们便再扔一根木头或枕木，再开一瓶啤酒，努力不做第一个露怯的人。&lt;/p&gt;
&lt;p&gt;格伦会给我们讲世界的事。他是个古老的十三岁半，有女朋友，他给我们讲阴道口到底在哪儿（不在前面，而在下面，靠近肛门）。他讲解了接吻时手的正确位置，也就是说，在所有那些年轻的手不该放、却想放的柔软之处。他一口灌下一瓶啤酒，而我连喝两口都咽不下去，直想呕。&lt;/p&gt;
&lt;p&gt;&quot;伙计们，亲一个姑娘就像直接从奶油喷嘴里吸奶油，又湿又黏。&quot;他坐在一个死树桩上，那是一把他才能搬上山、搬进营地的沉重王座。他的手肘支在膝盖上；他俯身向前时，手里那罐天然淡啤危险地歪向一边。&lt;/p&gt;
&lt;p&gt;&quot;亲姑娘没什么大不了，&quot;埃里克说。&quot;我亲过好多次了。&quot;&lt;/p&gt;
&lt;p&gt;&quot;跟你那瘦猴妹妹吧。&quot;格伦说完大笑，喝他的啤酒。&lt;/p&gt;
&lt;p&gt;埃里克坐在他的树桩上，盯着自己的鞋，那一晚剩下的时间里再没看过我们的眼睛。我想那时候他算是我的朋友。他教我怎么吸汽油，怎么用放大镜生火，怎么在浅浅的溪水上打水漂。&lt;/p&gt;
&lt;p&gt;我们聊天时，埃里克从背包里掏出一罐喷漆，开始摇晃。我们都怪怪地看着他。罐子里的滚珠发出蛇尾般的沙沙声，然后他把罐子扔进了火里。&lt;/p&gt;
&lt;p&gt;没人动。我们等着格伦对这一具体行为发表意见。&lt;/p&gt;
&lt;p&gt;&quot;你是个弱智还是怎么着？&quot;他说。&quot;你想被烧死吗？&quot;&lt;/p&gt;
&lt;p&gt;还是没人动。杰瑞，一个长得像霍迪·杜迪的瘦小孩，就那么坐着，在嘶嘶作响的罐子上方烤棉花糖，罐子顶部喷口融化的地方正喷出一大股火焰。&lt;/p&gt;
&lt;p&gt;&quot;那会不会炸？&quot;帕特里克问。这是他比较聪明的问题之一；他脑子总有点慢。&lt;/p&gt;
&lt;p&gt;然后那声爆响震得我耳朵嗡嗡。爆炸把我从草坪椅上掀翻；我发誓那罐子擦着我脑袋飞过。我记得埃里克冲我笑，笑我吓成那样。所有人头发烧焦的气味很重，然后被一阵夜风吹散，我的皮肤暂时完好。埃里克和汽油，埃里克和火——我那时候就该明白。&lt;/p&gt;
&lt;p&gt;他嘲笑我们的恐惧，直到格伦把他推倒，他落地时扬起的尘土噗噗地腾起。&lt;/p&gt;
&lt;p&gt;&quot;操蛋的弱智，&quot;格伦说，然后收拳，像要揍他。埃里克瑟缩了一下，格伦放下了手，仿佛他不值得。&lt;/p&gt;
&lt;p&gt;埃里克是弗农唯一一个始终没能真正进入我们小圈子的小孩。我们已经开始玩体育，逐渐偏爱体育而不是找乌龟。他让队伍凑不成偶数，而且体育本来就差。他从找乌龟转成了独自找小猫。他找到一窝野猫仔，把它们养在一个空草料棚里，在那儿他会拎着猫尾巴把猫吊起来，朝它扔飞刀。有一天他请我去看看他的新游戏，我去了。他第一刀就扎中了一只小猫，仿佛为了向我展示他练得有多好，苦练了许久。&lt;/p&gt;
&lt;p&gt;看见一只死猫吊在绳子头晃荡，不再扭动、不再喵叫，感觉不对劲，我想走了。我想去扔橄榄球。&lt;/p&gt;
&lt;p&gt;&quot;这儿还有六只，你要想留下的话。&quot;他说。&lt;/p&gt;
&lt;p&gt;我还是走了。&lt;/p&gt;
&lt;p&gt;我们继续露营，不叫埃里克，我猜他受够了。他请我去他自己办的露营，就在他家拖车外，一辆被锈啃噬的脏兮兮的白色单宽拖车，地板有洞，水龙头漏水。这让我的小房子看起来像座豪宅，所以有时进去看看他怎么过日子，感觉挺好，看看我好歹比他强。&lt;/p&gt;
&lt;p&gt;&quot;我妈走了，&quot;他站在我家门廊上说。他专程来邀请我，等答复的样子像个害羞的女孩，瘦骨嶙峋的手插在熟悉的那条满是破洞的牛仔裤口袋里。&quot;会比去铁轨那边好玩。我保证。&quot;&lt;/p&gt;
&lt;p&gt;我很无聊，其他人那晚不去露营，他看起来又很难过，于是我答应了，但我告诉他，不要猫。他说他有一罐汽油。&lt;/p&gt;
&lt;p&gt;等我干完家务，天已经黑了，我才去他的帐篷。一顶单杆帐篷支在他家拖车旁。没有火，没有提灯。草是湿的，在远处路灯钠光的微弱闪烁下，显得又白又银。我怀疑他到底在不在里面，但我听到帐篷里传来一些含糊的响动。&lt;/p&gt;
&lt;p&gt;帐篷没法敲门，于是我直接掀开了门帘。埃里克趴在他姐姐身上。我看不清他们有没有穿衣服，但我看见她裸露的肩膀，他的脸埋在她胸口。我闻到汽油味混着盐和汗味。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喊。她的眼睛，猫一样，睁得太大，在黑暗中发亮。估计他们吸得晕乎乎的，甚至不知道我在那儿。&lt;/p&gt;
&lt;p&gt;&quot;来点吗？&quot;他说，知道我就在那儿，僵在帐篷门口。我不知道他指的是汽油，还是要不要在他那又瘦又丑的姐姐身上也来一轮，但无论哪个，我都敬谢不敏。&lt;/p&gt;
&lt;p&gt;那之后，我躲着埃里克。我的其他朋友也同意。我们露营时议论他，交换情报，格伦宣布埃里克&quot;完蛋了&quot;，说他吸汽油吸得兴奋，在院子里玩时会抓他姐姐的屁股。我告诉他，他抓的可不止他姐姐的屁股，又把小猫的事也说了，于是他被正式逐出了我们的露营和活动。&lt;/p&gt;
&lt;p&gt;几天后，格伦把埃里克揍得屁滚尿流。我们在石料堆那儿，当地乡镇把铺路碎石堆成一堆堆和电线杆一样高的大堆。我们会玩&quot;山大王&quot;，或者捉人，或者就单纯地爬上摔下，直到汗水混着碎石灰，涂成灰色的战妆。&lt;/p&gt;
&lt;p&gt;埃里克在八月初的一天想加入我们，那天热得灼人，隔着球鞋都能感到石头的滚烫。那年夏天石堆顶是平的，成了个天然平台，正适合玩我们的山大王游戏。我们把帕特里克推得滚下去至少六次，可他还是一次次地爬回来。玩到一半，杰瑞突然背叛了我；&quot;混战无规则，&quot;他说，我滚得飞快，最后停在沟渠里高高的、凉凉的草丛里，又笑又痒。&lt;/p&gt;
&lt;p&gt;埃里克骑着自行车停下来，我们停下来，以一种病态的惊奇看着，看他走到石堆脚下，开始往上爬。&lt;/p&gt;
&lt;p&gt;&quot;别上石堆，&quot;格伦从顶上喊。&quot;去操你妹妹，去玩你的蠢猫吧。你操它们还是先操后杀？&quot;&lt;/p&gt;
&lt;p&gt;埃里克的目光撞上了我。我斜倚在石堆侧面，用手肘撑着，免得滑到他身边去，我只是冲他耸了耸肩。我继续爬到顶上，我们大家一起站在那儿，俯视着埃里克。&lt;/p&gt;
&lt;p&gt;他想往上爬；格伦让他啃了碎石。他们扭打起来，但格伦压制了他，一场真正的山大王游戏。他把埃里克摔到松散的碎石上，然后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来回蹭，直到埃里克的脸破得像被按在奶酪刨上磨过。&lt;/p&gt;
&lt;p&gt;&quot;你那对操妹妹的蛋有多重要？&quot;格伦问，然后照他裆部就是一脚。埃里克的气息变成一声尖利的抽气，格伦又慢慢抬起腿，为了保险起见，对准埃里克的裆部又补了一脚。&lt;/p&gt;
&lt;p&gt;埃里克从殴打中滚开，躺在石堆脚下，颤抖着，直到攒够力气一瘸一拐地走回家。&lt;/p&gt;
&lt;p&gt;他没有等多久就报复了。&lt;/p&gt;
&lt;p&gt;第二天，我去格伦家，指望开一场橄榄球赛。那是午后早些时候，太阳还没完全升过弗农东头那些破败的房子。全城的草都枯黄休眠，摔进去会痒，干枯的碎草会粘在出汗的皮肤上，直到你洗个澡。&lt;/p&gt;
&lt;p&gt;我从未见过格伦哭——他更大，更硬汉。他的比格犬弗兰基蜷在格伦家旧棚屋旁。棚屋檐投下的一片阴凉被弗兰基找到了，它把血淋淋的嘴贴在身上。&lt;/p&gt;
&lt;p&gt;血从弗兰基的眼窝里流出来。格伦抚着它的毛，安慰着它。我能看见弗兰基的肋骨在起伏，呼吸急促。它在发抖，呜咽着。&lt;/p&gt;
&lt;p&gt;&quot;怎么回事？&quot;我跪到他们旁边说。&lt;/p&gt;
&lt;p&gt;&quot;埃里克。对吧？&quot;小镇这么小，掏出弗兰基眼睛的不可能是别人，只有埃里克，而且看起来用的是刀。干得很糙。&lt;/p&gt;
&lt;p&gt;&quot;我们该怎么办？&quot;他问我。&quot;它能好起来吗？&quot;&lt;/p&gt;
&lt;p&gt;我耸耸肩。&lt;/p&gt;
&lt;p&gt;他揪住我的衬衫尖叫：&quot;你是聪明人。你知道该怎么办，那我们他妈到底该怎么办？&quot;&lt;/p&gt;
&lt;p&gt;我问他那把.22步枪还在不在，因为弗兰基要么得被安乐死，要么就瞎着眼活下去，而我们一致认为，对一只狗来说，瞎着眼活不算活法。&lt;/p&gt;
&lt;p&gt;他就在那个棚屋檐下开了枪，抵近射击，闭着眼睛。我帮格伦把弗兰基的尸体抬到我们露营的地方。那只狗从没跟我们露营过，但那是我们最喜欢的地方，我们可以常去看它。我们用小花园铲和双手挖坑，直到指甲里全是沙土。格伦挖得很慢，对着坑哭，弗兰基的尸体软软地瘫在不断堆高的土堆旁。&lt;/p&gt;
&lt;p&gt;埃里克在大街上再也不安全了。即使开学了，格伦还在猎捕他。学校在帕托卡，从幼儿园小孩到高中毕业班都在同一个屋檐下，总共大约两百名学生。人行道的水泥地上总有烟草渍。室内，每间教室吊顶的白色格板上都有棕色的水渍圈，而且就那么留着，这样下雨时老师就知道该把水桶放哪儿。&lt;/p&gt;
&lt;p&gt;格伦在开学第一天堵到了埃里克，把他拖进锅炉房，对着他的脸一通乱抡，直到见血。他啐了他一口。不到一周，他又给埃里克上了一记&quot;四字锁腿&quot;——那种电视上看起来很假的过气摔跤招式——把埃里克的膝盖拧得那么狠，让他在走廊里瘸了一整天，护着他那被重创过的裆部。我确信，那一学年开头的日子里，埃里克的裆部挨的踢比课间休息时足球挨的踢还多。&lt;/p&gt;
&lt;p&gt;格伦把埃里克堵在角落时，埃里克又瘦又弱，无力还手。他不跑。露营时我们会惊叹埃里克居然能承受那么多殴打，简直像是乐在其中。我们猜测他是把气撒在他妹妹的逼上，或者更多动物身上。我们笑着，咽下苦涩的啤酒，每露营一次，那啤酒似乎就好喝一点。&lt;/p&gt;
&lt;p&gt;就在同一年九月，我记得自己站在我那棵树的树杈里，为了爬树而爬树。我记得自己在想，希望很快能亲到一个女孩，这样格伦就不是唯一一个了，这时我听到柱梁谷仓里传来响动，提醒我埃里克有挂锁的钥匙。在我们短暂的友谊期间，我的谷仓算是个俱乐部会所，我们把自己锁在里面吸汽油，或者用废木料做蹩脚的鸟屋。但现在，埃里克不是我的朋友；他是闯入者。&lt;/p&gt;
&lt;p&gt;我注意到挂锁松垮垮地挂在搭扣上，知道是他在里面。我轻轻推开门，看见埃里克跪在我妈的骑乘式割草机旁，嘬着一截花园水管。水管出水的另一头正往一个他从家里带来的塑料搅拌碗里吐着液体。那时我还不知道什么是虹吸，但我猜他别处弄不到汽油了。&lt;/p&gt;
&lt;p&gt;埃里克眼神迷蒙，但不是因为吸了气。也许是悲伤。他拿着一个女孩的布娃娃，娃娃的头发如枯草，没穿衣服。&lt;/p&gt;
&lt;p&gt;&quot;看着。&quot;他说，我就看着。反正我也打不过他。他十三岁，又高又瘦，而我快十一岁了。他把娃娃的头浸进盛满汽油的碗里。他划着一根火柴。娃娃变成了一支两英尺高的火把，埃里克炫耀起来，挥舞着它，在空中划出发光的圆圈，得意洋洋，但他控制不住那团火焰——它正把她的脸熔成粉色的液滴。他把燃烧的娃娃朝谷仓墙扔去，甩着手，好像被烫到了。&lt;/p&gt;
&lt;p&gt;她燃烧的头发里飞出一星火烬，在空中飘荡，像一片雪花般缓缓摇摆下落，落进汽油里，激起一柱烈焰。&lt;/p&gt;
&lt;p&gt;埃里克一脚踢开碗，让升腾的火柱离自己远点，而我没有躲。我就那么站着，我这个聪明人，被那团膨胀旋转、在半空中扭动的火球钉在原地，被它催眠了，就像我们所有人当初被火里的喷漆罐催眠一样。火球正正砸在我肩膀上，把我衬衫当燃料吞噬，膨胀起来。火焰灼痛，滚烫的尖端扎进我的右臂，锋利的啃噬剥去皮肉。&lt;/p&gt;
&lt;p&gt;我听见埃里克尖叫，让我停住、倒地、打滚。我照做了。我滚啊滚，直到头撞上割草机，然后爬起来，腿还着着火，我徒手把火拍灭，拍打着牛仔裤，直到火焰熄灭。&lt;/p&gt;
&lt;p&gt;我环顾四周，自己皮肤冒出的烟熏得我眯起眼。埃里克不见了，我听见他慌乱的脚步踩在外面的砾石上，咔嗒作响，跑远了。我站在那儿，愚蠢的我，冒着烟，没了头发，烧得焦黑，正在死去，双膝跪地。&lt;/p&gt;
&lt;p&gt;人们有时问我，被火烧疼不疼。答案是不疼。只有在你把自己弄灭之后才疼。那种疼痛取决于你造成了多少神经损伤。三度烧伤，像我手臂上的那种，烧到骨头。没有神经剩下，记录不了任何疼痛。但二度呢？像我脖子上、嘴唇上、胸口、手臂、手肘和躯干上的那种？像腿上的那种？神经末梢裸露在外。疼痛炸开，视野里出现光点，但这和吸汽油不一样。你见不到耶稣。&lt;/p&gt;
&lt;p&gt;我不知道把自己弄灭之后该怎么办，但进屋给我姨妈和姨父打电话似乎是个好主意；妈妈在上班。他们送我去了医院，我胖乎乎的姨父不肯超速，我姨妈歇斯底里地告诉他，没有警察会真的把我们拦下。清澈的液体从我脸上和胸口滴落——烧伤不会流血；它们渗液。我忍不住看了眼后视镜，看见粉和黑，橙和棕，我的皮肤朝后翻卷着，打着小卷。&lt;/p&gt;
&lt;p&gt;医生给我插了好几根静脉针，剪开了我的衣服。球鞋、衬衫、手表和裤子都熔在了皮肤上，被像创可贴一样撕下来。无菌灯照进我的眼睛，大人们的身影俯在我上方，像维修站团队一样在我身上忙活。他们用镊子和其他冰冷的器械撕掉烧焦的死皮，挑破水泡，让伤口尽可能裸露、干净。他们把手指塞进我肛门，问我有没有感觉。&lt;/p&gt;
&lt;p&gt;我对每一个愿意听的人说，埃里克扎小猫、操他妹妹、吸汽油，还故意烧我。我说他先把汽油泼上来，然后朝我扔了根点着的火柴，说：&quot;这能给你个教训。&quot;&lt;/p&gt;
&lt;p&gt;我在医院住了三个月，每个探访者、每个护士、每个医生都提醒我，烧伤不是我的错。&lt;/p&gt;
&lt;p&gt;我回家后，朋友们来看我。我听说埃里克想回学校，但格伦每天都追打他，把他揍得惨不忍睹——只是现在，老师们会装作没看见。格伦告诉我，有一天，几个拿着文件夹、穿着西装的男人去了埃里克家，然后埃里克就不在学校了。他告诉我，我还是那个书呆子，我的脑子没被烧坏，而且姑娘们就爱伤疤，但那时我已经在飞快地长大。我懂事了。&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十七岁那年，也就是高中最后一年，我在一家叫&quot;加里小馆&quot;的苍蝇馆子打工。那地方又脏，吃饭和工作都脏，但他们在招人，而且它远在十二英里外的森特勒利亚，那里有沃尔玛和两家银行。那家馆子闻起来像小学里那些富家子弟——他们早上从父母车里下来，带着麦当劳的袋装午餐和高级的活页文件夹。&lt;/p&gt;
&lt;p&gt;我和格伦一起打工，他宁愿跟我在加里小馆干，也不愿去找份更好的工作，因为社区大学对他来说太难了。在之后没有埃里克的年月里，伤疤渐渐褪去，成了我的一部分，我开始训练自己不去看它们。格伦会跟我聊姑娘，好像我长得正常似的。而且大部分情况下我确实正常。我有耳朵、鼻子，和一面完好的侧脸，但我下巴右侧有手术留下的歪扭线条，植皮带来的麻点皮肤，一种永久性的皮肤擦伤，全都拧在一起，有的地方发硬，自从青春期到来就长着发炎的毛发。&lt;/p&gt;
&lt;p&gt;我正在后厨洗碗，格伦从烧烤区走过来。他看起来又怀疑又愤怒，像在咽下自尊。&lt;/p&gt;
&lt;p&gt;&quot;怎么了？&quot;我说。&lt;/p&gt;
&lt;p&gt;&quot;你就待在这儿。&quot;他说，于是我知道了。我想从他身边挤过去，他不让我，但我越过格伦的肩膀看见了埃里克，就在服务台前。经理正在赶他走——不知道是他做了什么才被赶走，还是格伦现在长大了，只是想确保不出乱子，于是告诉经理埃里克必须离开，否则事情就要闹大。&lt;/p&gt;
&lt;p&gt;埃里克高高的，脏兮兮的，胡子拉碴，看起来像个前科犯——而他也确实是。殴打、盗窃、毒品——他成了州政府版免费热饭和住宿的常客，而这一切发生在他二十岁的年纪。我知道，因为人们会跟我讲他被捕的事，讲埃里克现状的时讯。好像那是帮我什么忙似的。好像那能让我高兴起来。&lt;/p&gt;
&lt;p&gt;埃里克撞上了我的目光，他震惊了。他不是来找我的。他只是想吃个汉堡，结果我们就在这儿了。&quot;他知道我不是故意的，&quot;他尖叫着，这句话我们俩在之后的岁月里都在各自脑内听过。&quot;我们俩都知道是怎么回事。&quot;不是愤怒，而是受伤。他无法对抗那个谎言，但偏偏是他，拥有真相。他指着我，走过柜台，朝我冲来。&lt;/p&gt;
&lt;p&gt;格伦丢下我没管，朝埃里克疾冲过去。埃里克比格伦高大得多——格伦即便二十岁了也还是又矮又壮——然而埃里克认出他后还是跑了。我透过免下车窗口望出去，呆呆地张着嘴，又一次僵住了。格伦追他，本该是我追的，但埃里克迈着动物般的大步。&lt;/p&gt;
&lt;p&gt;再次见到埃里克，感到自己一动不动，让我体内的一切都裂开了，新鲜的裂口。我知道他十三岁时是什么样，也一直知道他将来会变成什么样。我们都知道。但他曾在我身上看到某种同类的东西，他想让我们俩一起吸汽油、一起扎猫，在闷热的帐篷里分享他姐姐。我以为那个谎言把我和他斩断了，但我现在是他历史的一部分，被缝进了他生命的织物里。他可以把他的一切都归咎于我，而我无法反驳。&lt;/p&gt;
&lt;p&gt;格伦追不上了。他在路口附近弯下腰，手撑膝盖，喘着气。司机们减速张望，但照样开走了。埃里克拐过汽车配件店的街角时，我从视线里失去了他，从此再没见过他。&lt;/p&gt;
&lt;p&gt;格伦走回来。&quot;抱歉，哥们。他肯定跑惯警察了。要是这次逮着他，我非得把他的脑袋跺进路沿石里，一了百了。&quot;&lt;/p&gt;
&lt;p&gt;我拍拍他的肩膀。&quot;不值得。&quot;我说。然后我回去洗我的碗。&lt;/p&gt;
&lt;p&gt;如果格伦知道了真相，他会怪我吗？有一次，我们坐在那个石料堆上，只是我的车停在石头旁，一辆五百美元的科西嘉，用洗车挣的钱买的。我刚满十六岁，我们在庆祝。太阳下山了，我们和路灯一般高，成了这座小镇星座中一个活着的部分。不过在黑暗中，它也算有几分美丽。从那儿，我们能看见我现在住的这种城市，那种在地平线上放出一大团暗淡光晕的城市——被乡村夜色闷得喘不过气的孩子可以望着它，知道它就在那儿。那光，是交通信号的汇聚，是通宵营业的加油站，是那些打烊了也亮着大招牌的商店。&lt;/p&gt;
&lt;p&gt;我们喝了几瓶啤酒，空罐子顺着石堆滚下去，叮当作响，我们把保温箱喝空了。格伦什么也没问；他只是告诉我。&quot;拉里，坏事会发生在人身上，然后你会想为什么，希望它不是这样。永远别希望它不是这样。那是对待整件事的错误方式。&quot;&lt;/p&gt;
&lt;p&gt;他可能在说任何事，或者想让我谈一次，就一次，因为出院回家后我从未谈过。&lt;/p&gt;
&lt;p&gt;我问他，还记不记得那次他给我们讲解女孩阴道到底在哪儿的经历，还有杰瑞怎么在早晨的火堆里撒尿，说是在煎培根。我们笑了，我开车送他回家，就隔一条街。他妈妈留了门廊灯。格伦站在昏暗的门廊上，拍打着牛仔裤，腾起一团团混着扑棱飞蛾的石粉，黄色的灯光和他的笑容，那就是我记忆中的他。&lt;/p&gt;
&lt;p&gt;埃里克那场追逐结束后，小馆打烊后，女服务员朱莉和珍妮丝问起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吵闹，为什么追人。&lt;/p&gt;
&lt;p&gt;格伦沉默着。&lt;/p&gt;
&lt;p&gt;我告诉那些姑娘，埃里克是故意放火烧我的，怀着恶意。故事是活的——我没法阻止它整块整块地冒出来，像抹了油一样。&lt;/p&gt;
&lt;p&gt;她们听得入了迷，然后告诉我，我看起来真的很好，她们甚至没注意到伤疤。&lt;/p&gt;
&lt;p&gt;格伦听着，沉默，脸上刻着一种表情，好像不希望我打破他倚靠了那么久的沉默。&lt;/p&gt;
&lt;p&gt;我们站在无灯光的停车场里围成一圈，我是焦点。姑娘们献着殷勤，我感到她们被我吸引，因为我讲了一个如此痛苦的故事。尤其是朱莉，那个比我小一岁的棕发女服务员，长着我见过的最清澈的蓝眼睛，我们说话时，那双眼从未离开过我的眼睛。&lt;/p&gt;
&lt;p&gt;那晚我和朱莉一起离开。我们在乔利夫桥路上亲热，被玉米地和夜色遮掩；她的嘴湿润而温暖，她的手笨拙。之后的几周，我们去看电影、吃晚饭。我见了她的父母，我能看出他们为她交往了一个&quot;受过伤&quot;的人而骄傲。她爸爸问起大学的事，说他听说我是个真正的好脑子，可能是毕业生代表。他说话时，朱莉捏着我的手，骄傲。她喜欢在公共场合牵手，喜欢阅读，喜欢书。&lt;/p&gt;
&lt;p&gt;我们交往六周时，格伦站在烤着一炉汉堡的烤架旁问我，是不是终于做了，是不是终于入会了。&lt;/p&gt;
&lt;p&gt;我在她父母家的地下室里做了。朱莉特意亲吻我的伤疤。她把手贴在我不好看的那一侧，低声说她爱我的一切，我听见她牛仔裤的扣子解开，她的胸罩搭扣松开，黑暗中的咔哒声。我听见她拉链的每一颗齿分开，她问我想要她吗。我们做了爱，那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但我还是告诉她我爱她，因为我确实爱。&lt;/p&gt;
&lt;p&gt;我告诉格伦，是的，我入会了。&lt;/p&gt;
&lt;p&gt;&quot;听起来你的人生真的要成气候了。&quot;他说，像是在说他自己没有，但他还是笑了。&lt;/p&gt;
&lt;p&gt;因为我，他的一小部分感到自己聪明；他的一小部分在跟一个像朱莉这么漂亮的女孩约会。我知道这一点，但我也知道他的一小部分中毒了，因为我从没告诉过他。我从未给过他选择是否做我朋友的机会。&lt;/p&gt;
&lt;p&gt;我爱朱莉。但我是那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在我们六周纪念日那天，我给她买了一个纯银书签，上面刻着她的名字。我们在地下室的沙发上亲热，我问她为什么爱我。她先说&quot;帅&quot;，像是在强调。聪明。贴心。真诚。她就是能看出我是个好人。&lt;/p&gt;
&lt;p&gt;她把问题抛回给我。我告诉她我没法回答，因为我不爱她——我人生中第二个弥天大谎，一颗又大又高贵的种子，却从没按我想象的方式生长。我想吻别她，只亲脸颊，但她一巴掌打在我没有知觉的那一侧。我还是感觉到了，像牙科器械戳着被麻药胀满的脸颊。&lt;/p&gt;
&lt;p&gt;那晚我走了，再没回去。我跑到一小时车程外的一座城市，因为半箱油是一辆科西嘉能跑的最远距离，但那是一座有大商场、有能装下三个加里小馆的餐厅的城市，而我仿佛到了月亮上。&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得知埃里克死了之后，我换了一家新的书店常驻，这家不那么商业化，没有巨大的童书区和一排排DVD架。人更少，灰尘和潮气更多，书是用手标价的，蓝色墨水写在小小的白色标签上。&lt;/p&gt;
&lt;p&gt;我去那儿的头一天，一个小女孩叫我怪物。&lt;/p&gt;
&lt;p&gt;她还没学会&quot;不说出口&quot;的价值。她对白色谎言一无所知——与那些喂养对抗和难堪的黑色谎言相反。&lt;/p&gt;
&lt;p&gt;女孩拉着妈妈的手，盯着我，我笑了笑想缓和气氛。她长着棕色卷发，一口没长齐的乳牙，还有一双大大的蓝眼睛。&lt;/p&gt;
&lt;p&gt;我们都很沉默，女孩、她妈妈和我，互相看着，过了最长的一刻。女孩的表情让朱莉的名字卡在我喉咙里，哪儿也去不了，像卡着一片剃刀。她问她妈妈我是不是怪物。妈妈嘟囔了句&quot;抱歉&quot;，然后拽着她径直出了货道，径直出了店，仿佛她是一只不听话的小狗。&lt;/p&gt;
&lt;p&gt;我确信我的伤疤是朝着店角落的方向的，但也许我的伤疤从藏身处溜了出来而我没注意——不去注意，正是那种让我长大成人的、可靠的真相绝缘层。但孩子能直直地切到事情的骨头上，也许那小女孩看到怪物时，就认得出怪物。&lt;/p&gt;
&lt;p&gt;我看着我的书，一个字没读进去，一张图也没看进去，却感到又有目光落在我身上，搜寻着。我脸上的肉里积聚起一阵痒，真正的痒，那种濒临爆发的感觉，像玩夜间捉人游戏时，出汗的袜子脚踝上被蚊子咬的包。&lt;/p&gt;
&lt;p&gt;于是我去挠，指甲抠进去，痂脱落了。那感觉让我吃惊——当细小的血点开始滴落在我手里的书上时，我吃了一惊。&lt;/p&gt;
&lt;p&gt;但店里除了店员没有别人。他浑然不觉，在柜台后面记着什么，于是我一页页翻着书，直到血止住。&lt;/p&gt;
&lt;h2&gt;《节食》&lt;/h2&gt;
&lt;p&gt;布兰登·蒂茨 著&lt;/p&gt;
&lt;p&gt;到了周五，那些冷嘲热讽就几乎可以忍受了。&lt;/p&gt;
&lt;p&gt;（上午9:37）瓦尔登医生：&quot;告诉我，普里查德——如果我真要鼓起勇气，伸手越过你的脸去拿那个油炸面包圈，我的手指到底有多大危险？&quot;&lt;/p&gt;
&lt;p&gt;（下午1:03）格林特医生：&quot;你要是再这么吃那些大蒙大拿，你自己就要变成一个大蒙大拿了。&quot;&lt;/p&gt;
&lt;p&gt;（下午1:55）福勒护士：&quot;哦，太好了，快通知专利局。我一直想要一套三百美元、闻起来像炸薯条的电话系统。&quot;&lt;/p&gt;
&lt;p&gt;这恰好是那封请柬寄到之后的第二十一天。&lt;/p&gt;
&lt;p&gt;在首次下单——需要一次西语翻英的翻译、一个比索兑美元的汇率计算器——之后的第十八天，我多年来头一次笑得合不拢嘴，因为我那栋公寓楼的猥琐房东打来了电话。&quot;米兰达小姐，那个包裹今天到了。&quot;他拖着长音说。&lt;/p&gt;
&lt;p&gt;随着如释重负的感觉倾泻而下，我心想：哦，天哪，谢天谢地，太好了！因为对方没有提供追踪号。没有确认码，也没有客服电话。&lt;/p&gt;
&lt;p&gt;&quot;两个大蒙大拿，两份大薯条。&quot;我点单，借记卡已经备好。&lt;/p&gt;
&lt;p&gt;&quot;它闻起来怪——怪——的，米兰达小姐，&quot;他用一种警觉的语气说，吸着鼻子。&quot;有点像厕所。&quot;&lt;/p&gt;
&lt;p&gt;&quot;算了，再加一个大蒙大拿。&quot;我说，控制不住那股冲动，又友善地眨眨眼补了一句，&quot;我丈夫可能要加餐。&quot;&lt;/p&gt;
&lt;p&gt;但我面前那个瘦骨嶙峋的小个女孩正审视着我的脸、我的肚腩，八成不信。真该走免下车通道的。&lt;/p&gt;
&lt;p&gt;&quot;上面全是墨西哥文，&quot;我房东说。&quot;你会说墨西哥话吗？&quot;&lt;/p&gt;
&lt;p&gt;&quot;好的，亲爱的，我很快就到家。&quot;我说着，啪地合上手机。&lt;/p&gt;
&lt;p&gt;（下午1:59）福勒护士：嗯，好消息是我能在减肥赌局上省钱了。我本来真以为你在阿特金斯减肥法上撑不过四天，直到凯斯勒医生把一家法式烘焙坊点进了候诊室，他妈的作弊鬼。&lt;/p&gt;
&lt;p&gt;那个小个注册护士嘟囔着：&quot;真不敢相信你居然被他用司康饼钓出去了。在我看来，你还欠我五十块。&quot;&lt;/p&gt;
&lt;p&gt;这不是玩笑。 这不是我的第一次尝试。&lt;/p&gt;
&lt;p&gt;（下午2:01）福勒护士：&quot;不过就咱姐妹俩私底下说，我觉得你终于戒掉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是好事。&quot;&lt;/p&gt;
&lt;p&gt;她在说那个荒唐的爆米花减肥法。&lt;/p&gt;
&lt;p&gt;其他极简主义食谱包括酸奶、西梅、生菜和奶酪块。挑一种食物，坚持下去。度过你肥胖而可悲的余生。&lt;/p&gt;
&lt;p&gt;&quot;我现在宣布你们结为葡萄柚夫妇。&quot;&lt;/p&gt;
&lt;p&gt;这些方法有97%的、已被证实的失败率。&lt;/p&gt;
&lt;p&gt;福勒护士用左手把黑丝绸般的发帘拨到耳后，就是戴着七克拉&quot;溜冰场&quot;的那只手，甜美地低语：&quot;有时候放弃比失败更好。你不觉得吗？&quot;&lt;/p&gt;
&lt;p&gt;电话响了，给了我一个喘息之机。&lt;/p&gt;
&lt;p&gt;&quot;布雷肯里奇医疗集团——我是米兰达。&quot;&lt;/p&gt;
&lt;p&gt;引用托马斯·爱迪生的话：&quot;我没有失败。我只是找到了一万种行不通的方法。&quot;&lt;/p&gt;
&lt;p&gt;珍妮·克雷格、瘦得快、营养系统仅仅是其中三种。&lt;/p&gt;
&lt;p&gt;这些方法有92%的、已被证实的行不通率。&lt;/p&gt;
&lt;p&gt;再后来回到家，捧着那个臭烘烘的小盒子——光运费和手续费就花了两张富兰克林——我知道这回不会再有问题了。我把请柬上蛋壳色信纸上的银色花体字又读了第无数次：&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礼服选购会随着十年光阴而改变。颜色从&quot;这是我的第一次&quot;的粉，变成&quot;别忘了我的蓝&quot;，再变成&quot;请再次嫉妒我的绿&quot;。&lt;/p&gt;
&lt;p&gt;就咱姐妹俩私底下说，这就是&quot;种什么因，得什么果&quot;这句老话的实践方式。这就是雪上加霜。&lt;/p&gt;
&lt;p&gt;每个人都会想看看米兰达·碧池-阿德胖成了什么样，站在五十码线上，闪闪发光，从她的缎面裹身裙两侧溢出来。他们会请假、买机票，就为了看看报应如何圆满，但他们要失望了。&lt;/p&gt;
&lt;p&gt;这个可恶的小盒子，这个把屎尿味弄得我满手都是的盒子，我在网上追踪了将近三天才找到，而且你不能光靠谷歌搜索&quot;快速减肥&quot;或&quot;最佳速效节食&quot;来找它。你得用&quot;危险&quot;&quot;非法&quot;&quot;未经FDA批准&quot;这样的词才能入门。输入&quot;百分百有效的病毒式减肥法&quot;，预包装的流感应该会跟亚细亚霍乱一起弹出来。&lt;/p&gt;
&lt;p&gt;&quot;你会名副其实地把肥肉拉掉！&quot;&lt;/p&gt;
&lt;p&gt;一个没那么极端的版本已经试过了。&lt;/p&gt;
&lt;p&gt;除了把自己变成一座行走的粪便工厂之外，泻药减肥法有98%的时间是失败的。&lt;/p&gt;
&lt;p&gt;&quot;这一定是你迄今最臭的反抗了，&quot;福勒护士曾说，扇着她喷了美黑喷雾的脸，她那天赐的、人工改良的鼻子皱着。&quot;你要是还抽烟，我会让你摇着屁股回里面去点一根。&quot;&lt;/p&gt;
&lt;p&gt;我和万宝路的婚姻持续了不到一周。&lt;/p&gt;
&lt;p&gt;99%的失败率，以防你想知道。&lt;/p&gt;
&lt;p&gt;而当我真正打开盒子时，那股湿垃圾味只会更糟，把它拿到电脑旁我那小小的家庭办公桌上时，臭味浸透了卧室和走廊。那张小纸片——扎染着屎褐、咖啡和松绿色调——也包含在内。&lt;/p&gt;
&lt;p&gt;我用胖乎乎的热狗手指打出no masticar和trager con agua来翻译。那张臭烘烘的说明书警告道：¡Tener sólo una!&lt;/p&gt;
&lt;p&gt;肠胃开始翻搅，针刺般的痛感病态地在我体内炸开，第一波买家的懊悔袭上心头。我的呼吸越来越重，浑身发抖——直到我扫到最后一行。&lt;/p&gt;
&lt;p&gt;100% eficaz。&lt;/p&gt;
&lt;p&gt;到了周一，那些冷嘲热讽又到了最恶劣的时候。&lt;/p&gt;
&lt;p&gt;（上午9:02）凯斯勒医生：&quot;天，普里查德，你吃了多少顿早餐啊？&quot;&lt;/p&gt;
&lt;p&gt;（上午9:05）布雷斯登医生：&quot;我能假设所有长条甜甜圈都进了你的小肚子，还是你这次给我留了一个？&quot;&lt;/p&gt;
&lt;p&gt;为肥胖流行病做贡献会被人取笑。&lt;/p&gt;
&lt;p&gt;减肥失败，折磨随之而来。良好的医患态度，是这些家伙最不愿浪费在一个失败秘书身上的东西。&lt;/p&gt;
&lt;p&gt;（上午9:16）福勒护士：&quot;我得提醒你，要是你椅子上的脚轮杆或气压装置再坏——这回可不能从小额现金里出了。&quot;&lt;/p&gt;
&lt;p&gt;她在寻找我招牌式的可怜虫苦脸，却没有得到。当你知道未来时，当下就变得容易对付多了。但别告诉福勒护士——你会浪费你果冻味的气息。&lt;/p&gt;
&lt;p&gt;&quot;你那样笑什么？&quot;她问，打过肉毒杆菌的眉毛皱着。&quot;他们现在把芒奇金小甜甜圈用左洛复油炸了吗？&quot;&lt;/p&gt;
&lt;p&gt;我体内那只快乐的小蓝鸟在歌唱：&quot;感谢致电布雷肯里奇医疗集团——我是米兰达·普里查德！&quot;&lt;/p&gt;
&lt;p&gt;福勒护士冲我翻了个加长版的白眼，然后跺着脚走了。&lt;/p&gt;
&lt;p&gt;她看不见。&lt;/p&gt;
&lt;p&gt;他们都看不见。&lt;/p&gt;
&lt;p&gt;我那肮脏的小秘密。&lt;/p&gt;
&lt;p&gt;十四磅和一个衣服尺码之后，福勒护士对任何愿意听的人说：&quot;她要么在做爱，要么在计划炸掉这地方——没人会那么兴高采烈。&quot;她像孩子一样跺着她那双王薇薇高跟鞋——像个害怕失去桂冠的选美选手。&lt;/p&gt;
&lt;p&gt;我在做白日梦：肘部-肘部，手腕-手腕。&lt;/p&gt;
&lt;p&gt;下巴抬起，微笑，挥手。&lt;/p&gt;
&lt;p&gt;向人群挥手。&lt;/p&gt;
&lt;p&gt;她叉着腰，锁着胯，恳求道：&quot;听着——你只要答应我，如果你闻到臭鸡蛋味，别自动认定是谁放了屁。&quot;&lt;/p&gt;
&lt;p&gt;我正吃着我第二个皇堡，听见那两片枕头般柔软的嘴唇说：&quot;因为那可能是塑料炸药。&quot;&lt;/p&gt;
&lt;p&gt;我正在思考。肩膀向后展。&lt;/p&gt;
&lt;p&gt;向左看。向右看。&lt;/p&gt;
&lt;p&gt;然后回到正中。&lt;/p&gt;
&lt;p&gt;&quot;那是硫化铵，你个傻瓜，&quot;艾伦医生讥笑道。&quot;而且三比一押她重新吃药了。有人下注吗？&quot;&lt;/p&gt;
&lt;p&gt;阿匹德辛、芬费德拉和德卡瘦。&lt;/p&gt;
&lt;p&gt;莱普托沃和利波夫兹。&lt;/p&gt;
&lt;p&gt;它们都有93%的时间是失败的。&lt;/p&gt;
&lt;p&gt;从一万种可能的失望中找到属于你的成功故事，真正的诀窍是把你的意志力和服从性从方程式中移除。找到那种让你最能做你自己的方法，然后让时间来完成剩下的部分。&lt;/p&gt;
&lt;p&gt;需要多久就多久。&lt;/p&gt;
&lt;p&gt;又一个月。&lt;/p&gt;
&lt;p&gt;又二十四磅和三个衣服尺码之后，我光着的屁股在窸窣作响的纸张上翻滚，十一个巧克力闪电泡芙正在我胃里展开报复，我数着……一……二……四，数斯派瑟医生阴茎上的肝斑，它每次从我体内抽出去时，我就数一次。&lt;/p&gt;
&lt;p&gt;他喘着气说：&quot;天哪，你真娇小。&quot;&lt;/p&gt;
&lt;p&gt;我的目光从那些黄褐色的斑点，移到裱着泰迪熊墙纸的墙面上，墙纸框着一个陈列心脏疾病、前列腺癌和低血糖小册子的架子。&lt;/p&gt;
&lt;p&gt;我读着&quot;自闭症……脑瘤……疱疹&quot;，铝灰色的毛丛一次次撞上我的骨盆，胃里的绞痛逼出一声呻吟。&lt;/p&gt;
&lt;p&gt;斯派瑟医生的眼睛干涩地睁大。&quot;你要到了吗？&quot;那条乐一通领带随着他更猛烈地撞击我而鼓荡、弹跳着贴在他肚子上，那根苍白鸡皮色的阴茎悸动着。&quot;你要到了，对吧？&quot;&lt;/p&gt;
&lt;p&gt;……肌营养不良……智力障碍……&lt;/p&gt;
&lt;p&gt;微笑，挥手……向人群挥手。&lt;/p&gt;
&lt;p&gt;我咕哝道：&quot;呃，当然。&quot;&lt;/p&gt;
&lt;p&gt;但他已经把我变成了他的私人奶油夹心蛋糕，泵送的速度放缓成一次绵长的深插，多余的男人面糊沿着边缘渗出来。&lt;/p&gt;
&lt;p&gt;滴答着。&lt;/p&gt;
&lt;p&gt;他喘着气，用那条领带按着额头、脸颊——咖啡口气的味道被猪小弟和大笨狼挡住，一块块白色液体啪嗒啪嗒地拍在棕褐色和灰褐色的油毡地板上。医生任由湿透的织物从指间滑落，大声假设着：&quot;你在吃避孕药，对吧？&quot;白色的绳子蹦极似的从他阴茎上垂下、滴落。&lt;/p&gt;
&lt;p&gt;坠落着。&lt;/p&gt;
&lt;p&gt;我努力不皱眉，又一阵绞痛袭来，我的手指抠进检查台的两侧，弄断了好几根指甲。又呻吟了一声。&lt;/p&gt;
&lt;p&gt;&quot;我也很舒服。&quot;他微笑着，像企鹅一样踱到柜台边，裤子还铐在脚踝上，从铁皮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擦着他的家伙。&lt;/p&gt;
&lt;p&gt;&quot;不过说真的。&quot;他把湿纸巾团成一团，扔了出去，而我的阴道还在狂躁地分泌着。&quot;你确实在吃避孕药，对吧？&quot;&lt;/p&gt;
&lt;p&gt;男人就是这样，先开枪后问话。&lt;/p&gt;
&lt;p&gt;我叹着气：&quot;布雷肯里奇医疗集团——请稍等，&quot;耳机里滴了一声，斯派瑟医生终于掏出处方本，笔落到纸上，而我正四下寻找任何伸手可及的东西来擦干净自己。&lt;/p&gt;
&lt;p&gt;&quot;我要在这里给你加一点左炔诺孕酮……以防万一。&quot;他咕哝道。&lt;/p&gt;
&lt;p&gt;终于，我爆发了：&quot;我他妈已经在吃避孕药了。现在，你能不能递给我一张该死的纸巾？&quot;&lt;/p&gt;
&lt;p&gt;这场堕落已经开始。&lt;/p&gt;
&lt;p&gt;还没到目标体重，但我已经在重新滑回从前那个可怕的自己，米兰达·碧池-阿德小姐：超级贱人。就像很久以前那些男生一样，医生们全都挠着头，琢磨温顺的秘书怎么变成了这样的冰霜女王，把饮水机当成了他们的智库。&lt;/p&gt;
&lt;p&gt;（上午11:04）兰利医生：&quot;我押冰毒。&quot;&lt;/p&gt;
&lt;p&gt;（上午11:04）乌尔默医生：&quot;一千块押家庭灌肠加安非他命。&quot;&lt;/p&gt;
&lt;p&gt;（上午11:05）德维尔医生：&quot;嗯，不管她在干什么——那肯定他妈的有些副作用。&quot;&lt;/p&gt;
&lt;p&gt;流言只能听到只言片语，但没有一个医生停下来想想，我的新闺蜜可能正在助长这种行为。我们变成我们所交往的人。&lt;/p&gt;
&lt;p&gt;（下午1:04）福勒护士：&quot;一起吃午饭吧，小骚货。在你去精品店试礼服之前，我们得做点危机公关。&quot;&lt;/p&gt;
&lt;p&gt;我的耳机响了，我说：&quot;布雷肯里奇——稍等。&quot;&lt;/p&gt;
&lt;p&gt;作为共犯，护士希瑟·福勒从一只梅西百货购物袋里掏出各种瓶瓶罐罐。&lt;/p&gt;
&lt;p&gt;我吞下今天的第三片扑热息痛，快速心算着，还要多久就得再找理查兹、卡姆登或莱西医生敲出一张处方续单。&lt;/p&gt;
&lt;p&gt;希瑟捕捉到我眼中的恍惚，建议道：&quot;亲爱的，如果你想保持清醒，最好在止痛药上悠着点。&quot;&lt;/p&gt;
&lt;p&gt;又过了这么多个月、这么多衣服尺码，D日近在眼前，绞痛到了最严重的程度。这场起初天真而又危险的游戏，如今已变成一套系统性的维持与自保程序。那些手段——尽管福勒护士不知情——被激烈地支撑到其目的达成，靠的是补剂、化妆品，以及她那套&quot;过来人&quot;的建议。似乎我们达成了一种默契：她借我活出她的人生，而我的美貌与活力正因为她而屹立不倒。&lt;/p&gt;
&lt;p&gt;用美甲修脚。去角质。&lt;/p&gt;
&lt;p&gt;高压美黑和豪华护发。&lt;/p&gt;
&lt;p&gt;还没重新加冕，王室待遇就已经开始了。&lt;/p&gt;
&lt;p&gt;希瑟从梅西百货的袋子里递给我一支管子和三个瓶子。&quot;我们得控制这些痘痘，除非你觉得披萨脸很性感。&quot;又啪地把几个瓶子放在我的工位上之后，她补充道：&quot;顺便说一句，那是我的幽默尝试。&quot;&lt;/p&gt;
&lt;p&gt;那支绿色的小管子写着：高伦雅芙。&lt;/p&gt;
&lt;p&gt;维生素A、B6和C加入了收藏。&lt;/p&gt;
&lt;p&gt;我看着福勒护士往外掏东西，指尖习惯性地敲着木制台面，又敲断了一根指甲。它弹进了办公室空间的远处。&lt;/p&gt;
&lt;p&gt;&quot;老这样是因为你的钙和锌水平太低了，&quot;她解释着，又拿出几瓶药片、又一管护肤品。她的食指举到和我鼻子平齐的位置，宣布道：&quot;对你来说，小姑娘，只有高果肉螺丝起子才行。&quot;&lt;/p&gt;
&lt;p&gt;如果你是一个复出巡演中的选美皇后，永远别忘了，你自己的私人护士和时装顾问、教练、营养师一样重要。你的表现取决于你的团队，而正是靠希瑟，我才没有垮掉——她像喂食一样把又一批药片和补剂塞进我嘴里。更多的乳液和保湿霜。&lt;/p&gt;
&lt;p&gt;她命令我：&quot;把维生素C加倍，直到牙龈停止出血，&quot;于是那些连同另外四片埃克赛德林一起被吞下。又是硫胺素和烟酸。&lt;/p&gt;
&lt;p&gt;&quot;这里还有些B7，用来止脱发和皮肤干燥。&quot;福勒护士把几片药片放进我黏糊糊的手心，然后用健怡可乐送服。她把几支昂贵的小管子推到我面前，偷走我的汽水，替我拧开一瓶依云，亲昵地命令我：&quot;漱漱口然后吐掉，骚货，&quot;但那吐出来的液体看起来像粉色柠檬水。&lt;/p&gt;
&lt;p&gt;希瑟那韩式雕花美甲依次敲着每支管子，她列举道：&quot;消毒液……亮泽抛光……牙釉修复……&quot;&lt;/p&gt;
&lt;p&gt;但我冲她摇着我那张被宠坏的漂亮脸蛋，摆出那副老牌噘嘴苦脸——全国各地的老爸们在面对要收拾归位的玩具时，都栽在这副表情上。&lt;/p&gt;
&lt;p&gt;&quot;那玩意儿让我牙龈疼。&quot;我采取卖惨策略，但我总忘记福勒护士每天都要给孩子们扎针。这对她来说不算什么。&lt;/p&gt;
&lt;p&gt;&quot;你那段呕吐经历对你的牙齿造成了很大伤害，&quot;护士训道，把第一支管子又往我面前推了推。&quot;我是说，说真的……你到底知不知道那玩意儿酸性有多强？&quot;她用一种&quot;你怎么可能理解不了&quot;的语气问。&lt;/p&gt;
&lt;p&gt;贪食症有92%的时间是失败的，但那是很久以前用惨痛的方式发现的。&lt;/p&gt;
&lt;p&gt;耳机又响了，我酸痛出血的嘴说：&quot;布雷肯里奇——稍等。&quot;&lt;/p&gt;
&lt;p&gt;&quot;但它真的、真的很疼。&quot;我偷偷又吞了一片止痛药，可怜巴巴地补充道。&quot;真的……很疼。&quot;&lt;/p&gt;
&lt;p&gt;福勒护士露出一个狡黠的坏笑。&quot;嘴，米兰达，就像是脸部的阴道。&quot;她拿起第一支管子，拧开塑料乳头盖。&lt;/p&gt;
&lt;p&gt;我的嘴唇本能地紧紧抿住酸痛流血的牙齿。&lt;/p&gt;
&lt;p&gt;&quot;现在，那顶桂冠可以是白金的、镶钻的，但到头来都没用，&quot;她告诉我，从管子里挤出一滴珍珠大小的透明膏体到食指上。它凑得那么近，指甲油和消毒剂的气味无需吸气就钻进了我的鼻孔。&lt;/p&gt;
&lt;p&gt;&quot;因为不管你怎么打扮它，没有人喜欢一个崩了边、流着血的阴道。&quot;&lt;/p&gt;
&lt;p&gt;于是，我的脸又变得噘嘴愁苦。这次是真的。&lt;/p&gt;
&lt;p&gt;那团膏体几乎要亲上我颤抖的下唇时，超级教练兼闺蜜希瑟·福勒护士命令道：&quot;现在，笑一个，贱人，&quot;然后把那根火辣辣的手指以刷牙的动作捅进我嘴里。牙龈上的灼痛刚好压过绞痛。&lt;/p&gt;
&lt;p&gt;然后福勒发出一声无望的叹息，手指在我的牙龈、牙齿上绕圈，第一百万次说：&quot;你知道，要是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回事，这事会容易得多。&quot;但从我的愁眉苦脸，她已经看得出这是徒劳。&lt;/p&gt;
&lt;p&gt;永远记住，通往苗条美丽的道路可以有多么老套。&lt;/p&gt;
&lt;p&gt;即使你达到了目标体重，严格来说，你仍然可能失败。&lt;/p&gt;
&lt;p&gt;&quot;过犹不及&quot;，俗话说。&lt;/p&gt;
&lt;p&gt;我们可以把它应用到这里：当普莱森特希尔的本地裁缝把我急匆匆推进她小店的手术室时，黑色雪纺丝绸从我瘦骨嶙峋的肩膀上滑落，我吞了五片止痛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她身后，绞痛却依然肆虐。裁缝把我骷髅般的身形摆到木框三折镜前，随着&quot;改尺寸行动&quot;开始，她从旁边的番茄针插上取下针，把意大利面料别紧。&lt;/p&gt;
&lt;p&gt;我的身体随着被她捏住的裙摆而摇晃，我那双瘦得皮包骨的手抓着镜框顶部保持稳定。&lt;/p&gt;
&lt;p&gt;她说：&quot;小姐，你得保持不动，不然我会扎到你。&quot;&lt;/p&gt;
&lt;p&gt;这场时尚危机发生在一小时前的酒店房间里，当时我的衣服尺码终于跌破零下。所有那些虚荣的试身和量身定做——都白费了，因为礼服开始从我胸脯、肋骨和胯部滑下去。一直滑到地板。&lt;/p&gt;
&lt;p&gt;不过这是我自己的错。福勒护士说过这可能发生。&lt;/p&gt;
&lt;p&gt;&quot;你不再长点体重的话，这该死的东西会在体育场停车场滑掉的，&quot;午餐时她警告我，把一个双层四分之一磅汉堡或温迪培根堡推到我面前。&lt;/p&gt;
&lt;p&gt;这种减肥法百分百有效。&lt;/p&gt;
&lt;p&gt;&quot;我猜你是少吃了好几顿。&quot;店主评论道。&lt;/p&gt;
&lt;p&gt;一圈带刻度的黄色软尺箍住我仅剩的腰。我努力辨认数字，但一切都太模糊，而且我的牙龈又出血了。&quot;你不会碰巧有二甲苯吧？&quot;我嘟囔着，细小的血点溅到面前的正中镜面上。&lt;/p&gt;
&lt;p&gt;&quot;没听说过那个设计师，&quot;裁缝告诉我。&quot;也没听说过你穿的这个&apos;范萨切&apos;。&quot;&lt;/p&gt;
&lt;p&gt;她指的是范思哲。&lt;/p&gt;
&lt;p&gt;我指的是口腔消毒液。&lt;/p&gt;
&lt;p&gt;&quot;不过，这裙子很漂亮。&quot;她评论道，后退一步端详她的作品。不是那个被药片灌醉、面容枯槁地穿着它的女人。从她眯眼的样子，你几乎能看出她在试图想象另一个人穿它的模样。&lt;/p&gt;
&lt;p&gt;我得到保证，礼服明晚之前会准备好，然后我穿上我的00码牛仔裤和XXS码衬衫，两者都来自少女部，因为只有那里还有我穿得上的衣服。&lt;/p&gt;
&lt;p&gt;人口统计学和所有规则一起被打破了，当我晃进本地一家小酒馆，只想在回酒店前喝几杯助眠的酒时，有一丝安慰：无论发生什么，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我就能做回自己：胖也好，瘦也好，或者介于两者之间。而此刻，&quot;介于两者之间&quot;听起来刚刚好。&lt;/p&gt;
&lt;p&gt;我会戴上我的桂冠，微笑，挥手。 但我会挥手告别。&lt;/p&gt;
&lt;p&gt;当我醒来时，不知道是哪一天，而那些冷嘲热讽是我从没听过的。&lt;/p&gt;
&lt;p&gt;&quot;普里查德小姐，你今天感觉怎么样？&quot;那个留着小胡子、穿白大褂的小个子男人问。他整张脸都皱着，眼镜放大了他那双圆小失望的眼睛。&lt;/p&gt;
&lt;p&gt;&quot;你可以回答，&quot;他催促道，把金属病历板搁在腿上。&quot;这个问题不是反问。&quot;&lt;/p&gt;
&lt;p&gt;我虚弱而布满针眼的手本能地伸向腹部，在无菌白床单下摸到绷带和管子。绞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皮表疼痛，但我的手指抚过胃部和骨盆时，却无法解读那些敷料的盲文。&lt;/p&gt;
&lt;p&gt;&quot;我们把它取出来了。&quot;医生透露道，并不掩饰声音里的厌恶，然后在病历板上写了点什么。他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像看着一个受伤的怪物（也许那没错）。&quot;告诉我，普里查德小姐——八十九磅够瘦了吗，还是你想跟我们的营养师谈谈？&quot;&lt;/p&gt;
&lt;p&gt;这不是玩笑。这不是我的第一次尝试。&lt;/p&gt;
&lt;p&gt;那些侮辱已正式到达了它们的极地反面。&lt;/p&gt;
&lt;p&gt;从囤甜甜圈的超重人士，到竹竿怪胎。&lt;/p&gt;
&lt;p&gt;八十九磅，意味着我在这里住院期间又轻了五磅。&lt;/p&gt;
&lt;p&gt;&quot;我们今天不回答问题了吗？&quot;&lt;/p&gt;
&lt;p&gt;我按着太阳穴画圈，双眼紧闭，我能听见漂白金发像脆麦秆一样折断的声音，我的眼皮正用热泪高压蒸煮。&quot;我本来……应该戴上桂冠……然后向他们挥手。&quot;我颤抖着说，眨着咸涩的泪水。&lt;/p&gt;
&lt;p&gt;他叹口气，告诉我：&quot;你不会喜欢这个的。&quot;椅子腿刮过地面，医生站了起来。嘴唇抿着，砖红色，他翻着病历板里的东西。他捏起一张照片，举到我眼前。&quot;你不知道这件事吗？&quot;&lt;/p&gt;
&lt;p&gt;我摆出那副噘嘴娇气贱人脸，摇着头。不不不，我不想看那个。&lt;/p&gt;
&lt;p&gt;&quot;它被剥夺了生存所需的营养。所以看起来干瘪了。&quot;不管我的头转向哪边，医生都坚持把照片举在我眼前。&lt;/p&gt;
&lt;p&gt;我每次闭上眼，眼睛都灼痛。&lt;/p&gt;
&lt;p&gt;&quot;你肯定知道有问题，&quot;他对着我蜡黄的脸、稀疏的头发、脱皮的皮肤和空洞的指甲床说。&quot;说实话，你知道我们收治你的时候，你离死亡有多近吗？&quot;他问，照片举得前所未有地近，却被刺痛的泪水模糊了。&lt;/p&gt;
&lt;p&gt;我在脑子里回放症状的时间线，试图拼出哪个来自哪个，心不在焉地摇着头，因为如果你像我一样了解那些百分比，数字对不上。&lt;/p&gt;
&lt;p&gt;&quot;那好吧。我们继续。&quot;医生把我的头转正。他以为我在抗拒他，从病历板里取出第二张照片。&quot;这是我们取出来的东西。&quot;他说，又把东西举到我眼前。&lt;/p&gt;
&lt;p&gt;从米粒到鞋带，我忍不住想：哦，天哪，你长大了。&lt;/p&gt;
&lt;p&gt;&quot;这就是你所有方法都失败后干的事吗？&quot;他用反问的口气说。&lt;/p&gt;
&lt;p&gt;我没有失败。我只是又找到了一种行不通的方法。&lt;/p&gt;
&lt;p&gt;&quot;你知道这个是从哪儿来的吗？&quot;他朝照片示意，用手指描摹着它波浪状的身体。&lt;/p&gt;
&lt;p&gt;&quot;墨西哥。&quot;我低语。&lt;/p&gt;
&lt;p&gt;&quot;更具体地说，是狗粪。&quot;他接下来的话属于信息量过大的范畴。医生给我讲地下斗狗，讲和人类一样，这些动物临终的安魂曲就是肠道释放：最后一颗金蛋。这些可怜的动物遗赠出最后一样产品，被装进罐子，由贩毒集团运往海外牟利。&lt;/p&gt;
&lt;p&gt;&quot;他们靠这条副业赚了不少钱。&quot;他皱着眉。&quot;但你大概早就知道了吧？&quot;&lt;/p&gt;
&lt;p&gt;我闭上眼睛。&lt;/p&gt;
&lt;p&gt;微笑，挥手…… ……向人群挥——&lt;/p&gt;
&lt;p&gt;&quot;我是说，真的——你能做的减肥方法那么多，为什么要用绦虫？&quot;&lt;/p&gt;
&lt;p&gt;因为它在上世纪初有效，现在依然有效。而且它把让大多数节食法失败的那一样东西从方程式中拿掉了：人。我，米兰达·普里查德小姐。&lt;/p&gt;
&lt;p&gt;医生挤出一个可怜的微笑，说：&quot;你根本不想知道我们是怎么发现你的。&quot;&lt;/p&gt;
&lt;p&gt;无知是福，但他并不真的在宽恕我。&lt;/p&gt;
&lt;p&gt;当一个前返校节皇后因为把太多止痛药和酒精混在一起而当众昏倒——更不用说那明显的营养不良和饥饿——这就是本地媒体所谓的头条猛料。&lt;/p&gt;
&lt;p&gt;&quot;你当时浑身是腹泻物和绦虫幼虫。&quot;他几乎是幸灾乐祸地说。给我上着课。传授着他珍视的那些小镇价值观。&quot;在一屋子卡车司机和建筑工人面前生出一堆寄生虫，这我可不会称之为光彩。&quot;&lt;/p&gt;
&lt;p&gt;我用&quot;啊？&quot;的表情看着他。&lt;/p&gt;
&lt;p&gt;&quot;是的，这些东西确实会繁殖，只要你让它们待得够久。&quot;他捏着文件纸和照片的角，一张张翻着。&lt;/p&gt;
&lt;p&gt;我又看到了……第一张照片：蜡色的木乃伊皮肤。那个小小身影被血渍和胶状物包围，伸着细小的脆弱四肢。坐在不锈钢托盘里，它让我想起脱水的海鲜。&lt;/p&gt;
&lt;p&gt;&quot;但我的避孕药……那个药片。&quot;我低语。&lt;/p&gt;
&lt;p&gt;医生继续翻他的文件，检查着我头顶机器上的监测数据。&lt;/p&gt;
&lt;p&gt;&quot;它几乎有百分之零的失败率。&quot;我陈述道。&lt;/p&gt;
&lt;p&gt;医生又抬起头，这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微笑。他知道，如果你不把所有变量算进去，百分比就没多大意义。&quot;那你以为那些药片都去哪儿了？&quot;他冲那个愚蠢的金发怪物讥笑。&quot;你，还是寄生虫？&quot;&lt;/p&gt;
&lt;p&gt;当没有正确答案时，沉默是金。&lt;/p&gt;
&lt;p&gt;医生瞥了一眼病历板，翻了几页。他第一次不带十足轻蔑地看着我。&quot;也许问一个像你这样明显被误导的人是个蠢问题，&quot;他说，听起来在为我难过，&quot;但你为什么在包里装着那么多安慰剂？&quot;&lt;/p&gt;
&lt;p&gt;亲近你的朋友，更要亲近你的敌人。&lt;/p&gt;
&lt;p&gt;护士希瑟·福勒比我想的还要贱。&lt;/p&gt;
&lt;p&gt;回到布雷肯里奇医疗，她对医生说：&quot;你们他妈能指望什么？赌注超过一万块，而我他妈债台高筑。&quot;&lt;/p&gt;
&lt;p&gt;那位超模级注册护士跺脚跺得那么狠，直接跺断了一只鞋跟，暴怒着一瘸一拐地在办公室里转悠，宣称：&quot;我又不是想害死她什么的。&quot;&lt;/p&gt;
&lt;p&gt;维生素B和E糖丸。&lt;/p&gt;
&lt;p&gt;高伦雅芙仿牌脚霜。&lt;/p&gt;
&lt;p&gt;口腔消毒胶水。&lt;/p&gt;
&lt;p&gt;（上午8:33）阿利斯医生：&quot;她对自己做什么是她自己的事。&quot;&lt;/p&gt;
&lt;p&gt;（上午8:33）莱茵霍尔德医生：&quot;骗一场友好赌局是一回事，明知故犯地危及他人生命是另一回事。你不能假装帮助别人，福勒。&quot;&lt;/p&gt;
&lt;p&gt;（上午8:34）埃文斯医生：&quot;我们真的很抱歉，米兰达。我们确实不知道。&quot;&lt;/p&gt;
&lt;p&gt;这些家伙感到对这最新的极端行为负有责任，并不是因为他们多关心我的体重问题。每个医生都在想，自己的哪位同行是孩子的父亲——如果不是他自己的话：我们自己的医学版《妈妈咪呀！》。而因为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整个群体自然都觉得有责任。&lt;/p&gt;
&lt;p&gt;护士希瑟·福勒大步朝大门走去，一根中指高高举过肩头，向天和全世界宣布：&quot;去他妈的这地方！那头猪留给你们吧！&quot;她一瘸一拐、跺着脚走了。&lt;/p&gt;
&lt;p&gt;我喊道：&quot;嘿，福勒！&quot;&lt;/p&gt;
&lt;p&gt;她猛地停住，转身最后一次面对我，不再漂亮，不再掌控局面——一个悲伤、平凡的女人，睫毛膏从发烫的眼睛里融化流淌，尴尬地站在那只断鞋跟上。&lt;/p&gt;
&lt;p&gt;我做了处于新获得的权力位置上的女人所能做的最坏的事：&lt;/p&gt;
&lt;p&gt;肘部-肘部，手腕-手腕。&lt;/p&gt;
&lt;p&gt;下巴抬起，微笑，挥手。&lt;/p&gt;
&lt;p&gt;我朝那个贱人挥手。&lt;/p&gt;
&lt;h2&gt;《看不见的涂鸦》&lt;/h2&gt;
&lt;p&gt;亚当·斯科鲁普斯卡斯 著&lt;/p&gt;
&lt;p&gt;在底特律东区查默斯街一栋空置房屋的地下室里，她躺在地板上，旁边是一本《圣经》、一只泰迪熊和一支吸毒管，睡得死一般平静，一根空针管从她大腿内侧垂下来。&lt;/p&gt;
&lt;p&gt;她是怎么进来的让我困惑——当我的手电筒照到她时，一眼就能看出她没有胳膊。一截残肢枕在头下；另一截搭在胸前。她穿着一条黄色太阳裙，缀满橘色小花，靠细肩带挂住。从五官判断，她一定是黑人和亚裔结合的产物。她的鼻翼颤抖着。我手电筒的圆形光束让她看起来像戴着一个光环。她身后的墙上，一幅斑马吃地上钞票的壁画正在风干，画上有破洞，真正的老鼠从洞里爬出来。&lt;/p&gt;
&lt;p&gt;词语在我心智和嘴巴之间的灰质里撞成一团。我掏出便笺本和笔。第一张字条写道：你好，我叫西斯托（发音&quot;西斯托&quot;）·洛马克斯。底特律市的止赎房检查员。请原谅我不能说话。银行禁止闯入者，所以你必须离开这里。想去医院吗？&lt;/p&gt;
&lt;p&gt;她残肢上波纹状的皮肤摸起来像爬行动物。她大概和一只空手提箱一样重。我嘴里叼着手电筒，抱着她走上吱呀作响的楼梯，出了前门。&lt;/p&gt;
&lt;p&gt;雨敲打着门廊锡皮屋顶的声音弄醒了她。她扭动着从我怀里挣脱，砰地一声轻响落了地。她的目光落在我这张丑陋的墨西哥脸上。她滚开了。我把笔记本凑到她面前。&lt;/p&gt;
&lt;p&gt;她读了那些字，放松下来。她的视线停在我的脖子上，那里有一道毛毛虫形状的疤，从一侧到另一侧。她画笔般的一挑眉毛询问地扬起。&quot;那正是我想干的事。而医院是我最不想去的地方。&quot;&lt;/p&gt;
&lt;p&gt;抽搐攫住了她。她瘫倒下来，吐出一口透明的金黄色液体，接着是干呕，然后侧身倒下，静静地喘着气。她脸颊上的毛细血管爆裂，形成一副红色雀斑面具。&lt;/p&gt;
&lt;p&gt;缓过气来，她说：&quot;操，还在这儿。&quot;&lt;/p&gt;
&lt;p&gt;我那坏掉的声带给不出任何回应。&lt;/p&gt;
&lt;p&gt;&quot;你有枪吗？&quot;看到我点头，她继续说：&quot;能不能请你朝我脑袋开一枪？我昨晚试过自杀，但你身为残障人士，你明白有时候我们就是需要一点帮助。&quot;&lt;/p&gt;
&lt;p&gt;我写道：也许只是药劲退得太狠了。你能挺过去的。要不跟我晃一天？&lt;/p&gt;
&lt;p&gt;一辆低底盘车转过街角，大声放着库尔·G·拉普的《病街蓝调》。&lt;/p&gt;
&lt;p&gt;她闭上眼睛说：&quot;你不明白。我在这儿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我活着的每一刻都是煎熬。求求你杀了我。就说是自卫。&quot;&lt;/p&gt;
&lt;p&gt;我钢笔的墨水位稳步下降。我车里有几个汉堡和根汁汽水。你叫什么名字？&lt;/p&gt;
&lt;p&gt;&quot;我只有嗑嗨了才吃得下东西。而且你看起来是个好人。那种会动感情的人。所以你不该跟我说话，也不该给我写字……我叫露琪。&quot;&lt;/p&gt;
&lt;p&gt;我有大麻。&lt;/p&gt;
&lt;p&gt;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露琪双膝撑起，然后站了起来。密集的雨点落下来。去我车里拿蓝色雨伞时，我的衣服全淋湿了。雨伞遮住她头顶时，她叹了口气。我们走过杂草丛生的小径，身体挨着身体。草长得和一楼窗户一样高。草里长满蒲公英，花头被强风扯断，飘在空中，像一场倒着下的暴风雪。&lt;/p&gt;
&lt;p&gt;我给她开了门，把座椅往后滑。我86年款卡罗拉的地板上垃圾多到她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我跳过路沿，想越过一个深水坑，没成功，袜子全湿了。&lt;/p&gt;
&lt;p&gt;我还没关上车门，露琪就打开手套箱，用脚趾翻找着里面的东西，那灵活劲像只黑猩猩。&quot;你有纸吗？&quot;&lt;/p&gt;
&lt;p&gt;我举起一张刚撕下的笔记本纸。首先，你能答应给我至少一天吗？&lt;/p&gt;
&lt;p&gt;她用牙齿叼过那张纸，吐在地上。我从中央扶手箱里拿出那一小袋大麻，扔了下去。她蹬掉人字拖，用脚趾像折纸一样卷出一支完美的鲍勃·马利式棒球雪茄大麻烟。比我用笨拙的手指能卷出来的好太多了。&lt;/p&gt;
&lt;p&gt;你想过用这绝活赚钱吗？&lt;/p&gt;
&lt;p&gt;&quot;我不为钱做任何事。&quot;&lt;/p&gt;
&lt;p&gt;我用一只旧芝宝打火机给我们俩点上，打火机侧面刻着&quot;去他妈的共产主义&quot;，是在东英吉利村考维尔街一栋房子里找到的。&lt;/p&gt;
&lt;p&gt;那，我们该怎么庆祝？&lt;/p&gt;
&lt;p&gt;&quot;庆祝什么？&quot;&lt;/p&gt;
&lt;p&gt;你还活着！&lt;/p&gt;
&lt;p&gt;她用尾趾像功夫一样夹住打火机，点燃了我递给她的烟。&lt;/p&gt;
&lt;p&gt;&quot;因为根本没什么可庆祝的。这他妈不是又一天。只是一长串旧日糟糕时刻里的又一个时刻，系着一个悲惨的开端，惨到没人真正了解。&quot;&lt;/p&gt;
&lt;p&gt;引擎争辩了一番，最终还是打着了火。我给她系上安全带。凉爽的织物碰到她皮肤时，她微微哆嗦了一下。绿灯亮了，绿得像她的眼睛。烟圈从她唇间漏出来。&lt;/p&gt;
&lt;p&gt;在一个停车标志前，我拆开一个汉堡，凑到她嘴边。她狠咬两大口，半个没了。&lt;/p&gt;
&lt;p&gt;她说：&quot;我不是好人。一有机会我就会抢你。我连自己都信不过。&quot;&lt;/p&gt;
&lt;p&gt;打开的笔记本搁在我腿上。别担心。我破产了。我的钱只够喝醉，仅此而已。&lt;/p&gt;
&lt;p&gt;她笑了。&quot;你没有姑娘在哪儿等你吗？你长得又不差。&quot;&lt;/p&gt;
&lt;p&gt;我摇摇头，闯过一个迟到的黄灯。我跟我的工作结婚了。做检查员只是为了医保。但业余时间我画漫画。&lt;/p&gt;
&lt;p&gt;露琪笑了，那声音像一首歌剧旋律被丢在闹鬼的唱机上剁碎刮擦。&quot;你上搞笑报纸啦？&quot;&lt;/p&gt;
&lt;p&gt;一个红灯拦住了我们。两个老年黑人男子在瑟卡酒吧的橱窗里打台球。点唱机只放蓝调。&lt;/p&gt;
&lt;p&gt;也许有一天。现在我只能登在成人杂志上。&lt;/p&gt;
&lt;p&gt;她笑得眼泪成河。&quot;那很酷。有什么路子就走什么路子。我以前也是个艺术家。&quot;她的话每个字都带着裂音。&quot;我人生头十年基本都在我妈房子前的人行道上做精细的蚀刻画。而且你看到的几乎所有动物涂鸦，也都是我画的。&quot;&lt;/p&gt;
&lt;p&gt;边开车边写字让我开得歪歪扭扭。想帮我构思一个讽刺社会的点子吗？&lt;/p&gt;
&lt;p&gt;一大团酒红色的烟泡爆开。&lt;/p&gt;
&lt;p&gt;&quot;我不是故意要搞笑的。它自己就那样冒出来。&quot;&lt;/p&gt;
&lt;p&gt;我们穿过七英里路和科南特街的路口，那是城里一片格外贪婪的地方，交通灯甚至都不亮。那家阳光加油站是一个常设的粉笔轮廓画廊。&lt;/p&gt;
&lt;p&gt;很简单。就拿起你人生中最悲惨的时刻，把它们渲染得尽可能阴森。最终悲剧越过绝望的极点，就变成了喜剧。&lt;/p&gt;
&lt;p&gt;一只松鼠跑过电话线，一群乌鸦绕着椭圆形的圈飞。&lt;/p&gt;
&lt;p&gt;事情可以比你想象的更快。科学家最近证明，我们对世界的感知不过是一种神秘的投射。时间和空间并不存在。亚原子粒子可以无视距离地相互充能。很快就会出现一种机器，能清晰地看到我们所谓的过去和未来。死亡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活在这个时代多棒啊！&lt;/p&gt;
&lt;p&gt;我把烟卷凑到她唇边。&lt;/p&gt;
&lt;p&gt;&quot;那不过是一堆花哨的词儿。改变不了我们在这辆脏车里、在这颗没有理由地旋转的黑暗岩石上的事实。你知道死亡唯一让我害怕的是什么吗？就是它可能不是终点。&quot;&lt;/p&gt;
&lt;p&gt;正是。如果我们去了另一个领域呢？也许比这里好，但也可能糟得多。&lt;/p&gt;
&lt;p&gt;我们最后到了第三街和森林街路口的大学酒铺。一只乌龟的轮廓覆盖了整栋楼的背面。&lt;/p&gt;
&lt;p&gt;似乎已经很久没人给她开过门了。&lt;/p&gt;
&lt;p&gt;她在食品货道里跳着舞，肩膀一耸一耸地经过拉面，又在麦片盒上的卡通人物旁转了个旋转舞。她旋转到杂志架前，用鼻子指了指色情杂志。&quot;这些里面哪本有你的作品？给我翻开看看。&quot;&lt;/p&gt;
&lt;p&gt;我拿起最后一本《绅士》，翻到笑话页。露琪把下巴搁在我肩上。那幅漫画，单格，画着一个商人哭喊救命，因为自动扶梯停了。&lt;/p&gt;
&lt;p&gt;露琪笑得直不起腰。我希望监控录像不会在每班结束时被抹掉，希望那一刻能永远存在于记忆的虚假之外。她建议我们买一大桶便宜的白葡萄酒。&lt;/p&gt;
&lt;p&gt;一封情书浮上心头。你的体态真的很好。&lt;/p&gt;
&lt;p&gt;&quot;没有胳膊可以倚靠，能不好吗。&quot;&lt;/p&gt;
&lt;p&gt;排队时，露琪停了几拍。她说：&quot;你知道吗，我的细胞从我出生那天起就是全新的？它们会自杀。不自杀的就会致癌。而当你夜晚从飞机舷窗往下看底特律时，它看起来就像癌症。人就是这样，你知道吗？只是一种疾病。唯一的解药，就是我们都能放弃这一切。那个自焚的和尚想对了。&quot;&lt;/p&gt;
&lt;p&gt;那张著名的照片——和尚盘腿而坐，平静地燃烧着——就挂在防弹玻璃后面，玻璃守护着烈酒区。&lt;/p&gt;
&lt;p&gt;买完两壶上等葡萄酒后，我的钱包空了。&lt;/p&gt;
&lt;p&gt;看来下一箱油得靠虹吸管去取了。&lt;/p&gt;
&lt;p&gt;我们一上车，露琪就让我开了瓶。我们经过在牛奶箱篮筐下打球的男孩们，在车道上跳花式跳绳的女孩们，在街角用纸袋喝酒的年轻人，在门廊上翻多米诺骨牌的老人们。露琪用吸管就着放在腿上的酒瓶长饮，吸管得用牙咬住。喝酒的间隙，她会嚼吸管。收音机里放起《夜之律动》。&lt;/p&gt;
&lt;p&gt;想回我家吗？&lt;/p&gt;
&lt;p&gt;&quot;你家在哪儿？&quot;&lt;/p&gt;
&lt;p&gt;我写道：我想在哪儿就在哪儿。&lt;/p&gt;
&lt;p&gt;&quot;所以你是无家可归的房屋检查员？&quot;&lt;/p&gt;
&lt;p&gt;银行拥有三万户房子。我能带我们进任何一栋。但最近我一直住在我海岸边的豪宅里。在湖滨大道上。&quot;尖角区&quot;。你去过吗？卧室窗户看出去就是加拿大，景色超棒。还有个码头。不过我没有船。&lt;/p&gt;
&lt;p&gt;露琪说：&quot;行，我去。&quot;&lt;/p&gt;
&lt;p&gt;我走密歇根大道，然后拐上杰斐逊大道，差点被贝克巴士撞上。看着那些破败的房子变成精心修剪园艺的庄园，总像一场幻觉。&lt;/p&gt;
&lt;p&gt;我把车停在圣保罗教堂后面。我们坐在黑色引擎盖上喝酒。我们头脑风暴。露琪大口喝酒，对什么都笑。&lt;/p&gt;
&lt;p&gt;她说：&quot;我有一次看见这些人从阳台上钓流浪汉。用啤酒罐当诱饵。那可怜的家伙把自己整个缠进了线里。&quot;&lt;/p&gt;
&lt;p&gt;我失去了对事情的掌控。画来画去，我的纸快用完了。钢笔也快没墨了。我得舔舔笔尖才能写出字来。&lt;/p&gt;
&lt;p&gt;湖上刮来的风朝我们嚎叫。我们朝它走去。云层掠过。星星罕见地现身。我们走到岩石嶙峋的岸边。温莎天际线的灯火召唤着。我想说：我可以带你穿过这片湖到加拿大去。把你藏在后备箱里偷渡过去。那儿的大麻很棒。我们能找到打黑工的机会。我们能抛下旧日的问题。&lt;/p&gt;
&lt;p&gt;我们构思出一个四格漫画。第一格：一个微笑的男人面对行刑队。第二格：将军问男人有没有最后遗愿。第三格：男人要求听一个笑话。第四格：男人捂着满是弹孔的肚子。他说：&quot;哈，你戳中我了。&quot;&lt;/p&gt;
&lt;p&gt;在街区尽头的邮筒旁，她说：&quot;你确定你真是漫画家？我以为喜剧演员不会这么悲伤。&quot;&lt;/p&gt;
&lt;p&gt;在前门，写在一张炸鸡店的餐巾纸上：小时候，我以为天堂是湖边的一座大宅子。真希望那时就知道，我其实可以直接破门而入。&lt;/p&gt;
&lt;p&gt;每栋房子的密码都一样：3669。这栋房子里没有垃圾，也没有人类生活的痕迹。灰尘覆盖着精雕细刻的线条。我在舞厅里铺开我的充气床垫。我们跳舞，喝光了剩下的酒。她唱歌。我们摔倒了。她压在我身上，轻轻吻我，然后更用力。她的呼吸里有劣质烈酒和呛人烟草的味道。一种令人沉醉的香气。&lt;/p&gt;
&lt;p&gt;露琪说：&quot;我想相信这个世界的慈悲。&quot;&lt;/p&gt;
&lt;p&gt;一阵寒意在我们睡的那扇大窗户下打旋。但有她裹在我怀里、我裹在她腿间，我们觉得够暖和了。我努力让自己粗粝的呼吸和她的同步。没多久，我的灯就灭了。&lt;/p&gt;
&lt;p&gt;拖轮鸣着笛把驳船拖进港的呻吟声叫醒了我。我睁开眼睛，意识到它们已经闭了很久。新一天的强光轰在我脸上。我的脑袋像要裂开。我的皮肤，一层冻僵的壳。我旧货店西装上的线头散开了。一个我不记得写过的字条写在我的手上：请别离开。我爱你。&lt;/p&gt;
&lt;p&gt;我翻过身，没有看见露琪。我起身，在防冻马桶里撒了泡尿。我从二楼卧室的窗户望向前院。邮差扔着报纸，校车捞起孩子们。我检查了其余的房间。&lt;/p&gt;
&lt;p&gt;后门上，用大而鲜亮的绿色笔迹写着&quot;对不起&quot;。&lt;/p&gt;
&lt;p&gt;我猛地推开门。脏鞋踩在修剪得像地毯一样平整的绒草上，嘎吱作响。我试着呼喊，但我毁掉的声带发出的声音像垂死的动物。没有栅栏。一条土路通向一座长长的码头。露琪的黄色太阳裙挂在尽头的杆子上，在微风中啪嗒作响。街上，车辆无知无觉地驶过。我的心爆炸了。我跑起来，跳起来。湖水无尽的泪水向我涌来。我脚先入水，落进冰冷冰冷的水里。对感官的冲击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新人。冲进凶猛的激流，没有她，我不会再浮上水面。&lt;/p&gt;
&lt;h2&gt;《自行车》&lt;/h2&gt;
&lt;p&gt;布赖恩·豪伊 著&lt;/p&gt;
&lt;p&gt;夏初时节，把一辆越野摩托车漆成火焰红突然变成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妻子珍说，那是因为火焰红是今年的流行色，而蒂姆要想显得酷，就必须有一辆红色的车。&lt;/p&gt;
&lt;p&gt;&quot;再过几年他就不想显得酷了。&quot;我说。&lt;/p&gt;
&lt;p&gt;&quot;再过几年没问题，可他才十岁，&quot;她说。&quot;眼下，他需要一辆红车。&quot;&lt;/p&gt;
&lt;p&gt;蒂姆挑好了漆。我用父亲的旧喷砂机把原来那种不酷的颜色打磨掉。先上了两层底漆，确保漆面附着。接着上了一层白色基底，好让底漆不渗色，然后才上红色。我用喷漆，再用手工刷上一条条更深的暗色长纹。最后上一层清漆封住，让它发亮。&lt;/p&gt;
&lt;p&gt;蒂姆有一周不能骑车，从他说话的口气看，你会以为我们断了他的粮和水。不能骑车，他就什么都不能干。连电子游戏和电视都只是对他人生主要目标骑车的干扰。但我们知道，等漆干了，他又会对骑车失去兴趣。那不过是另一件偶尔让他从游戏和电视中分神的东西罢了。&lt;/p&gt;
&lt;p&gt;车看起来不错。不是专业水准，有几处滴流和淌痕，但也不像老爸在车库里鼓捣出来的活儿。&lt;/p&gt;
&lt;p&gt;我父亲以前也为我做这些事。他喷漆是出于需要。每年开春时我的车都漂亮，到秋天就没了颜色。那时候的漆跟现在不一样，而且我猜蒂姆不喜欢泥巴和树林里的山坡。一棵好树，以合适的速度撞上去，能把车漆剥得比蚂蚁啃炸鸡腿皮还快。&lt;/p&gt;
&lt;p&gt;蒂姆重新骑上车的那个早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他就冲下了楼。珍和我坐在早餐桌旁。我喝着我早上的那一壶咖啡，珍小口啜着一杯减肥奶昔。她总是节食，尽管她已经很瘦。也许正因为这样她才瘦，也许她是对自己一天里晚些时候会吃什么感到偏执。&lt;/p&gt;
&lt;p&gt;&quot;爸？&quot;蒂姆问。他不需要把话说完。&lt;/p&gt;
&lt;p&gt;&quot;行。&quot;我说。&lt;/p&gt;
&lt;p&gt;&quot;漆这几天可能会蹭掉，所以穿条深色短裤。&quot;珍说。&quot;而且一定要戴头盔。&quot;&lt;/p&gt;
&lt;p&gt;&quot;头盔让我看起来很娘。&quot;蒂姆说。&lt;/p&gt;
&lt;p&gt;我点点头，但珍告诉他不要说这种话，因为同性恋者和所有人一样值得尊重。蒂姆并不气馁。他焦躁地熬过了这通迷你说教，眼睛望着窗户和窗外的一天，而珍在讲人权之类的。珍在高中教历史和艺术，所以她对人类的苦难格外上心。&lt;/p&gt;
&lt;p&gt;&quot;好了，妈。我再也不说了。我能走了吗？&quot;&lt;/p&gt;
&lt;p&gt;&quot;好。去吧。记住要小心。&quot;她说。&lt;/p&gt;
&lt;p&gt;&quot;玩得开心。&quot;我说，跟她对着来。他是个孩子，就该做孩子。很快他就十三岁了，然后快乐就要中断五年。让孩子骑他的车去吧。&lt;/p&gt;
&lt;p&gt;蒂姆跑上了楼。&lt;/p&gt;
&lt;p&gt;咖啡已经凉了，但我向来不喜欢热咖啡。我的舌头太容易被烫。珍喝完她的饮料，开始翻一本女性杂志，那杂志号称对关于男人和性的每个问题都有答案。我觉得那杂志八成是胡扯，但早上你只能读读猜测。周日报纸摊开在我面前，一张总统站在某石油公司CEO旁边的照片。文章列举了总统内阁从各大行业获得的各种回扣和献金：石油、烟草、枪支，等等。&lt;/p&gt;
&lt;p&gt;&quot;叫他别跟那个小恶霸混在一起。&quot;我妻子说。&lt;/p&gt;
&lt;p&gt;&quot;总统？&quot;&lt;/p&gt;
&lt;p&gt;&quot;不，你儿子。叫他别跟那个红头发的小孩混——米奇·汉尼森。叫他离他远点。&quot;&lt;/p&gt;
&lt;p&gt;&quot;为什么？&quot;凉咖啡苦了我的舌头。&lt;/p&gt;
&lt;p&gt;&quot;因为他会给蒂姆惹麻烦。&quot;&lt;/p&gt;
&lt;p&gt;&quot;现在是夏天。&quot;&lt;/p&gt;
&lt;p&gt;&quot;那又怎样？他不需要惹麻烦。那个米奇是个恶霸，是个坏影响。&quot;&lt;/p&gt;
&lt;p&gt;&quot;是那红头发。让人发疯。&quot;我说。&lt;/p&gt;
&lt;p&gt;珍皱了皱眉。&lt;/p&gt;
&lt;p&gt;&quot;他会没事的。反正他得学会分辨对错。恶霸是最好的老师。&quot;&lt;/p&gt;
&lt;p&gt;&quot;蒂姆太小了。米奇可能会让他受伤。韦尔奇老师说，米奇在高速公路上朝汽车扔石头。你想让蒂姆干那种事吗？&quot;&lt;/p&gt;
&lt;p&gt;我拿起报纸，折好，又放回去。半个总统冲我咧嘴笑。&quot;韦尔奇怎么会知道？她是个不出门的人。&quot;&lt;/p&gt;
&lt;p&gt;&quot;嗯，那是她告诉我的。而且我不想让蒂姆做那种事。&quot;&lt;/p&gt;
&lt;p&gt;从她身后，蒂姆说：&quot;我不会的，妈。我懂。&quot;&lt;/p&gt;
&lt;p&gt;她温柔地转向儿子。&quot;我知道。但你得小心。你在玩的时候可能不觉得某件事不好，但你得想想玩完之后会怎样。会有人受伤的。&quot;&lt;/p&gt;
&lt;p&gt;&quot;我知道。&quot;他说。他已经戴好了头盔，带子勒进脖子里。他戴着我给他的那双旧皮驾驶手套，掌心有衬垫。他管它们叫他的幸运手套。&quot;好了，我走了。&quot;他说，等着我们放行。&lt;/p&gt;
&lt;p&gt;&quot;别上机动车道。待在路肩上，有车来了就停下来。等车过去了再继续骑。&quot;珍说。&lt;/p&gt;
&lt;p&gt;&quot;我知道。&quot;他说。&lt;/p&gt;
&lt;p&gt;&quot;还有，别在人行道上骑。那不礼貌。&quot;&lt;/p&gt;
&lt;p&gt;&quot;我知道。&quot;他说。&lt;/p&gt;
&lt;p&gt;&quot;还有，要乖。&quot;珍说。&lt;/p&gt;
&lt;p&gt;&quot;我知道。&quot;他说。他看向我。&lt;/p&gt;
&lt;p&gt;&quot;玩得开心。&quot;我朝他眨了眨眼。&lt;/p&gt;
&lt;p&gt;他笑了，跑出房间。门砰地关上。我灌下咖啡，去续杯。车库门吱呀作响地开了。我在水池里放着温水，抠着指甲缝里最后一点红漆。蒂姆冲上了路，脚踏板转得比他的腿蹬得还快——一辆真他妈漂亮的车。&lt;/p&gt;
&lt;p&gt;&quot;他会没事的。&quot;我对珍说。她低着头对着杂志，但眼睛没有动。她只是盯着页面后面。&quot;他是个孩子。&quot;&lt;/p&gt;
&lt;p&gt;&quot;街那头搬来一对新夫妻。他们有个女儿，不过才八岁。她真的很可爱。而且聪明。我猜她门门功课都拿A。&quot;&lt;/p&gt;
&lt;p&gt;&quot;那个年纪的女孩总是门门A。男孩拿C，女孩拿A。&quot;我说。&lt;/p&gt;
&lt;p&gt;&quot;本森太太说那女孩会代数。他们从俄亥俄或者爱达荷之类的什么地方来。&quot;&lt;/p&gt;
&lt;p&gt;&quot;他们为什么搬到这儿来？&quot;我倒了一杯新咖啡。&lt;/p&gt;
&lt;p&gt;&quot;换你不也想吗？&quot;珍说。&lt;/p&gt;
&lt;p&gt;&quot;我不这么想。不过谁知道呢？&quot;我吞了一大口咖啡来强调我的观点，把舌头烫得要命。&lt;/p&gt;
&lt;p&gt;&quot;加牛奶。&quot;珍头也不抬地说。&lt;/p&gt;
&lt;p&gt;我靠在洗碗池边，温暖的阳光照在背上，没往咖啡里加奶。它迟早会凉。我用舌头抵着上颚试了试，几乎没什么感觉。等咖啡凉下来，我小口喝着。现在什么东西尝起来都是烫舌头味。&lt;/p&gt;
&lt;p&gt;&quot;你还能看见蒂姆吗？&quot;珍说。&lt;/p&gt;
&lt;p&gt;街上几乎没什么生气。克劳勒先生推着他笨重的旧割草机，穿过沾露的草地，只割掉草尖，大部分草只是被压弯了。一辆前翼子板撞瘪的蓝色旅行车缓缓驶过。我们家的猫悄悄逼近草坪上的那棵树，盯着那些乌鸦——它们折断干树枝朝它扔。猫的尾巴抽动着，谋划着进攻方案。&lt;/p&gt;
&lt;p&gt;&quot;看不见了。他早跑远了。&quot;我说。&lt;/p&gt;
&lt;p&gt;&quot;我想我要重新拾掇菜园了。好久没吃到新鲜蔬菜了。&quot;&lt;/p&gt;
&lt;p&gt;&quot;季节可能有点晚了。&quot;我在椅子上坐下。&quot;不过假期里也算给你找点事做。&quot;&lt;/p&gt;
&lt;p&gt;&quot;我还有好多教案要做。再说你懂什么菜园？你不懂。&quot;她说，转回去看她的杂志。&lt;/p&gt;
&lt;p&gt;我抬起头，看见她扫视着面前的那一页——一个化妆品广告。&lt;/p&gt;
&lt;p&gt;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在平静的沉默中过去。对她和蒂姆来说，夏天来了，但我只有一天假，就得回修理厂。一城子的SUV等着修，其中大多数从没碰过四驱，但音响系统能终结一场FBI的对峙。&lt;/p&gt;
&lt;p&gt;太阳爬上窗户，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桌子上，我换了把椅子避开眩光。夏天的声音开始了：洒水器、狗、孩子、打草机、摩托车。那对爬虫脑来说像音乐，一曲关于活着的无调低鸣。&lt;/p&gt;
&lt;p&gt;电话响起时，珍吓了一跳。她深吸一口气，起身走进客厅去接。&lt;/p&gt;
&lt;p&gt;我竖起一只耳朵朝客厅，猜是谁打来的。她爱管闲事的老妈、我的老板，还是韦尔奇老师？&lt;/p&gt;
&lt;p&gt;沉默了片刻之后，我喊道：&quot;珍？怎么了？&quot;&lt;/p&gt;
&lt;p&gt;然后，夏天结束了。&lt;/p&gt;
&lt;h2&gt;《更重口味的爱抚》&lt;/h2&gt;
&lt;p&gt;布赖恩·皮耶乔斯 著&lt;/p&gt;
&lt;p&gt;先生们，请为&quot;钻石&quot;鼓掌。&lt;/p&gt;
&lt;p&gt;热烈欢迎&quot;梅赛德斯&quot;。欢迎&quot;水晶&quot;。&lt;/p&gt;
&lt;p&gt;请为&quot;自由&quot;献上掌声。&lt;/p&gt;
&lt;p&gt;俱乐部的DJ把每一个上铜管舞台的姑娘都介绍成某件奢侈的大件商品。从未失手。脱衣舞女总是拿某样物件、某个她们相信得到它就能象征自己得救的符号当艺名。谁又能怪她们呢？无论是幻想升职还是甩掉那几斤赘肉，每个人都得找办法面对现实——我们永远不够有钱，永远不够苗条，永远不够快乐或满足。但只要我们拥有这一样东西，就可以了。&lt;/p&gt;
&lt;p&gt;下一位，欢迎&quot;幻想&quot;。&lt;/p&gt;
&lt;p&gt;这些姑娘需要灵感来挤出一个可信的微笑。一个诱惑你、让你相信自己像她们渴望成为艺名一样渴望她们的微笑。听到那个词，被叫作那个物件，能让她们保持专注。有点像咒语或祈祷，仿佛重复足够多次，愿望就会成真。&lt;/p&gt;
&lt;p&gt;钻石永远闪耀。&lt;/p&gt;
&lt;p&gt;梅赛德斯不逛贫民窟。&lt;/p&gt;
&lt;p&gt;水晶是品味与阶层的标志。&lt;/p&gt;
&lt;p&gt;全世界都想要自由。&lt;/p&gt;
&lt;p&gt;欢迎&quot;命运&quot;上舞台。&lt;/p&gt;
&lt;p&gt;有句老话说，人人都有个价码，而如今是买方市场。&lt;/p&gt;
&lt;p&gt;我和我那位分分合合的女朋友，现在又处于分手期。起因是一次关于一起养宠物的争吵。一只狗。比她现有的那只要大。我拒绝了。她说我害怕承诺。那不是问题所在。问题比那要糟得多、严重得多。如果我是个脱衣舞男，我的艺名会叫&quot;选择性失忆&quot;。&lt;/p&gt;
&lt;p&gt;我们有我们的问题。人人都有。这是一场永恒的拔河。但反复无常的关系有个好处：在这些分手阶段，我可以心安理得地逃脱几乎任何事。几乎任何事。所以我正在利用这个机会，把她最好朋友的这个故事一吐为快，而不用担心被罚睡沙发。这事在我骨头里啃了好几个月了。而且万一我们复合了，名字都已更改，以保护有罪之人。&lt;/p&gt;
&lt;p&gt;考虑到这位闺蜜乱成一团的生活，我顺着主题叫她&quot;救赎&quot;吧。再说，名字里有什么？&lt;/p&gt;
&lt;p&gt;事实上，多得很。&lt;/p&gt;
&lt;p&gt;无论是取自父母或祖辈、某位圣徒，甚至已故的伟大猫王，你的名字都坚持着另一个人对你本该成为的样子的梦想。祖辈理想的肖像通过传家宝般的名字延续。性别化的名字暗示着各种期望。名字不只是用来呼唤、指示、称呼、指责、偶尔表扬我们的符号，它定义了我们，从而限制了我们。它把我们关进笼子。&lt;/p&gt;
&lt;p&gt;按定义，这就是定义的作用。&lt;/p&gt;
&lt;p&gt;&quot;罗孚&quot;会跑。&quot;毛毛&quot;就是毛。&quot;瞌睡虫&quot;&quot;糊涂蛋&quot;和&quot;爱生气&quot;曾经是。&lt;/p&gt;
&lt;p&gt;说到玩伴，想想宠物的名字能透露出主人多少的希望与不安、抱负与恐惧。人们用自己希望拥有的特质给宠物命名。&quot;幸运&quot;。&quot;硬汉&quot;。&quot;国王&quot;。或者我们给宠物起名，让它们代替我们在另一个人身上找不到的一切。宠物的名字是一种坦白，就像舞者的名字分享着一个梦。&lt;/p&gt;
&lt;p&gt;根据起名书，我的名字代表可信与美德。爸妈，好意心领了。&lt;/p&gt;
&lt;p&gt;同理，把&quot;救赎&quot;叫作一只饥渴的母狗，从最坏的意义上说也很准确。但&quot;救赎&quot;并不一直是只母狗。事情是她妈妈中了某个抽奖、有奖问答或者宾果——因为她就是那种妈妈。她的脱衣舞艺名可以是&quot;头奖&quot;。奖品是一次拉斯维加斯之旅。&lt;/p&gt;
&lt;p&gt;听过那个都市传说吗？火鸡最后进了婴儿高脚椅，而婴儿进了烤箱。&quot;救赎&quot;的妈妈能让那个嗑药的保姆看起来像玛丽·波平斯。她女儿根本不是她的优先项，除非这姑娘的存在即将毁掉大计划。这女孩连周末独自在家都让人不放心，更别说一周了。手里捏着机票，妈妈意识到自己没法一夜之间挽回十七年的忽视——但在豪华的卢克索酒店住上四天三夜，总可以吧？&lt;/p&gt;
&lt;p&gt;如今被迫处理她那个野性未驯的未成年女儿带来的不便，她从亲身经历出发，觉得一个像&quot;救赎&quot;这样有留校察看记录的十七岁女孩，在上绞索之前应该先学会摆弄绳索。而一所崭露头角的小婊子的教育，还有哪里比罪恶之城更好开课？于是她像拖行李一样把&quot;救赎&quot;捎上了，只是她的说法不同。妈妈说，这是补偿那些错过的生日和体操比赛，诸如此类。&lt;/p&gt;
&lt;p&gt;她们落地时，沙漠的阳光还剩好几个小时，直奔拉斯维加斯大道。维加斯毫不耽搁地干起了维加斯的事，妈妈溜走去享用维加斯所提供的服务——跟一位热情友好的舞者一起（他们从不说脱衣舞女，总说舞者）——把&quot;救赎&quot;留给几个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人照看。&lt;/p&gt;
&lt;p&gt;这种场景太常见了，&quot;救赎&quot;已经管它叫&quot;弃乐&quot;，但也许这次她妈妈是在反讽。也许这是那种逆反心理的吓唬式教育，就像情景喜剧里的父亲抓到孩子抽烟，逼他们把整包抽完——一种过时的行为矫正手段，就像用卷起的报纸抽一下鼻子。&lt;/p&gt;
&lt;p&gt;也许不是。也许只是我在人性中寻找善意，无论多么徒劳。但至少，她没有把&quot;救赎&quot;命名成她对待她的方式——多余的行李。&lt;/p&gt;
&lt;p&gt;&quot;救赎&quot;的妈妈从包里抽出几张二十块，叫她玩得开心，然后一蹦一跳地消失在俱乐部的深处，她那本就单薄的监护责任，消失得比镜子上第一道白粉还快。&lt;/p&gt;
&lt;p&gt;一个铂金头发的&quot;香槟&quot;、浓妆艳抹的&quot;保时捷&quot;、或充气过度的&quot;芭比&quot;——曾发誓照看&quot;救赎&quot;的那位——把她拐去了一个地方，一个涂着相配樱桃红口红、戴着心形墨镜、穿着娃娃裙的十七岁女孩无法抗拒的地方。那舞者说：&quot;我男朋友兼职开礼车。想去兜风吗？&quot;&lt;/p&gt;
&lt;p&gt;她摊在礼车后座，在&quot;救赎&quot;喝完第一杯之前就给她调了又一杯加烈伏特加蔓越莓，每杯之间还塞一杯纯饮，而她在药片方面更加慷慨。&quot;你喜欢派对吗？&quot;她用一张九寸钉乐队的CD铺垫气氛，问：&quot;你想像动物一样被操吗？&quot;&lt;/p&gt;
&lt;p&gt;对&quot;救赎&quot;来说，这个话痨的、裹着氨纶的仙女教母就像她永远的最好朋友——像同一窝的姐妹。仿佛她能读懂&quot;救赎&quot;的心思，当&quot;小明星&quot;或&quot;胶原蛋白&quot;或随便什么名字碰巧撞见了这年轻姑娘的价码。可以说，是被它绊倒的——它低成那样。&lt;/p&gt;
&lt;p&gt;伏特加，有。摇头丸，有。关注……&lt;/p&gt;
&lt;p&gt;脱衣舞女挥舞着一台摄像机说：&quot;你想当个&apos;狂野女孩&apos;吗？&quot;&lt;/p&gt;
&lt;p&gt;有。&lt;/p&gt;
&lt;p&gt;在酒精挑逗下，已经对着镜头摆姿势，对一切来者嘟嘴，救赎亮出她那十七岁的俏皮乳头——她那个超酷的妈妈签了同意书才打的孔——低吼道：&quot;我很野。&quot;&lt;/p&gt;
&lt;p&gt;脱衣舞女用她那法式美甲和凯蒂猫贴纸朝空气乱抓，配合着表演，一只发情的娇吟小野猫。当救赎四肢大张躺在礼车后座，舔掉嘴唇上的唇彩、嘬着吸管时，脱衣舞女问她有没有考虑过男孩以外的选择。&lt;/p&gt;
&lt;p&gt;而救赎，傻乎乎、醉醺醺，自尊心低落、别的什么都高涨，她分享了一个她以前从不敢分享的秘密。而这个知己，这个会读心的吉卜赛钢管舞女，她酷毙了。她理解。&lt;/p&gt;
&lt;p&gt;仿佛响应一个无声的暗示，那个男朋友司机把礼车拐进了一个居民区。许愿仙女般的脱衣舞女从鼻孔里抽出魔法棒，指向各个院子。以巡航速度，她夸赞一只在铁丝网围栏后英勇吠叫的德国牧羊犬的皮毛。说杜宾犬和斯塔福德郡梗犬肌肉发达，而肌肉很性感。&lt;/p&gt;
&lt;p&gt;方向盘后默不作声的&quot;摇头丸&quot;或&quot;幻想&quot;或&quot;时装设计师&quot;或随便什么的司机男朋友，鼓了鼓肱二头肌。&quot;撒旦&quot;这个名字的边缘在一只比特犬纹身下蔓延，字母尖锐得像龇出的黑色獠牙。&lt;/p&gt;
&lt;p&gt;而救赎，渴望着需要被救赎，她同意了。这完全没让她觉得别扭。她自己早就考虑过这事了。&lt;/p&gt;
&lt;p&gt;也许杜宾，她说。比特犬也能凑合。但她喜欢更大的犬种。她觉得。&lt;/p&gt;
&lt;p&gt;大块头。强壮有力、天赋异禀的种公。&lt;/p&gt;
&lt;p&gt;一只俄罗斯猎狼犬，或者一只獒犬。&lt;/p&gt;
&lt;p&gt;而那个用某件她相信会带来幸福的小玩意给自己改名的脱衣舞女——我想她叫&quot;名声&quot;或&quot;才华&quot;或&quot;按摩治疗副学士学位&quot;——她完全能共情。她有个绝妙的主意。她一定在救赎的气味里捕捉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lt;/p&gt;
&lt;p&gt;我分分合合的女朋友养了一只吉娃娃。母的。那个小暖屌宝一直是我们的救星。我是嫉妒型的人。&lt;/p&gt;
&lt;p&gt;当礼车把救赎丢回俱乐部时，她妈妈正被维加斯的一切搞得抽动吸溜，而眼前的景象让她清醒得比除颤器电击还快。&lt;/p&gt;
&lt;p&gt;她的手指滑过从女儿袖口延伸出来的抓痕，那三道厚肿发红、深深挖进手臂的爪痕，那条帝国高腰夏裙上的裂口——那种裙子不知怎么总让女孩看起来既像孕妇又像未成年——妈妈不用问。她一定曾在镜子前，就自己在电影行业的未来，有过一次没成型的类似对话。&lt;/p&gt;
&lt;p&gt;她抓住女儿肩膀上的红肿伤口，摇晃着。&quot;你。都。干了。什么？&quot;&lt;/p&gt;
&lt;p&gt;眼睛像硬币一样在眼眶里闪烁，被晕开的睫毛膏搅成泥泞许愿井的底色，救赎神志不清、困倦不堪，头发全乱了，醉得不轻、疲惫加倍，她别开目光说：&quot;没什么。&quot;她说：&quot;冷静点。我们去看了几个家伙玩滑板。&quot;她告诉她妈：&quot;淡定，苏西。&quot;她说：&quot;我只是累了。&quot;她试图挣脱，但太虚弱，放弃了。&quot;天哪。也许我嗑了一点点药。那又怎样？&quot;&lt;/p&gt;
&lt;p&gt;她用纸巾擦了擦妈妈流淌的鼻涕，说：&quot;好像你有资格说我似的。&quot;&lt;/p&gt;
&lt;p&gt;这会儿她妈妈的脱衣舞艺名可能是&quot;责任&quot;或&quot;匿名戒酒会&quot;。甚至可以是&quot;节育&quot;。她眼睛睁得像弹孔，也同样湿润。她一遍遍重复着那句话。她已不再是对女儿说了。她是在对着那些渴望镜头、溅满睫毛膏的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训诫。那双眼睛像镜子一样回响。&lt;/p&gt;
&lt;p&gt;你都干了什么？&lt;/p&gt;
&lt;p&gt;而等她们终于从这场决定性的母女时刻中挣脱出来时，救赎和她妈妈是独自一人了。&lt;/p&gt;
&lt;p&gt;高价脱衣舞女们，走了。那个兼职电影人的司机，走了。伏特加，没了。可卡因，早就没了。只剩下这对母女、她们的罪孽、卢克索的四天三夜，和一个拿着巨额账单的愤怒女招待。&lt;/p&gt;
&lt;p&gt;这事太违法了，即使在维加斯也违法。&lt;/p&gt;
&lt;p&gt;有些人就是不该生育。他们不具备训练一个孩子所需的投入，他们的孩子最终总是照他们的行为而非言语行事。啃坏家具、到处乱跑，可以这么说。他们可怜的品种拖累着他们，无论怎样。救赎被留下来，靠榜样学习。&lt;/p&gt;
&lt;p&gt;而且，因为这是人们最先问的事——是的，她极其可爱。那种扎着双马尾的预备头牌舞者式的可爱。那种&quot;最有可能被发现死在酒店浴缸里&quot;的可爱。那种大眼睛、嘟嘴唇、天真无邪、你说什么她都会听的可爱。&lt;/p&gt;
&lt;p&gt;还有那句&quot;在维加斯发生的事就留在维加斯&quot;的箴言，和维加斯的一切一样，是骗人的。救赎的维加斯秘密跟着她回了家，而她守住了它。&lt;/p&gt;
&lt;p&gt;通常在故事开始之前，当她亲口讲述时，这个叫救赎的母狗用伏特加来涤荡灵魂，就像一个罪犯往火堆上浇更多汽油来烧毁证据。喂她任何一瓶80度的酒，它就会嚎叫一整夜。当火苗烫得握不住时，她把它一个饱嗝喷出来，仿佛每只张开的耳朵都连着她的私人神职人员。像月经一样准时，也一样容易预见，她在群体中寻求慰藉。她的可爱把他们引来，救赎依偎着讲出这个故事。但她不抱歉。她不羞愧。没人安慰她。没人试图理解。没人多说什么。&lt;/p&gt;
&lt;p&gt;没有人真的会忘记救赎。但他们肯定装成那样。&lt;/p&gt;
&lt;p&gt;她的忏悔像柏油一样黏在你的灵魂上。即使那黏糊糊的东西干了、开裂脱落，一块深色的污渍依然残留。&lt;/p&gt;
&lt;p&gt;我不知道她是在试图占有这份痛苦，还是在寻找同类，还是别的什么。&lt;/p&gt;
&lt;p&gt;而且，因为这是人们第二个要问的事——是的，我给了她一次机会。她是我分分合合的女朋友的那个酗酒的闺蜜，所以意外难免。那事只发生过那一次。而且我当时真的、真的烂醉。老汉克·威廉姆斯那种醉。荷马·辛普森那种醉。&lt;/p&gt;
&lt;p&gt;不过你自己知道就好。这是我们的秘密。&lt;/p&gt;
&lt;p&gt;而且，因为这是人们第三个总要问的事——是的，在维加斯之前。尽管她常让我怀疑尺寸是不是真的重要。&lt;/p&gt;
&lt;p&gt;当救赎讲这个故事时，还有更多细节我就不展开了。有些词我没法板着脸说出来，比如&quot;喷涌&quot;&quot;高潮&quot;和&quot;抽插&quot;。还有&quot;疼痛&quot;和&quot;滚烫、黏稠的一滩&quot;。当她按自己的方式讲，带着所有绘声绘色的细节、毁掉的座椅面料、爬行和一桶普通润滑剂，房间的一半人会在她戴上钉刺项圈那段之前就离场。&lt;/p&gt;
&lt;p&gt;那些离开的人以前听过，而听一次都嫌多。剩下的人，比如你，嗯，那句&quot;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quot;，一会儿会有一种全新的含义。&lt;/p&gt;
&lt;p&gt;对于第一次听的听众，当他们彻底摇着头、目光避开救赎看向四面八方、把爱人的手握得紧得不能再紧、醉意不仅消散而且被吹得干干净净——像龙卷风掀掉拖车公园的屋顶——这时救赎说她担心有一天FBI会上门。她觉得那个司机老兄被抓了还是怎么的。因为他们答应寄一份视频拷贝给她，却从没寄，这帮骗子。&lt;/p&gt;
&lt;p&gt;而真正的问题在于，她说，被利用了。被那样欺骗。除此之外，她对从美容师学校毕业、拥有自己的住处真的很兴奋。要带大院子那种。因为她一直在留心。&lt;/p&gt;
&lt;p&gt;这事扭曲到即使在&quot;怪癖恋物节&quot;上，施虐方和受虐方都一致认同它有多扭曲。&lt;/p&gt;
&lt;p&gt;即使在&quot;橡胶舞会&quot;上，那个戴着盖世太保帽招摇过市的资深女支配者也显得有些不安。&lt;/p&gt;
&lt;p&gt;那个觉得只用几缕电工胶带裹身出场&quot;酷毙了&quot;的胖会计，连他那苍白的大屁股都觉得救赎品味恶劣。&lt;/p&gt;
&lt;p&gt;我上次听她讲时，有个&quot;躯干男&quot;在听——只有一个头和胸腔。他会躺在哥特/工业夜总会的地板上，付钱请姑娘们穿着细高跟鞋走过他的胸口。被钉在地上，他从救赎的裙底往上看，说：&quot;这才叫扭曲。&quot;&lt;/p&gt;
&lt;p&gt;她每讲一次，就添一个新细节。第二次是犬种。之后是名字。有一次她描述了某个姿势的精妙之处。抱怨灯光太刺眼。随着每一次演绎，场景越来越清晰。随着每一个特写，房间越来越空。&lt;/p&gt;
&lt;p&gt;在几次反响不佳的公开演出之后，救赎用一套先发制人的辩护武装了自己。把它合理化为一段自然的恋情。引用追溯到古希腊的历史先例。她使用&quot;爱&quot;这个词。就是她用来形容在动物保护协会做志愿者的感受和&quot;黑眼睛&quot;伏特加的那个词。&lt;/p&gt;
&lt;p&gt;救赎的现任男友和我不来往。我不算你所谓的壮汉，但也没法从我们之间那头大象旁边挤过去。整个深南部产的棉花都不够给这个问题织一条大裙子。可我们的女朋友是最好的朋友。我躲不开这哥们。&lt;/p&gt;
&lt;p&gt;有一次派对上，趁着救赎讲她的故事，我们溜出去躲开那些目光。他告诉我，与普遍看法相反，人类的卵子其实可以被犬类精子受精。女方会在这个孽种发育得太远之前流产。它看起来什么都不像，他说，没有小手指小脚趾，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一条共和党法律会强迫你留下它。你不必在阁楼里养什么阿努比斯牛头怪。冲掉一个压烂的西红柿就行。他声称自己在网上做过研究。他说，考虑到……谁不会呢？&lt;/p&gt;
&lt;p&gt;在酒吧一带，人们给救赎起很多外号，大多是背后叫的，而且&quot;救赎&quot;不在其中。她的外号没一个准确。没一个像孩子们挣得&quot;臭蛋&quot;&quot;胖子&quot;&quot;鸡巴鼻&quot;或&quot;操狗佬&quot;这类称号那样具体。知情人士用普通的贬义词代替我们真正想到的那个词。为了制造距离缓冲，他们叫她变态、下流、荡妇。那个贱货。他们干脆拒绝动用想象力。&lt;/p&gt;
&lt;p&gt;没有人用那个B开头的词。&lt;/p&gt;
&lt;p&gt;从人们背地里称呼别人的方式，能看出很多关于他们自己的东西。&lt;/p&gt;
&lt;p&gt;她的恋情不可避免地告吹之后，你看不到那些家伙因共同的经历而抱团。他们不会在反弹期击掌、灌啤酒、比谁的&quot;钓鱼故事&quot;更离奇。他们坐在酒吧的两头。派对上，他们无时无刻不背对着彼此。&lt;/p&gt;
&lt;p&gt;当她膝盖发软、踩着高跟鞋摇摇晃晃，一只手掌撑在墙上，另一只手晃着个大塑料瓶，开场白是&quot;那么，你们说说，这个是不是真的很变态……&quot;时，那些家伙第一个开溜。&lt;/p&gt;
&lt;p&gt;她最后一次在派对上招呼大家围拢过来时，我带去的一个哥们喝得太醉、吓得够呛，没法再无视那些蛛丝马迹。他最近刚和他交往多年的女友同居。他们一直想要只小狗。他说，为了在迈出下一步之前测试这段关系的长期潜力。一次试运行。但听了救赎的忏悔之后，他打起了退堂鼓。&lt;/p&gt;
&lt;p&gt;你看，他在她电脑上发现了一些东西。&lt;/p&gt;
&lt;p&gt;知道互联网是个布满陷阱、盘着毒蛇的丛林，他把它当作间谍软件搪塞过去。一次网上冲浪的意外。浏览历史不像你的邮箱地址那样有决定性。但救赎那晚说的话让他开始琢磨，&quot;兽交&quot;出现在搜索历史里，也许并不是无辜浏览的副作用。&lt;/p&gt;
&lt;p&gt;也许缓存里那篇他忍不住读了、关于如何安全地训练你的宠物进行交配的文章，并不是点击一条承诺王薇薇高跟鞋五折的弹窗广告的副产品。&lt;/p&gt;
&lt;p&gt;回家路上，他解释说，狗一旦完全插进去，就没法让它退出来了。狗有这个关节，鸡巴中间有个结，会肿得有洋葱那么大那么硬，把这对搭档锁在一起，直到它完成拱动、射完为止。&lt;/p&gt;
&lt;p&gt;他跟我讲了一些案例，女人被锁住，狗卡在她们体内。那个结充血胀到垒球大小，出不来。然后有人不得不拨打911。&lt;/p&gt;
&lt;p&gt;狗不像我们这样会累，他说。它们的&quot;高潮&quot;不是喷几下就翻个身想三明治。你可以说它们是高潮界的沃伦·巴菲特。想象一根胶水火龙带。它们射啊射啊射。可以持续大约四十五分钟，而母方被锁住，跟着它一起猛烈撞击。等&quot;雷克斯&quot;或&quot;洛基&quot;或&quot;布鲁泽&quot;终于泄了气拔出来，一大桶黏糊糊的东西喷涌而出，而他描述那玩意的原话我就不想重复了。&lt;/p&gt;
&lt;p&gt;我朋友那样子就像：想象你酒吧散场后带朋友回家喝几杯，发现你老婆四肢着地趴在新的油毡地板上，美甲都磨烂了，还喊着再来五分钟、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谁知道呢，因为&quot;巴迪&quot;还没完全满足。&lt;/p&gt;
&lt;p&gt;很好笑，对吧？ 对吧？&lt;/p&gt;
&lt;p&gt;他脸都绿了，抱怨那桶装啤酒在胃里不太舒服，而他在偷窥时发现的这个留言板上，发帖的女人们承认精液是她们整体性体验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们的狗以一种任何男人都望尘莫及的方式填满她们。而且撇开词源学不谈，它们的勃起里真的有一根骨头。&lt;/p&gt;
&lt;p&gt;这事太禁忌了，连互联网上都没有它的俚语。&lt;/p&gt;
&lt;p&gt;从技术上讲，他们被称为恋兽癖。如果你想政治正确的话。他们称自己的生活方式为&quot;动物饲养&quot;，而不是，你知道，那个B开头的词。&lt;/p&gt;
&lt;p&gt;他们辩称，本质区别在于同意。随你怎么评判，但你也无法证明动物不是乐在其中。&lt;/p&gt;
&lt;p&gt;我哥们把头伸出副驾车窗呕吐，说这些&quot;动物性恋&quot;视频已经到处都是了。有人因此入狱。那些狗等待领养，但它们一旦尝过好日子就很难再被训练，没人要它们。嗯，没有家庭要。尤其是有女儿的家庭。他说，去谷歌吧。有个老女王被一匹马鸡奸致死，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查查。这给&quot;马力&quot;一词赋予了新含义。&lt;/p&gt;
&lt;p&gt;去谷歌吧。&lt;/p&gt;
&lt;p&gt;去查吧。&lt;/p&gt;
&lt;p&gt;我谅你不敢。&lt;/p&gt;
&lt;p&gt;而且，是的，这事太违法了，即使在互联网上也违法。&lt;/p&gt;
&lt;p&gt;除了丹麦。还有匈牙利。&lt;/p&gt;
&lt;p&gt;巴西是这类影片的主要出口国。在荷兰，有一条叫赫克托的大丹犬，被视为正当的明星。付一小笔费用，你可以见到赫克托。&lt;/p&gt;
&lt;p&gt;而且说句公道话，我们都知道在太阳升起的国度，什么都行。&lt;/p&gt;
&lt;p&gt;&quot;有付费的视频网站，&quot;他说。&quot;几百个。&quot;&lt;/p&gt;
&lt;p&gt;不只是狗和马，还有山羊。还有，是的，你必提的蒂华纳驴。而且其中有些女人很辣。你要是不知道底细，会毫不犹豫把她们带回家。&lt;/p&gt;
&lt;p&gt;那些有忠诚问题的女人，把爱等同于依赖。从扭曲的&quot;人类最好的朋友&quot;的角度，这说得通。&lt;/p&gt;
&lt;p&gt;趁女友在隔壁房间睡觉，我朋友在万维网的荒野里自由漫游。一件接一件，最后他浏览起一个信息网站，按犬种列出平均阴茎长度。论坛里有几百条亲身经历的证言。明确的指导。体位、技巧，还有那些你直到祸事发生前都想不到的务实预防措施，比如给狗爪子套上袜子。&lt;/p&gt;
&lt;p&gt;除了对虐待指控的雄辩辩护，该网站的作者声称，狗的鸡巴比人类男性的干净三倍。她的兽医说的。她提及一些心理学研究，报告称80%的女性幻想过被动物占有。来源未注明。而且既然这不再是比喻，她从不使用&quot;狗爬式&quot;这个词。&lt;/p&gt;
&lt;p&gt;她称之为&quot;做爱&quot;。&lt;/p&gt;
&lt;p&gt;当我朋友的忏悔被他探出车窗呕吐、吐在我车身一侧打断时，我那位分分合合的女朋友的小茶杯狗在后座发疯，把它高尔夫球大小的鼠脑袋从冒烟的窗缝里挤出去，想舔那道朝车尾拖去的泡沫状呕吐物。&lt;/p&gt;
&lt;p&gt;我那位时有时无的女朋友到哪儿都带着那该死的小东西。她甚至有一个漆皮手提包，上面用莱茵石镶着它的名字。那包花了她一千多。是吉娃娃，不是包。&lt;/p&gt;
&lt;p&gt;我哥们用仪表台抽屉里的纸巾擦着嘴，道着歉，然后开始讲当那个拳头大小的结被整个推进去、卡在阴道腔里时会发生什么。恋兽癖管这叫&quot;锁结&quot;，而这本该是最好的、最激烈的部分，他正说着，一阵揪心的警笛声响起，后视镜里红蓝灯光闪烁，结束了这场讨论。&lt;/p&gt;
&lt;p&gt;后座里，我那位复合中的女朋友兴奋起来，那狗一边叫一边往她两腿之间钻。她回头看着警车说：&quot;哦！他带了一只任丁丁。&quot;&lt;/p&gt;
&lt;p&gt;我说：&quot;脸转前面，闭嘴。&quot;&lt;/p&gt;
&lt;p&gt;后视镜里，那辆警车的引擎盖上写着K-9。&lt;/p&gt;
&lt;p&gt;我朋友说：&quot;嚼个一美分硬币。我听说那玩意儿能干扰酒精测试仪。有花生酱吗？&quot;&lt;/p&gt;
&lt;p&gt;&quot;没有，&quot;我说，&quot;那是都市传说。就是有些人告诉你的狗屁，好让你一辈子相信鬼话。&quot;&lt;/p&gt;
&lt;p&gt;他的故事想必让我的脸色清醒到无法再猜测的地步，因为警察只是探进头来说：&quot;下次他再这样，靠边停车。&quot;&lt;/p&gt;
&lt;p&gt;&quot;还有你&quot;——他敲了敲后车窗，那只小狗正把屁股对着他的脸，脑袋埋在我复合女友两腿的交界处——&quot;管好你的宠物，系上安全带，小姐。&quot;&lt;/p&gt;
&lt;p&gt;知识真是一种诅咒。除非严重脑震荡或脑叶切除，否则你无法撤销它。多少醉鬼试过了。而有了互联网，知识现在和任何拿欧洲车给自己起名的姑娘一样又快又便宜。我更喜欢从前那种无法确定的时候。当可怕的传闻遥远得像尼斯湖底的UFO。当那些糟糕得令人着迷的、关于不幸者的灾难人生，只有你允许它多真实它才多真实。只是杂志封面，只是深夜慈善广告里的一张黑白照片。现在，确认只需要点一下鼠标。恋童癖和暴力重罪犯住在每个街区。他们给你装袋杂货，给你结算油费。&lt;/p&gt;
&lt;p&gt;而任何撕扯着你内心的私密问题，无论你藏着怎样癫狂的变态，别处都有人和你一样。你没那么怪。你并不孤单。你并不可怕。而且因为同病相怜，他们会鼓励你。这些在互联网留言板上的人。通过一个网络分担重负，减轻他们的负担，稀释他们痛苦的浓度。其他人像病毒一样传播他们的福音。&lt;/p&gt;
&lt;p&gt;那个倡议页面的管理员，她贴了一篇一万字的关于口交技巧的文章。一份新手常见问题解答。她深入探讨覆盖在狗阴茎上那层滑腻黏液的生物学细节，只不过她把包皮垢称为&quot;天然分泌物&quot;，并阐述了在给狗口交前给它洗澡的诸多好处。&lt;/p&gt;
&lt;p&gt;这大概是你最后一次笑着把狗的命根子称作&quot;口红&quot;了。&lt;/p&gt;
&lt;p&gt;她解释了分泌的三个阶段，最后一种是强碱性的&quot;前列腺液&quot;。而且她说别担心，你不会生病的，所以尽管吞下去吧。&lt;/p&gt;
&lt;p&gt;在为有志于恋兽癖的新手打基础时，她概述了那些渗出的乳白色液体的生物成分，它们会拉长下垂，黏得像糖蜜网。她的文章给每种成分都使用了术语：20%的水、灰分、蛋白质、脂类、钾、钠、钙、镁、磷、铁、氯化物、硫、氨基酸、白蛋白、蛋白胨、核蛋白、黏蛋白、尿蛋白胨、脂肪球、硫胺素、核黄素、泛酸、烟酸、抗坏血酸、酶和果糖。仿佛任何程度的学术术语疏离，都能让狗鸡巴尝起来像别的东西。&lt;/p&gt;
&lt;p&gt;把这玩意儿夹进面包，浇上巧克力酱，撒上棉花糖屑，但狗屌就是狗屌。&lt;/p&gt;
&lt;p&gt;这些恋兽癖，他们反对使用&quot;兽&quot;这个词。 仿佛某种巴甫洛夫式的再训练就能抑制咽反射、割裂我们的人性。&lt;/p&gt;
&lt;p&gt;当我把车停到他公寓楼下时，我哥们向我讨主意。&quot;我该质问她吗？还是装死？&quot;&lt;/p&gt;
&lt;p&gt;我只想爬进被窝忘掉一切，但他不肯走。&lt;/p&gt;
&lt;p&gt;&quot;我是说，如果双方是自愿的，&quot;他说，&quot;我们有什么资格评判？&quot;他看着我寻求开脱，手在门把手上犹豫着，那个问题悬在我们之间的空气里。&lt;/p&gt;
&lt;p&gt;我说，够了，老兄。谢谢，不用了。我们早就越过了体面的界线。我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毫无兴趣。我的艺名可以是&quot;无知的幸福&quot;。&lt;/p&gt;
&lt;p&gt;但我撒了谎。我找到了那个网页。&lt;/p&gt;
&lt;p&gt;别评判我。你也会的。&lt;/p&gt;
&lt;p&gt;那个B词倡导者把狗描述为激情似火、热情洋溢的恋人。她与狗的&quot;关系&quot;始于九岁。同一年，她与她的第一只公狗&quot;对接&quot;了。&lt;/p&gt;
&lt;p&gt;她主张，真正的虐待动物者，是不帮助自己可怜的宠物获得释放的人。她问你，如果你不能自慰会是什么感觉。如果你不能在你那小小的键盘上敲敲打打，来满足你所有秘密的、羞耻的欲望，在互联网身份的匿名保护下跟陌生人玩脏打字，同时以为你的女朋友或妻子或孩子或随便谁正在隔壁房间酣睡会是什么感觉。&lt;/p&gt;
&lt;p&gt;她问，如果每个人都始终压抑、挫败，过着谎言般的生活，无法或不愿说出需要说的话、做出天生注定要做的事，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被药物阉割得太狠，或被酒精镇静得太深，以至于找不到真正需要的东西。&lt;/p&gt;
&lt;p&gt;效果不太好，但这就是我断掉家里Wi-Fi的原因。&lt;/p&gt;
&lt;p&gt;我还太年轻，不想毁掉一件好事。合法的性爱仍然有趣。对吧？&lt;/p&gt;
&lt;p&gt;某天晚上，当我女朋友在她的巧克力糖和《欲望都市》重播的急救室里隔离，经受着女性诅咒的折磨时，我可能会不小心在&quot;免费流媒体：性感玛雅·希尔斯被狗爬式操&quot;那里拐错弯，然后下一步你就会知道，那非得来上十几个穿着毛绒戏服、大啖新鲜出炉的人类粪便、用潜水脚蹼把仓鼠踩得血肉模糊的亚裔未成年截肢女孩，才能让我提起兴趣。&lt;/p&gt;
&lt;p&gt;听起来有意思，但谢谢，不用了。反正不会再来一次了。我太老了，学不了新把戏。&lt;/p&gt;
&lt;p&gt;我朋友下车时，还是想不通。他说，救赎一定是个受害者。也许这一切只是表明救赎在试图直面她的心魔，准备好了要么被公众舆论的法庭烧死在火刑柱上，要么被宣告无罪，继续她的人生。&lt;/p&gt;
&lt;p&gt;我说，也许她只是极度渴望关注。有人该给她点甜头。&lt;/p&gt;
&lt;p&gt;那晚，我那位时有时无的女朋友那只小得可怜、一窝中最弱、却价值连城的吉娃娃，做了它每晚睡前都会做的事——像它本来就是的啮齿动物一样在床单底下打洞，扭来扭去直到钻进去，然后依偎在我女朋友的大腿之间。蜷成一团，像一坨完美的卡通屎。而我第一次纳闷：那狗是怎么学会这么干的？&lt;/p&gt;
&lt;p&gt;我那位时有时无的女朋友，她总是发情。不管什么惊悚故事，不管什么差点被捕，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花痴，开始抚摸我的脖子，用手指在我两腿之间、她自己两腿之间挑逗，狗还在那儿，而现在不是时候。&lt;/p&gt;
&lt;p&gt;我脑子里装了很多事。&lt;/p&gt;
&lt;p&gt;比如，我分分合合的女朋友的最好朋友操了一只斯塔福德郡梗犬。天知道还有什么别的。&lt;/p&gt;
&lt;p&gt;而且乐在其中。&lt;/p&gt;
&lt;p&gt;因为救赎分享的是这副骨架，我拒绝去想象她正在埋葬的那些骨头。&lt;/p&gt;
&lt;p&gt;当我退缩开来、一个月没碰我的姑娘时，我们最终又分手了。这就把你和我带到了当下。&lt;/p&gt;
&lt;p&gt;所以，把这篇故事当作一个人情，也当作一个警告。但我不建议把这故事传播得太慷慨。而且无论你做什么，别说是从我这儿听来的。我们还有可能复合。我很容易原谅。我就是这么忠诚。&lt;/p&gt;
&lt;p&gt;跟神父说说，或者上个网。当一个&quot;认识那个操了操狗姑娘的人的家伙&quot;，会毁掉你在派对圈的名声。株连之罪。这也是为什么叫阿道夫或奥萨马的孩子可能交朋友有困难。&lt;/p&gt;
&lt;p&gt;别以为我在这儿作道德评判。但我也不是在纵容什么。我只是一个不完美的人，试图理解一个不完美的世界。&lt;/p&gt;
&lt;p&gt;如果这是个完美的世界，姑娘们可以拥有所有那些她们以为能填补内心空洞的宽敞豪华轿车、流线型跑车、顶级烈酒和闪亮石头，而不必把自己改名为物件。在完美的世界里，我们是谁就足够了。我们不必躲在皮面具和网名后面寻求自我实现。&lt;/p&gt;
&lt;p&gt;人们不会互相剥削，幸福会足够所有人分享。每只小狗都会有一个家。&lt;/p&gt;
&lt;p&gt;但我们的世界并不完美。&lt;/p&gt;
&lt;p&gt;这个故事，她那条没人爱的杂种狗，我再也照看不下去了，已经把它放进一个写着&quot;免费&quot;的箱子里。&lt;/p&gt;
&lt;p&gt;你可以向任何愿意听的人发誓——不得好死、针扎眼珠——这是个真实的故事。&lt;/p&gt;
&lt;p&gt;因为它是。&lt;/p&gt;
&lt;p&gt;而现在，它是你的了。&lt;/p&gt;
&lt;h2&gt;《引擎、O形环与宇航员》&lt;/h2&gt;
&lt;p&gt;杰森·M·法伦 著&lt;/p&gt;
&lt;p&gt;那一天，我们传递了许多写满暗号的纸条，那些针对弗雷迪的计划。&lt;/p&gt;
&lt;p&gt;第二天一早，字母表太太用了课堂的前十分钟，盯着他空荡荡的课桌。&lt;/p&gt;
&lt;p&gt;我没有杀字母表太太，但我帮了忙。我们都帮了忙。&lt;/p&gt;
&lt;p&gt;当她回过神来，她说：&quot;好，那么。来拍一张漂亮的班级合照怎么样？&quot;&lt;/p&gt;
&lt;p&gt;我们帮字母表太太把自动相机架到三脚架上，她让我们靠黑板站成一排。左边数第三个，后排，特伦斯，看看他脸上的表情。其他人都站得笔直，对着镜头微笑，但T捕捉到了旁边别的东西，眼睛圆睁，嘴巴张开。就是一个月前字母表太太脸上那副表情——当时我们看&quot;挑战者&quot;号航天飞机爆炸的直播，引擎、O形环和宇航员被抛得满天都是，落进海里。&lt;/p&gt;
&lt;p&gt;字母表太太的真名辅音太多，对一个连二加二都算不利索的班级来说太难了。我们的父母不喜欢她，因为她是&quot;骑骆驼的阿拉仔&quot;，来自&quot;外头那个神圣的屎坑沙漠&quot;。&lt;/p&gt;
&lt;p&gt;但她是个可以倾倒我们的地方，他们这些需要高强度照管的特教班孩子，趁着那八小时没有负担的光阴，假装生活里没有特殊儿童。&lt;/p&gt;
&lt;p&gt;那团红色的、火爆的霰弹枪火光先找上了字母表太太，像一大根阿克米卡通炸药在她肚子里炸开。&lt;/p&gt;
&lt;p&gt;每年都有一场烛光守夜，我们这些少数幸存者都说会到场。今年只有我和特伦斯。之后我们在城西的&quot;大麦屋&quot;碰头，选了最里面靠后的卡座，远离那些波西米亚文青装逼犯和大学生。我们要几扎啤酒，开开玩笑，看看彼此孩子的照片，击掌数落我们操过的姑娘，然后分道扬镳。要到明年同一时间我才会再见到T，也许连那都不一定。&lt;/p&gt;
&lt;p&gt;T的妈妈在他七岁生日前去世了，到了六年级，这可怜的孩子你只要斜眼看他一下，他就崩溃。弗雷迪来的第一天，T试着当大使，向弗雷迪做了自我介绍，弗雷迪的回应是叫他&quot;弱智的、头发像屌毛的、巧克力基佬脸的滚粗黑鬼&quot;。小特伦斯·摩尔，穿着他那条棕褐色的灯芯绒裤和条纹JCPenney衬衫，放声大哭，跺着脚，跑到一棵树下坐下，脸埋在手里，小小的肩膀抽动着上下起伏。&lt;/p&gt;
&lt;p&gt;还是那次课间，弗雷迪扒掉了莫妮卡·乔丹的裤子，往埃里卡·维尼尔的头发里吐了口痰，砸坏了山姆·吉福德的吃豆人手表，还把这个可怜的小胖子赫尔曼·韦斯利脸朝下推下了楼梯。&lt;/p&gt;
&lt;p&gt;我们往里走时，字母表太太在走廊里和我们擦肩而过，正押着弗雷迪去加瑟斯校长的办公室。弗雷迪乱踢乱叫，鼻孔里喷出奶绿色的鼻涕泡，白沫从嘴里落下，左裤腿上晕开一块深色污渍。&lt;/p&gt;
&lt;p&gt;他们过去之后，科林·斯特林说他有个感觉，这新来的小子灵魂比空汽水罐底还黑，而他基本说中了。&lt;/p&gt;
&lt;p&gt;当字母表太太独自回来时，她告诉我们得对他好一点，因为他过得很苦很惨，而且他爸爸几个月前去世了。&lt;/p&gt;
&lt;p&gt;&quot;孩子们，&quot;她说，&quot;对难过的人，我们该怎么做？&quot;&lt;/p&gt;
&lt;p&gt;我们齐声回答，一如既往的顺从邪教：&quot;开心的话造就开心的心！&quot;&lt;/p&gt;
&lt;p&gt;过了一会儿，弗雷迪回来了，坐下，把头垂在课桌上。&lt;/p&gt;
&lt;p&gt;就在校车来之前，当所有人都试图对他示好时，弗雷迪告诉我们，他在以前的学校&quot;QI&quot;测试拿了高分，不该待在&quot;一帮肥猪、基佬、弱智、抽风的特教班&quot;里。还说他和他爸爸以前常开枪打鸟、听犹大圣徒乐队，他在他爸爸的葬礼上放过臭气弹，而且他有一次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两个裸体女人互相挤奶子、在&quot;下面那儿&quot;吃对方。&lt;/p&gt;
&lt;p&gt;班级合照拍摄的前两天，我们把字母表太太的爱与宽容逼到了极限。她脸上的皱纹刻得更深，眼下的皮肤泛红斑驳，她抚弄着一张带框的照片，照片里一些人站在沙漠里。玛蒂尔达抽中了最短的签，问她为什么难过，字母表太太说，当圣洁之人拿起武器自相残杀时，善与恶都褪去了，只剩下&quot;伪君纸&quot;（伪君子）以上帝之名杀人，背叛上帝。&lt;/p&gt;
&lt;p&gt;&quot;当你做了非常坏的事，&quot;她说，&quot;那是魔鬼让你做的。&quot;&lt;/p&gt;
&lt;p&gt;她叫我们安静过两次。通常第三次警告意味着她那种尖锐可怕的&quot;巴勒斯坦尖叫&quot;，外加取消课间。但那天，她只是站起来，走了出去。十五分钟后她回来时，所有人都闭嘴不再胡闹，坐回座位，继续看书。除了弗雷迪和我。&lt;/p&gt;
&lt;p&gt;字母表太太出去散步时，弗雷迪在我们两张课桌之间绑了一根细铁丝，并告诉我，如果我说出去，他就杀了我妈。&lt;/p&gt;
&lt;p&gt;他举起手，字母表太太目光呆滞而遥远，拖着步子走到他身边。她的脚绊到了铁丝，把她甩倒在地，我们两张课桌被扯得正好砸在她身上。她坐起来尖叫，裙子被掀到胸口，双手擦破、脏兮兮的，一道道血像黑色鞭炮在她脸上炸开。其他几个老师跑进来扶她，我们由阿多尼斯太太带完那天剩下的课，那个古怪的图书管理员，闻起来一股玫瑰和奶酪味。&lt;/p&gt;
&lt;p&gt;第二天，字母表太太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看到我们放在她桌上的鲜花和慰问卡，突然哭了出来。她没怎么说话，给了我们一个上午画画，而她坐在桌前哭。&lt;/p&gt;
&lt;p&gt;弗雷迪在午饭前晃了进来，晃着他那个&quot;哈扎德公爵&quot;饭盒，吹着那部剧的主题曲。&lt;/p&gt;
&lt;p&gt;课间时，我们开战了。&lt;/p&gt;
&lt;p&gt;我、特伦斯、博、科林、贾斯汀和萨布丽娜把弗雷迪堵在攀爬架后面，越过木屑堆，就在&quot;大玩具&quot;前面。我们紧紧围住他，他往外冲时，我们把他推回圈里。&lt;/p&gt;
&lt;p&gt;&quot;这是替字母表太太打的。&quot;博说着，一拳砸在弗雷迪脸上。&lt;/p&gt;
&lt;p&gt;一团血在慢动作中从他嘴角飞向一侧。&lt;/p&gt;
&lt;p&gt;萨布丽娜接着一记上勾拳，把弗雷迪打飞了。&quot;这是替你用石头砸的那只小狗打的。&quot;&lt;/p&gt;
&lt;p&gt;不知怎的，在他落地前，她又凌空补了他一下。&quot;这是替你踢脸的那个二年级生打的。&quot;&lt;/p&gt;
&lt;p&gt;特伦斯火力全开，亢奋、痉挛、上气不接下气，和往常一样哭得满脸是泪，压在弗雷迪身上狂抽耳光，同时喊着：&quot;我不是黑鬼，不是黑鬼，不是黑鬼。我爸说我不是黑鬼！&quot;&lt;/p&gt;
&lt;p&gt;科林和贾斯汀用上了他们在《周六夜主赛》里学到的招式，用双人接力赛的方式互相抛掷，同时飞肘、落膝，砸在弗雷迪的肚子和胸口上。&lt;/p&gt;
&lt;p&gt;&quot;这是替你尿我书包打的。&quot; &quot;这一下是替你说&apos;耶稣舔鸡巴&apos;打的。&quot;&lt;/p&gt;
&lt;p&gt;弗雷迪干呕咳嗽，肺里的气被挤空了。&lt;/p&gt;
&lt;p&gt;萨布丽娜把我推向前。&quot;该你了。天哪，快点。上啊！&quot;&lt;/p&gt;
&lt;p&gt;我叫弗雷迪道歉。&lt;/p&gt;
&lt;p&gt;&quot;不，&quot;他喊道。&quot;滚开！&quot;&lt;/p&gt;
&lt;p&gt;我把双手攥成滚烫、紧实的小拳头。&quot;说你为对字母表太太做的事道歉。&quot;&lt;/p&gt;
&lt;p&gt;&quot;不，&quot;他喊道。&quot;你妈操驴！&quot;&lt;/p&gt;
&lt;p&gt;&quot;求我们原谅你。&quot;&lt;/p&gt;
&lt;p&gt;&quot;不，&quot;他喊道。&quot;不！不！不！不！你爸操羊操马！&quot;&lt;/p&gt;
&lt;p&gt;&quot;说你为对所有人做的那些可怕、恶毒的事道歉，弗雷迪，所有你到这儿来之后干的恶毒、可怕的事。&quot;&lt;/p&gt;
&lt;p&gt;&quot;不，&quot;他喊道。&quot;字母表太太是个沙漠黑鬼！一个肮脏、下流、住沙漠的、操骆驼的婊子，她得了下贱烂逼呕吐病！&quot;&lt;/p&gt;
&lt;p&gt;我跪到他身边，一拳打在他脸上，坐到他胸口上，告诉他，他妈一直在跟别人生孩子，而他那个死了的、正在腐烂的爸爸，埋在六英尺地下，被虫子和蟑螂啃着。我的拳头是干硬的、肿胀的破城锤——挥进去，要把弗雷迪的脑袋和躯干分开。&lt;/p&gt;
&lt;p&gt;他嚎啕大哭，我的指节每砸一次他的头，他的脸就进一步崩溃成一幅浸透的猩红面具。&lt;/p&gt;
&lt;p&gt;我告诉他，他妈妈和爸爸都恨他，而他会去跟我们校车经过梅普尔街和第三街路口时总看见的那些吓人的老流浪汉一起住，都是他的错。就是弗雷迪说的那些没人爱的人——连上帝都不爱。就是弗雷迪说的那些吃小猫、强奸小孩、把艾滋病传染给他们的家伙。&lt;/p&gt;
&lt;p&gt;弗雷迪不再尖叫时，我停止了打他。&lt;/p&gt;
&lt;p&gt;字母表太太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扔下拐杖，倒在弗雷迪身边，把他一动不动的身体拖进怀里。她透过僵硬的黑发帘子瞪着我们每一个人，说：&quot;你们做了什么？你们刚刚都做了什么？&quot;&lt;/p&gt;
&lt;p&gt;弗雷迪醒了过来，哭着，浑身是血。闻起来像是他拉了一裤子。&lt;/p&gt;
&lt;p&gt;那天剩下的时间里，我们再没见到弗雷迪——而我们他妈那么害怕的正义之锤，始终没有落下。&lt;/p&gt;
&lt;p&gt;第二天早上，我们拍了班级合照。&lt;/p&gt;
&lt;p&gt;而弗雷迪迟到了二十分钟才来上课，他爸爸的旧霰弹枪在他身侧晃荡。他甚至没有瞄准，只是抬起手臂，把火焰朝房间里乱泼。几秒钟内，我们变成了简报、突发新闻、头条、声音片段、统计数据，变成了你日间肥皂剧的中断——就在医生得到那姑娘、而女人的命在最后一秒被她邪恶的双胞胎救下之前。&lt;/p&gt;
&lt;p&gt;今天我赶在日出前醒来，吻了妻子和女儿，坐在地下室，看着我们的班级合照。有个古老的都市传说，说字母表太太用的那台相机卡住了，多拍了三张照片，只有几个人见过。&lt;/p&gt;
&lt;p&gt;第一张里，字母表太太正向后倒下，她的内脏迸出来飞向空中，而我们都按她安排的位置站着。&lt;/p&gt;
&lt;p&gt;第二张里，字母表太太的肠子和血如雨般浇在我们身上，我们的表情正追赶上正在发生的事。&lt;/p&gt;
&lt;p&gt;第三张里，我们尖叫着，萨布丽娜的半边脸被炸得干干净净。&lt;/p&gt;
&lt;p&gt;我把照片收起来，再等一年，然后看看手表。今天是弗雷迪的生日，总得有人去他的墓碑前献花。&lt;/p&gt;
&lt;p&gt;字母表太太会说，是魔鬼让我这么做的。&lt;/p&gt;
&lt;h2&gt;《旅鼠》&lt;/h2&gt;
&lt;p&gt;特伦斯·詹姆斯·伊尔斯 著&lt;/p&gt;
&lt;p&gt;在一个垂死之秋的诡谲黑暗中，最微弱的光也能照亮数英里。&lt;/p&gt;
&lt;p&gt;而我还在等这场幽灵之旅开场，从那些和我一起挤在这家酒吧——&quot;九之八命&quot;——外面、彼此取暖的陌生人身上偷着热气，我并不想用又一个鬼故事来冒犯、惊吓或烦扰你……&lt;/p&gt;
&lt;p&gt;……关于活着，关于死去——或者被困在两者之间的某个地方——但那是多年前万圣节前后，他第一次试验干这事。折腾来折腾去。把自己弄死。&lt;/p&gt;
&lt;p&gt;我哥——那个了不起的渡渡鸟脑袋。&lt;/p&gt;
&lt;p&gt;我舔掉鼻子上滴下的鼻涕水，数着参加者的零钱：今晚的客流量，跟我在别的镇子、别的夜晚忍受过的其他幽灵之旅相比，实在惨淡，我一路追踪着我的手足——那个神秘的角落笨蛋。&lt;/p&gt;
&lt;p&gt;借着南瓜灯的光，遛狗的人唤着他们的杂种狗，穿着戈尔特斯面料的游客端着相机蓄势以待。他们身后，一对青少年情侣——女鬼友和男友鬼——手牵着手，裹在紧身黑衣里作伪装。&lt;/p&gt;
&lt;p&gt;我吹了吹一颗栗子，然后扔进嘴里。舌头卷着滚烫的栗肉，我琢磨着剩下的那个游览怪人，他比我还更不该出现在这里。他穿着黑白色竖条纹的怪衣服，脸脏得像烟灰缸，眼窝涂成了炭黑的坑。从罐子里灌着酒，漂白的头发在风中胡乱扑腾，他看起来像假释中的阴间大法师。或者科特·柯本的僵尸尸体。&lt;/p&gt;
&lt;p&gt;又一颗热栗子丢进嘴里——尝尝味道对不对——我看着&quot;甲虫科特&quot;身后的琥珀色光晕向黑暗中延展。一旦越出南瓜灯咧嘴笑的范围，你就会整夜徒步穿越埃奇蒙德的乡野，在黑暗中眯着眼，眼后隐隐作痛，胳膊因为朝面前的虚空摸索而沉重不堪。&lt;/p&gt;
&lt;p&gt;小时候，我哥连个南瓜都刻不好，蠢得要命。就像那个半学期假期，他想破坏我的南瓜，结果把一把菜刀捅穿了自己的手——不知怎么避开了他常冲我竖中指的那根手指上的动脉。他只是耐心地观察着自己的血撕开自己掏空的南瓜，像蜡泪顺着老式烛台滚落。&lt;/p&gt;
&lt;p&gt;&quot;万圣夜快乐。&quot;&lt;/p&gt;
&lt;p&gt;我们转向酒吧入口。那里，一扇厚重的门在一道裹着厚重斗篷的剪影身后合上，那剪影拎起旁边那个南瓜灯的绳柄。&lt;/p&gt;
&lt;p&gt;&quot;大家都安然无恙吧，但愿如此。&quot;他洪声说，用戴着无指手套的手把灯举得更高，外套上拉丝皮革的肩章坠饰垂到与胸口平齐。&lt;/p&gt;
&lt;p&gt;&quot;我是你们今晚的向导。&quot;他小心翼翼地珍惜着每一个词，仿佛下一个就是他的最后一个：这，是一辈子社区剧场生涯的白费。&quot;杰克&quot;——他那业余戏剧的夸张劲儿炫耀着——&quot;一日游者。&quot;&lt;/p&gt;
&lt;p&gt;然后他借着灯光核对笔记本，长长的灰色鬓角染上橙色，他无声地数着每个付了钱的普通人的名字，确保——双重确保——没有蹭游的，没有逃票的，没有白占便宜的……&lt;/p&gt;
&lt;p&gt;&quot;幽灵逃票客。&quot;他说，从游览团里激起一片礼貌的笑声。&lt;/p&gt;
&lt;p&gt;我把眼珠子转进它们温暖的窝里。&lt;/p&gt;
&lt;p&gt;&quot;快开讲吧，&quot;条纹独行侠甲虫科特说，一股烂太妃苹果的臭气混着口齿不清的话灌进他的苹果酒罐。&quot;我还要去别的地方……&quot;&lt;/p&gt;
&lt;p&gt;我用舌头舔着牙龈，心想，我也是——去我哥，那个吃鼻屎大王，可能在的地方，要是我能找得到他的话——又扔进一颗栗子。&lt;/p&gt;
&lt;p&gt;&quot;是啊，去别的地方，&quot;一个声音讥讽道——那对青少年情侣里的哥特女鬼友——&quot;比如匿名戒酒会……&quot;&lt;/p&gt;
&lt;p&gt;我又翻了翻白眼，转而看向埃奇蒙德的村中绿地。那里——树木枯成只剩光秃树皮的骨架，落叶死在脚下，被某个&quot;如此这般&quot;林地信托保护着——有一棵特别的树。&lt;/p&gt;
&lt;p&gt;最低的那根树枝，像一条踮起脚尖也够不着的伸出的手臂，形状像个倒过来的L，它比其余的树都高。它的枝条是木枷的颜色，伸展开来像结满痂的血管。&lt;/p&gt;
&lt;p&gt;尽管今晚是万圣夜，这棵树却是迷你小仙女、妖精和女巫没有满街乱跑、敲门讨糖的原因。花束在树干旁堆起；&quot;请勿入内&quot;的警方封锁带圈起这块区域，带子像一条系得漫不经心的生日礼物一样叹息——就是我哥八成会不领情的那种礼物。&lt;/p&gt;
&lt;p&gt;又一场不被邀请的生日派对，那个杰出蠢驴肯定会毁掉它。&lt;/p&gt;
&lt;p&gt;&quot;南瓜灯，&quot;向导提高声音说，&quot;是一种幽灵之光——鬼火、磷火——在沼泽上空或黄昏远方徘徊。意为&apos;守夜人&apos;或&apos;提灯人&apos;，它是一个关于光在黑暗中存续的故事。&quot;&lt;/p&gt;
&lt;p&gt;我憋回一个哈欠。这个故事我早知道了——最微弱的光也能照亮数英里。和大多数口传故事一样，它有各种版本，但传说大意是，一个旅人，在旅途上，名叫杰克——另一个杰克——戏弄并困住了魔鬼，最终夺走了他的法力。&lt;/p&gt;
&lt;p&gt;&quot;为了获释，杰克让魔鬼发誓永远不取他的灵魂。&quot;向导把一只手按在胸口。&quot;于是多年后杰克去世时，他发现自己卡住了。无助，就像他面前的魔鬼曾经那样。罪孽太重，去不了上帝的天堂，又被魔鬼的地狱拒之门外，他迷失在黑暗之中……&quot;&lt;/p&gt;
&lt;p&gt;然后魔鬼嘲弄地从地狱之火里扔给他一块余烬——这个我知道——一颗永不燃尽的火星——如此这般——杰克把这颗余烬放进一个掏空的萝卜里，当提灯用，引着他穿越炼狱。&lt;/p&gt;
&lt;p&gt;走向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安息之地。&lt;/p&gt;
&lt;p&gt;&quot;&apos;提灯杰克&apos;是关于你未净化之罪对上帝的故事。&quot;我的嘴唇一字不差地模仿着他的话。&quot;既不受罚也不遭谴，既无宽恕也无救赎，它是关于你的灵魂被魔鬼之光引领、穿越炼狱黑暗的故事。&quot;&lt;/p&gt;
&lt;p&gt;这种感觉，我知道，就像被全城最烂的夜店拒之门外。&lt;/p&gt;
&lt;p&gt;这么个废物，你连地狱都进不去。而你的全部所得，只是一个闪啊闪的萝卜。&lt;/p&gt;
&lt;p&gt;这。是。什。么。鬼。&lt;/p&gt;
&lt;p&gt;&quot;跟紧了，&quot;杰克说，他体内那个坎普风格的汉默恐怖片演员正在死去。&quot;但别太近。&quot;他在他的谋杀风衣里摸索着。&lt;/p&gt;
&lt;p&gt;一声闷闷的咔嗒，然后是尖锐的走带声。当卡通花栗鼠的声音从杰克斗篷里爆出来时，游览团里的脸困惑地皱成一团。&lt;/p&gt;
&lt;p&gt;&quot;稍等。&quot;他抽出什么东西——一个像飞机黑匣子、不过是旅行装的玩意儿。&lt;/p&gt;
&lt;p&gt;把它凑近咧嘴笑的南瓜灯，杰克拍了一下那台文物级录音机——就像那次我父母打我哥之后，他激我拿对讲机天线去戳电源插座。两下——为那声把它从我手里炸飞的巨响，为跳闸的屋里灯光，为烧糊的保险盒。&lt;/p&gt;
&lt;p&gt;三下——为插座孔和面板周围留下的黑色星爆痕，为他挨的那记无限期禁足，外加一顿屁股——我用舌头翻搅着又一颗热栗子。&lt;/p&gt;
&lt;p&gt;&quot;那些茶蜡烤出南瓜派的香味。&quot;杰克朝住宅区的小巷点点头，给自己争取时间。&quot;那些烧得最亮的灯，也灭得最短。&quot;&lt;/p&gt;
&lt;p&gt;他手指在那台破机器上爬来爬去，说：&quot;也是那些灯，做出最吓人的南瓜。&quot;&lt;/p&gt;
&lt;p&gt;我哥向来是那种两头点蜡烛的人——打从远古时代起就没干过好事——当杰克终于按对按钮时，不再有花栗鼠的音乐响起，为他的解说配上音轨。&lt;/p&gt;
&lt;p&gt;&quot;哇哦。&quot;女鬼友面无表情地说。在风琴乐那蹩脚的寒意和平庸的惊悚之上，她哼了一声：&quot;真烂。&quot;&lt;/p&gt;
&lt;p&gt;游客总喜欢噱头，喜欢俗气的东西。哪怕游览开场白让你热血上涌，只要你挂上点噱头，陌生人也会跟你走到最奇怪的地方。在雨水冲掉粉笔轮廓线、或悼念花圈开始在犯罪现场腐烂之前，已经有一群休闲旅游业雇佣兵排着队为你服务，迫不及待地帮你重温那些恐怖。&lt;/p&gt;
&lt;p&gt;哪怕死后，你也能去热门景点，比如1888年开膛手杰克剖杀妓女的白教堂鹅卵石街。或者1997年戴安娜王妃那辆奔驰在巴黎的阿尔玛桥隧道里撞毁的那条幽闭隧道。或者好莱坞超酷夜店&quot;毒蛇屋&quot;外面——演员兼青少年偶像瑞凡·菲尼克斯在1993年万圣节早上因吸毒过量猝死后倒地之处。&lt;/p&gt;
&lt;p&gt;与其说是利用死亡，不如说是迎合一个细分市场。&lt;/p&gt;
&lt;p&gt;&quot;那么，让我们来揭示今夜。&quot;杰克转过身，咬着牙微笑，修补着他那溃败表演的表皮。&quot;并且狂欢&quot;——他试探性地朝小镇的黑暗迈步，他那廉价的诡异音乐响着——&quot;在埃奇蒙德的幽灵之中……&quot;&lt;/p&gt;
&lt;p&gt;&quot;敬埃奇蒙德！&quot;甲虫科特，妆都花了，瞳孔大得像敞开的骨灰瓮，高高举杯，惊得遛狗人的杂种狗们狂吠起来。他把苹果酒溅到身旁畏缩的游客身上，招来一片&quot;什么鬼&quot;的目光。&lt;/p&gt;
&lt;p&gt;问题是，在幽灵漫步这种病态猎奇的旅游陷阱里，你得先死掉，才会变得有趣。才会有人在乎。那才是戴着灵车色眼镜的远足者真正渴望的：某人死在哪里，怎么结束的，在哪里出了差错——求你给它配上背景故事，营造期待，奉上结局。&lt;/p&gt;
&lt;p&gt;对万圣夜被&quot;花衣魔笛手&quot;牵着在俗套幽灵游里闲逛的游客们。&lt;/p&gt;
&lt;p&gt;&quot;还有幽灵！&quot;甲虫科特再次举杯，湿淋淋地溅在我脖子上，他把罐子攥扁，但还没等杰克转身斥责——游客们推搡、拥挤，踢着前面人的脚后跟——甲虫科特已经不见了。&lt;/p&gt;
&lt;p&gt;他已经独自走过村中绿地。竖起衣领，他衣服上的竖条纹随着他远离杰克灯笼的琥珀色而逐渐消融。&lt;/p&gt;
&lt;p&gt;而就在他永远消失之前，他的呼吸像一朵被点燃的云悬在头顶，他把罐子掷进了黑暗。&lt;/p&gt;
&lt;p&gt;&quot;怪胎。&quot;女鬼友说，毫无好撒玛利亚人的风范，激起游览团一阵白痴般的傻笑。我翻个白眼，又扔进一颗栗子。&lt;/p&gt;
&lt;p&gt;&quot;让我们再试一次。&quot;杰克说着，把他的套路重新卷起来折磨我——但我正在走神，如此这般，放空。&lt;/p&gt;
&lt;p&gt;我已经在环顾四周，我在哪儿、我和谁在一起——但不是因为我懒。我哥才是那个半吊子。说谎技术那么烂，就像那次他把我推上公园秋千，双重激将我转个三百六十度，说别担心，重力和科学会照顾我。是因为我听得太多了：&lt;/p&gt;
&lt;p&gt;死亡。&lt;/p&gt;
&lt;p&gt;打量着包围我的幽灵游参加者，我想着太多怪诞的场景，太多器械，太多花哨的名称，比如口吐白沫的犬齿龈……野蛮遛狗人的爱抚咬伤……恐水症狂犬病……如此这般，如此这般……&lt;/p&gt;
&lt;p&gt;排练好的游览轶事和最近的镇民死亡之间的钢丝变得模糊。旧的与新的。于是我忘了哪个死亡是什么。我怎么知道的。还有我在哪个镇。环顾人群，一厢情愿的想象，比如被谋杀的男友鬼……嫉妒的女鬼友……受害者引发的警方命案……如此这般，如此这般……&lt;/p&gt;
&lt;p&gt;混乱的游览或悲剧故事，比如满载游客的大巴……午夜结冰的高速公路……多车道连环碰撞……如此这般，如此这般……&lt;/p&gt;
&lt;p&gt;我必须屏蔽那些病态念头，提醒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撑到每场幽灵漫步的结尾，就是为了从杰克这样的向导嘴里套出关于我哥——那个神乎其神的笨蛋——的传闻，他并没有死透。&lt;/p&gt;
&lt;p&gt;不完全是。&lt;/p&gt;
&lt;p&gt;只是在一种魔术师锯半身、刺穿、溺毙助手的意义上。&lt;/p&gt;
&lt;p&gt;那些有着&quot;杰出笨手笨脚&quot;或&quot;超级抽风侠&quot;之类名号的魔术师。专攻骗术式的巫术表演，比如陷害门徒……结实的木十字架……公开钉十字架……如此这般，如此这般……&lt;/p&gt;
&lt;p&gt;所以我关掉大脑——这是在寒冷中跋涉过几十场这样的游览而被逼出来的习惯，盼着冬天能暖和点，这样我至少能把这当成度假——跟着游览队走进埃奇蒙德的黑暗，而他们自己则跟着杰克和他灯笼的琥珀色安全。&lt;/p&gt;
&lt;p&gt;盲目地，像旅鼠。&lt;/p&gt;
&lt;p&gt;%&lt;/p&gt;
&lt;p&gt;在那款令人上瘾的电脑游戏和被大肆宣扬的虚假传说之前，旅鼠因自杀而出名——颇具讽刺意味的是——那是因为一种求生的自然本能。&lt;/p&gt;
&lt;p&gt;当它们的种群数量达到某个爆发点，一个过度拥挤的临界点，成百上千只毛茸茸的印第安纳·琼斯开始迁徙，寻找食物和栖身之所，向四面八方和海岸线进发，不是充满了死亡和自杀，而是生命和乐观。&lt;/p&gt;
&lt;p&gt;希望。&lt;/p&gt;
&lt;p&gt;挪威旅鼠的繁殖震荡得如此剧烈、如此严重，以至于每四年它们就从数量过剩扩张，再萎缩到濒临灭绝，而没有人知道为什么。&lt;/p&gt;
&lt;p&gt;每四年，旅鼠的死亡飞跃之年。&lt;/p&gt;
&lt;p&gt;&quot;……无监护权的父亲……悬崖边停的车……海岸溺水……如此这般……&quot;杰克大概在他的漫步中絮叨着，我不确定，仍然偶尔拍打他的录音机，仍然兜售着他那悲剧游览主题。领着我们穿过住宅区的小巷，经过一栋栋房子，门前擦鞋垫旁摆着做了脑叶切除的南瓜灯，蜡烛把笑容融成扭曲的鬼脸，映上砖墙，他可能正无聊着。&quot;……突然戒酒的酒鬼……顶层廉租房……坠楼……如此这般，如此这般……&quot;&lt;/p&gt;
&lt;p&gt;如果其他人都跳下了桥或悬崖，你也会跳吗？&lt;/p&gt;
&lt;p&gt;还是你宁愿当第一只旅鼠——那个开启一切的无名殉道者？因为在我用橡皮筋捆着的游览笔记里，你会发现自杀是一种危险地流行的消遣：英国青少年最常见的死因。&lt;/p&gt;
&lt;p&gt;在英国最高的海崖比奇角，每年大约有二十人坠落身亡。同样的数字也适用于澳大利亚悉尼沃森湾的&quot;缺口&quot;。&lt;/p&gt;
&lt;p&gt;在二十一世纪头十年的末尾，威尔士小镇布里真德，二十五名年轻人在短短两年多时间里自杀，而此前的年均数字是三。&lt;/p&gt;
&lt;p&gt;大多数是上吊。&lt;/p&gt;
&lt;p&gt;而且大多数彼此相识。&lt;/p&gt;
&lt;p&gt;整个小学阶段，总有我收到、而我哥没收到的派对邀请。过生日的主儿宁愿取消派对也不请他。高中时期，穿得好点、跟女生说说话本不会要他的命，但自那以后他的名气暴涨。如今，那个了不起的反社交者，是个相当反社交的网络达人。&lt;/p&gt;
&lt;p&gt;现在，错过派对的从来不是他。&lt;/p&gt;
&lt;p&gt;&quot;……被霸凌的异装癖……阁楼横梁绳套……窒息……如此这般……&quot;杰克可能在催促我们，他点亮的南瓜领着我们走进可疑的死胡同，钻过黑暗的小巷。像僵尸锁链队一样拖着步子跟在后面，穿着前面人的影子，正如后面人穿着我们的影子，他可能在激将，&quot;……卧室税房产回收……工业杀虫剂……毒物中毒……如此这般，如此这般……&quot;&lt;/p&gt;
&lt;p&gt;然而这些自杀小圈子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它们其实只是维特故事的现代版——出自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书里那个失败的&quot;英雄&quot;，被无望的单恋折磨，用手枪自杀。只不过他的自杀对另一些被爱情痛揍的失意者来说变得如此时髦，以至于当时有多达两千名年轻人以完全相同的方式结束生命。&lt;/p&gt;
&lt;p&gt;作为非虚构。 真的。&lt;/p&gt;
&lt;p&gt;以至于该书出版后不久就被禁了——最早的模仿自杀案例之一。在后来被称为&quot;维特效应&quot;的现象中，年轻男子甚至开始打扮得像歌德的&quot;英雄&quot;，出于维特狂热。&lt;/p&gt;
&lt;p&gt;和如今女鬼友的男友鬼正在模仿的是同一种痛苦潮流：黑色眼线、紧身牛仔裤、需要精心打理的发型，被爱情痛揍到熊猫眼，也许不被理解，寻求关注和一条出路，就像维特。&lt;/p&gt;
&lt;p&gt;时尚卖得动，但死亡更卖得动。&lt;/p&gt;
&lt;p&gt;连拿破仑都跟上了潮流。年轻的波拿巴在征战途中写着歌德式的独白，《少年维特》塞在他那个时代时髦的维特风衣装的后兜里。&lt;/p&gt;
&lt;p&gt;试图征服欧洲，看起来却像个姑娘。&lt;/p&gt;
&lt;p&gt;&quot;……女子学校……躯体变形障碍……饥饿绝食……如此这般……&quot;杰克可能正含糊带过，建筑物变得稀疏。柏油路让位给土路，高草比砖墙更常见，他也许在纠缠，&quot;……裁员……铁路站台……火车断头……如此这般，如此这般……&quot;&lt;/p&gt;
&lt;p&gt;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的美国，一篇头版自杀报道刊出后，马上会有大约五十多人自杀。同时车祸死亡也会激增。而未经证实的车祸自杀成了美国新闻界持续二十多年的一个潮流，直到引入新的伦理准则以制止对事件的诱导。这也是为什么自我了断不能被宣传。为什么你的天空机顶盒套餐里还没有一个&quot;自杀频道&quot;——还没有。大概。敬请期待——终极现实电视。&lt;/p&gt;
&lt;p&gt;而在美国旧金山的金门大桥，像钟表一样，每两周就有一个人跳下身亡。&lt;/p&gt;
&lt;p&gt;在日本富士山脚下的青木原树海，仅2002年一年就发现了七十八具自杀尸体。&lt;/p&gt;
&lt;p&gt;在日本的其余地方，自2003年警方开始记录以来，网络和集体自杀协议已经增加了两倍。&lt;/p&gt;
&lt;p&gt;我咬进另一颗温吞的、橡皮般的栗子。所有这些信息都编录在我的游览笔记里——源自追踪我哥，那个出色的榆木脑袋。而今晚这场幽灵漫步之前的那场，就在附近的布里奇福德，一个急救电话的距离，到目前为止已经有十四个青少年从镇上的海岸码头跳下去淹死了。全因为他们听说了某个新的都市传说，某个新的恶作剧冒险神话。某个他们以为自己能从中找刺激、能侥幸脱身的新式青少年窒息游戏。&lt;/p&gt;
&lt;p&gt;一场游戏和虚假的求救信号，从一个布里奇福德受害者滚雪球般传到下一个，病毒式传播开来。每个死者也都听说了那个做了这事、却不知怎么活下来的&quot;神奇痰脑袋&quot;。所以也许对那些孩子来说，这看起来只是个无害的游戏。一个安全的方式，让自己不再被无视、不再隐形，让别人注意到自己。&lt;/p&gt;
&lt;p&gt;但天真地以为这不会成为永久。后果是终端的。&lt;/p&gt;
&lt;p&gt;我哥，总是擅长惹麻烦，作为在我阴影下赢得认可的方式，他和这些聚集性受害者，他们的动机其实并没有那么不同。&lt;/p&gt;
&lt;p&gt;但当离世方式与从前用过的如出一辙时，我幽灵漫步文件夹里剪报的专家们称之为模仿自杀。维特效应。&lt;/p&gt;
&lt;p&gt;这些模仿自杀累积叠加，带着快速的连锁效应，像一排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他们称之为自杀聚集。&lt;/p&gt;
&lt;p&gt;同一个反复出现的聚集地点，他们称之为自杀热点——无论是旅鼠数量过剩、随后消失到濒临灭绝，还是年轻人像崇拜科特·柯本一样崇拜维特、然后从桥上跳下，像钟表一样，总有这些出现又消失的模式和趋势。&lt;/p&gt;
&lt;p&gt;然后在别处冒出来。 然后又在他处冒出来。&lt;/p&gt;
&lt;p&gt;&quot;……逃亡的战争难民……签证被拒……自焚……如此这般……&quot;杰克可能正纠缠不休，我嚼着又一颗温吞的栗子，领着我们翻过起伏的土丘，经过朽坏的谷仓和残骸般的废墟。经过扎满荆棘和荨麻的树篱，被灯笼的橙色光一闪一闪地照亮，他可能在惹人烦。&quot;……青春期少年烦恼……安全剃须刀片……失血而死……如此这般，如此这般……&quot;&lt;/p&gt;
&lt;p&gt;趋势模式在别处冒出来，比如在埃奇蒙德这里，而且新近到就在上周：今晚我们为这场万圣夜一夜情噱头而碰面的&quot;九之八命&quot;酒吧。对面村中绿地上那棵木枷色的树。&lt;/p&gt;
&lt;p&gt;那棵倒L形的树——《埃奇蒙德卫报》的目击者证词称其为&quot;绞刑架树&quot;：就是那个猜词游戏，粗心的错误猜测会让绞架添上一笔。&lt;/p&gt;
&lt;p&gt;到目前已有五个青少年——每个都以某种方式认识前一个——溜到树下，把游艇绳套在脖子上打结。&lt;/p&gt;
&lt;p&gt;然后把自己吊死在那根最低的树枝上。&lt;/p&gt;
&lt;p&gt;而没有人知道为什么。&lt;/p&gt;
&lt;p&gt;警方的封锁带在风中叹息，花束在下方堆叠，自那以后，埃奇蒙德的五金店和缝纫用品店都对购买绳索、床单和窗帘实施了身份限制。&lt;/p&gt;
&lt;p&gt;整个夏天，那些女鬼友和男友鬼们囤积未成年烈酒，比买一卷重型绳子还容易。&lt;/p&gt;
&lt;p&gt;然而，如果那些刻在树下鲜花贡品上的名字中，有任何一个再多撑一天，再多撑一夜——他们也许就会在早晨感到不一样。&lt;/p&gt;
&lt;p&gt;更快乐。&lt;/p&gt;
&lt;p&gt;凭借我哥——那个超级墓碑舔舐者——让我在这些游览中积累的、厚得像绳套一样的笔记，我把他们的失去变成了我的失去。&lt;/p&gt;
&lt;p&gt;我背负得最重的东西，是他那趟内疚之旅的分量。&lt;/p&gt;
&lt;p&gt;正是因为他和维特效应，今晚父母们才不让孩子们沿埃奇蒙德的街道讨糖，装扮成小小的魔鬼、吸血鬼和术士去模仿。不让他们扮成小小的幽灵、还魂者和僵尸，从死亡里回来，吓唬人喊&quot;哇&quot;而不是&quot;呜&quot;。&lt;/p&gt;
&lt;p&gt;&quot;……严重的关节炎……意外的止痛药过量……急性肾衰竭……如此这般……&quot;杰克可能在近黑暗中没完没了地讲着，一路跋涉，直到我的脚麻木成两根木桩。潮湿草皮和泥土的嘎吱声和气味，是脚下还有地面的唯一证明——毁了我的运动鞋，溅脏了我的牛仔裤——他可能在烦人，&quot;……无法手术的肠癌……一次性烧烤炉……一氧化碳安乐死……如此这般，如此这般……&quot;&lt;/p&gt;
&lt;p&gt;即使没有标志性的维特风衣装，我哥如今仍自诩为摇滚明星，一个&quot;个人崇拜&quot;。&lt;/p&gt;
&lt;p&gt;一场存在主义人气竞赛的领袖，那个不可思议的平民以为每个人都想成为他——字面意义上的，因为这场旅鼠式俄罗斯轮盘现在就是他的娱乐。&lt;/p&gt;
&lt;p&gt;但不停地停靠、永远地一日游、作为永恒游客永远追逐他，不是我的娱乐。因为这不是走进旅行社拿本宣传册那么简单。不管是不是恶趣味，宣传自杀是违法的——伦理、道德、新闻准则，如此这般，如此这般——所以地方旅游局不会帮你。&lt;/p&gt;
&lt;p&gt;有些小镇——布里奇福德、埃奇蒙德——甚至没有旅游局。&lt;/p&gt;
&lt;p&gt;但每一个大到足以形成聚集的死胡同小镇，都毫无例外地有一场幽灵漫步。某个鬼气森森的村落游览，社区壁橱里藏着谁都不想谈的秘密和骷髅。&lt;/p&gt;
&lt;p&gt;除了我——一个郡一个郡、一个镇一个镇地奔波，我的红色记号笔在地方报纸上圈出线索。模糊的死亡报道排在前头，幽灵漫步的广告排在后头。广告不比邮票大，挤在灵媒和清空房产的广告旁边。&lt;/p&gt;
&lt;p&gt;来自失去亲人的家庭。搬离小镇。试图重新开始。&lt;/p&gt;
&lt;p&gt;&quot;……产后抑郁……家用电器……放满水的浴缸触电……如此这般……&quot;杰克也许在唠叨，我们经过霜冻的田野，我的耳朵冻得生疼，然后拐——受欢迎地——回到挂满南瓜灯的居民区街道。我的鼻子麻木，流着鼻涕，南瓜们龇牙咧嘴，笑容被踢掉了，他大概在烦扰。&quot;……被抛弃的恋人……12号口径霰弹枪……严重弹道创伤……如此这般，如此这般……&quot;&lt;/p&gt;
&lt;p&gt;死亡在地下活得更久。讣告可以被归档、被遗忘，但我已经明白，刊登这些广告的失败演员幽灵向导，才是当地民间传说的无名英雄。&lt;/p&gt;
&lt;p&gt;像杰克这样英勇的花衣魔笛手——我黑暗中的光——编录并反刍着恐怖事实来充实他们的游览叙事，掩盖着多年浪费的业余戏剧生涯，以为聚光灯和观众——像现实电视——能解决他们圆形剧场般的自尊问题。&lt;/p&gt;
&lt;p&gt;我哥和杰克，他们也许真的没那么不同。&lt;/p&gt;
&lt;p&gt;而且尽管我的记号笔在褪色、剪报在破烂，我知道我离他不可能太远。&lt;/p&gt;
&lt;p&gt;在这场自杀旅游、这项损害控制任务中，我总是慢半拍，搜刮着昨日的幽灵，只求获得足够的信息，去阻止他再启发一个模仿者。再触发一个聚集。再定义一个在别处毁掉另一个社区的热点。&lt;/p&gt;
&lt;p&gt;穿着傻乎乎的紧身牛仔裤，那个至尊蠢货，看起来像个姑娘。&lt;/p&gt;
&lt;p&gt;我又扔进一颗没有热气的栗子。&lt;/p&gt;
&lt;p&gt;我最后一次见我哥，是我们上大学前——那些我们从没去上的大学——的间隔年里。我们面对面坐在老家花园的跷跷板上，他说他不恨我。&lt;/p&gt;
&lt;p&gt;他装着东西的行李袋搁在草地上，他举起手上那个万圣节南瓜灯雕刻伤疤。那道烙在我手上的、同样的肉体连字符，来自熔化的对讲机塑料。&lt;/p&gt;
&lt;p&gt;镜像般的，就像我们后脑勺上的伤疤——他双重激将我翻下秋千架，我三重激将他从跷跷板上后空翻。&lt;/p&gt;
&lt;p&gt;孪生般的，就像我们2月29日的闰年生日。&lt;/p&gt;
&lt;p&gt;&quot;我只是希望这是我的。&quot;他说着，把举起的伤疤攥成拳头。&lt;/p&gt;
&lt;p&gt;他受够了活在我的阴影里；如今换我活在他的阴影里。如果那也能叫活着的话：我的日子如今在狼吞虎咽着谦卑的南瓜派中度过，在这趟病态的公路旅行上，终极的一日游是死亡，最好的五星套餐是死去。&lt;/p&gt;
&lt;p&gt;满嘴的火气，我哥过去常打小孩，留下死胳膊。如今是那个惊世骇俗的蠢驴留下尸体，从一个聚集跳到下一个……&lt;/p&gt;
&lt;p&gt;在下一个热点地点重复表演……&lt;/p&gt;
&lt;p&gt;宣布自己是第一个离群值，开路先锋——那个非凡的模仿者……&lt;/p&gt;
&lt;p&gt;就在这时，我——我们——突然踉跄着停下来，绊倒，踢到前面人的脚后跟。&lt;/p&gt;
&lt;p&gt;女鬼友转过身来瞪着我。&quot;当心点。&quot;她说。&lt;/p&gt;
&lt;p&gt;我们现在几乎兜满了一圈，回到了&quot;九之八命&quot;，脚上泥巴硬邦邦，双手冻得没了知觉。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杰克打断了我，感谢大家的到来。&lt;/p&gt;
&lt;p&gt;当他提到纪念品时，我的眼珠子转进了眼窝。然后他问：&quot;还有什么最后的请求吗？&quot;&lt;/p&gt;
&lt;p&gt;我举起手——就像回到了学校，人人都冲老师喊&quot;我我我&quot;抢在我哥前面。回到我们争着当对方第一场事故的年代。&lt;/p&gt;
&lt;p&gt;恶作剧过度，争当对方的&quot;零号病人&quot;。 在过量中，渴望成为第一只旅鼠。&lt;/p&gt;
&lt;p&gt;%&lt;/p&gt;
&lt;p&gt;&quot;有。&quot;我说，指向村中绿地上那棵被封锁的树。&quot;关于第一个受害者，你知道些什么？&quot;&lt;/p&gt;
&lt;p&gt;沉默中，游览团对我怒目而视，人们摇着头，仿佛不知怎么，我才是那个坏家伙。&lt;/p&gt;
&lt;p&gt;杰克迎住我的目光，眼睛眯起，在我眼中搜寻。当被问及影响他们路线的最新模仿自杀、聚集或热点时，向导们总是变得暴躁。我的惯用做法是在漫步结束时、于&quot;如此这般&quot;的自动驾驶中等待问答环节，希望他们会信任我，不会就我的好奇心报警。&lt;/p&gt;
&lt;p&gt;望向&quot;九之八命&quot;酒吧——它那块破旧的猫咪招牌悬在头顶——我们都知道那只猫的下场。&lt;/p&gt;
&lt;p&gt;还有薛定谔的那只。&lt;/p&gt;
&lt;p&gt;&quot;用一颗栗子换怎么样？&quot;我怂恿道，又把一颗凉栗子丢进嘴里，朝他晃了晃那个皱巴巴的纸袋。&lt;/p&gt;
&lt;p&gt;杰克像老朋友一样冲我笑。那种想借钱的笑。&quot;一颗栗子也不行。&quot;&lt;/p&gt;
&lt;p&gt;我告诉这个史诗级的扫兴者，这很重要。&quot;是关于我哥的。他喜欢发起游览。&quot;我指了指他那个仍在黑暗中咧嘴笑的南瓜灯。&quot;像你这样的。&quot;&lt;/p&gt;
&lt;p&gt;我们小时候，大多数孩子顺着字母表猜我哥的名字。我们对父母、对老师来说，是一把双刃的切腹刀——庆祝和赞美眼前的我，哀悼和无视隐形的他，把他的任何才华都扫进地毯下面，把任何成就都锁进箱子里。&lt;/p&gt;
&lt;p&gt;密封，像一口哥本哈根棺材。&lt;/p&gt;
&lt;p&gt;如果说我学到了什么，那就是当所有人都在做一件事时，逆潮流是不可能的。&lt;/p&gt;
&lt;p&gt;就像维特，要停止模仿。&lt;/p&gt;
&lt;p&gt;&quot;竞争？&quot;杰克大摇大摆地朝我走来，摩挲着他黑色盒子播放器的盖子，虹膜随着灯笼的橙色闪烁。&quot;胡说。我有商品和一个万无一失的噱头。&quot;&lt;/p&gt;
&lt;p&gt;如果这是先发制人的业报呢？我，我哥，一枚硬币的两面。纠缠不清。带着此生犯下的罪——造成的麻烦、施加的痛苦——回来纠缠我们。&lt;/p&gt;
&lt;p&gt;困住我们。一出离奇的格林童话上演了，被上帝施咒或惩罚。&lt;/p&gt;
&lt;p&gt;杰克凑近到接吻般的距离，低语道：&quot;买件纪念品，也许我就能想起点什么。&quot;&lt;/p&gt;
&lt;p&gt;&quot;是你拼命想知道的事。&quot;我闻着杰克鼻窦炎般的臭味，感到他那件谋杀风衣的拉丝皮革碰到我的腿，他拙劣地比划着敲了敲鼻子，眨了眨眼。&lt;/p&gt;
&lt;p&gt;然而，如果那个罪、那个咒、那个惩罚到头来是一种才能，一种不会死的才能呢？你大概会吓得拉裤子——拉出一盒录像带，播放着蹩脚的恐怖音乐。&lt;/p&gt;
&lt;p&gt;&quot;是你杀了都想守住秘密的事。&quot;杰克用一根手指压住他干裂的嘴唇。&lt;/p&gt;
&lt;p&gt;&quot;关于你这位亲爱的哥哥。&quot;他声音渐弱，华尔兹般旋走，带走了游览团。&lt;/p&gt;
&lt;p&gt;直到我的牙齿刺疼，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停止了咀嚼。&lt;/p&gt;
&lt;p&gt;我的下巴掉了下来，嘴大张着，对着埃奇蒙德冰冷的万圣夜。&lt;/p&gt;
&lt;p&gt;当我跟着杰克走向&quot;九之八命&quot;的琥珀色安全时，现在我才真正专心听他讲了。&lt;/p&gt;
&lt;p&gt;又扔进一颗塑料般的栗子。&lt;/p&gt;
&lt;p&gt;要理解我与我哥共享的这种才能，想象一枚硬币抛十次。而每一次抛掷，它总是反面朝上。连续十个反面需要九小时的尝试——一整天无聊地试图理解这种中间状态。但每一次抛掷，时间也在分叉，把自己分成两条路径——一个你未曾察觉的、硬币正面朝上的替代结果、人生或宇宙。&lt;/p&gt;
&lt;p&gt;因为你这辈子所知道的只有反面——而反面从不失手。&lt;/p&gt;
&lt;p&gt;&quot;买纪念品喽！&quot;杰克哗地掀开风衣，内衬密密麻麻挂满、闪着几十盒录音带的琥珀色微光。&quot;买我的幽灵漫步解说录音带，就在这儿！&quot;他洪声吆喝。&lt;/p&gt;
&lt;p&gt;让我们先把话说清楚：我不是鬼。我看不见死人。&lt;/p&gt;
&lt;p&gt;但不把硬币只抛九小时，而是想想你的整个人生。那些抛掷结果变成危险的运气游戏，生与死的决定，比如捅穿手上的动脉，或戳电源插座孔。&lt;/p&gt;
&lt;p&gt;生存几率五五开的场景——比如从跷跷板上翻跟头，或从秋千架上翻筋斗摔到脑袋上，像某个平庸的幻术师一样意外了结自己的性命——那个聪明的尿布脸。对于每一个你大概没能活下来的事件，都会有同样多的、你不可思议地活下来的替代人生。&lt;/p&gt;
&lt;p&gt;像一棵树的枝杈——形状像倒L——每根细枝都是一个结果，分成一片结满痂的血管森林。那一根注定永远反面的树枝，无论你在多世界——或哥本哈根诠释——里多努力，都无法改变。&lt;/p&gt;
&lt;p&gt;几乎不可能，但可能。&lt;/p&gt;
&lt;p&gt;名字后面带字母的数学专家称之为概率——或不可能性。&lt;/p&gt;
&lt;p&gt;名字后面的字母比名字里还多的科学天才——像吓人的统计学巫医——称之为量子自杀。&lt;/p&gt;
&lt;p&gt;以及引申开来——像可怕的十进制巫毒祭司——量子永生。&lt;/p&gt;
&lt;p&gt;那么，如果一个万圣夜式的思想实验结果是真的，而不是一个牵强的鬼故事呢？&lt;/p&gt;
&lt;p&gt;如果你注定要在只有一丁点数学站在你这边的情况下死里逃生——总是在你最意想不到、最不肯接受的时候活下来——全因为你的人生就是那枚被抛起的硬币，永远反面朝上呢？&lt;/p&gt;
&lt;p&gt;&quot;重温体验！&quot;杰克炫耀着那比业余戏剧更深地缠绕在他骨头里的戏剧性。&quot;这一世或下一世！&quot;他如此这般地说，笑容和南瓜灯如出一辙。&lt;/p&gt;
&lt;p&gt;基督教的信仰是，自尽是对上帝的罪，为此你将永远受诅咒地行走世间。&lt;/p&gt;
&lt;p&gt;受诅咒而无法死亡。从没死透——像我和我哥，复活的僵尸耶稣，那个提灯杰克的诡计家。&lt;/p&gt;
&lt;p&gt;也许甚至是&quot;一日游者&quot;杰克，我又吞下一颗栗子。&lt;/p&gt;
&lt;p&gt;&quot;那是烤栗子吗？&quot;女鬼友说，看向那个我感觉不到的纸袋。&quot;还是马栗子？&quot;马栗子就是板栗球那种，我和我哥曾经互相敲对方指关节、直到敲出紫色肿块的那种，在我们开始死亡之前。&lt;/p&gt;
&lt;p&gt;为什么不呢？我又扔了一颗进嘴里，把纸袋递给她——买自一个连自杀和蛋奶酥、量子力学和乳蛋饼都分不清的街头小贩。我问：&quot;你想玩板栗球吗？&quot;&lt;/p&gt;
&lt;p&gt;&quot;我妈妈是医生。&quot;她那堆挤在一起的乳沟自豪地起伏着。&quot;马栗子有毒。溶血。&quot;那些破裂并摧毁红细胞——也就是红血球——的毒素。&quot;它们可能会杀了你。&quot;她吹嘘道。&lt;/p&gt;
&lt;p&gt;盯着她的胸，嚼着又一颗凉栗子，我说：&quot;我怀疑。&quot;&lt;/p&gt;
&lt;p&gt;我的舌头在牙龈和牙齿间探查着果仁碎屑和栗肉。就算它们真是马栗子，那也不过是又一个奇迹般的绝活，加入我和那个邪恶笨蛋不断增长的派对戏法清单。&lt;/p&gt;
&lt;p&gt;&quot;怪胎。&quot;她哼了一声，拖着她男友鬼走了。&lt;/p&gt;
&lt;p&gt;我耸耸肩。&lt;/p&gt;
&lt;p&gt;尽管那个惊人的混蛋没干好事，他依然是我哥。内疚催生仇恨的速度有多快，难怪家庭会变得这么操蛋。&lt;/p&gt;
&lt;p&gt;真正的诅咒是身为血肉之躯。&lt;/p&gt;
&lt;p&gt;&quot;快来第一个把家人朋友吓死！&quot;杰克洪声说，游客们扒着他的衣摆，争相要跟他和&quot;九之八命&quot;合影。他那塑料音响货品像假鬼链一样哗啦作响，把他们赶开，遛狗人解开绳子，放狗跑过埃奇蒙德的村中绿地，而那对鬼友情侣朝住宅区的南瓜灯走回去。如果炼狱不是血管里的火和阴森无尽的黑，而是一种同样惩罚性的东西呢？比如一次家庭出游，或一次房车假期。&lt;/p&gt;
&lt;p&gt;在一个平庸城镇的蹩脚旅游炼狱里追逐你的哥哥——被迫活着，而你想死——多年后仍在村中绿地上追逐那个惊人的离经叛道者……穿过林地信托的树木……经由量子自杀……如此这般，如此这般……&lt;/p&gt;
&lt;p&gt;而如果你一直都只是幸运呢？这套数学科学的胡言乱语，不过是一个计算错误的信仰体系。一门有缺陷的宗教。幸运而又愚蠢，当有一天我哥的运气可能耗尽，我就不必出于手足相争去跟踪那个了不起的蠢货……在万圣夜……追寻量子永生……如此这般，如此这——&lt;/p&gt;
&lt;p&gt;就在这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锋利如刀伤。然后是狗吠。&lt;/p&gt;
&lt;p&gt;太多太多的狗吠。&lt;/p&gt;
&lt;p&gt;我像所有人一样转向村中绿地，那里，一个遛狗的女人站在绞刑架树前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白尽现。&lt;/p&gt;
&lt;p&gt;她上方，一个死沉沉的重量挂在最低的那根结痂树枝上。穿着黑白条纹的怪衣服，漂白的头发扑腾着，外套竖起的衣领遮住了活结。&lt;/p&gt;
&lt;p&gt;又一个悲剧英雄，又一个想当维特的人。 又一只旅鼠：埃奇蒙德的第六个。继布里奇福德之后——又一条模仿自杀、聚集和热点的履历，记在我哥名下。&lt;/p&gt;
&lt;p&gt;这一次我没有翻白眼。这一次我只是闭上了眼。&lt;/p&gt;
&lt;p&gt;念三遍&quot;甲虫科特&quot;的咒语也唤不回他。唤不回他们任何一个人。而我是这样一个伪君子，但如果我真的抓到我哥，我真的会砸烂那个光荣的懦夫黄鼠狼。&lt;/p&gt;
&lt;p&gt;这一次我发誓，我真的会给他点值得去死的理由。&lt;/p&gt;
&lt;p&gt;但在这垂死之秋的诡谲黑暗中——自杀游客也好，意外的旅鼠也好——我们中的一些人，生来就是为了永远活着。&lt;/p&gt;
&lt;h2&gt;《例行公事》&lt;/h2&gt;
&lt;p&gt;基思·布伊 著&lt;/p&gt;
&lt;p&gt;八点半，一个男人把他的三个儿子拖回药房，把三张处方啪地摔在柜台上，说快点。&lt;/p&gt;
&lt;p&gt;&quot;我们在急诊室待了四个小时。&quot;他把一包泡泡糖从最小的儿子手里打掉。&quot;我得回家。季后赛九点开始。&quot;&lt;/p&gt;
&lt;p&gt;阿莫西林，用黑色大字盖着橡皮章，位于每张处方的正中。休伦医院的医生们都在白大褂口袋里备着填空写名字的抗生素处方笺。&lt;/p&gt;
&lt;p&gt;那位父亲挠着脖子上的红疙瘩。可能是皮疹，但我猜是剃须灼伤。那种他每天剃、只会越剃越糟的剃须灼伤。&lt;/p&gt;
&lt;p&gt;他不停地挠脖子。&quot;我跟那护士说了，我们要三张阿莫西林处方。和上次一样。可我们还是等了四个小时，花了一百块，就为了让某个医生往他们耳朵里看五秒钟。&quot;&lt;/p&gt;
&lt;p&gt;当我问他的孩子们多久得一次耳部感染时，那位父亲打了中间的儿子的屁股，因为他往嘴里塞棉球，然后说：&quot;这是他们今年第三次耳部感染。&quot;&lt;/p&gt;
&lt;p&gt;百分之七十五的儿童在三岁前会得耳部感染，他们耳与喉之间较短的咽鼓管让细菌和病毒更容易进入。&lt;/p&gt;
&lt;p&gt;当我问他的儿子们流不流鼻涕、咳不咳嗽，或者更重要的是，发不发烧时，他扇了大儿子的脑袋，因为他撕了《体育画报》泳装特辑的页子，然后说：&quot;就配你的药，别问那么多问题。&quot;&lt;/p&gt;
&lt;p&gt;病毒导致大多数耳部感染。然而，发烧表明是细菌感染，如肺炎链球菌或流感嗜血杆菌，这可能导致乳突炎、鼓膜穿孔，少数情况下会扩散成脑膜炎。&lt;/p&gt;
&lt;p&gt;在输入每张处方、贴上标签、调好三瓶泡泡糖味的阿莫西林之后，我走到收银机前，低着头，问他有没有什么问题。&lt;/p&gt;
&lt;p&gt;他指着收银机上四十五美元的总额。&quot;有，为什么这么贵？&quot;然后他把一口袋零钱倒在柜台上，点了根烟。&lt;/p&gt;
&lt;p&gt;&quot;这里不能抽烟。&quot;我告诉他。&lt;/p&gt;
&lt;p&gt;&quot;你试试拦我。&quot;他说着，把烟喷到我脸上。&lt;/p&gt;
&lt;p&gt;儿童患耳部感染的风险因素包括上呼吸道感染、奶瓶喂养而非母乳喂养，以及接触香烟烟雾。&lt;/p&gt;
&lt;p&gt;那位父亲一把从我手里夺过袋子，把两瓶药丢在柜台上。&quot;我只买一瓶。孩子们可以分着喝。&quot;&lt;/p&gt;
&lt;p&gt;我想直视他的眼睛说，每个孩子都需要完整的十天疗程，才能彻底杀死任何感染细菌，否则他两周后就会回来抱怨他们今年第四次耳部感染。&lt;/p&gt;
&lt;p&gt;相反，我低着头，说他也许应该把三瓶都买了，也许最好还是遵医嘱。&lt;/p&gt;
&lt;p&gt;他把十五美元的二十五美分、十美分和五美分硬币推向我。&quot;另一个药剂师呢？他一直都闭嘴。&quot;然后他又挠了挠脖子。&lt;/p&gt;
&lt;p&gt;在少数情况下，感染的剃须灼伤会引发发烧，并在皮肤深处肿成充满脓液的痈，导致菌血症。&lt;/p&gt;
&lt;p&gt;但他的三个儿子终于把药房洗劫完了，所以我什么都不说，免得让他在这儿多待。&lt;/p&gt;
&lt;p&gt;&quot;孩子们。上车。现在。&quot;他吼道，在他们出门时撞倒一个面巾纸展示架后，挨个扇了他们的后脑勺。&quot;要是我错过了第一个投球，我发誓我要把……&quot;&lt;/p&gt;
&lt;p&gt;虐待狂、一根接一根抽烟的父亲们总是很赶时间。&lt;/p&gt;
&lt;p&gt;我是个药剂师，但大多数夜晚，我也是个出气筒。&lt;/p&gt;
&lt;p&gt;我走到水池边，打开水。我把洗手液泵按了三下，把那团橙色抗菌皂用力搓遍双手每一寸。皮肤干裂，指节因为不断洗手而裂口。&lt;/p&gt;
&lt;p&gt;擦干手后，我在凳子上坐下，翻开我的《药理学101》课本，继续学习。&lt;/p&gt;
&lt;p&gt;阿莫西林过量的副作用是幻觉、癫痫发作和脑病。&lt;/p&gt;
&lt;p&gt;墙上的钟显示8点45分。只剩七小时十五分钟。&lt;/p&gt;
&lt;p&gt;因为到了四点，这一切都会结束。&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药房里，两名药剂师中有一人值夜班。这从晚上八点开始，到早上八点结束。连续七天，然后休息七天。每年保证二十六周假期。&lt;/p&gt;
&lt;p&gt;至少我的合同上是这么写的。&lt;/p&gt;
&lt;p&gt;这是我连续第十六周没有休息日。一百一十二天。每天十二小时。每周八十四小时。&lt;/p&gt;
&lt;p&gt;全都在这家药房里。我的第二故乡。&lt;/p&gt;
&lt;p&gt;两名药剂师通常轮换每周的班次。但罗恩，另一个夜班药剂师，那个皮肤黝黑、金发、刚出校门的大众情人，看起来更适合当一辈子模特的人，已经好几个月没法上班了。&lt;/p&gt;
&lt;p&gt;罗恩每天下夜班后都在娱乐中心的游泳池里游圈。他刮腿毛来提速，也许只是为了重温他的青少年奥运游泳岁月。有一天他刮得太深，在腿上割开一道口子。他进了泳池，氯水中漂浮的细菌不知怎么就钻进了他的伤口。一周后，伤口周围长出疖子。又过了一周，疖子长成了痈，破裂开来，开始渗出浓稠的黄色脓液。两周后，他的腿站不住了。那天他捂着胸口倒下、喘不上气，救护车把他送进了医院。他头一个月待在重症监护室，接上静脉抗生素，随后陷入昏迷。&lt;/p&gt;
&lt;p&gt;医生诊断为：由腿部撕裂伤引发的血液葡萄球菌感染导致肺炎，进而产生的昏迷。&lt;/p&gt;
&lt;p&gt;罗恩每晚都穿、从不洗的那件脏兮兮的白大褂，还挂在药房后面的墙上。袖子上黄绿色的污渍，看起来几乎像微小的细菌正沿着外套啃噬，一次一根棉线。&lt;/p&gt;
&lt;p&gt;我的区域经理要我帮公司个忙，加点班。他说，反正去年那事之后，我本来就欠他们的。而且他说，没关系，因为从法律上讲，我仍然可以工作。&lt;/p&gt;
&lt;p&gt;我问，鉴于我那点小……事故，让我多干活是否符合公司的最佳利益。&lt;/p&gt;
&lt;p&gt;他说，你继续来上班就是了，什么时候能休息我会告诉你。那是四个月前的事了。&lt;/p&gt;
&lt;p&gt;那是我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睡觉。&lt;/p&gt;
&lt;p&gt;顾客们看得到四个月的失眠从我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尖叫而出。他们看得到凌乱的头发和永远的五点钟阴影。他们看得到我苍白凹陷的脸——每天三顿饭我跳过两顿。&lt;/p&gt;
&lt;p&gt;而他们都毫不客气地让我知道。&lt;/p&gt;
&lt;p&gt;&quot;你看起来喝醉了。&quot;&lt;/p&gt;
&lt;p&gt;&quot;你看起来像死人。&quot;&lt;/p&gt;
&lt;p&gt;&quot;真正的药剂师呢？&quot;&lt;/p&gt;
&lt;p&gt;我低着头，一言不发，任他们摇着头走开。&lt;/p&gt;
&lt;p&gt;然后我坐回去，学习旧大学课本，读医学期刊，翻看每瓶处方药附带的说明书，背诵每一种作用机制、生物利用度、禁忌症、药物相互作用和不良反应。&lt;/p&gt;
&lt;p&gt;我整夜学习，等着下一个顾客拿着处方、问题或疾病走过来。然后我做一件事。我按部就班。&lt;/p&gt;
&lt;p&gt;直到四点。&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10点45分，一个血丝眼、打着粉钉舌钉的棕发女子把一张克拉霉素处方滑过来，在付钱前就打开一瓶健怡可乐，告诉我她从男朋友杰克那儿接吻染上了链球菌咽喉炎。&lt;/p&gt;
&lt;p&gt;&quot;而他是从那个荡妇乔安娜·詹金斯那儿染上的。&quot;她把那只盖着酒吧印章的手塞进包里，掏出一个扁酒壶，把某种棕色烈酒倒进她的汽水瓶。然后她撕开架上的一包薯片，往嘴里塞了一大把。&lt;/p&gt;
&lt;p&gt;处方上没有医生签名，所以我打电话给城市学院医疗中心核实是哪位医生开的。&lt;/p&gt;
&lt;p&gt;红色的斑块缠绕着她的锁骨。可能是她男朋友种下的吻痕，但以我的医学观点，那是蜘蛛咬伤。它们一直延伸到胸口，消失在一座无罩的乳沟大山和一件透视的白色背心里。&lt;/p&gt;
&lt;p&gt;她挠着锁骨上方。&quot;感觉我现在体内有乔安娜的DNA了。&quot;&lt;/p&gt;
&lt;p&gt;当不同的医生一直让我在线等待、没人记得开过这张处方时，她说：&quot;我根本没见医生。我就在候诊室坐了一个小时，一个护士给我拿了张处方。&quot;&lt;/p&gt;
&lt;p&gt;链球菌只占成年人所有咽喉痛的10%。另外90%由病毒引起，并伴有咳嗽、打喷嚏和鼻塞——全都是普通感冒的症状。&lt;/p&gt;
&lt;p&gt;当我问医生有没有把一根长棉签伸进她喉咙后部时，她说：&quot;我不让任何人把任何东西伸进我喉咙。除非，也就是说，他真的特别帅。&quot;&lt;/p&gt;
&lt;p&gt;医生从咽喉后部擦拭细胞样本，把样本加入亚硝酸钠和乙酸中，几分钟内就能定位化脓性链球菌中的一种特定蛋白质。&lt;/p&gt;
&lt;p&gt;最后，在一个住院医师告诉我把药配了、别再占着他的电话线之后，我走到收银机前，低着头，问她有没有什么问题。&lt;/p&gt;
&lt;p&gt;&quot;口交会得链球菌咽喉炎吗？&quot;她又往嘴里塞了一把薯片，用最后一口健怡可乐冲下去。&quot;是口交，不是被口。有区别吗？&quot;&lt;/p&gt;
&lt;p&gt;我把空汽水瓶和空薯片袋扫进收银机，把它们推进一堆混合的阿莫西林混悬液、烟蒂、撕碎的杂志，以及每晚我的顾客们倒在柜台上的所有其他垃圾。&lt;/p&gt;
&lt;p&gt;&quot;因为那样的话，也许我是从瑞安那儿染上的。&quot;她说。&quot;或者布鲁斯。&quot;&lt;/p&gt;
&lt;p&gt;我想直视这个女孩的眼睛说，那10%得了链球菌咽喉炎的人，根本没法吃薯片、喝汽水、不疼地说话，他们会小口喝热茶、含润喉糖，纳闷为什么感觉像在吞刀片。&lt;/p&gt;
&lt;p&gt;相反，我低着头，说她也许不需要这药，也许用消炎药效果更好。&lt;/p&gt;
&lt;p&gt;她刷了信用卡，俯身越过柜台，环顾药房。&quot;另一个药剂师呢？那个可爱的、有火辣游泳运动员身材的。我今晚本来想约他出去。&quot;然后她又挠了挠锁骨。&lt;/p&gt;
&lt;p&gt;吻痕一周内会自行消退，而严重的蜘蛛咬伤可能导致血液葡萄球菌感染，引起头痛、胃痉挛和意识丧失。&lt;/p&gt;
&lt;p&gt;但既然她开始跌跌撞撞地走下急救用品货道——这会儿直接对着扁酒壶灌——那她很可能在天亮前逐一体验到这些症状。&lt;/p&gt;
&lt;p&gt;她把空酒壶丢进包里，掏出手机。&lt;/p&gt;
&lt;p&gt;我猜今晚是哪个幸运的家伙。&lt;/p&gt;
&lt;p&gt;杰克。瑞安。布鲁斯。&lt;/p&gt;
&lt;p&gt;&quot;嘿，史蒂夫，是我。我回酒吧了。待会儿想约吗？&quot;她往嘴里扔了两片药，摇摇晃晃地走下货道。&quot;不，别跟乔安娜·詹金斯出去。她是个荡妇。&quot;&lt;/p&gt;
&lt;p&gt;喝醉的、饥渴的大学女生总是很有娱乐性。&lt;/p&gt;
&lt;p&gt;我是个药剂师，但在女士之夜，我也是个临时保姆。&lt;/p&gt;
&lt;p&gt;我走到水池边洗手，把抗菌皂揉进指节上仍在流血的裂口。然后我坐下，翻开我的《微生物学100》课本，继续学习。&lt;/p&gt;
&lt;p&gt;克拉霉素过量的副作用是呕吐、眩晕和胰腺炎。&lt;/p&gt;
&lt;p&gt;离四点只剩六小时。&lt;/p&gt;
&lt;p&gt;药房的第三班意味着更少的顾客。更少的处方，甚至更少的问题。而急诊室开出的咽喉痛、耳部感染和流鼻涕处方则更多。&lt;/p&gt;
&lt;p&gt;意味着更多的抗生素。&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医生无法对每个感染病人都做检查。政府规定强制削减咽喉培养和血液检验，这些检查需要病人停留更久，花费医院更多钱。&lt;/p&gt;
&lt;p&gt;所以医生对感冒和病毒感染过度开具抗生素。或者他们开具能治疗一大类不同细菌的广谱抗生素。&lt;/p&gt;
&lt;p&gt;如果医生不知道感染的原因，那他们只能猜怎么治。&lt;/p&gt;
&lt;p&gt;每年开出的抗生素处方超过一亿三千万张。其中一半是治普通感冒的。&lt;/p&gt;
&lt;p&gt;人们要求用阿莫西林治耳部感染。他们认为每次咽喉痛都是链球菌。他们不相信多喝水、充分休息、让病毒七天后自行消亡，自己就能好。&lt;/p&gt;
&lt;p&gt;处方药要经过多年的临床试验。试验期间，一些患者不知不觉服用糖丸而非真正的药物。每次研究中高达50%的患者退出，因为他们声称糖丸引起了难以忍受的副作用。&lt;/p&gt;
&lt;p&gt;如果你相信自己正在吃药，你的身体就会像吃了药一样反应。&lt;/p&gt;
&lt;p&gt;这就是安慰剂效应。&lt;/p&gt;
&lt;p&gt;我们可以让自己相信任何事。&lt;/p&gt;
&lt;p&gt;作为药剂师，我看得到四周漂浮的所有潜在疾病。锁骨上方的每一块红斑都可能只是轻微的吻痕，也可能是最终扩散成致命血液感染的蜘蛛咬伤。&lt;/p&gt;
&lt;p&gt;但如果没有人直接问我关于它的问题，我就低着头，让他们爱信什么信什么。&lt;/p&gt;
&lt;p&gt;当个幽灵，胜过试图当个救世主。&lt;/p&gt;
&lt;p&gt;这都是夜间例行公事的一部分。直到四点。&lt;/p&gt;
&lt;p&gt;直到现在。&lt;/p&gt;
&lt;p&gt;&amp;lt;p&amp;gt; &amp;lt;/p&amp;gt;&lt;/p&gt;
&lt;p&gt;凌晨四点，世界停止了。整整一小时。&lt;/p&gt;
&lt;p&gt;电话忘了响。前门保持关闭。荧光灯柔和的嗡嗡声渐渐消退。&lt;/p&gt;
&lt;p&gt;在四点到五点之间的这一个小时里，没有人生病。没有人需要配药。没有人有问题。&lt;/p&gt;
&lt;p&gt;三点是深夜。酒吧两点半打烊，剩下些游荡的人晃进来买烟、避孕套和多力多滋。&lt;/p&gt;
&lt;p&gt;五点是一大早，人们关掉闹钟起床去上班。&lt;/p&gt;
&lt;p&gt;但在四点，每晚这一个免费的小时里，我完全独自一人。而就在这时，我扫视着货架上围绕我的九千五百一十六种药品。&lt;/p&gt;
&lt;p&gt;我可以走到货架前，抓起一大把维柯丁当饭吃，二十分钟内，那些药片就会让我的心率暴跌，肌肉瘫软，皮肤变得冰冷、湿黏、发青，同时在肝脏上蚀出一个洞，把我推入彻底的昏迷。&lt;/p&gt;
&lt;p&gt;我可以吃下三十片那种治疗低钾血症的白垩色氯化钾药片，钾会让我的肌肉麻痹，扰乱我的心律，不停顿地持续下去，直到最终让我心脏病发作。&lt;/p&gt;
&lt;p&gt;然后是唑吡坦——那种速效的咪唑并吡啶——一瓶下去，会让我漂入睡眠，护送我进入一个柔软的昏迷，心脏缓缓停止跳动。&lt;/p&gt;
&lt;p&gt;任何药物都可以是毒药，取决于剂量。&lt;/p&gt;
&lt;p&gt;尤其是红霉素这种药物，一种用于治疗支气管炎和肺炎的抗生素。我本该记得，它会使你因室性心律失常而心脏骤停的几率翻倍。而如果与地尔硫卓这种降压药同服——它会抑制用于代谢红霉素的CYP3A酶——就会增加红霉素在血液中的浓度，把盐困在心肌细胞内，延长心跳之间的间隔，并触发致命的异常心律，最终导致心脏完全停止跳动。&lt;/p&gt;
&lt;p&gt;我本该记得在学校里学过这些。&lt;/p&gt;
&lt;p&gt;但现在我永远不会忘记了。&lt;/p&gt;
&lt;p&gt;发放红霉素的副作用是失眠、无尽的内疚，以及每晚四点那种吞下整个药房、倒在避孕药和哮喘吸入器之间死去的冲动。&lt;/p&gt;
&lt;p&gt;我低头看着昨天的报纸。讣告说，伊迪丝·雷迪在家中安详离世，身边有她挚爱的丈夫。它没有提到我的名字。也没有&quot;谋杀&quot;这个词。但我知道冷酷的真相。&lt;/p&gt;
&lt;p&gt;药剂师可以随时杀死任何人，只需递给他们一瓶药片。&lt;/p&gt;
&lt;p&gt;现在唯一体面可做的事，就是服下最后一剂我自己的药。&lt;/p&gt;
&lt;h2&gt;《幸存》&lt;/h2&gt;
&lt;p&gt;古斯·莫雷诺 著&lt;/p&gt;
&lt;p&gt;四个夏天前，我不再早起看《X战警》，而是多睡两小时，直到《铃声响起：新班级》开演。就在那个夏天——乔丹第一次复出，而六百人死于全城热浪——一个男人倒在了我外婆的楼里。那天早上她醒来时，我坐在客厅里，离电视几英寸远，一碗麦片搁在腿上，双腿盘成莲花式。她没有叫我往后坐，反而问我为什么从不穿她生日送我的睡衣。&lt;/p&gt;
&lt;p&gt;&quot;那双连脚的那种？&quot;&lt;/p&gt;
&lt;p&gt;她没有回答，朝厨房走去。然后电话响了整整一段扎克·莫里斯的独白，她才终于接起来。外婆走回客厅，电话夹在左耳和肩膀之间。&quot;端着碗，到外面去。&quot;&lt;/p&gt;
&lt;p&gt;&quot;为什么？&quot;&lt;/p&gt;
&lt;p&gt;她的眼镜滑下鼻梁。&quot;到外面去，等你舅舅。&quot;&lt;/p&gt;
&lt;p&gt;我的短裤挂在了前门台阶上。卖冰棍的男人把他的移动冰柜推到路边，但我谢绝了。他从我身边蹬过去，车把上的铃铛叮当作响。&lt;/p&gt;
&lt;p&gt;劳尔舅舅把车并排停在房子前面，冲进门。&quot;你没事吧？&quot;&lt;/p&gt;
&lt;p&gt;&quot;我没事。我能进去了吗？&quot;&lt;/p&gt;
&lt;p&gt;&quot;不行。&quot;他交替地看着二楼的窗户和我。&quot;那个修电灯的家伙在楼上晕倒了。&quot;&lt;/p&gt;
&lt;p&gt;&quot;不会吧。&quot;&lt;/p&gt;
&lt;p&gt;&quot;真的。外婆呢？&quot;&lt;/p&gt;
&lt;p&gt;照她说的，罗莎太太去看了看隔壁那间空公寓里干活的电工。她敲了两下门，没有回应。她靠在门上时，门吱呀一声开了，那个男人就躺在那儿，脸朝下，身体瘫在自己的胳膊上。罗莎太太失手掉了她的米浆壶，打电话给我外婆。&lt;/p&gt;
&lt;p&gt;外面，两个穿着油污工装的男人走过门阶。他们说着西班牙语，快得我根本听不懂。一个人指了指自己的裤裆，另一个人笑了。两人快走到街尾时，我还能听见他们互相叫&quot;guey&quot;，听起来就像&quot;way&quot;。&lt;/p&gt;
&lt;p&gt;Way。Way。Way。Way。Way。&lt;/p&gt;
&lt;p&gt;屋里，我舅舅对着电话喊：&quot;妈的，你回去摸摸他的脉搏。&quot;&lt;/p&gt;
&lt;p&gt;电工的脉搏。&lt;/p&gt;
&lt;p&gt;街对面，一个女人从车里出来，确认自己没有擦到路沿。&lt;/p&gt;
&lt;p&gt;楼上，米浆在电工的身体周围汇成一滩，浸进地毯，渗过廉价的地板块。已经滴到下面的石膏板上，我外婆的天花板上。湿气和时间会把米浆变成电工身体的一个霉斑轮廓。要好几个月它才会透过天花板显现出来，再过几周外婆才会注意到。那个东西像个男人的影子，悬在我们客厅上方，直到我舅舅换掉那块石膏板。&lt;/p&gt;
&lt;p&gt;宝琳娜住在三楼。每个租户都得走下我外婆的门阶才能出楼，而当我转过身时，宝琳娜正从通向其他楼层的楼梯上走下来。她在我旁边停下说：&quot;别上楼。&quot;她紫色的嘴唇挤在一起吐字时，变成了黄色。&lt;/p&gt;
&lt;p&gt;即使这么早的街上只有流浪汉和去教堂的人，救护车也得花些时间。&lt;/p&gt;
&lt;p&gt;那个流传的笑话是，那年夏天的六百名死者中，拉美裔只占高温死亡人数的2%。那些被刻板印象塑造为把车塞得超载、像墙里的蚂蚁一样挤在逼仄空间里生活的人，却比城里其他人活得更久。大家都笑。&lt;/p&gt;
&lt;p&gt;外公那年四月去世了，这排除了他成为高温遇难者的可能。一个不算真亲戚的堂兄把整个守灵和葬礼都录了下来，要寄给墨西哥的亲戚，但他和我舅舅们传了一瓶梅斯卡尔酒之后，录像带就丢了。&lt;/p&gt;
&lt;p&gt;外公的葬礼来了又走，而暑假意味着整个季节都在有线频道之间翻台，录像机里塞着一盘空白带，电视设置好录下任何有性内容或短暂裸露的节目。任何有黛米·摩尔的都行。妈妈在餐馆端盘子时，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永远别开门，她会告诉我，但要接电话，因为电话答录机坏了。有一天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我外公的名字。&lt;/p&gt;
&lt;p&gt;我死去的外公的名字。&lt;/p&gt;
&lt;p&gt;他保不住工作，所以外婆付账单。她把一切都记在自己名下。每一次铃声都创造出一种新的解释，说明这怎么可能发生。当我把电话举到耳边时，他在呼唤我。他冰冷的声音冻住我半边脸，他的喉咙因埋在身上的泥土而粗糙干涩，他叫我&quot;mijo&quot;。他问他mijo过得怎么样。&lt;/p&gt;
&lt;p&gt;&quot;Qué pasa？&quot;&lt;/p&gt;
&lt;p&gt;记不清是电话从我手里掉了，还是我挂断了外公的电话。唯一清晰的一件事，我宁愿我忘了：我冲出前门，对着空无一人的街哭着。当你听到一个本该躺在缎面衬里时间胶囊里的人的声音时，你的脑子开始搜罗你从僵尸片里学到的所有规则。年纪只够以为自慰是自己发明的，你琢磨着，如果他真的是不死族的一员，你能不能拿根撬棍砸他的后脑勺。但大多数时候，你只是彻底懵了。&lt;/p&gt;
&lt;p&gt;五分钟后，我表兄弟们打回电话，笑作一团。我外公房间里的电话是另一条线。&lt;/p&gt;
&lt;p&gt;在他名下。 而且还在服务中。&lt;/p&gt;
&lt;p&gt;我舅舅从门后探出头来。&quot;急救人员到了吗？&quot;&lt;/p&gt;
&lt;p&gt;&quot;没有。&quot;我把空碗递给他带进屋。他把碗放在地上，上楼去了。&lt;/p&gt;
&lt;p&gt;从我家门阶上能看到公园，只有一条街的距离。三个亚裔女子以慢动作练着空手道招式。一条流浪狗从我身边一瘸一拐地走过。劳尔舅舅摸着电工的脉搏，而街对面两个男孩拍着手吸引那条狗的注意。他们在棒球场里摔跤，米黄色的尘土在他们头顶形成一团云，他们一边拍手一边嚎叫。罗莎太太在她公寓里的某处摊着身子，啜泣着。&lt;/p&gt;
&lt;p&gt;没有什么逃得过别人的眼睛，尤其是建筑物挤得这么近的街区。一栋楼里的一家人能闻到另一栋楼里一家人的晚饭。这就是热量集中的原因。这么多建筑和路面吸收着不断升高的温度。你被困在自己的街区里，你自己的私人煎锅里，一切都很热，而且只会越来越热。县验尸官不得不调来冷藏车，存放那几个月送来的所有尸体。所以清晨的空气滑过我的衬衫袖子感觉很舒服，尽管我告诉自己，那些鸡皮疙瘩是因为看见街对面的玛丽亚。玛丽亚的妈妈喊着她的名字，她沿着人行道走着，肩上挎着洗衣袋，而我移开了目光。&lt;/p&gt;
&lt;p&gt;卖玉米的男人用他那辆玉米车上挂着的音响的静电声打破了停在路边车辆的寂静。黄油、青柠汁和辣胡椒粉堵住了我的鼻子。&lt;/p&gt;
&lt;p&gt;我把头转向门口，问外婆，问任何人，我能不能买根玉米。&lt;/p&gt;
&lt;p&gt;一个声音回响过来。&quot;坐在外面，等那该死的救护车。&quot;&lt;/p&gt;
&lt;p&gt;外婆从不说脏话。她只是用冷笑和眯眼来表达四字脏话。那句咒骂来自露西娅，她住在楼上三层。她的公寓没有卫生间。她得用走廊里的厕所。她这种态度总是被放过。&lt;/p&gt;
&lt;p&gt;救护车开到了，没拉警笛，只有车顶的灯闪着，在阳光下几乎不起作用。整整一个街区的窗帘像棒球场里做波浪的球迷一样拉开。我看见人们拨开挂着的织物，把脸贴到纱窗上。科玛德雷·维基住在边缘生锈的白色楼里。她探出打开的窗户，唐胡安也探出头来。急救人员抬出轮床，我舅舅在门口接他们。人们打开自家的前门，假装忘了什么东西在外面。我听不见劳尔舅舅对急救人员说了什么。他颤抖的身体和攥紧的拳头说明了一切。在他们跟着他上楼之前，我捕捉到了&quot;警号&quot;和&quot;主管&quot;两个词。那四个每天都去教堂的太太们慢慢偏离了平时的路线，朝我们的楼聚拢过来。&lt;/p&gt;
&lt;p&gt;莱蒂和伊莎贝尔都住在我们右边两户。当一辆救护车停在外面时，这似乎是清扫她们那一份人行道的最佳时机。教堂太太们是最早在我们楼周围闲逛起来的。她们的掌心合十，握着念珠。皱纹拥抱着她们脸上仅剩的生气。&lt;/p&gt;
&lt;p&gt;太太们像走向祭坛一样走近我们的门阶，低着头，眼睛却仍朝上看着。&quot;出什么事了？&quot;&lt;/p&gt;
&lt;p&gt;罗莎太太从她的窗户尖叫：&quot;他死了，我的上帝。&quot;&lt;/p&gt;
&lt;p&gt;莱蒂和伊莎贝尔拿着破扫帚朝我走来，问：&quot;谁？&quot;&lt;/p&gt;
&lt;p&gt;谁？谁？谁？谁？谁？&lt;/p&gt;
&lt;p&gt;之前那两个玩狗的尘土兄弟，又出现了，每只手里拿着一根紫色冰棒，一个女人紧紧抓着他们的衣领。街上过往的车辆全都减速到爬行。那种要捕捉正在发生的一切的速度。&lt;/p&gt;
&lt;p&gt;更多的人加入了人群。更多的人开始忘记自己为什么站在那儿，转而聊起自己的事。&lt;/p&gt;
&lt;p&gt;伊莎贝尔公开宣布她要办一场特百惠派对。&lt;/p&gt;
&lt;p&gt;街角小店的老板厄夫向孔帕德雷·蒙多打听他名下那块空地。&lt;/p&gt;
&lt;p&gt;科玛德雷·维基想跟帕特里夏和莱蒂西娅聚一聚，像从前那样包玉米粽子。&lt;/p&gt;
&lt;p&gt;露西娅离开我外婆，站到了外面，胯歪向一边，问维克托的手指是不是断了。他怎么就不能给谁打个电话？&lt;/p&gt;
&lt;p&gt;外婆在客厅里，脖子朝天花板伸着，听着天花板另一侧的滴、滴、滴的米浆声。&lt;/p&gt;
&lt;p&gt;卖玉米和卖冰棍的人用叮当作响的铃声争夺着注意力。&lt;/p&gt;
&lt;p&gt;佩佩舅舅不是我的亲舅舅，他问我外婆做了什么吃的没有。&lt;/p&gt;
&lt;p&gt;福斯托从他缓缓驶过的车里喊，问出了什么事。&lt;/p&gt;
&lt;p&gt;诺玛想知道福斯托为什么没去上班。&lt;/p&gt;
&lt;p&gt;在人群互相嗡嗡低语的摇摆中，我看见我妈妈穿着女服务员的工作裙，走到人群前面。&lt;/p&gt;
&lt;p&gt;&quot;你没事吧？&quot;她对我说。&quot;劳尔打电话告诉我出了什么事。&quot;&lt;/p&gt;
&lt;p&gt;&quot;他说了什么？他有没有告诉你那个人死没死？&quot;&lt;/p&gt;
&lt;p&gt;外婆拿着我的书包站到我身后。&quot;明天见，mijo。&quot;&lt;/p&gt;
&lt;p&gt;我们穿过人群走向她的车。妈妈拽着我的胳膊，我继续走，而她背对着我，说她在录像机里发现了我外公葬礼的录像带。&quot;你看那个干什么？&quot;&lt;/p&gt;
&lt;p&gt;那盘我用来录了《披露》前半部的带子。我以为那盘带子是空白的。&lt;/p&gt;
&lt;p&gt;罗莎太太先走下台阶，所有人挤得更近了，让我们无法离开。我们俩都停住了，街区把我们围在里面——困在周围关于找工作、即将到来的派对的谈话声中。&lt;/p&gt;
&lt;p&gt;教堂的钟声穿过小巷响起。这声音每个星期天都会传遍街道，从街区的任何一点，你都能听到那召唤声从我们这条街传出。所有人都知道，试图盖过它说话是没用的。他们掏出香烟，望着过往的车辆。钟声像湿气一样悬浮在空气里，趁这个机会，妈妈拽着我的胳膊，直到我弯下膝盖，跌跌撞撞地跟着她走。&lt;/p&gt;
&lt;p&gt;我们很快会到家，而我得趁妈妈还没机会看到我干了什么之前，把录像带从录像机里抽出来——我用奶白色的大胸、挺翘的粉红乳头，把她父亲的葬礼给挤掉了。&lt;/p&gt;
&lt;p&gt;我妈妈本来就是个脆弱的同居对象。外公的死对她打击真的很大。这一切发生前几个月，妈妈换了我们家的电话。很高级的电话，那种不会掉线、自带来电显示的无绳电话。问题是，装了新电话之后，我们的答录机就坏了。她花了几周想弄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一个男人来我们家，说电话都好好的。他检查了答录机，答录机也好好的。&lt;/p&gt;
&lt;p&gt;然后外公去世了。&lt;/p&gt;
&lt;p&gt;语音信箱是个有趣的小发明。因为当你的电话已经开通了语音信箱功能时，就不需要答录机了。一位公司接线员向我妈妈解释了这一点。拿到密码后，妈妈翻看着一个月前的留言。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她没想到的人。她父亲。当外公的声音上线，问她到底跑到哪儿去了时，她吸着鼻子，紧闭双眼。他在车管所等了半个小时。妈妈听完外公那条旧留言——问周日能否搭车去教堂——后，把头埋进了胸口。&lt;/p&gt;
&lt;p&gt;在另一条留言里，我的外公，从坟墓里说话，想知道我生日有没有什么安排。她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整整一个月，她父亲留下的、没人知道存在过的留言。&lt;/p&gt;
&lt;p&gt;急救人员试着把轮床往下抬到一楼，尸体的重量让轮床左右摇晃，把每个急救人员的手指都砸在墙上。你听见轮子撞在台阶上，然后他们出现了。&lt;/p&gt;
&lt;p&gt;妈妈想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进车里，但她也停住了，看着那两个男人从门口侧身挤出来，在开裂的人行道上稳住轮床。一个急救人员打开救护车的两扇门，我舅舅和另一个急救人员扶着尸体保持平稳。&lt;/p&gt;
&lt;p&gt;人群挤满了人行道，但没有人说话。他们都静静地站着，第一次当旁观者——轮床上那个男人的见证人。白色的床单，盖在电工头上，把他的脸变成了一片风景。&lt;/p&gt;
&lt;p&gt;妈妈的手拂过我的头发，越过我的肩膀，滑下我的手肘，不看着，摸索着我的另一只手。&lt;/p&gt;
&lt;p&gt;我抬头看她，但她的心思在别处。我把手放进她手里，她握紧了，像是要把我带回到生命里来。&lt;/p&gt;
&lt;h2&gt;《僵尸妓院》&lt;/h2&gt;
&lt;p&gt;丹尼尔·W·布罗尔特 著&lt;/p&gt;
&lt;p&gt;回答&quot;是&quot;会是撒谎。而我撒谎会出汗。回答&quot;不是&quot;可能会引起怀疑，怀疑我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lt;/p&gt;
&lt;p&gt;医生重复他的问题。&quot;你以前操过僵尸吗？&quot;&lt;/p&gt;
&lt;p&gt;从八年婚姻中学到的教训——当你不知道怎么回答时，最好咧嘴一笑，耸耸肩。&lt;/p&gt;
&lt;p&gt;&quot;这个嘛，&quot;医生说，&quot;法律上我有义务警告你，这跟操活人不一样。&quot;&lt;/p&gt;
&lt;p&gt;&quot;这种事还有法律？&quot;我说。&lt;/p&gt;
&lt;p&gt;这个问题悬在我们之间，也悬在我的麦克风手表上方。运气好的话，它会捕捉到这场可能拿普利策奖的调查的每一个音节。&lt;/p&gt;
&lt;p&gt;医生留着金色小胡子，头发很长。他冲我笑，像对老朋友一样，说：&quot;你听说过吗，你可以在一个小西瓜上挖个洞，用微波炉加热，感觉就像真的逼？嗯，操僵尸就像那样，只不过省了微波炉。当然，你动得越快，越注意不到。&quot;&lt;/p&gt;
&lt;p&gt;&quot;这对很多客人来说是个问题吗？&quot;我说。&lt;/p&gt;
&lt;p&gt;医生在写字夹板上做了个记号，然后为强调起见按了两下笔，答道：&quot;大多数人更感兴趣的是被十个左右裸体女孩闷住的感觉。我们一半的客人根本没能插进去。&quot;&lt;/p&gt;
&lt;p&gt;&quot;一半具体是多少？&quot;我说。&lt;/p&gt;
&lt;p&gt;医生舔了舔他沙色的小胡子说：&quot;如果你觉得会介意，红色分配器里装的是温热感润滑剂。&quot;&lt;/p&gt;
&lt;p&gt;我把婚戒滑进后兜，觉得跟妻子解释我如何拿到这个能让我上脱口秀巡回的故事时，心里好受了一点。&quot;她死了就不算出轨&quot;变成了&quot;没插进去就不算出轨&quot;。我擦掉额头上的汗，提醒自己，关于我的事业，我妻子总说：&quot;成功需要牺牲。&quot;&lt;/p&gt;
&lt;p&gt;1887年，内莉·布莱以她对纽约市贝尔维尤医院精神病院里病人们悲惨处境和虐待待遇的揭发震惊了世界。她记录下的事实来自她的亲身经历——假装精神失常，成为世界上第一位卧底记者。&lt;/p&gt;
&lt;p&gt;一百多年后，我的编辑告诉我，是时候复兴这门值得称道的职业了。狮子食品公司丑闻之后，大多数电视网和平面媒体开始权衡卧底调查的成本与潜在的法律费用和诉讼罚款。白人涂黑皮肤、女权主义者假扮《花花公子》兔女郎、或者任何性别的人男扮女装去搞一个大新闻的日子，在误导性求职申请、未能完成指派任务和非法侵入的指控声中渐渐消逝。&lt;/p&gt;
&lt;p&gt;&quot;你需要在这里签字。&quot;医生递给我另一块写字夹板，上面是十二页单倍行距的文件。&quot;只需在每页底部签上姓名首字母，最后一页签全名。你同意，在本次光顾期间获得的任何疾病或伤害都由你本人负责。另外，虽然我们鼓励推荐新客人，但最好记住，游戏室里发生的事就留在游戏室。如果你试图毁掉我们的生意，我们保留公开录像、毁掉你人生的权利。&quot;&lt;/p&gt;
&lt;p&gt;&quot;保密对&apos;锚点游戏屋&apos;的日常运营有多重要？&quot;我说。&quot;有没有发生过试图曝光这个地方的事件？&quot;&lt;/p&gt;
&lt;p&gt;&quot;游戏室里备有安全套，供你防护。上帝知道姑娘们不用担心怀孕。&quot;&lt;/p&gt;
&lt;p&gt;最后一桩值得注意的卧底电视新闻工作，以诱导犯罪的指控和一桩丑闻告终——涉及一段网络视频，一名疑似恋童癖者在节目播出后，被几个自称邻里守护者的人用棒球棍反复性侵，这些人声称是受该节目启发，主动保卫自己的孩子。&lt;/p&gt;
&lt;p&gt;&quot;你确认，你已被告知红色分配器装的是温热润滑剂，黄色装的是调味糖浆。&quot;&lt;/p&gt;
&lt;p&gt;&quot;是什么口味？&quot;我问。&lt;/p&gt;
&lt;p&gt;&quot;会换。我记得现在是枫糖味。&quot;&lt;/p&gt;
&lt;p&gt;我问口味是否按顾客要求更换。我问是不是有很多回头客。&lt;/p&gt;
&lt;p&gt;医生告诉我，蓝色分配器装的是速干抗菌消毒液。他告诉我，玫瑰油用来软化姑娘们的皮肤，并确保气味宜人。&lt;/p&gt;
&lt;p&gt;当编辑建议一个选题时，总有拒绝的选项。当编辑开始把选题建议交给其他记者时，唯一的选项就是抱怨，然后另谋职业。当编辑资源有限、而其他记者有能力靠调情拿到更多任务时，最好是抓住那些男人天然有优势去报道的机会。比如肉类加工厂的污染。非法捕鲸。建筑行业里被剥削的移民。地下僵尸性爱。&lt;/p&gt;
&lt;p&gt;医生继续在他的写字夹板上勾选。&quot;你同意，你已了解试图摘除口塞的后果。&quot;&lt;/p&gt;
&lt;p&gt;&quot;什么后果？&quot;我问。&lt;/p&gt;
&lt;p&gt;&quot;别摘口塞。&quot;他说，&quot;你声明，你的初次体检未发现任何不合格的状况，而且在游戏室时间结束后，你将在获准离开前接受一次可能长达六小时的复查。你已表示希望在我们的最受欢迎选项&apos;最大品种、最大数量套餐&apos;中，在游戏室里独处三十分钟。&quot;&lt;/p&gt;
&lt;p&gt;我说：&quot;没错。最大数量是多少？&quot;&lt;/p&gt;
&lt;p&gt;内莉·布莱让自己暴露在十天不舒服的水泥囚室里，被迫在刺骨冰水桶下洗澡，靠腐烂的肉和硬面包维生，被推进推出房间接受轻蔑的体检，同时还不断被疗养院员工吼叫和贬损。她的揭发引发了公众的强烈抗议，促成了数千名精神病人生活的改善，也加大了对那些不幸案例的审视——那些女性被宣布为精神失常，而她们往往只是做了女人而已。&lt;/p&gt;
&lt;p&gt;&quot;时间到了之后，铃声会响三下。你将有五分钟时间从姑娘们中间脱身，从金色门出去。通往这扇门有几条路，你可以选择最容易的。记住，僵尸又慢又蠢。然而，如果你无法自行脱身，或选择不在指定时间离开，我们的员工会进来协助你离开。请签免责声明。&quot;&lt;/p&gt;
&lt;p&gt;笔迹是我的。名字不是。汗水浸湿我的额头。&quot;你们的员工需要协助很多客人吗？&quot;&lt;/p&gt;
&lt;p&gt;他说：&quot;别担心。作为运营时间最长、规模最大的僵尸妓院，我们建立了所有其他同行都渴望效仿的标准。&quot;&lt;/p&gt;
&lt;p&gt;我问还有多少家这样的经营场所存在。&lt;/p&gt;
&lt;p&gt;他向我保证我会满意的。&lt;/p&gt;
&lt;p&gt;医生走了出去，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进来，示意我跟着走。我们走下一段长长的奶油色走廊。护理员无视我关于工作时间和工资的询问。他们问我选了哪个套餐。&lt;/p&gt;
&lt;p&gt;&quot;最大品种、最大数量。&quot;我说。&lt;/p&gt;
&lt;p&gt;我右边的那个建议下次选一个特色套餐，比如&quot;阿拉伯紧身衣&quot;或&quot;彩虹尽头&quot;。&lt;/p&gt;
&lt;p&gt;他说：&quot;他们把所有的姑娘都涂了色，所以就像个疯狂的互动艺术博物馆。&quot;&lt;/p&gt;
&lt;p&gt;给文章的问题：人类将自己偏差的欲望个性化的能力，是否让它不那么令人反感？更容易追求？更可能被分享？&lt;/p&gt;
&lt;p&gt;我们朝一扇粉色门走去。左边的男人说，他已经无法再享受和活女人做爱了。我右边的那个点点头。两个男人停在入口处，门开了，另一位医生请我跟他进那个排满储物柜的房间。他比第一位医生胖，头发更黑。他看起来像我本地的杂货店老板。&lt;/p&gt;
&lt;p&gt;&quot;欢迎，欢迎，&quot;他说。&quot;把私人物品留在这个房间，等你准备好了，游戏室就在尽头那扇门后面。&quot;&lt;/p&gt;
&lt;p&gt;&quot;我能把手表戴着吗？好计时。&quot;&lt;/p&gt;
&lt;p&gt;&quot;不建议，&quot;他答道。&quot;姑娘们手很爱抓。观察你游戏时间的医生们会播报还剩多少时间。&quot;&lt;/p&gt;
&lt;p&gt;&quot;那是我妻子送的礼物，&quot;我说。汗珠在我的前臂上积聚。&quot;我从不摘下来。&quot;&lt;/p&gt;
&lt;p&gt;医生耸耸肩。&quot;随你。但如果摔坏了，我们不负责。而且如果你把哪个姑娘撕裂了，押金就没了。&quot;&lt;/p&gt;
&lt;p&gt;我问姑娘被撕裂的情况多久发生一次。&lt;/p&gt;
&lt;p&gt;他告诉我，他们有很大的储备。&lt;/p&gt;
&lt;p&gt;我把衣服放进一个一尘不染的储物柜。&lt;/p&gt;
&lt;p&gt;&quot;我们会先放出一个姑娘。头五分钟你可以随意跟她玩。每隔几分钟会再放出一对。你会听到铃声宣告她们进场。三十分钟里，你可以预期见到十到十二个姑娘，但记住，你想要多少就能要求多少。观察窗旁的天花板上有一个双向麦克风。不过要大声说。五个姑娘之后，在呻吟声中很难听清。最好用手指比划你还想要几个。&quot;他笑着说，&quot;依我看，如果你想保持控制，五个姑娘是完美的数量。&quot;&lt;/p&gt;
&lt;p&gt;另一位医生，矮胖而满脸雀斑，探头进来说他们准备好了。他建议下次试试&quot;毛茸茸渡轮&quot;。&quot;什么都不刮。&quot;他说，为了强调吹了声口哨，然后消失了。&lt;/p&gt;
&lt;p&gt;&quot;那是什么感觉？&quot;我问，希望为文章收集尽可能多的第一手叙述。&lt;/p&gt;
&lt;p&gt;看我脱衣服的那位医生说：&quot;我年轻的时候，常躺在湖的浅水处，一边看姐姐的朋友们在岸边晒日光浴，一边拱沙子。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只是没有水。&quot;&lt;/p&gt;
&lt;p&gt;给文章的笔记：促成僵尸性爱是否会消除一个人的羞耻感？&lt;/p&gt;
&lt;p&gt;&quot;这里有多少员工？&quot;我问，除了一块麦克风手表，浑身赤裸。&lt;/p&gt;
&lt;p&gt;&quot;哦，我不知道，&quot;医生答道。&quot;十五个医疗专业人员，也许。二十来个一般帮工。六十到七十个姑娘，我想。&quot;&lt;/p&gt;
&lt;p&gt;他又笑了，补充道：&quot;而且还在增加。&quot;&lt;/p&gt;
&lt;p&gt;内莉·布莱发现的最令人不安的事情之一，是精神病院里存在着神志正常的女人。一个女孩声称，她是一个嫉妒的丈夫送进来的，那个丈夫认定她拒绝满足他夜夜的要求就是通奸的证据。另一个坚持说，她的家人因为遗产纠纷把她关了起来。还有些人发现自己被宣布为精神失常，仅仅因为拥有在男人身上受到称赞、对女人却不合宜的特质。有主见。质疑权威。独立自主。我父亲本可以因为我妹妹跟城那头穷人家的送报男孩调情而把她送进去。我本可以把妻子送进去，以避免这个故事刊出后她必然会提出的指控。&lt;/p&gt;
&lt;p&gt;游戏室有半个篮球场大，铺着和走廊一样的奶油色软垫。齐腰高的几何形体打断了地面临床般的平坦。凸起的椭圆形。圆形。矩形。就像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白色迷你高尔夫挑战赛。一个格栅下水口覆盖着地面中央。&lt;/p&gt;
&lt;p&gt;每个角落都放着一大桶安全套。每面墙上挂着不同颜色的润滑剂和调味剂分配器。我面前，两扇关着的门立在一个陡峭坡道的两侧，坡道升向一扇设在半墙高处的金色门。一条狭窄的边沿从门脚下开始，环绕房间延伸到中点，在那里两侧各有一架小梯子相接。&lt;/p&gt;
&lt;p&gt;我在天花板上观察窗的反光里看见自己：渺小、赤裸、冒汗。两个大通风口在镜子窗旁呼呼作响，把凉爽的空气灌满房间。腋窝湿乎乎的，我告诉自己，成功需要牺牲。&lt;/p&gt;
&lt;p&gt;窗旁的一个扬声器传来第一位医生的声音，在室内回荡。&quot;玩得开心。&quot;&lt;/p&gt;
&lt;p&gt;铃声响起，左边的门开了，第一个姑娘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lt;/p&gt;
&lt;p&gt;在反光里，我看见自己朝相反的方向移动。&lt;/p&gt;
&lt;p&gt;我的编辑把我叫进办公室谈这个选题时，关上了门。他递给我一张折起来的纸，说：&quot;看看这个。&quot;&lt;/p&gt;
&lt;p&gt;纸的顶端用蓝墨水潦草地写着一句话：有人付我500美元，让我把这东西翻译成俄语。悄悄地。我觉得这不是玩笑。&lt;/p&gt;
&lt;p&gt;没有署名。信封上没有回信地址。&lt;/p&gt;
&lt;p&gt;关于与僵尸做爱的十大问题&lt;/p&gt;
&lt;p&gt;朝我蹒跚走来的女孩皮肤黝黑。她的黑发在头顶高高扎成两个马尾。她戴着电影明星款墨镜。一个塑料口塞遮住她下半张脸。&lt;/p&gt;
&lt;p&gt;第一个问题不是关于性僵尸的来源。不是关于向潜在客户保证没有无辜的活女孩被绑架并变成供性使用的僵尸。不是关于向丈夫和父亲们保证，他们的挚爱不会被重塑成别人的幻想。&lt;/p&gt;
&lt;p&gt;文章可能的后续选题：男士们，你们是否在保护你们的女士免受僵尸威胁的一切余波？&lt;/p&gt;
&lt;p&gt;当我退到远处角落的安全套桶旁时，软垫地板在我赤脚下沙沙作响。&lt;/p&gt;
&lt;p&gt;扬声器说：&quot;她们视力很差。你可能想弄点声响吸引她的注意。&quot;&lt;/p&gt;
&lt;p&gt;女孩朝声音的方向抬头。她挥舞着胳膊，抓着空气。她的每一片指甲都被拔掉了。我在观察窗的双向镜里看见她赤裸的倒影，尽管我对这种剥削亡灵的行为感到厌恶，却仍忍不住欣赏她深色背脊的曲线。&lt;/p&gt;
&lt;p&gt;第一个问题不是关于安全。后面的问答详细说明了为防止僵尸传染扩散而采取的措施——医疗监督、每次使用后的仔细清洗、防止撕咬和抓伤的创新方案。&lt;/p&gt;
&lt;p&gt;除了墨镜和口塞，朝我拖步走来的女孩浑身赤裸。她的腿没有橘皮组织，腰间没有赘肉，乳房完美，佛罗里达橙子大小，圆润的紫色乳头像橡皮头，指向我的方向，比我第一次摸过的那对稍大，比我妻子的稍小。她两腿之间，浓密的深色毛发被修剪成星星的形状。&lt;/p&gt;
&lt;p&gt;不，那张信息广告上的头几个问答是：&lt;/p&gt;
&lt;p&gt;她们身上有可见的死亡痕迹吗？比如会让她们失去吸引力的洞、牙印等等？&lt;/p&gt;
&lt;p&gt;&quot;锚点游戏屋&quot;只选用最赏心悦目、损伤最小的僵尸受害者。你不会注意到感染源造成的任何身体损伤。&lt;/p&gt;
&lt;p&gt;当深肤色僵尸朝我的脖子伸手时，玫瑰的香气充满了我的鼻孔。沙哑的呻吟从她的口塞后漏出。那呻吟像我妻子发出的——当我清晨溜下床去读报纸时。&lt;/p&gt;
&lt;p&gt;她们皮肤真的是灰色的吗？&lt;/p&gt;
&lt;p&gt;我们的姑娘们保持着最佳状态。我们专利的静脉注射营养液提供必要的维生素和营养素，让皮肤在变为亡灵很久之后依然看起来栩栩如生。不过，如果你就好灰皮肤这口，你的愿望也能轻松满足。&lt;/p&gt;
&lt;p&gt;我绕过凸起的矩形，咖啡色的僵尸女孩伸出手，像在黑暗的房间里摸索门把手。我听见她涂了油的双脚滑过地板的黏腻声响。&lt;/p&gt;
&lt;p&gt;铃声响起，左边的门开了，又进来两个僵尸女孩。两人都有尖挺的乳房。其中一个，金发，大约四英尺高，身材健美诱人，同样戴着口塞和墨镜。另一个戴着巨大的老鼠头套，卡通眼睛，像吉祥物面具或迪士尼乐园里的角色。她整个身体被涂成棕红色，身后拖着一条长尾巴。我绕过凸起的平台想看得更清楚。尾巴系在她那个巨大颤动的屁股上方，走路时左右摇摆。矮个的那个以两倍的速度拖着步子才能跟上。&lt;/p&gt;
&lt;p&gt;我真希望多花钱买了一块带摄像头的间谍手表。&lt;/p&gt;
&lt;p&gt;头顶的声音宣布：&quot;欢迎来到你套餐中的&apos;最大品种&apos;部分。我们放进去的第一个姑娘通常尽可能接近她转变初期的状态。但现在，是时候体验科学的奇迹了。&quot;&lt;/p&gt;
&lt;p&gt;在我编辑给我看的那本小册子里，外观问题之后、安全问题之前，还写着一段话，或许能成为那篇直接揭发报道之外又一篇不错的后续文章：&lt;/p&gt;
&lt;p&gt;既然有那么多提供活女孩的妓院可供选择，为什么还要来锚点游戏屋？&lt;/p&gt;
&lt;p&gt;第一个放出的僵尸女孩伸手抓我的胳膊，我把胳膊抬开。头顶上方，我看见三个裸体僵尸朝逃跑的我伸手，而我手上的手指伸向她们的倒影。&lt;/p&gt;
&lt;p&gt;&quot;再来五个？你说了算，冠军。&quot;扬声器说。&lt;/p&gt;
&lt;p&gt;&quot;哎呀，&quot;我说着猛地放下手。&lt;/p&gt;
&lt;p&gt;铃声响起，左边的门开了，露出一个至少六英尺高的棕发女郎，乳房又长又垂，像晾衣绳上的袜子。她和一个蓝色短发、全身涂满嬉皮士粉彩花卉图案的女孩一起拖着步子走进来。黄色太阳环绕着她尖挺的乳头。一个剃光头、全身布满部落纹身的黑人女孩跟在后面，只有李子大小的双乳上没纹。门关上时，又有两个跌跌撞撞地进来：一个苍白皮肤的女孩，红色的体毛像一条裤子一样覆盖着她布满雀斑的长腿，乳房像两大条面包；还有一个被整个涂成淡紫色的孩子。&lt;/p&gt;
&lt;p&gt;&quot;最大品种、最大数量&quot;正在让我的心碎。所有小册子都没提过儿童选项。苹果醋味的呕吐物在我喉咙后部聚集。&lt;/p&gt;
&lt;p&gt;&quot;如果你想进入这些可爱女士中的任何一个，你最好开始干活了，&quot;扬声器建议道，&quot;还是说你在等这些甜心用你理所应得的爱之毯盖住你、爱你时，那令人窒息的蹭磨动作？&quot;&lt;/p&gt;
&lt;p&gt;三个裸体僵尸在墙边一个红色分配器旁互相绊倒。那个孩子独自拖着步子，扒拉着一个凸起的形状。长颈鹿、毛裤腿、嬉皮士和老鼠踉跄着朝我走来，而我滑过了排水格栅。&lt;/p&gt;
&lt;p&gt;我绕着一个凸起的椭圆形跑。越来越多的赤裸、涂油的亡灵聚集起来跟在我身后，我大喊：&quot;这些姑娘是在哪儿感染的？&quot;&lt;/p&gt;
&lt;p&gt;铃声响起，左边的门开了，又进来两个姑娘。新来的两个浑身寸毛不生，背上戴着天使翅膀。她们伸出的手上套着孔雀羽毛手套，让手指看起来仿佛比她们匀称的双腿还长出一倍。除了老鼠和我，这里每个人都戴着一副墨镜和一个配套口塞。她们靠近时，我能看见液体在她们下巴下聚集。&lt;/p&gt;
&lt;p&gt;给文章的笔记：僵尸会流口水。&lt;/p&gt;
&lt;p&gt;扬声器说：&quot;第一次触碰可能有点吓人，但来吧！行动起来！你花大钱就是要体验这种没有任何女友或妻子愿意主动给予的混战群交。也许来点氛围音乐会有所帮助。&quot;&lt;/p&gt;
&lt;p&gt;在浓得令人窒息的玫瑰油气味和无休止的滑步声、呻吟声、空调呼呼声中，一曲深情的格什温《夏日时光》与扬声器里越来越咄咄逼人的建议混为一体。&lt;/p&gt;
&lt;p&gt;高个的那个抓住了我的手腕。它的手指勾住了我的手表，随着一声黏腻的撕裂声，手指断了，而我纵身跳上一个方形平台逃生。&lt;/p&gt;
&lt;p&gt;&quot;你的押金没了。&quot;扬声器宣布。&lt;/p&gt;
&lt;p&gt;我甩了甩胳膊，把那根手指甩飞到房间另一头。我的手表飞了出去，滑过地板，落在排水格栅旁，一群涂油裸体亡灵的脚边。我扑了过去。我的手指滑过冰冷滑腻的脚踝和粗糙的钢格栅，然后抓住了表带。再差几英寸，我的录音就会掉进下水道。&lt;/p&gt;
&lt;p&gt;我还没来得及起身，冰凉、涂油、柔软的头颅就压上了我的脖子和后背。虚弱的手指拉扯着我的胳膊、我的腿、我的头发、我的耳朵。呻吟声淹没了音乐。不同质地、不同紧实度的肉体滑过我的躯干，我扭来转去，试图挣脱。滑腻的手抓住我的阴茎。毛发搔着我的裸露皮肤。我猛地一推，把那些赤裸滑腻的亡灵从我胸口推开，从她们那些没有指甲的手的抓握中挣脱出来。&lt;/p&gt;
&lt;p&gt;我爬上椭圆形平台，她们伸出的手在我脚边留下一道道油痕。&lt;/p&gt;
&lt;p&gt;&quot;认真的？&quot;扬声器说。&quot;大多数男人都爱那种被奶子和骚逼压扁的感觉。&quot;&lt;/p&gt;
&lt;p&gt;我举起双手表示我想出去，随即一声刺耳的尖啸响彻房间，我畏缩了一下。那穿透性的哀鸣让姑娘们迷失了方向，跌跌撞撞，向四面八方挥舞乱抓。&lt;/p&gt;
&lt;p&gt;&quot;那是回授啸叫吗？&quot;扬声器问。&quot;你身上带着窃听器？&quot;&lt;/p&gt;
&lt;p&gt;铃声响起，左边的门开了，又进来四个僵尸。&lt;/p&gt;
&lt;p&gt;那声音说：&quot;你是警察？&quot;&lt;/p&gt;
&lt;p&gt;铃声响起，左边的门开了，又进来六个僵尸。&lt;/p&gt;
&lt;p&gt;我脚踝周围，涂油的手紧紧抓握。令人窒息的玫瑰香气扰乱了我的思绪。各种乳房，果蔬区每种水果各一对，以踢爆每一对的可能性嘲弄着我。&lt;/p&gt;
&lt;p&gt;我单脚跳着躲避她们的抓握，大喊：&quot;我不是警察！那不是我！&quot;&lt;/p&gt;
&lt;p&gt;扬声器说：&quot;你想玩卧底英雄，我们就帮你卧下去。&quot;&lt;/p&gt;
&lt;p&gt;第二位医生的笑声充满了游戏室。&lt;/p&gt;
&lt;p&gt;抓我脚踝的一只手上少了一根手指。我的麦克风手表沾满了油。铃声响起，左边的门开了，又进来八个僵尸。再过一会儿，她们就能互相攀爬，爬上凸起的椭圆形。&lt;/p&gt;
&lt;p&gt;&quot;你们搞错了，&quot;我说。&quot;我不是警察！我想操僵尸！&quot;&lt;/p&gt;
&lt;p&gt;大量的汗水开始冲洗掉我发亮的四肢和胸口上玫瑰油与僵尸口水混合的液体。&lt;/p&gt;
&lt;p&gt;铃声响起，左边的门开了，我还没来得及数有多少僵尸进来，三只手就抓住了我的腿，把我拽进赤裸活死人的群体之中。&lt;/p&gt;
&lt;p&gt;&quot;这是你证明自己的机会，警官。&quot;扬声器说。&lt;/p&gt;
&lt;p&gt;我在挤过来的湿漉漉的下巴下面失去了窗户的反光。一切都很黑。难以呼吸。我在僵尸乳房、腿和大腿组成的挤压拼图中挣扎。贴着我的裸肤，滑腻的乳头和口塞的硬塑料，与不断增加的亡灵挤压重量变得难以区分。&lt;/p&gt;
&lt;p&gt;给文章的笔记：在二十多个滑腻的裸体僵尸堆下，找不到任何氧气。&lt;/p&gt;
&lt;p&gt;还有：僵尸尝起来像炸糊的薯条。&lt;/p&gt;
&lt;p&gt;我祈祷我的编辑足够聪明，放弃这个选题。我祈祷他们丢弃我尸体的地方，能留下足够的残骸让我妻子辨认。我祈祷当这个地方被曝光时，我的名字能被铭记为一个为了人类福祉而寻求真相的勇敢灵魂。&lt;/p&gt;
&lt;p&gt;成功需要牺牲。&lt;/p&gt;
&lt;p&gt;我被压扁、眩晕、濒临窒息，就在这时，一只出奇坚定而温暖的手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朝光亮拽去。在呻吟的轰鸣中，一个女声说：&quot;金色门外面是另一条长走廊，如果那块手表真是窃听器，几个医生会轻松抓住你、杀了你。你到底是不是警察？&quot;&lt;/p&gt;
&lt;p&gt;当我从那堆挤压的、赤裸的、涂油的僵尸中冒出来时，我的救星站在我上方，戴着一副电影明星墨镜和一个口塞。她就是跟老鼠一起出来的那个四英尺高的健美金发女郎。&lt;/p&gt;
&lt;p&gt;&quot;救我。&quot;我说，抓住她的胳膊。裸体亡灵拽着我的腿，我的抓握滑脱了。&lt;/p&gt;
&lt;p&gt;金发女郎把我拉起来，把她的口塞抵在我脖子上。她说：&quot;我是卧底，要揭发这个人性的毒瘤。你不会相信我搞到了一个能拿奖的故事。&quot;&lt;/p&gt;
&lt;p&gt;给文章的笔记：在近乎被肉体淹死之后，即使浓重的玫瑰香空气也令人神清气爽。&lt;/p&gt;
&lt;p&gt;我朝我的救赎微笑，说：&quot;你的名字不会碰巧叫内莉吧？&quot;&lt;/p&gt;
&lt;p&gt;她朝我的脖子猛扑过来。&quot;别犯傻。姑娘们出来的那扇门后面是一笼笼僵尸，其中大部分现在都在这个房间里了。如果我们能穿过去，有一个通风口通向外面，我把车停在那儿。那通风口太高，我一个人够不着，但有你的帮忙，我们就能逃出去。有了你录下的音频，我的揭发就有了可信度。&quot;&lt;/p&gt;
&lt;p&gt;她说：&quot;在那之前，把我当僵尸对待，你知道，要么推开我就跑，要么轻轻拍我一下，但在我们靠得足够近、可以逃到门边之前，别走得太前。然后你就可以呼叫你的后援，我也可以给我的编辑打电话。&quot;&lt;/p&gt;
&lt;p&gt;我点点头，把她抛过亡灵群体，让她落在坡道附近的矩形平台上。墨镜散落在我被救地点附近的地板上。僵尸们盯着我，看着我跳过她们伸出的涂油手臂。她们呆滞的玻璃眼球似乎在恳求我：写下这不公，揭发这恐怖，拿到这获奖故事，成为那个以新闻勇气拯救全世界无辜女性免于这骇人命运的英雄。&lt;/p&gt;
&lt;p&gt;铃声响起，左边的门开了，又进来五个僵尸。在观察窗的反光里，整个房间充满了赤裸涂油的僵尸女人，绕着几何形体打转。&lt;/p&gt;
&lt;p&gt;金发女郎和我独自站在游戏室边缘的矩形孤岛上。她朝我扑过来，演着她的角色，双手前伸。我托住她的头，注意到她所有的指甲都被拔掉了。&lt;/p&gt;
&lt;p&gt;&quot;嘿，猪头，你拿到货了。会用吗？&quot;扬声器说。&quot;我看你终于上膛了，可以这么说。&quot;&lt;/p&gt;
&lt;p&gt;铃声响起，左边的门开了，金发女郎说：&quot;现在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趁他们还没意识到我们在装，趁门还没关。跳过人群，穿过那扇门跑。&quot;&lt;/p&gt;
&lt;p&gt;她开始行动，我抓住了她的手腕。&lt;/p&gt;
&lt;p&gt;&quot;你疯了吗？我只能救你一次命。&quot;&lt;/p&gt;
&lt;p&gt;我抓着她挣扎的胳膊，假装咳嗽，用牙齿拔出我手表的存储卡，把手表扔进格栅。它滑进一道缝隙，消失在下水道里。&lt;/p&gt;
&lt;p&gt;&quot;我不太确定。&quot;我说着，把她扭过去，按下她的头，让她的屁股——像两个小西瓜——对着我。&lt;/p&gt;
&lt;p&gt;&quot;你在干什么？&quot;她说。&quot;住手！&quot;&lt;/p&gt;
&lt;p&gt;&quot;我想我还有别的办法离开这里。&quot;我说。&lt;/p&gt;
&lt;p&gt;我把存储卡压在舌头下面。她的呻吟声比其他人的更响。&lt;/p&gt;
&lt;p&gt;&quot;这才像我的哥们。&quot;扬声器说。笑声在房间里回荡。&quot;使劲！不要套！不要润滑！像个真男人！&quot;&lt;/p&gt;
&lt;p&gt;扬声器说：&quot;有时候男人就是需要一点肾上腺素冲刺来摆正优先级。下次别在游戏室里戴该死的手表。&quot;&lt;/p&gt;
&lt;p&gt;她沙色的头发猛烈地蹭着凸起矩形平台的软垫顶面，这时几个穿医生白大褂的壮汉拿着长柄网杆从右边的门进来，开始把一部分赤裸涂油的亡灵群体赶出游戏室。她试图抓我，失败了。泪水滑过她的墨镜，溅落在台面上，她低声说着什么，在呻吟声中我听不见。&lt;/p&gt;
&lt;p&gt;在外面，我知道我再也不会给妻子买玫瑰了。&lt;/p&gt;
</content:encoded></item><item><title>《Snuff》中文翻译</title><link>https://cainscain.github.io/posts/snuff/</link><guid isPermaLink="true">https://cainscain.github.io/posts/snuff/</guid><description>恰克·帕拉尼克《Snuff》中文翻译。</description><pubDate>Tue, 27 Oct 2026 00:00:00 GMT</pubDate><content:encoded>&lt;p&gt;&amp;lt;p style=&quot;font-size:0.85rem;color:#8a8a8a;&quot;&amp;gt;DeepSeek翻译&amp;lt;/p&amp;gt;&lt;/p&gt;
&lt;h2&gt;1．600号先生&lt;/h2&gt;
&lt;p&gt;有个家伙整个下午都站在自助餐台前，只穿着他的四角内裤，把烧烤味薯片上的橙色粉末舔掉。他旁边，另一个家伙在洋葱酱里舀了一勺又一勺，然后把酱从薯片上舔掉。同一片湿软的薯片，舀了又舀。男人们有一百万种方式，在他们声称只属于自己的东西上撒尿。&lt;/p&gt;
&lt;p&gt;说到剧组餐饮，就是两张折叠桌上堆满了打开的超市自有品牌玉米片和罐装汽水。被叫回去干活的男人们——调度员报出他们的号码，这些演员们就溜达回去拍他们的“射精镜头”，嘴里还嚼着一口焦糖爆米花，手指被蒜盐烧得火辣，还粘着枫糖棒的糖霜。&lt;/p&gt;
&lt;p&gt;有些只来一次的哥们，他们来只是为了说“我当时在场”。我们这些老手，来是为了露脸，也是帮卡西一个忙。再帮她添一根屌，逼近那个世界纪录。见证历史。&lt;/p&gt;
&lt;p&gt;自助餐台上，摆着特百惠盒子装的满满的安全套，旁边是特百惠盒子装的迷你椒盐脆饼。一口装的小糖果。蜂蜜烤花生。地板上，是糖纸和安全套的塑料包装，被咬开、啃开的。同一双手，一边抓M&amp;amp;M豆，一边伸进裤门襟和四角内裤的松紧腰里撸自己半硬的鸡巴。糖果色的手指。酸爽牧场酱味的勃起。&lt;/p&gt;
&lt;p&gt;花生味的口气。根汁汽水味的口气。烧烤薯片味的口气，一口口喷到卡西脸上。&lt;/p&gt;
&lt;p&gt;瘾君子把胳膊挠得通红。高中生处男想在镜头前破处。有个小子，72号先生，想在同一场戏里既破处又载入史册。&lt;/p&gt;
&lt;p&gt;瘦男人们不肯脱掉T恤，那些衫比这里的一些演员年纪还大，是一辈子前《欲望都市》发行时推出的。还有卡西主演《欲海地平线》那个年代的粉丝会衫。比72号先生年纪还大的T恤，他出生前就丝印出来的。&lt;/p&gt;
&lt;p&gt;吵吵嚷嚷的男人们打着手机，一边聊股票期权和底层投资机会，一边捏着、挤着自己包皮。所有演员，调度员都用马克笔在他们的二头肌上写了一个一到六百之间的号码。他们的发型，是一座发胶与耐心的丰碑。古铜肤色，古龙水的雾。&lt;/p&gt;
&lt;p&gt;满屋子金属折叠椅。为了营造气氛，放着翻旧了的黄色杂志。演员调度是个妞，希拉，拿着写字板，喊着16号、31号和211号跟她上楼去片场。&lt;/p&gt;
&lt;p&gt;男人们穿着网球鞋、帆船鞋、比基尼内裤。有的穿雕花皮鞋配藏蓝色及小腿袜，还用老式的袜夹夹着。海滩人字拖上还沾着沙子，每一步都沙沙作响。&lt;/p&gt;
&lt;p&gt;那个老笑话：让一个妞拍黄片的方法是给她一百万美元。让一个男人拍，你只需要开口问他就行……那其实不是笑话。不是那种哈哈笑的笑话。&lt;/p&gt;
&lt;p&gt;除了我们这些业内常客，这些无名小卒大多是在《成人影视新闻》封底看到的那则广告。公开试镜招募。一根硬鸡巴加上一份证明你干净的医生报告，这就是试镜。另外，没人拍儿童色情，所以你得满十八岁。&lt;/p&gt;
&lt;p&gt;我们这些剃了胸毛、脱了阴毛的人，跟一支唐氏综合征垒球队排在一起。亚洲的、黑人的、拉丁佬。一个坐轮椅的。每个市场细分都有人。&lt;/p&gt;
&lt;p&gt;那小子，72号，捧着一束开始卷边、低垂的白玫瑰，花瓣松软，开始发黄。那小子伸出一只手，手背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字。他看着那些字，说：“我什么都不要，可我一直爱着你……”&lt;/p&gt;
&lt;p&gt;其他男人拿着包好的盒子，蝴蝶结毛茸茸的，彩带拖在身后，盒子小到一只手就能握住，几乎藏在指缝里。&lt;/p&gt;
&lt;p&gt;老演员们穿着缎子浴袍，像拳击手战袍那样系着腰带，等待叫号。职业“伐木工”。他们中一半人甚至跟卡西约会过，谈过婚嫁，想成为成人娱乐界的伦特夫妇、德西与露西。那场拍摄里没有一个演员不爱卡西·赖特、不想帮她创造历史。&lt;/p&gt;
&lt;p&gt;另一些男人除了自己的手，没操过任何东西，只看卡西·赖特的录像。对他们来说，这是一种忠诚。一场婚姻。这些男人，紧攥着小礼物，对他们来说今天就是他们的蜜月。圆房。&lt;/p&gt;
&lt;p&gt;今天，是她的最后一场演出。与处女膜相反。上了那楼梯，对第五十个之后的任何人来说，卡西·赖特看起来都会像一个抹了凡士林的导弹弹坑。有血有肉，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爆炸了。&lt;/p&gt;
&lt;p&gt;光看我们，你绝对猜不到我们在创造历史。一个终结所有纪录的纪录。&lt;/p&gt;
&lt;p&gt;演员调度员走过来，喊道：“先生们。”希拉那妞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说：“我叫到你们的时候，你们得准备好上镜。”她的意思是完全勃起。套好安全套。&lt;/p&gt;
&lt;p&gt;最接近这一天感受的，是你从后往前擦的时候。你坐在马桶上。你心不在焉，就把屎抹到了垂下来的皱巴巴的蛋蛋皮上。你越想擦干净，皮肤就被扯得越长，脏污越弄越大。那薄薄的一层屎渗进毛发，顺着大腿流下去。这样的一天，保密起来就是这种感觉。&lt;/p&gt;
&lt;p&gt;六百个男人。一个色情女王。一个流传后世的世界纪录。每个挑剔的情色收藏家都必收的电影。&lt;/p&gt;
&lt;p&gt;我们中没有一个人是故意要拍一部杀人色情片的。&lt;/p&gt;
&lt;h2&gt;2．72号先生&lt;/h2&gt;
&lt;p&gt;带玫瑰来是个蠢透了的主意。我不知道。&lt;/p&gt;
&lt;p&gt;一踏进门，他们给你一个牛皮纸购物袋，侧面写着一个号码，一到六百之间的某个数。他们说：“把衣服放这里，小子。”他们又给你一个木头晾衣夹，上面用黑笔写着同样的号码。他们说：“夹在短裤上。别弄丢了，不然拿不回你的东西。”&lt;/p&gt;
&lt;p&gt;那个剧组女孩，脖子上挂着一根绳，绳上吊着秒表，垂在胸口本该是心脏的位置。在你脱衣服的桌子后面的墙上，用胶带贴着一张牌子，同样的黑笔写在牛皮纸上；上面写着制片公司对任何人的贵重物品概不负责。还有一张牌子写着“禁止戴面具”。&lt;/p&gt;
&lt;p&gt;有些袋子里，男人们把鞋放进去，每只鞋里塞一只团成球的袜子。腰带紧紧盘起来，嵌在一只鞋里。裤子叠好，裤线对齐，平放在鞋上面。衬衫先夹在下巴下，对齐袖子，把领子和下摆折好，尽量少出褶。背心，叠好。领带卷起来，塞进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有好衣服的人。&lt;/p&gt;
&lt;p&gt;另一些人脱掉牛仔裤或运动裤，团成一团，里外反着。T恤或卫衣也是。他们剥下湿乎乎的内裤塞进袋子，然后把臭烘烘的网球鞋扔在最上面。&lt;/p&gt;
&lt;p&gt;你脱完衣服后，秒表女孩拿走你的衣袋，放在地上，靠着水泥墙。所有人，都穿着短裤站在那里，手忙脚乱地倒腾钱包、车钥匙、手机什么的。&lt;/p&gt;
&lt;p&gt;我带着一束玫瑰花，还蔫了，又是件要倒腾的破烂，简直是蠢。&lt;/p&gt;
&lt;p&gt;脱衣服时，我正解衬衫扣子，那个发纸袋的秒表女孩指着我的胸口说：“你打算戴着那个上镜？”她手里拿着一个标着“72”的袋子。晾衣夹夹在一个纸提手上。我的号码。秒表女孩用枪指般的手指戳向我的胸口，说：“那个。”&lt;/p&gt;
&lt;p&gt;我收着下巴，低头看到脖子发疼，可我看见的只有挂在金链子上的那个十字架。我问那是不是有问题。一个十字架。&lt;/p&gt;
&lt;p&gt;那女孩伸手过来，捏开晾衣夹。她想把夹子夹到我乳头上，我往后缩了。她说：“我们干这行很久了。”她说：“我们知道要防着你们这些捧着《圣经》的家伙。”看脸，她可能是个高中生，跟我差不多大。&lt;/p&gt;
&lt;p&gt;秒表女孩说，女演员坎迪·阿普尔斯当年以721次性行为创下纪录时，整部片子用的都是同一组五十个男人。那是1996年，坎迪之所以停下，只因为洛杉矶警局突击搜查了摄影棚，关停了拍摄。她说：“真事。”&lt;/p&gt;
&lt;p&gt;秒表女孩说，安娜贝尔·钟创下早期纪录时，完成了251次性行为，尽管有八十个男人来应征，其中约66%的人鸡巴硬不起来，干不了活。同一年，1996年，贾斯敏·圣克莱尔在一次拍摄中以三百次性行为打破了钟的纪录。“自发性狂喜”以551次打破了纪录。2000年，女演员萨布丽娜·约翰逊接下两千个男人，一直操到她疼得不行，剧组只好把冰块塞进她两腿之间，同时她继续给剩下的演员口交。在她的版税支票开始跳票之后，约翰逊向公众爆料说她的纪录是假的。她最多做过五百次性行为，而且不是两千个男人，只有三十九个人应征。&lt;/p&gt;
&lt;p&gt;秒表女孩指着十字架，说：“别在这儿试着拯救任何人的灵魂。”&lt;/p&gt;
&lt;p&gt;桌子下一位，一个男的脱掉黑T恤，他的头、胳膊和胸口是同样均匀的日晒古铜色。一个金环在乳头上闪闪发亮。他的胸毛服帖地趴着，每一根都修剪成同样的胡茬长度。他看着我说：“嘿，哥们……”他说：“在他们叫我拍特写之前，别拯救她的灵魂，行吗？”他眨了眨眼，眨得半边脸都堆起皱纹。睫毛大得能扇起风。&lt;/p&gt;
&lt;p&gt;凑近了看，他额头和两颊抹了一层粉色的东西。眼睛周围涂了三种颜色的棕色粉末，揉进了那里的细纹里。一条胳膊下，肘部和古铜色的肋骨之间，夹着一团白色的东西，也许是更多的衣服。&lt;/p&gt;
&lt;p&gt;桌子的另一边，秒表女孩左右张望了一下。她把一只手插进蓝色牛仔裤的前袋，问我：“嘿，传教士，想买点保险吗？”女孩掏出一个小瓶子，粗细跟试管差不多，但要短些。她摇摇瓶子，里面的蓝色药片哗啦响。“十块一粒，”她说，把蓝色药片摇到脸旁边。“你可别当那百分之六十六里的一分子。”&lt;/p&gt;
&lt;p&gt;那个化了妆的男人，秒表女孩递给他一个标着“137”的袋子，说：“你要把泰迪熊放进袋子里吗？”她朝那男人胳膊肘下的白团努了努嘴。&lt;/p&gt;
&lt;p&gt;137号把那团白色衣物从胳膊下抽出来，说：“托托先生可不是泰迪熊那么俗气的东西……”他说：“托托先生是条追签名狗。”他亲了亲它，说：“你绝对想不到它有多老。”&lt;/p&gt;
&lt;p&gt;这只毛绒玩具是用白帆布缝的，一条长长的腊肠犬身子，垂着四条短粗的白帆布腿。顶上缝着个狗头，黑纽扣眼睛，耷拉着帆布耳朵。白帆布上爬满了字，蓝色、黑色、红色的手写笔迹。有花体字，有印刷体。有的带日期。数字。某日、某月、某年。那男人亲过的地方，狗身上被口红抹红了一片。&lt;/p&gt;
&lt;p&gt;他像抱婴儿那样把狗抱在一只胳膊弯里。另一只手指着那些字。签名。亲笔签名。他指给我们看：卡罗尔·钱宁。贝蒂·米德勒。黛比·雷诺兹。卡罗尔·贝克。蒂娜·特纳。“托托先生，”他说，“比我自己肯承认的年纪还老。”&lt;/p&gt;
&lt;p&gt;秒表女孩还攥着那瓶蓝色药片，说：“你想让赖特小姐给你的狗签名？”&lt;/p&gt;
&lt;p&gt;那男人告诉我们，卡西·赖特是他有史以来最爱的成人明星。她的演技水准远在同侪之上。137号说，卡西·赖特花了六个月跟着一位内分泌科医生实习，学习他的职责，研究他的举止和肢体语言，才在开创性的成人巨制《急诊室后门群交》里扮演医生。卡西·赖特花了六个月做研究，写信给幸存者、研读法庭文件，才踏上成人史诗巨片《泰坦尼克号后门群交》的片场。在她唯一一句台词里，当卡西·赖特说出“今晚，沉下去的不止这条船上的淑女……”时，她的爱尔兰西部口音精准无误，完美再现了人类最惨海难的最后一刻，统舱里那场人人乱交得有多火热。&lt;/p&gt;
&lt;p&gt;“在《急诊室》里，”他说，“跟两个火辣的实验室助理拍女同那场戏时，很明显卡西·赖特是唯一知道窥阴器正确用法的演员。”&lt;/p&gt;
&lt;p&gt;137号说，评论界对她在内战史诗《福特剧院后门群交》中饰演玛丽·托德·林肯的表现赞不绝口，名至实归。后来重新发行时改名《私人包厢》。再后来改名《总统包厢》。137号告诉我们，在卡西·赖特被约翰·威尔克斯·布斯和诚实的阿贝·林肯双人夹击的那场戏里，多亏了她的研究，她真正让美国历史活了起来。&lt;/p&gt;
&lt;p&gt;仍抱着他的帆布狗，黑纽扣眼睛贴着他的金乳环，那男人说：“你的药多少钱？”&lt;/p&gt;
&lt;p&gt;“十块。”秒表女孩说。&lt;/p&gt;
&lt;p&gt;“不，”那男人说。他把狗塞回胳膊下，伸手绕到裤子后袋。掏出钱包，捏出二十、四十、一百美元，说：“我是说，一整瓶多少钱？”&lt;/p&gt;
&lt;p&gt;秒表女孩说：“弯下腰，我好把号码写你胳膊上。”&lt;/p&gt;
&lt;p&gt;137号又朝我眨了眨眼，他那大眼睛在棕色粉末里显得更大了，他说：“你带了玫瑰。”他说：“多贴心啊？”&lt;/p&gt;
&lt;h2&gt;3．137号先生&lt;/h2&gt;
&lt;p&gt;你知道健身房里有那种日子：你卧推六片杠铃片，或者用牧师凳弯举单臂举自己的体重，某一组你干劲十足、热血沸腾，把坐姿划船和宽握下拉做超级组，飞快地干掉一组又一组，换片快得不能再快——可接着，下一组，你废了。垮了。每一次弯举或推举都只是更费劲。你不再硬扛过去，而是数着数，流着汗。喘着气。&lt;/p&gt;
&lt;p&gt;这不是低血糖。你信不信？那巨大的落差是因为前台某个肌肉佬把音乐关了。也许你并没有真的在听，可音乐一停，健身就变成了纯粹的干活。凌晨三点，ManRod或鹰酒吧打烊，音乐一停，你感到的就是同样的末日感，同样的血压下跌，你站在那里，还是没被人操，孤零零一个人。&lt;/p&gt;
&lt;p&gt;拍电影时你会注意到的大失落就是这个：没有垫乐。没有情绪音乐。走廊那头，卡西·赖特待的那间屋子里，你连电吉他哇哇叫的色情爵士都听不到。不，只有等剪辑之后、配音之后，他们才会加一条音乐轨来提升连贯性。&lt;/p&gt;
&lt;p&gt;而且你信不信？把托托先生带来是个糟糕透顶的主意。可弄到一整瓶伟哥……那也许能让我撑过去。&lt;/p&gt;
&lt;p&gt;等候区的另一头，货真价实的布兰奇·巴卡迪正在跟72号先生说话，就是那个捧着一束蔫玫瑰的小子。他俩简直像同一个演员的“前后对比照”。巴卡迪穿着红色缎面四角裤站在那里说话，一只手在自己胸口慢慢地画圈摩挲。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蓝色的一次性剃刀。摩挲的手一停，剃刀的手就移到同一个位置，刮掉看不见的胡茬，塑料剃刀短促快速地刮着，就像你在花园里锄草用的动作。布兰奇·巴卡迪不停地说着话，从不低头，摩挲的手游走到另一处，摸一摸，然后把古铜色的皮肤绷紧，剃刀的手从各个角度刮。&lt;/p&gt;
&lt;p&gt;就在这儿：布兰奇·巴卡迪，《达芬奇射液》和《操死一只知更鸟》、《邮差总是射两次》，以及第一部又唱又跳的成人长片《奇蒂奇蒂群交》的主演。&lt;/p&gt;
&lt;p&gt;即使在室内，巴卡迪、科德·库尔沃、比默·布什米尔斯——这些成人业的雄性恐龙们仍然戴着墨镜。他们拍拍、理理自己的头发。他们是真正舞台演员的那一代；在UCLA或NYU学过表演，只是在正经角色之间需要交房租。对他们来说，拍色情片是闹着玩。一种激进的姿态。在《暮光之骨》或《双乳记》里演男主角，是简历上的一个玩笑。等他们成了有票房号召力的正经明星，那些早期作品就会变成他们在深夜脱口秀上讲的轶事谈资。&lt;/p&gt;
&lt;p&gt;像布兰奇·巴卡迪或波斯特·坎帕里这样的演员，会耸耸古铜色、刮得光溜溜的肩膀说：“操，连史泰龙都拍过黄片糊口……”雷姆·库哈斯在成为世界著名建筑师之前也拍过黄片。&lt;/p&gt;
&lt;p&gt;等候区另一头，一位脖子上用黑绳挂着秒表的年轻女士停在巴卡迪旁边，在他胳膊上写下“600”，六在上，一个零在下面，再一个零在最下面，就像铁人三项运动员用粗黑色毡头笔标号那样。不褪色墨水。就在这位演员协调员沿二头肌外侧写下去、写完一只胳膊再写另一只的同时，巴卡迪还在跟玫瑰小子说话，手指在自己腹肌线条里探着胡茬，塑料剃刀悬着，随时准备。&lt;/p&gt;
&lt;p&gt;没在吃薯片的男人们用塑料剃刀刮个不停。他们挤痘痘。或者把一管管黏糊糊的东西挤到掌心，搓搓手，往脸上、大腿上、脖子上、脚上抹一层棕色。修容膏。掌心染成了棕色。指甲周围的皮肤，脏兮兮的深棕色。这些演员站在那儿，健身包放在脚边，弯下腰翻找发胶、修容膏、塑料剃刀、折叠口袋镜。他们做俯卧撑，白色紧身内裤上蹭出道道棕色。走进那六百个演员共用的唯一一间厕所——一个带洗手池和镜子的单间——一排排屁股已经把那白色马桶圈抹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棕色。洗手池上糊满了古铜色的手印。白色门框上，被色情片恐龙们看不见路、戴着墨镜踉跄而行时抓出了一片模糊的棕色指纹掌印。&lt;/p&gt;
&lt;p&gt;很难不脑补片场里的卡西·赖特，陷在一张白色缎面的床上，此刻已经被抓过、抹过、蹭过，随着每个演员上场越来越黑。黑人秀色情片。&lt;/p&gt;
&lt;p&gt;我吃了一粒药。&lt;/p&gt;
&lt;p&gt;演员协调员在我旁边停下，说：“行啊，尽管瞎，可别来找我们要赔偿。”我问她，什么？“西地那非，”年轻女士说，用毡头笔敲了敲我攥着蓝色药瓶的手。“能让它硬，可要是过量，小心非动脉炎性前部缺血性视神经病变。”她走开了。我又吞了一粒蓝色药片。&lt;/p&gt;
&lt;p&gt;布兰奇·巴卡迪还在跟玫瑰小子说话：“他们不是按顺序拍的。”他一只手托起一边下垂的胸肌，用剃刀刮底下的皮肤，说：“官方说法是，他们只有三套盖世太保制服，小、中、大各一套，所以得按衣服来叫号。”他一边刮，一边抬头看向别处，盯着天花板上挂的一台显示器，里面在放色情片。他说：“轮到你的时候，别指望那制服是干的，更别说干净了……”&lt;/p&gt;
&lt;p&gt;天花板的每个角落都吊着显示器，放着硬核成人片。一台放《绿野仙踪之屁眼》。另一台放经典片《愤怒的摸索》。全是卡西·赖特的代表作。没有一部是二十年内的。布兰奇·巴卡迪正看的那台显示器里，放着他年轻一代的版本，在《世界荡妇一号：战壕深处》里从后面干着卡西·赖特。录像带里那个布兰奇·巴卡迪，胸肌不下垂、不晃动。胳膊上没有剃刀烧伤的红痕，也没有毛发内生起的疹子。那双手紧抓着，指尖几乎在卡西·赖特的小细腰上碰在一起，甲周没有残留的旧修容膏。&lt;/p&gt;
&lt;p&gt;眼前的布兰奇·巴卡迪，摩挲的手和剃刀的手都停了，盯着显示器。他用剃刀那只手把墨镜从脸上摘下来。他仍僵着；只有眼珠在动，在电影和那小子的脸之间来回扫。他眼睛下面挂着挤皱、揉烂的紫色皮肤褶子。古铜肤色底下，紫色的血管爬满鼻翼两侧。更多紫色的血管爬上他的小腿。&lt;/p&gt;
&lt;p&gt;录像里那个年轻的布兰奇·巴卡迪，拔出来，把射精镜头喷满了那两片粉色的逼唇，他长得跟捧着蔫玫瑰的小子一模一样。就是被演员协调员标成72号的那个小子。&lt;/p&gt;
&lt;p&gt;72号，抱着他的玫瑰，背对着显示器站着，没看见。这小子在看巴卡迪身后的那台显示器，放的是《世界荡妇二号：跳岛作战》，里面卡西·赖特给年轻的裕仁天皇的勃起做深喉，穿插着“艾诺拉·盖伊”号飞向广岛、携带致命货物的镜头。&lt;/p&gt;
&lt;p&gt;《世界荡妇二号》赢得了《成人影视新闻》奖的最佳男女女场景奖——那场戏里卡西·赖特与铆钉女工罗茜联手给温斯顿·丘吉尔口交——就是那一年，她休了很长的创作假。整整一年。&lt;/p&gt;
&lt;p&gt;之后，她恢复了一月两部的正常节奏。她拍了史诗片《白鲸之操》。她又凭《仲夏夜之梦遗》的最佳肛交场景再拿一座AVN奖，该片发行第一年就卖出了一百万份。三十多岁时，卡西放弃拍片，创立了一个叫“百操”的洗发水品牌，一款丁香洗发水，装在一个高瓶子里，瓶子歪得太厉害。店家讨厌进这种站不稳的瓶子，也没人上网站下单，直到她安排了两部电影里的植入。在《无事多情》里，女演员卡西诺·库瓦西耶把瓶子塞进自己体内，演示那又长又弯的形状如何撞击宫颈，次次带来完美的阴道深处高潮。女演员吉娜·加利亚诺在《第十二夜骑士》里玩了同样的把戏，零售店再也进不到货，“百操”总是断货。&lt;/p&gt;
&lt;p&gt;可你信不信，沃尔玛很不高兴自己被骗得把性玩具跟牙膏、足粉摆在了同一排货架上。先是抵制。然后是罢买。&lt;/p&gt;
&lt;p&gt;那之后，卡西·赖特试图复出，但这里的显示器不会放那些电影。给日本市场拍的“小马女”片，女人们戴着马鞍和笼头，为挥鞭的男人表演盛装舞步。或者像《点心大袭击》那样的恋物片，一种叫“泼洒片”的类型，漂亮女人被扒光，被生日蛋糕、奶油和草莓慕斯砸在身上，被喷上蜂蜜和巧克力糖浆。不，这里没人想看她最后一个项目，一部叫《灵犬快射！》的特种片。&lt;/p&gt;
&lt;p&gt;业内人相传，我们今天拍的这部片子最终会以《世界荡妇三号：终结所有荡妇的荡妇》之名发行。&lt;/p&gt;
&lt;p&gt;《世界荡妇一号》里，从后入场景切到三个美国大兵在阿尔萨斯解放一座法国女修道院，新场景开始的那一刻，巴卡迪戴上墨镜。脱掉修女袍和头巾，其中一个修女身上有丁字裤晒痕。所有修女都没有阴毛。巴卡迪的手指摩挲着一个乳头周围的皮肤，剃刀又开始刮起来。&lt;/p&gt;
&lt;p&gt;那个挂着秒表、拿着黑笔的演员协调员从我身边走过，说：“那是100毫克的药片，所以要当心头晕……”她掰着手指头数：“……恶心，脚踝和腿部肿胀……”我又吃了一粒。&lt;/p&gt;
&lt;p&gt;房间另一头，布兰奇·巴卡迪微微前倾，双手绕到腰后。一只手扯开四角裤的松紧腰。另一只手把塑料剃刀伸进红色缎面里，开始刮屁股。演员协调员走开了，还在数：“……心绞痛，”她说，“心律不齐、鼻塞、头痛、腹泻……”&lt;/p&gt;
&lt;p&gt;那一年，卡西·赖特在电影事业巅峰期休了整整一年，业内传她生了个孩子。一个婴儿。她是在拍女上反转骑乘位时怀上的，贝尼托·墨索里尼在她体内泄了。你听说她把孩子送去领养了。你信不信？墨索里尼就是布兰奇·巴卡迪演的。于是我又吃了一粒。&lt;/p&gt;
&lt;h2&gt;4．希拉&lt;/h2&gt;
&lt;p&gt;汗在积聚。&lt;/p&gt;
&lt;p&gt;汗在我两层乳胶手套里积成苍白的泡泡。这是从男同色情片借来的老预防措施：在普通粉色安全套里再戴一个蓝色安全套，这样如果肛交中途鸡巴变蓝，你就知道外面那层破了。双保险。真事。在蓝色手套外套粉色手套，我的手指发烫，随着每一次心跳搏动；汗凝成泡泡，在乳胶皮肤下面游走，跟别的汗泡汇合，融为一体。越来越大。汗鼓起一团团肥大的鼓包，遍布掌心。汗从指节处挤出来，在乳胶里灌满指尖，肿胀、柔软。麻木。&lt;/p&gt;
&lt;p&gt;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我自己的脉搏，和在我皮肤里爬来爬去的汗。&lt;/p&gt;
&lt;p&gt;乳胶上，抹着棕色的美黑膏。被薯片调料染成橙色，或被糖粉、可卡因撒得发白。被沾了烧烤酱或血迹的钞票蹭得发红。&lt;/p&gt;
&lt;p&gt;再碰别的汗泡——也许我的手攥成拳头握着圆珠笔，或者手指捏着一张钞票——其他汗泡就窜回手套腕口，又热又湿地破在我的前臂上。那细细的汗流，滴到手肘时已经凉了。&lt;/p&gt;
&lt;p&gt;某个撸管佬攥着一张五十美元钞票，两只手各抓一头，把它绷紧。他的手把钞票扯紧几下，发出啪、啪的响声。又啪、啪两声。他站得那么近，滴着水的龟头碰到了我的胯。软得像一个吻。一个小小的攻城槌。&lt;/p&gt;
&lt;p&gt;又啪了两下，我看向他。退后一步。低头看见我牛仔裤的裤腿和他的龟头之间垂着一条亮晶晶的丝线。&lt;/p&gt;
&lt;p&gt;撸管佬把五十块滑到我的写字板上，说：“听好了，宝贝。我午饭只有一个小时。”又说：“我老板已经要杀了我了……”&lt;/p&gt;
&lt;p&gt;我耸耸肩。把湿乎乎的手肘往T恤下摆的汗渍上蹭了蹭。&lt;/p&gt;
&lt;p&gt;今天的一切，归根结底就是自由意志。&lt;/p&gt;
&lt;p&gt;你是否允许成年人做出他们自己的合法选择？&lt;/p&gt;
&lt;p&gt;这些撸管佬。这些打飞机骑师。你只要看他们一眼就能读懂他们的心思。就拿那个抱着一把玫瑰的小子来说。他把自己当成白马王子。今天到场，是要把卡西·赖特从她一辈子糟糕选择的悲剧里拯救出来。年龄只有她一半大。他以为，一个吻，她就会醒来，感激涕零。&lt;/p&gt;
&lt;p&gt;那才是你需要盯紧的失败者。&lt;/p&gt;
&lt;p&gt;轮奸片行规，自打安娜贝尔·钟第一次发号施令起，就规定所有男人必须把家伙掏出来、光着身子等着。钟小姐怕的是某个拿枪拿刀的疯子。某个狂热信徒，听见上帝的直接命令，跑来应征，然后杀了她。真事。所以——六百个撸管佬都得几乎光着屁股站在那儿。&lt;/p&gt;
&lt;p&gt;今天的一切，归根结底就是自由贸易。&lt;/p&gt;
&lt;p&gt;你是否限制一个人赚取收入、行使个人能力？你是否为了防止他们可能受伤而限制他们的行为？那赛车手呢？牛仔竞技的骑牛士呢？&lt;/p&gt;
&lt;p&gt;这些掐鸡佬。除了安德里亚·德沃金那套过时的废话，根本没费心读过任何女性主义理论。没有性积极派的。没有娜奥米·沃尔夫那一派的。“我高潮，故我在。”……不，无论女人是被操的妾，还是待救赎的少女，她永远只是某种被动的物件，用来成全男人的目的。&lt;/p&gt;
&lt;p&gt;这些挤猴奶的。有一个招手让我过去，食指中指朝天，朝自己勾了勾，就像在餐厅里招呼服务员。我的目光锁住他的目光。我走过去。这个失败者抬起另一只手，张开手指，给我看手心里一张折起来的五十美元。那钱软塌塌的，被爆米花黄油浸得半透明。被瓶装水弄潮了。一头沾着红色的口红油。失败者把五十块滑到我的写字板上，说：“查查你的名单，宝贝，我觉得你会发现下一个就是我……”&lt;/p&gt;
&lt;p&gt;贿赂的钱。&lt;/p&gt;
&lt;p&gt;官方说法是，我们有个随机号码生成器。跳出哪个号，谁就进片场。&lt;/p&gt;
&lt;p&gt;我从后兜掏出荧光笔。在钞票上画一道，验验是不是假钞。把五十块举到一台显示器的光下，看磁条有没有贯穿其中。电影里，赖特小姐的屁股在那张钞票后面扭动着。&lt;/p&gt;
&lt;p&gt;把五十块塞进最上面那页名单下面，我写下那个失败者的号码。打肉佬573号。在那页纸下面，压得平平的，你能摸到厚厚一层五十和二十。几张一百的。一床厚厚的现金垫子。&lt;/p&gt;
&lt;p&gt;要我说，钟小姐最厉害的本事是人群管理。把男人五个一组带上片场是她的主意。五个人里，第一个硬起来的那个操她。每组在片场待十分钟，能射的人可以射。就算有些人一直硬不起来、碰都没碰到她，五个人也都算进251个男人的总数里。&lt;/p&gt;
&lt;p&gt;真正的高明之处是把它变成一场竞赛。勃起赛跑。而且，研究显示，男性在性行为前近距离聚集，精子数量会上升。这些研究基于奶牛场：把公牛们拴在发情母牛附近的圈里。收获的精液活率更高、量更大。盆底肌收缩更有力，射出的精液飞得更高更远。&lt;/p&gt;
&lt;p&gt;好的射精镜头背后的科学。&lt;/p&gt;
&lt;p&gt;更高的亲和力与表面张力。更高的黏稠度。好的颜射背后的物理学。&lt;/p&gt;
&lt;p&gt;一种生物本能，只是更胜一筹。把色情片建立在现代奶牛场流程之上。能毁掉任何一场轮奸片浪漫感的行业机密。&lt;/p&gt;
&lt;p&gt;真事。&lt;/p&gt;
&lt;p&gt;想把每个失败者、每个有亲密关系障碍的变态、每个完全无法袒露自己又怕被拒绝的男人都打捞上来——你想要这些底层食腐者的剖面图——只要在报纸上登几则广告，为一部轮奸长片招募男演员就行。&lt;/p&gt;
&lt;p&gt;据英国人类学家凯瑟琳·布莱克利奇说，人类胎儿出生前一个月就开始在子宫里自慰。三十二周时，子宫里那阵波动、那阵抽动，不是婴儿在踢腿。那小脏东西从孕晚期就开始撸，而且永远、永远不会停。&lt;/p&gt;
&lt;p&gt;这帮撸管佬，这帮捶火腿的，就是他们弄死了索尼Betamax。让VHS赢了Beta制式。把昂贵的第一代互联网接进了自己家。让整个万维网成为可能。是他们的寂寞钞票，付了服务器的钱。他们买在线色情，催生了交易技术，还有那套让eBay和亚马逊成为可能的防火墙安全。&lt;/p&gt;
&lt;p&gt;这些寂寞的打飞机骑师，用鸡巴投票，为世界决定了高清技术的主宰者是HD还是蓝光。“早期采用者”，消费电子业这么称呼他们。带着病态的寂寞。无法建立情感纽带的能力。&lt;/p&gt;
&lt;p&gt;真事。&lt;/p&gt;
&lt;p&gt;这些撸管佬，这些打飞机的，是他们在引领我们其余人。让他们爽的东西，决定了你那一百万个孩子明年圣诞节想要什么。&lt;/p&gt;
&lt;p&gt;房间另一头，另一个失败者引起我的注意，他举着胳膊，两指夹着一张折起的五十块，在空中弹着。&lt;/p&gt;
&lt;p&gt;要谈第三波女性主义，你可以引阿里尔·利维，说女性已经把男性压迫内化了。去劳德代尔堡过春假，喝醉，露奶，不是什么自我赋权的行为。那是你被父权社会的建构塑造、编程到不再知道什么对自己最好的地步。&lt;/p&gt;
&lt;p&gt;一个蠢到连自己身处困境都不知道的少女。&lt;/p&gt;
&lt;p&gt;你可以引安娜贝尔·钟——本名：格蕾丝·郭——她操出251个失败者的第一个世界纪录，是因为这一次，她想让女人当“种马”。因为她热爱性，受够了女性主义理论把女色情演员描绘成要么白痴要么受害者。1970年代初，琳达·拉芙蕾丝在《深喉》里给出的是完全相同的哲学理由。&lt;/p&gt;
&lt;p&gt;今天最后一点，归结为个人成长。&lt;/p&gt;
&lt;p&gt;你是否尊重一个人寻求挑战、发掘真正潜能的权利？轮奸跟拿命去爬珠穆朗玛峰有什么不同？而你是否接受性是一种可行的情感疗法？&lt;/p&gt;
&lt;p&gt;只是后来才曝光，琳达·拉芙蕾丝曾被扣为人质、惨遭蹂躏。以及，在成为色情明星之前，格蕾丝·郭曾在伦敦被四个男人和一个十二岁的男孩轮奸。&lt;/p&gt;
&lt;p&gt;早期采用者爱安娜贝尔·钟。受过伤的人爱受过伤的人。&lt;/p&gt;
&lt;p&gt;真事。&lt;/p&gt;
&lt;p&gt;数着垫在名单下的钱，我的乳胶指尖因为摸钞票变黑了。又一个失败者凑上来，近得鸡巴都快碰到我了。问T恤的事，T恤在哪儿？我走过水泥地面，他一步不落地跟着我的步子，寸步不离地贴在我肘边。我告诉他：“三十块，现金。”他离开大楼时会有机会买T恤。纪念帽，另加二十块。要预订这部片子的签名版，那是150美元。&lt;/p&gt;
&lt;p&gt;赖特小姐已经签好了封套，和放在盒子里面的衬纸。以防上帝给打肉佬573号下达勒死她的神谕。或者上帝让赖特小姐中风。降下地震或海啸。&lt;/p&gt;
&lt;p&gt;今天最后还有一点，归结为现实。&lt;/p&gt;
&lt;p&gt;当你的整个身份在瞬间被摧毁，你怎么办？当你一生的故事到头来都是错的，你如何应对？&lt;/p&gt;
&lt;p&gt;汗在我的手套里鼓起——还是粉色的，说明两层乳胶都完好。我的手指泡得发白起皱，像游了太久。皮肤腌得又老又旧。我的防线依然完好。安全、干净，但什么都感觉不到，对二十岁的身体其余部分来说太老了。房间另一头，在十几部色情片的光亮里，又有两根手指在晃。毛茸茸的指节朝我招。勾着让我过去。攥着更多的贿赂钱，折起来藏进拳头里。&lt;/p&gt;
&lt;h2&gt;5．600号先生&lt;/h2&gt;
&lt;p&gt;不骗你，我跟72号那小子说制服的事是扯淡，说他们乱序拍是因为只租了三套盖世太保行头。那小子在看我们头顶放的电影。那部片子，我说的是《金色玉女湖》。他眼里蠕动着卡西·赖特的双重倒影，就像两个微型显示器，嘴巴张得老大，这小子才懒得管我说了什么。&lt;/p&gt;
&lt;p&gt;我跟那小子说：“别指望她会那么好看……”&lt;/p&gt;
&lt;p&gt;72号小子的眼睛——浅棕色，跟我以前的一样。&lt;/p&gt;
&lt;p&gt;上头那个女孩，吸着布多斯·绝对伏特加的阴蒂，那个女孩以前总说她有朝一日要统治这个行业。那个甜甜的年轻卡西·赖特，照她的说法，她能舔遍世上任何人。可看看这间屋子，今天他们像赶牛一样招来的这堆杂七杂八的鸡巴，我得说，她的职业生涯到头来反过来了。&lt;/p&gt;
&lt;p&gt;72号小子的眼珠子在卡西和布多斯身上转来转去。“那是我开的玩笑，”我跟他说，拿胳膊肘捅他。如今，世上任何人都能舔她了……&lt;/p&gt;
&lt;p&gt;房间那头有个家伙，胳膊下夹着个什么泰迪熊，一直盯着我。137号，一个乳头上穿金环。这他妈是跟踪狂的料。&lt;/p&gt;
&lt;p&gt;说真的，我跟那小子说，他最好盼着早点被叫到。制片公司把这部片子叫《终结所有荡妇的荡妇》是有原因的。今天之后，不会再有人创下新纪录。我们在这儿干的这事，将永载人类历史。这小子、我、盯着我们的137号——过了今天，我们都将在纪录簿上占有一席之地。&lt;/p&gt;
&lt;p&gt;72号小子的眼睛在那个屏幕上抽动、游移。他的双手把那玫瑰高高地抱在胸前，好像那些花不是早就成了垃圾似的。我跟他说：“别指望卡西·赖特能挺过这个……”&lt;/p&gt;
&lt;p&gt;不，那跟只有三套纳粹制服没关系。调度员叫45号，再叫289号，再叫6号，乱糟糟的顺序，其实是为了掩盖一个事实：就算卡西·赖特陷入昏迷，那些摄影机也会继续拍。这里有些人会以为她只是睡着了就接着干。没有哪具人体受得住六百根硬鸡巴的冲撞。&lt;/p&gt;
&lt;p&gt;我说的是，一次骚屄被撞得太深。或者舔逼时，一口气吹进去，一个气泡钻进她的血液。栓塞。那气泡之字形一路窜到心脏或大脑，卡西·赖特就迅速黑屏了。&lt;/p&gt;
&lt;p&gt;说这话时，我看着另一台显示器，《世界荡妇一号》里卡西给某个家伙口交。那家伙的嘴唇肥厚红润，跟个基佬屁眼似的。三头肌线条漂亮。蛋蛋上没毛。我摘下墨镜，上面那家伙就是我。&lt;/p&gt;
&lt;p&gt;72号小子继续看《金色玉女湖》。137号继续看我们。&lt;/p&gt;
&lt;p&gt;他们乱序拍，是为了让剪辑师能把射精镜头一号到六百号剪在一起。那之后，卡西跟599号时的呻吟和扑腾，会跟1号时一样多。中间那段时间，她只会像睡着了一样躺着，其实是昏迷了。或者更糟。这儿没人，我们这些傻瓜没有一个会知道实情，除了官方新闻稿：“成人巨星创世界性纪录后身亡。”&lt;/p&gt;
&lt;p&gt;没错，她一直在训练。凯格尔负重。有氧操。普拉提。甚至瑜伽。练得那么狠，好像要横渡英吉利海峡似的，可操，后面那间屋里，在六百个男人身下当床垫——她就是英吉利海峡本身。&lt;/p&gt;
&lt;p&gt;“又一个玩笑，”我跟那小子说，又捅他一下。可事实是，在拆完片场、这部片子杀青之前，不会有人叫救护车。&lt;/p&gt;
&lt;p&gt;不，一旦有调查，这里的每根鸡巴都会发誓他干的时候她还活着。这就是集体否认。那之后，美国公众会又骂又闹。为了抢媒体曝光，宗教卫道士会蹭上这趟车。狂热的女性主义者们。政府会介入，再也不会有哪个妞创下601的新纪录。&lt;/p&gt;
&lt;p&gt;卡西会死，可我们这六百根鸡巴，会载入史册。我们一半人会借这个跳板起飞——新人开启新事业，老家伙们东山再起。我们每人穿一件印着“我就是操死卡西·赖特的那根屌”的T恤。&lt;/p&gt;
&lt;p&gt;卡西·赖特会死，可她的录像库存，从《屁股动物园》到全颜射合集《射她一脸》再到经典《单独的一件》，全会变成真金。《慢慢操屁股》。盒装收藏版套装。成人娱乐界永恒的玛丽莲·梦露式献祭女神。&lt;/p&gt;
&lt;p&gt;72号这小子一直黏在显示器前。&lt;/p&gt;
&lt;p&gt;调度员走过来，那个叫希拉的妞，在我两条胳膊上草草写下“600”。说：“别把乳头剃掉。”朝我手里的剃刀努努嘴，那三刀片的刀头正在打磨我胸肌下的阴影。我问她：“那个秃鹫是谁？”夹着泰迪熊的那个家伙。137号，老瞄我。&lt;/p&gt;
&lt;p&gt;希拉这妞翻了几下写字板上的纸，用指甲顺着姓名号码单划下去。“哇，”她说。“你绝对猜不到。”希拉用指甲指着我的腹肌说：“你漏了一块。”我说的是我的“宝藏小径”；不对称了。&lt;/p&gt;
&lt;p&gt;一边继续刮，我问：“我认识他？”希拉说：“你看黄金时段电视吗？”我握着剃刀，敲敲胳膊上的“600”，说我级别比她高，说她得别再吊胃口，把那家伙的名字告诉我。用不着提醒她我要是不干了这项目会怎样。要是卡西·赖特操了六百个男人，她就是世界级赢家，这家公司就有本季的王牌产品。可要是卡西只操了599个，她就只是个下贱的荡妇。而公司手里连个屁都没有，没东西可卖。&lt;/p&gt;
&lt;p&gt;这个爱吊人胃口的妞，朝我眨了眨眼。这个调度员小妞说：“你是个聪明人。你会自己想明白的……”然后这个吊胃口的妞就走开了。&lt;/p&gt;
&lt;p&gt;137号，还在看我。抱着那只熊。某个有名有脸的大腕，从电视圈下来体验生活。&lt;/p&gt;
&lt;p&gt;我旁边，72号小子说：“嘿。”他不看录像了，看着我说：“你不是……”他歪着脑袋，眯起浅棕色的眼睛，说：“你以前是不是布兰奇·巴卡迪？”我朝137号努了努头，问：“他叫什么？”&lt;/p&gt;
&lt;p&gt;72号小子看过去，说：“哇。就是周四晚上那部剧里的侦探。”剃刀在我的腹肌上滑过，找着能刮到阻力的地方，那些还没人看得见的小汗毛。我问那小子，什么剧？那家伙叫什么？他为什么盯着我？&lt;/p&gt;
&lt;p&gt;可那小子又回去看录像了。72号小子朝屏幕点点头，说：“你觉得我长得像她吗？卡西·赖特。你觉得我们长得像吗？”他的棕色眼睛还停在卡西和布多斯那场戏上，看都不看我，那小子说：“没为什么。”他说：“我就问问。”&lt;/p&gt;
&lt;p&gt;房间那头，137号用指尖碰了碰自己胸口的一个位置。碰碰他的金乳环。他伸出食指指我，然后低头，又敲了敲自己的胸口。而我低头一看，一道长长的黑血线正从我的乳头上涌出来。&lt;/p&gt;
&lt;h2&gt;6．72号先生&lt;/h2&gt;
&lt;p&gt;一个家伙在自助餐台那儿吃薯片，另一个家伙走到他旁边。这第二个家伙，背上有个“206”，不只是毡头笔写的，还是纹的，带刺的粗蓝字，2在一块肩胛骨上，0在脊柱上，6在另一边肩膀上。往嘴里猛塞薯片的那个家伙，一边嚼一边咽，手又伸向自助餐台拿更多，嘎吱嘎吱声不断，响得像有人在碎石路上走，他抬起来拿薯片的那条胳膊，二头肌上草草写着“206”。&lt;/p&gt;
&lt;p&gt;纹身男微微蹲下，弯了弯膝盖，然后猛地直起身，反手一巴掌抽在第一个家伙脸上。他全身发力，那只手啪的一声，带着一道长长的口水和薯片渣喷向天花板。那声脆响回荡着，闷闷的，是硬梆梆的指关节骨头敲在头骨上，中间几乎什么都没垫。那些指节上只垫着一层长毛的皮。那头骨也只靠满嘴嚼烂的薯片渣和盐缓冲了一下。&lt;/p&gt;
&lt;p&gt;吃薯片的家伙在地上咳嗽，纹身男侧过身子。抽人的手还高高举着，他用枪指般的手指戳向自己背上排开的号码。他说：“二零六……我的号码。”他弯下腰，凑到地上那人的眼睛前，说：“换别的号。”他仍扭着一条胳膊指着自己的背，说：“是我的。”&lt;/p&gt;
&lt;p&gt;一股红血从他鼻子里涌出来，吃薯片的家伙还在嚼。咽下去。他用一只手抹抹嘴唇，把红色抹到一边脸颊上。又抹一下，在两边脸颊上抹出一道血胡子。&lt;/p&gt;
&lt;p&gt;那个拿着写字板、脖子上挂着秒表的女孩走到两人跟前，说：“先生们。”她从自助餐台上拿了一叠纸巾递给流鼻血的家伙，说：“这事我来解决。”流鼻血的家伙把血吸回去，又伸手去抓了一把薯片。他的嘴唇被盐泡得肿胀，裂开了口，渗着血。&lt;/p&gt;
&lt;p&gt;女孩翻着写字板上的纸时，137号走到我旁边。那个电视上的人。带着签名狗。他说：“某人显然没吃过母乳……”秒表女孩划掉了吃薯片那家伙胳膊上的号码。她在写一个新号码。纹身男放下胳膊，看着他们。用另一只手掌揉着那只手的指节。&lt;/p&gt;
&lt;p&gt;“那个纹身的，”我说，“是西雅图的一个Sureño街头帮派成员。”我告诉137号：“他杀过人，坐了十二年牢。去年才出来。”137号把签名狗抱在胸前，说：“你认识他？”我跟那家伙说：“看他的手。”&lt;/p&gt;
&lt;p&gt;纹身男一只手虎口处的皮上，有两条短平行线，其中一条线上有三个点：那是阿兹特克数字十三的符号——阿兹特克数秘学和纳瓦特尔语在南加州的Sureño帮派里很流行。他后腰上，四角裤腰带上头一点，纹着一个卷草纹的漂亮数字“187”：加州刑法典里谋杀罪那条。肚脐旁边纹着一块墓碑，两个日期，相隔十二年，记着他服过的刑期。&lt;/p&gt;
&lt;p&gt;137号说：“你也在帮派里？”&lt;/p&gt;
&lt;p&gt;我的养父教我的。&lt;/p&gt;
&lt;p&gt;房间里的其他人，我一一指出他们的纹身。那个二头肌上纹着黑道道的亚洲人，是日本黑帮山口组的成员，每道黑杠代表他干过的一单活。另一个亚洲人，背上纹着“NCA”，标着他属于忍者刺客帮犯罪家族。站着、走动着、等着轮到自己的人里，有些人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的皮上纹着个小十字架。竖起的三条短线标志着这是帕丘科十字，西裔帮派的记号。还有些人在同一个位置纹了三个点，构成三角形。如果他们是墨西哥人，这三个点代表“Mi vida loca”。“我的疯狂人生。”如果那家伙是亚洲人，三个点代表“To o can gica”。“我什么都不在乎。”&lt;/p&gt;
&lt;p&gt;137号说：“你爸以前混街头帮派？”&lt;/p&gt;
&lt;p&gt;我的养父是一家《财富》500强大公司的会计。他、我，还有养母住在郊区一栋英式都铎风格房子里，地下室里摆弄着火车模型。邻居的爸爸们有律师、研究化学家，可他们全都在玩火车模型。每个能腾出来的周末，他们挤进一辆家庭面包车开进城里做“调研”。拍帮派成员的照片。帮派涂鸦。在自己片区上走的性工作者。垃圾、污染、无家可归的海洛因瘾君子。这些东西，他们研究、争论，想方设法做出最逼真、最粗糙的城市衰败场景，HO比例的火车模型，装在一个小区的地窖里。&lt;/p&gt;
&lt;p&gt;我养父会用一根貂毛，在一个小小的街头帮派人偶光背上画出“312”。做出芝加哥“罪恶领主”帮的成员。帮派分子就是这么宣示地盘的——他们把电话区号纹在身上，通常横跨上背。有时在胸口或肚子上。打薯片男的那家伙，宣示了西雅图的区号——那本该是Norteño帮的地盘。我说难怪他这么紧张戒备。&lt;/p&gt;
&lt;p&gt;血帮成员总会把纹身里的“C”划掉。以示绝不效忠死对头瘸帮。如果谁的纹身里“B”被划掉了，说明他是瘸帮的。“你爸教你这些？”137号说。&lt;/p&gt;
&lt;p&gt;我养父。摆弄他的火车模型。他从不对养母不忠，但他能花上好几天拍妓女，再把小人人画得跟她们一模一样。他从不吸毒，但他的小小瘾君子和冰毒疯子们，每一个都是小杰作。用针尖细的画笔，我养父会在迷你工厂、缩微废弃公寓和廉价旅馆的墙上画涂鸦标签。&lt;/p&gt;
&lt;p&gt;我跟137号说，很遗憾他的电视剧上一季被砍了。137号耸耸肩。他说：“这么说你是被领养的？”我告诉他：“从出生起就是了。”&lt;/p&gt;
&lt;p&gt;一个长着长胡子的松垮金发男，双臂抱胸站着，等着轮到他和卡西·赖特。他的黄胡子又硬又糙，毛从下巴上直直地戳出来，都不受重力下垂。大概是太脏了。他苍白的前臂上，模糊的黑字母A、B，卐字和三叶草斑斑驳驳。监狱纹身，用断吉他弦扎，用烧化的塑料刀叉烟灰混着洗发水当墨。雅利安兄弟会。两边肥大的、长满雀斑的手肘上盖满蜘蛛网纹身。&lt;/p&gt;
&lt;p&gt;雅利安男旁边，巴卡迪先生把一根手指钩进自己脖子上的金链子里。链子最低处，垂在喉咙上方的，是一个金心。卡西·赖特在无数场戏里戴过的吊坠盒。巴卡迪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金吊坠，在项链上来回滑动。&lt;/p&gt;
&lt;p&gt;“我亲妈，”我说，“是电影界的大明星，但我不能说是谁。”我说我给她写过好多好多信，由她的制片公司、发行商转交，甚至写给她的经纪人，可她从没回过信。137号低头看我手里的花。“我不是想要钱，也不是要她爱我，”我说。“我想要的只是见她一面。我琢磨着，现在我正好是她当年不得不把我送人时那个年纪。”是不是她的经纪人或者什么人截了我的信、扔掉了，我不知道。但我有个秘密计划，总有一天要见到她。我的亲妈。&lt;/p&gt;
&lt;p&gt;137号说：“你知道你亲爸是谁吗？”我耸耸肩。&lt;/p&gt;
&lt;p&gt;房间那头，一个黑人，剃光的后脑勺上纹着一面飘扬的旗，旗上是数字“415”，库米非洲国度的符号，黑色游击家庭的一个分支。至少我养父是这么说的，他会一边背诵这些细节，一边一手拿放大镜、一手拿画笔，改造那些从德国进口的小火车人偶——医生、扫街工、警察、家庭主妇。用星星点点的新颜料戳上去，把它们改造成La eMe墨西哥黑手党、雅利安勇士、18街匪帮的成员。要是我站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地下室的工作台上，只要我保持不动，我养父就会在我拇指根部画上白人至上的“WP”和“666”。然后他会说：“快去洗手。”他会说：“别让你妈看见。”我的养母。&lt;/p&gt;
&lt;p&gt;此刻，那些楼梯上头，门后的那位女士，她是中立地带。一座圣祠，让你跪行千里前来朝拜。跟耶路撒冷或某座教堂一样。对白人至上主义者、血帮、瘸帮、忍者帮都一样神圣，一位超越权力地盘之争的女士。超越种族、国籍和家庭。这里的每个男人可能恨其他每个男人，出了这地方我们可能互相残杀，但我们都爱她。我们的圣地。卡西·赖特，我们的和平天使。&lt;/p&gt;
&lt;p&gt;我旁边，137号从买的那瓶蓝色药片里倒出一粒。他把签名狗夹在一条胳膊下，把药片倒进一只手掌，抛进嘴里。&lt;/p&gt;
&lt;p&gt;有人踩进了水泥地板上那滩鼻血里。大小不同的光脚丫拖着黏糊糊的血迹，往各个方向踩出印子。&lt;/p&gt;
&lt;p&gt;我问他现在——我是说眼下——正在做什么来重启他的电视事业。137号说：“这个。”他摇了摇那瓶小药片。&lt;/p&gt;
&lt;h2&gt;7．137号先生&lt;/h2&gt;
&lt;p&gt;一个巨硕的墨西哥人在剧组餐饮台抽了一个肥佬一个大耳刮子，然后72号演员，捧着那束死花，走过来开始给我讲解这场袭击。那架跟火车模型和西雅图市有关。跟墨西哥黑手党和梵蒂冈有关。滔滔不绝地讲完，72号跟我说：“抱歉。”我跟他说，别客气。“我是说，你电视剧被砍的事，”他说。我跟他说，没事。“我是说，那些八卦杂志，”他说，“黑你的那些。”我跟他说，算了。&lt;/p&gt;
&lt;p&gt;这个72号演员又说：“你来这儿——我是说——是干嘛的？”&lt;/p&gt;
&lt;p&gt;布兰奇·巴卡迪，600号，用一团厕纸按着流血的乳头，我每次朝他那边看，他都正看回来。他随时都会走过来，而我还没准备好一句漂亮的开场白。《加勒比海后庭海盗》和《斯莫基与屁股大盗》的明星，他正在勾我。你信不信？&lt;/p&gt;
&lt;p&gt;一个人总不能上去就说：“你好，布兰奇先生，我超爱你的假鸡巴……”&lt;/p&gt;
&lt;p&gt;我认识的每个人，无论男女，床头柜里都收着你的鸡巴。电池驱动的振动棒，或者手动操作的普通假鸡巴。你这款是假鸡巴里的“金发姑娘”：不是罗恩·杰里米勃起倒模的那种细长铅笔鸡巴。当然也不是那种粗到让你觉得自己像被通马桶的搋子捣的巨无霸。不，论长度和围度，布兰奇·巴卡迪款是名人复刻性玩具里的一码通吃。&lt;/p&gt;
&lt;p&gt;可不，不管是不是恭维，这种台词根本说出口就砸了……&lt;/p&gt;
&lt;p&gt;四周乱转的、近乎全裸的男人们汇成一片纹身和疤痕的海洋。疹子和痂。妊娠纹和晒伤。一本皮肤所有可能出问题的目录。越过那些蚊子包和痘痘，布兰奇·巴卡迪和科德·库尔沃站在一起，两人脑袋凑着脑袋说着话。巴卡迪朝我指了指，库尔沃看过来。库尔沃点点头，凑到巴卡迪耳边低语，然后两人都笑了。&lt;/p&gt;
&lt;p&gt;我说，让他笑吧。科德·库尔沃超级豪华款收得太狠了：从铅笔橡皮头那么大的割过包皮的龟头开始，一根手指长的杆身展开成一个啤酒罐粗的底座。一个人体工学的噩梦。&lt;/p&gt;
&lt;p&gt;你总可以问巴卡迪量产方面的事：中国的流水线，血汗工厂的工人把没完没了的他勃起的硅胶复制品打包封装，那玩意儿还带着不锈钢模具的余温。或者他们把卡西·赖特剃过毛的逼倒模出来的、颤颤巍巍的粉色塑料阴道大军打包发运。中国奴工，手工把阴毛一根根镊进去，或者喷绘出深浅不同的红、粉、蓝。精准到卡西的会阴侧切疤痕。巴卡迪的每一根血管、每一颗疣。就像过去人们做死者面模那样，在名人身亡与腐烂之间的那几个钟头里，用石膏翻下他们的脸。&lt;/p&gt;
&lt;p&gt;很久以后，等卡西·赖特老得痴呆或者死了烂了，她的阴道仍会缠着我们，塞在床底下，埋在内衣抽屉和浴室柜里，挨着翻旧了的黄色杂志。或者在古董店里陈列着巴卡迪的橡胶勃起，标价跟孤独的、早已死去的楠塔基特捕鲸人妻子们的手雕鲸骨假鸡巴一个价。一种不朽。&lt;/p&gt;
&lt;p&gt;你总可以问：布兰奇·巴卡迪的鸡巴和卡西·赖特的阴道被贬低成庸俗工艺品，是什么感觉？像杜尚的小便池或沃霍尔的汤罐头那种刻奇物件。你还可以问：多亏了布兰奇·巴卡迪肛塞，得知全球各地的人去上班、上学、去教堂时，你的鸡巴就塞在他们肛门里，是什么感觉？看着你的鸡巴和蛋蛋，或者你的阴蒂和逼唇，被克隆了无数遍，摆在某个嚼着口香糖的色情店店员身后的货架上，是什么感觉？或者更糟，你最私密的部位被堆在某个清仓筐里，陌生人拿起来、捏一捏、掐一掐，又像挑超市牛油果那样把它们丢回去？可话又说回来，这种台词就是开不了口。&lt;/p&gt;
&lt;p&gt;你可以试着讲个好笑的小故事，一个关于挚友的真事。卡尔。布兰奇·巴卡迪超级豪华款的忠实粉丝。一天早上，卡尔在马桶里看到自己粪便里有细细的粉色弯线。虫子。可怕的蛲虫。可他带着一纸盒样品大便去化验，实验室结果却是阴性。那些粉色细线不是寄生虫。是橡胶。他的超级豪华款的粉色橡胶包皮开始老化、一片片剥落了。当卡尔的肛肠科医生说出那个词时，那正是卡尔的感受：掉渣。退化。被贬低。&lt;/p&gt;
&lt;p&gt;你还可以冒险分享卡尔勾搭上一个炮友的事——哦，好些年前了。两个男人一起回了家，才发现两人都是大号被动方。为了让大家都满足，他们共用一个双头布兰奇·巴卡迪特制款。括约肌们快乐地互相顶撞，一切顺利，直到——你信不信——卡尔觉得他那位“今日炮友”享受的超过了自己分到的那一半。一场随意的匿名艳遇，变成了一场野蛮的爆菊拔河，只是绳子上没有结，没有旗子来防止一方把共享的地盘全部吞下去。没有防贪守则。没有一道硅胶柏林墙来保证人人诚实。&lt;/p&gt;
&lt;p&gt;是啊，一个人也许可以冒险讲这种故事，可布兰奇·巴卡迪这种名人猛男最不想听到的，就是他的产品有缺陷。而老天保佑，千万别让巴卡迪以为我就是卡尔。以为我编了个朋友来藏身。&lt;/p&gt;
&lt;p&gt;我胳膊下汗透了，汗浸进托托先生的帆布皮，把贝蒂·米德勒的留言都给泡花了——“让我们永远做最好的朋友！爱你的，贝蒂”——只剩一坨模糊的蓝色污迹。不管是蓝色药片的作用还是紧张，我把卡罗尔·钱宁和芭芭拉·史翠珊都给汗没了。“我们的巴黎周末就是天堂。永远是你的，芭芭拉。”&lt;/p&gt;
&lt;p&gt;这个72号演员，把花束从一条胳膊换到另一条胳膊，看着托托先生说：“戈尔迪·霍恩人怎么样？”&lt;/p&gt;
&lt;p&gt;你没法真的哭出来，因为那个贝蒂·米德勒是假的。卡罗尔·钱宁也是假的。简·方达也是。好吧，实话是，全是假的。都是我自己写的，用不同的笔迹、不同颜色的墨水。你总不能带着一条空荡荡的追签名狗去见卡西·赖特这种大明星。我想让她把自己的名字签在一片群星之间。好像我们都是密友似的。事实是，这些女人我一个都没见过。&lt;/p&gt;
&lt;p&gt;等赖特小姐签完，我打算模仿她的笔迹，加上一句：“谢谢你的终生难忘之操！”你就是不能请卡西·赖特这种大明星写那种私人题词。尤其是如果那是句谎话。你也不能告诉布兰奇·巴卡迪这样的演员，说多亏他的超级豪华款，你前列腺上长了茧子。哪怕那是事实。&lt;/p&gt;
&lt;p&gt;他的乳头肯定结了痂，因为巴卡迪不再用厕纸按它了。他转而摆弄一条项链。一个吊坠。脖子上挂的金链子上有个金色的小东西。他用两只手，只用指尖捏着吊坠。用指甲一挑，啪地打开吊坠，往里看。是个吊坠盒，或者小盒子。毫无疑问，里面藏着个小画像或者一缕头发。又一种不朽。&lt;/p&gt;
&lt;p&gt;下次他再看过来的话，要是600号先生真的过来，也许我可以跟他讲讲梵蒂冈：如果你客气地请求，管理员会一抽屉一抽屉地拉开来，给你看里面的圣物。据卡尔说，有些抽屉里嵌着雕出来的大理石鸡巴。阴茎。雪花石膏的、缟玛瑙的、黑曜石的。一排又一排，一抽屉又一抽屉的古代阳具，每一根都编了号，对应着某件被阉割的杰作。这几百根编号鸡巴的收藏，全是从希腊和罗马雕像、埃及和拜占庭雕像上凿下来的，换成了贴上去的石膏无花果叶。青铜的米诺斯阳具，被砍下来，小得像子弹。伊特鲁里亚的赤陶阳具，正在碎成尘土。这些无价之屌，不是正人君子想让你看到的东西，可它们又太重要，不能扔掉。跟那些床头柜和手套箱里所有的布兰奇·巴卡迪假鸡巴和卡西·赖特阴道一个道理。&lt;/p&gt;
&lt;p&gt;我可以告诉巴卡迪，电动振动棒最早在1890年代上市。最早通电的家用电器是缝纫机、电扇和振动棒。美国人享受电动振动棒比电动吸尘器和电熨斗早了十年。比电煎锅上市早了二十年。管他什么家务活，我们的头等大事从来都在两腿之间。&lt;/p&gt;
&lt;p&gt;演员调度员从我身边走过，拎着一个薯片袋，里面塞满了那个嘴唇开裂的演员用过的血纸巾。红色的血和橙色的烧烤调料糊在白色纸巾上。走到布兰奇·巴卡迪面前，那年轻女士停了一下，他把自己沾着乳头血的厕纸扔进她的袋子。&lt;/p&gt;
&lt;p&gt;看着那位年轻女士，那个拿着花的男孩，72号演员，说：“我恨她。”他手里包玫瑰的透明塑料漏斗被捏得噼啪响、被攥碎、揉皱。他的拳头越攥越紧，直到玫瑰刺扎透出来。盯着演员调度员，72号演员说：“你赌多少，那个婊子把所有人寄给卡西·赖特的信全扔了，不管里面的内容多重要，不管一个男人多真心只想告诉卡西，她对他有多重要？”&lt;/p&gt;
&lt;p&gt;要是他过来，这就是我要跟巴卡迪讲的：那些梵蒂冈管理员和他们落满灰的抽屉，抽屉里全是无价的、没有面孔的、编着号的鸡巴。&lt;/p&gt;
&lt;p&gt;他项链里藏着别人都看不见的东西，可布兰奇·巴卡迪盯着它看了很久。用头顶放的电影计时，他盯着自己的秘密看了一场三人行……两次口交。&lt;/p&gt;
&lt;p&gt;……外加一次阴蒂高潮那么久。&lt;/p&gt;
&lt;p&gt;你信不信，这时巴卡迪抬起头，看向我。然后啪地合上了吊坠。&lt;/p&gt;
&lt;h2&gt;8．希拉&lt;/h2&gt;
&lt;p&gt;在我跟赖特小姐的第一次提案会上，我问她，关于一位名叫梅萨丽娜的罗马皇后，她能告诉我些什么。&lt;/p&gt;
&lt;p&gt;我们的提案会，第一次面对面，是在一家咖啡吧，喝着卡布奇诺，在一张小小的石面桌子下膝盖碰着膝盖。赖特小姐侧身坐着看窗外。双腿在膝盖处交叠，据说是那种会让静脉曲张的坐姿。眼睛不追看任何走过的人。不看拴着绳的狗，不看婴儿车里的宝宝。看都不看我，赖特小姐问我听没听说过一个叫诺尔玛·塔尔梅奇的女演员？或者维尔玛·班基？约翰·吉尔伯特？卡尔·戴恩还是埃米尔·扬宁斯？&lt;/p&gt;
&lt;p&gt;她的假睫毛被睫毛膏刷得更大，一眨不眨，赖特小姐说诺尔玛·塔尔梅奇曾是默片明星。1923年的票房头牌。每周收到三千封影迷来信。1927年，就是这个叫诺尔玛的人，不小心一脚踩进格劳曼中国剧院门前的一块湿水泥里，从此开创了电影明星们留手印、脚印的先河。&lt;/p&gt;
&lt;p&gt;水泥事件过了两年，好莱坞开始拍有声片。尽管跟声音教练练了一年，诺尔玛·塔尔梅奇一开口，冒出来的是布鲁克林式的尖利怪叫。好莱坞的头号男星约翰·吉尔伯特，念台词的声音尖得像金丝雀。演少女和年轻女性的玛丽·璧克馥，粗声大气像卡车司机。维尔玛·班基的台词淹没在她的匈牙利口音里。埃米尔·扬宁斯的，淹没在德语口音里。卡尔·戴恩的，则溺死在他浓重的丹麦口音里。&lt;/p&gt;
&lt;p&gt;低云压着，外面一直很暗。窗户上方的雨篷也无济于事。赖特小姐坐着，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倒影，她的眼睛和嘴唇映在咖啡店玻璃的内侧，说：“约翰·吉尔伯特，此后再没拍过一部片子。酗酒到三十七岁就喝死了。卡尔·戴恩开枪自杀。”所有这些明星，电影界最有权势的演员，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lt;/p&gt;
&lt;p&gt;真事。&lt;/p&gt;
&lt;p&gt;有声片对她们事业做的事，赖特小姐说，高清正在对新一代演员做同样的事。输送太多信息。真相过量。舞台妆看起来不再像皮肤了。口红像红色的油膏。粉底像一层灰泥。剃刀烧伤和毛发内生跟麻风病没两样。就像那些结果被爆出是同性恋的硬汉影星……或者录下音来声音难听至极的默片演员——观众只想要有限度的诚实。&lt;/p&gt;
&lt;p&gt;真事。&lt;/p&gt;
&lt;p&gt;过去一年，赖特小姐只接到一个剧本。一部低成本音乐剧，一部恋物向的载体之作，改编自朱迪·加兰与文森特·明奈利的经典：讲一个甜美、纯真的年轻女孩去世界博览会，爱上了一位英俊的年轻施虐狂。片名叫《抽我圣路易斯》。她学了歌，什么都学了。上了舞蹈课。却再没等到第二次复试通知。&lt;/p&gt;
&lt;p&gt;看着窗外，她的眼睛合上足够久，久到足够唱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几乎像摇篮曲。她的脸微微仰起，好像在迎接一束追光，赖特小姐唱道：“……我在电车上被操、操、操了……”她的眼睛睁开，声音渐渐消失。赖特小姐咽了咽，什么都没咽下去。她歪向一边，把手伸进地板上的手袋。掏出一副黑色太阳镜。掰开镜腿，架到脸上。&lt;/p&gt;
&lt;p&gt;仍看着咖啡店窗外的一片虚无，不是车来车往的大街，也不是人行道上走的人。无穷无尽的群众演员。没有名字的角色们撑开伞，或者举着摊开的报纸护住头发。什么都没在看，赖特小姐说：“那么，你有什么妙计？”&lt;/p&gt;
&lt;p&gt;我的提案。我为什么会一直给她的经纪人打电话。给她过去五年合作过的每一家制片公司打电话。写信。为什么我一再坚持自己不是跟踪狂。不是什么撸管佬。我问，她知不知道充气性爱娃娃是阿道夫·希特勒发明的？赖特小姐的黑色太阳镜转过来看着我。&lt;/p&gt;
&lt;p&gt;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我告诉她，希特勒当过传令兵，在德军战壕之间送信，他看到战友们去法国妓院，深恶痛绝。为了保持雅利安血统纯正、防止性病传播，他下令定制了一种充气娃娃，可以让纳粹部队带上战场。娃娃的金发和大胸是希特勒亲自设计的。盟军对德累斯顿的火攻轰炸摧毁了工厂，娃娃没能大规模配发。&lt;/p&gt;
&lt;p&gt;真事。&lt;/p&gt;
&lt;p&gt;赖特小姐拔过的眉毛高高挑起，从深色镜片上方露出来。黑色镜片映着我。映着她咖啡杯的纸沿，被口红抹红。她的嘴唇说：“你知道我当过妈妈吗？”她的太阳镜映着我：穿着粗花呢套装，手指拨开搭扣，打开公文包，身体前倾，头发向后梳，盘成一个法式髻。&lt;/p&gt;
&lt;p&gt;我的提案，打算基于那第一个性爱娃娃开发一个项目。做纳粹角度。做历史角度。拼出一个真有教育价值的故事。赖特小姐的嘴唇说：“是啊，我生孩子那会儿，就跟你现在差不多大。”&lt;/p&gt;
&lt;p&gt;做这个希特勒性爱娃娃项目，把它做对，我说，它会为那个宝宝赚一大笔钱。不管那个宝宝长成了什么样的人，赖特小姐可以给他一个大学信托基金、一栋房子的首付、一笔创业启动金。不管那个宝宝最后流落到了哪里，他都只能被迫爱她。&lt;/p&gt;
&lt;p&gt;赖特小姐转过脸，看映在玻璃里的自己。她的倒影的倒影的倒影，在窗户和她的黑色太阳镜之间，那些卡西·赖特一个个越缩越小，直到消失在无穷远。&lt;/p&gt;
&lt;p&gt;她小时候上的教会学校，赖特小姐说，所有女孩都必须一直系着围巾捂住耳朵。基于《圣经》的说法：圣母玛利亚是因为圣灵在她耳边低语而怀孕。也就是说，耳朵就是阴道。听见哪怕一个错误的念头，你就失去了贞洁。多听一个细节，你就毁了。信息过量。&lt;/p&gt;
&lt;p&gt;真事。&lt;/p&gt;
&lt;p&gt;错误的念头会在你体内扎根、生长。&lt;/p&gt;
&lt;p&gt;赖特小姐的太阳镜映着我。映着我打开一个文件夹。取出一份合同。拔下笔帽，把笔伸过桌子。我的脸，平静光滑，充满自信。我自己的眼睛，一眨不眨。我的粗花呢套装。她的嘴唇说：“我闻到的是不是‘百操’洗发水？”她笑了，说：“对了，那是谁来着……？”&lt;/p&gt;
&lt;p&gt;罗马皇后梅萨丽娜。&lt;/p&gt;
&lt;p&gt;“梅萨丽娜，”赖特小姐重复道，接过了笔。&lt;/p&gt;
&lt;h2&gt;9．600号先生&lt;/h2&gt;
&lt;p&gt;72号小子现在好找多了，他那把玫瑰开始散了，一路掉着蔫花瓣，跟在他身后满屋子都是。72号那小子，白玫瑰花瓣追着他，他缠着希拉问：“我能快点上吗？”他看着手里的花，说：“是真的吗？”他说：“你觉得她会死？”&lt;/p&gt;
&lt;p&gt;137号，电视上那家伙，说：“是啊，小姐，我们什么时候能瞻仰遗体？”72号小子说：“你一点也不好笑。”希拉那妞说：“赖特小姐为什么要死？”&lt;/p&gt;
&lt;p&gt;我们六百个人挤在一间屋里等，呼吸的都是循环第三第四遍的空气。氧气几乎没了，只剩发胶的甜臭味。斯泰森古龙水。老帆船。拉夫劳伦。一烟斗装小烟枪喷出的大麻酸烟。男人们站在自助餐台边，狼吞虎咽，屋里飘着糖粉甜甜圈、辣椒芝士玉米片、花生酱的甜味。男人们一边咽一边放屁。从肚子里打出黑咖啡味的气嗝。透过一坨坨黄箭口香糖呼出气来。还有嚼烂的一嘴嘴粉色泡泡糖或黄油爆米花味。希拉那支粗黑毡头笔的化学臭味。那小子玫瑰束残存的气味。某个家伙光脚的更衣室味，我们呼吸着那味道，就像那些法国奶酪，闻起来像你高中那双体育课穿了一年没洗过的球鞋。&lt;/p&gt;
&lt;p&gt;库尔沃的修容膏涂得太厚，胳膊都黏在了背阔肌两侧。脚黏在水泥地上。库尔沃每走一步，皮肤从地上撕开，声音像有人猛地扯下创可贴。六百个男人共用的那一间厕所，地板上全是尿，湿得男人们只能站在门口，尽量往洗手池或马桶里尿。门口飘出来的恶臭，臭得像你户外走路时脚底一滑，还没踩实就滑出去的每一步，滑得你还没闻到味儿就知道踩了泡狗屎，待会儿得从鞋底纹里抠。&lt;/p&gt;
&lt;p&gt;库尔沃抬起一条胳膊，发出那种撕创可贴的声音，皮肤被修容膏黏得分开了。库尔沃抬起一个手肘，低下头去闻腋窝，说：“该多带点斯泰森来。”&lt;/p&gt;
&lt;p&gt;72号小子身上，飘着除臭皂的青涩味。漱口水的薄荷味。&lt;/p&gt;
&lt;p&gt;为了激他，我问137号，这是不是他第一次上镜。137号摇摇头，带出一股香烟味，底下是他那只被腋汗浸透的毛绒泰迪熊的味道。&lt;/p&gt;
&lt;p&gt;我跟他说，别猛磕那些壮阳药。就刚刚，从房间那头看他，男人们都在下注赌他多快中风倒地。他该看看自己脸红成什么样，额头上的青筋凸得跟闪电似的。我说，要么这样，要么他就该入那个赌池，押个时间。至少这样等他用药过量时还能赚几块。&lt;/p&gt;
&lt;p&gt;72号小子说：“卡西·赖特这种明星为什么会想自杀？”&lt;/p&gt;
&lt;p&gt;也许跟超级巨星梅根·利一个理由：她三年拍了五十四部片子，然后给她妈买了栋五十万美元的豪宅。直到那时，《阿里波霸与40D》和《机器狐狸》的明星才朝自己脑袋开了一枪。没有哪个活着的孩子不梦想报答父母，或者惩罚他们。这就是为什么传奇伐木工卡尔·詹默站在雨里，在他前妻家的车道上朝自己嘴里开了一枪。这就是为什么逼界女王肖娜·格兰特死在了她自己那支.22口径步枪的枪口下。也是为什么某天夜里，香农·威尔西，人称“萨凡纳”的色情片金发高女神，走进自家车库，把一颗子弹射进自己脑袋。我押的宝是，卡西·赖特是打定主意，要给很久以前她生的某个孩子铺好未来。要是卡西今天挂了，在创下这个纪录之后，《世界荡妇三号》的版税收入，加上交叉营销的T恤、她的内衣和玩具，更别说她的电影旧作目录，那收入流会让那个失散多年的孩子……富得流油。富到他可以原谅老卡西。原谅她怎么怀上的孕。怎么把孩子送人。还有老卡西活着、死去的那整套操蛋、拧巴、悲哀、虚度的方式。如果她做完六百个男人的赎罪苦修，卡西·赖特就会被原谅。&lt;/p&gt;
&lt;p&gt;我个人，我跟137号说，我正给我的假鸡巴加一句浮雕标语。高浮雕铸在根部一圈，写的是“操死卡西·赖特的那根屌……”。就刻在最粗的位置，这样你一转它，字就能刺激阴蒂。“你有假鸡巴？”137号说。他呼吸里带着随身酒壶的烈酒味。还有口红那种蜡烛味。这家伙涂了润色唇彩。&lt;/p&gt;
&lt;p&gt;那当然，我告诉他。假鸡巴有六种颜色，一个肛塞，还有一个双头巨无霸。另外，我还有一款真人等大的充气娃娃在开发中。137号说：“你一定觉得很自豪。”&lt;/p&gt;
&lt;p&gt;以前啊，我告诉他，我一个月能走一万件货。我的分成是标价的10%。其他家伙，库尔沃就是一个，他们给产品加几寸。库尔沃也许从真实倒模开始，可最终上架的东西比他做梦都想要的长得多、粗得多。库尔沃管这叫“艺术加工”，但那是虚假宣传。要是不真实，就没资格叫“真人尺寸”。&lt;/p&gt;
&lt;p&gt;72号小子站在那儿，白花瓣从花上往下掉。一只手的手指摩挲着脖子上链子挂着的小银十字架。每一次呼吸，我都感到卡西给我的金吊坠在胸肌之间磕碰、夹着。那小小的金心里面，药片哗啦响。金子被我乳头的血粘得发黏。&lt;/p&gt;
&lt;p&gt;“那真是科德·库尔沃吗？”137号说。他眯起眼，透过大麻烟和古龙水的雾看过去，说：“《操雨迷离》和《认真的操蛋》的明星？”我点点头。还有《温夫人的扇贝》，我告诉他。全是上档次、高格调的作品。我朝科德挥挥手，他挥回来。&lt;/p&gt;
&lt;p&gt;49号。567号。278号。希拉叫回去的那些男人，各自拎起装衣服的袋子，跟着她上了楼梯。只有希拉一个人出来。我赌的是，你完事之后，他们让你从别的路出去。绝不给哪个家伙折回来跟我们通风报信的机会。轮奸片的法律标准叫“性行为例次”，指任何一个洞——她的逼、屁眼或嘴——加上任何一样工具——你的鸡巴、手指或舌头——但只有一分钟。不，你跟着希拉进了那扇门，一分钟后你就滚蛋了。不管你射没射，你都会发现自己被扒光、从某个消防出口推出去，在小巷子里套裤子。&lt;/p&gt;
&lt;p&gt;137号，还在眯眼看向科德，说：“唉，那场面真可悲。”他朝比默·布什米尔斯和巴克·贝利努努嘴，说：“想象一下，有人能一直停留在青春期的心态，把一生奉献给举重和按指令射精。保持那种生猛的迟钝，被囚禁在青春早期的价值观里，直到醒来发现自己成了个松垮、臃肿、中年报废的事故现场。”我发誓，说“事故现场”那部分时，这家伙直勾勾地盯着我，但也许他只是碰巧在看我。我说还有更惨的。一个家伙可能在黄金时段热播剧里演了两季，然后因为某个乱七八糟的性丑闻丢了角色，接着发现自己跟那部老剧绑得太死——也许演的是个傻乎乎的私家侦探——此后余生再难接到像样的戏。我说那才叫真悲剧。&lt;/p&gt;
&lt;p&gt;我还跟137号说，要是他想遮遮头顶那块秃，我包里有瓶喷雾也许管用。我用脚趾头一指——我拍片时总穿人字拖——用大脚趾给他看他身后掉了一路的头发。玫瑰花瓣、修容膏、头发，我们都留下自己的痕迹。他从水泥地上的头发，看向我，又看向房间那头查写字板的希拉，137号喊道：“快点快点。”他喊道：“你能不能麻利点儿，亲爱的？”&lt;/p&gt;
&lt;p&gt;我问他，他有什么更好的地方要去吗？试镜什么的？我可不是，我告诉他。我等得起。我说，就因为我们今天干的这事，对后面那个女的来说，某个她从未见过的孩子这辈子再也不用上一天班。今天的运作方式是，我必须当压轴先生。看着72号小子，那家伙说：“不禁让人好奇，那些拍那种片子的男人，生下了多少个孩子。”看着我，137号说：“如果我们的确都留下了痕迹的话。”&lt;/p&gt;
&lt;p&gt;从没发生过，我说。&lt;/p&gt;
&lt;p&gt;137号说：“吊坠不错。”他朝卡西的项链伸出手，那个粘着血、夹在我胸肌之间的金色小心形，他的指甲闪闪发亮，抛光锃亮，还涂了透明甲油。&lt;/p&gt;
&lt;h2&gt;10．72号先生&lt;/h2&gt;
&lt;p&gt;我跟那两个家伙说：“色情片宝宝。”我朝137号和布兰奇·巴卡迪挥着玫瑰，说：“他们是存在的。”花瓣四处飘飞，我说：“有孩子是在成人电影里被怀上的。我是说，在那些片子拍摄的时候。”&lt;/p&gt;
&lt;p&gt;巴卡迪先生摇摇头，说：“都市传说。”137号说：“私生子。”“那也扯太远了，”巴卡迪先生说，“把一部全皮衣后门叠罗汉轮奸片里怀上的东西叫‘爱情结晶’。”我告诉他们，这不好笑。&lt;/p&gt;
&lt;p&gt;137号说：“不，等等。”他说：“传闻说，有个孩子在《麦迪逊县的深喉》拍摄期间被怀上。”巴卡迪先生说：“不。”他摇摇头，说：“她打掉了。”137号说：“这在业内叫‘弃片镜头’。”我告诉他们，这一点也不好笑。我的手抖得厉害，花瓣在我脚边堆了起来。&lt;/p&gt;
&lt;p&gt;布兰奇·巴卡迪问我：“那是谁？你哪怕能说出一个生了色情片宝宝的演员吗？”&lt;/p&gt;
&lt;p&gt;我指着头顶一台显示器，里面卡西·赖特两颊抹着米粉，画着墨黑的艺伎眼妆，在《雪落鸡巴上》里演一位可爱端庄的日裔美国女主人公。卡西·赖特，我告诉他们。她生过一个孩子。&lt;/p&gt;
&lt;p&gt;她父母住在蒙大拿，我说，她妈还在当地学区上班，她爸做干洗。据说二十年前，卡西回家告诉他们她怀孕了。卡西看不出怀了孕。她把头发漂了，节食瘦掉了半个自己。她开着一辆新得还挂着经销商牌照的科迈罗，漆成午夜黑。他们的小女儿告诉他们，她刚拍完自己的第一部杰作《世界荡妇一号》，还试着跟他们解释什么叫“体内射精”。就是说，有时候，它并不完美地起作用。卡西说她已经晚了三个星期，验孕棒一测，烫得发红。她求父母让她待到生下孩子，他们拒绝了。《世界荡妇》让卡西一夜成名，而她的家乡太小，人们不可能认不出他们那个回头的浪女。私下里，她妈每周给她寄钱。她爸也是。寄到城里这个地址。但他们从没见过那个孩子。&lt;/p&gt;
&lt;p&gt;137号和布兰奇·巴卡迪只是看着我。137号抱着他的毛绒狗摸着。巴卡迪先生摆弄脖子上的金吊坠，用拇指和食指捻着。“父母，”巴卡迪先生说，“他们每次都把你毁个彻底。”&lt;/p&gt;
&lt;p&gt;这不是开玩笑，我说。色情片宝宝们，不只是性产业的副产品。成人娱乐业剩下的牛犊肉。一种衍生品，就像新株的肝炎和疱疹。&lt;/p&gt;
&lt;p&gt;137号抬起手，在空中晃了晃手指，直到我停下嘴。“等等，”他说。“我得问问：什么叫体内射精？”我盯着他看了片刻。巴卡迪先生说：“这个我可以解释。”我点点头，让他讲。&lt;/p&gt;
&lt;p&gt;布兰奇·巴卡迪抬起头，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平直、均匀，像在照着书本念：“男演员不戴安全套，在女演员体内达到高潮。抽出后，女演员以足够的力量收缩盆底肌，将射入的精液从阴道口强力排出。”血色从137号脸上褪尽。他脸色苍白，瞪大眼睛说：“这实在算不上最好的避孕方式……”正是我的观点。&lt;/p&gt;
&lt;p&gt;可是，巴卡迪先生说，你不能戴套还指望产品在欧洲卖得动。他的头仍仰着，看着《雪落鸡巴上》，里面卡西·赖特正被人用刺刀押着，送往日裔美国人集中营。仍捻着吊坠，巴卡迪先生说：“她当年真漂亮……”137号叹口气，说：“那张接住了一千次颜射的脸。”&lt;/p&gt;
&lt;p&gt;我的意思是，这些孩子不是笑话。也不是都市传说。又一阵玫瑰花瓣打着旋落到地上。布兰奇·巴卡迪说：“可你能说出一例吗？”&lt;/p&gt;
&lt;p&gt;显示器上，卡西的刺绣丝绸和服滑落到内华达沙漠营房的尘土飞扬的地板上。背景里，热水浴缸满溢着，咯咯笑的女人们满脸扑着白米粉。把清酒浇在彼此赤裸的乳房上。集中营指挥官走进营房，拎着一条盘起来的鞭子。我的玫瑰几乎只剩花茎和刺了。&lt;/p&gt;
&lt;p&gt;那个拿写字板和秒表的女孩走过了整个房间，走到食物那边。我用空着的那只手，示意巴卡迪先生和137号凑近点。我把声音压得比鞭子抽响的声音还低，耳语道。我用食指指尖点着自己的胸口，嘴形说出“我”。&lt;/p&gt;
&lt;p&gt;我不是笑话，也不是传说。&lt;/p&gt;
&lt;p&gt;我就是那个色情片宝宝。&lt;/p&gt;
&lt;h2&gt;11．137号先生&lt;/h2&gt;
&lt;p&gt;你信不信？是那该死的洗发水。卡西·赖特推出的“百操”破玩意。就算那瓶子的形状再适合……可洗、冲、再重复个几天，你就会秃。受这罪，就为了赖特小姐能在我头发上闻出来，当成一种恭维。不过她也闻不到什么。这地方臭得像牲畜围场。&lt;/p&gt;
&lt;p&gt;布兰奇·巴卡迪摇着头，目光穿过移动的裸男牛群。他指着72号演员，那人站在房间那头一滩白玫瑰花瓣里，巴卡迪说：“那边那小子？”巴卡迪说：“那小老弟整个就一扫兴货。”他指着的那根手指，把手翻过来，掌心向上拢成碗状，布兰奇说：“哥们，匀我点硬货？”他那棕色的手拢着，掌心染着跟手指一样的修容膏，巴卡迪把手伸到我面前。他的棕色眼睛看着我。看看自己摊开的手。又看我。巴卡迪说：“一粒药，哥们？”&lt;/p&gt;
&lt;p&gt;我让他吃自己的。巴卡迪摇着头说：“没带。”我摇摇头，说我的存货我自己还得用。我说，他那个漂亮的少女心形小吊坠里的那粒，巴卡迪该把它吞了。摸着金吊坠，那个躺在他刮过毛的胸肌之间的吊坠，布兰奇的嘴微微张开。他的喉结随着吞咽一跳。敲了敲吊坠，布兰奇说：“不是那种药。”他说：“哥们。”&lt;/p&gt;
&lt;p&gt;房间那头，在不离开这栋楼的前提下尽可能走远的地方，72号演员站着，一只手揉着挂在脖子链子上的小银十字架。用拇指和食指揉着十字架。他那双绿眼睛四处看，就是不朝巴卡迪和我看。这演员的另一条胳膊仍抱着那束玫瑰。&lt;/p&gt;
&lt;p&gt;“再说，”巴卡迪说，把吊坠敲得胸口咚咚地闷响，“这是给一个朋友的。”他说：“我只是替他保管。”我告诉他，你是布兰奇·巴卡迪。你不需要什么拐杖才能上阵。“你是丹·班扬，哥们。”巴卡迪说。曾经是丹·班扬，我告诉他。&lt;/p&gt;
&lt;p&gt;72号演员扔下他那颗绝密的生母炸弹，然后灰溜溜地飞快离开我们，光脚板拍着水泥地。有人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跺得多响，他就跺得多响，每走一步都撒下玫瑰花瓣。“班扬那哥们不需要药，”巴卡迪说，他涂着修容膏的胳膊弯着，保持那只手伸着，二头肌和三头肌在皮肤下跳动。一张一弛，他的“600”号一会儿膨胀一会儿收缩，那条胳膊有自己的生命。在呼吸。“丹·班扬那种哥们，私家侦探哥们，你不是每集都操十个小配角吗？每个妞客户、证人，还有，呃，律师，”巴卡迪说。“那哥们就是台美妞绞肉机……”&lt;/p&gt;
&lt;p&gt;我朝72号的背影努努头，说：“你得承认，他确实长得像她。”那年轻人头顶上方的电视里，正放着赖特小姐那部关于种族主义的开创性民权宣言，一部性感喜剧：一个青涩的大学二年级女生回家过圣诞，告诉溺爱她的父母，她在跟一整个黑豹党分部约会。片名叫《猜猜谁来吃晚饭》。后来重新发行时改名《黑鸡巴坠落》。&lt;/p&gt;
&lt;p&gt;“哥们，”巴卡迪说，“我事后付你。”他手伸着，说：“我保证。”我又夹了一粒药在唇间，瓶里又少一粒。“五十块，”巴卡迪说。“现金。”我咽了下去。朝72号点点头，我告诉巴卡迪：“那个苦恼的年轻人也跟你像得很。”巴卡迪看了看。看那个拿着玫瑰的演员。又看赖特小姐把嘴唇撑在一根肥大的黑色勃起上。然后他说：“没那回事。”&lt;/p&gt;
&lt;p&gt;看着他胸口的吊坠，金色透过一层干了的乳头血泛着粉，我说：“就吃你自己那粒吧。”“这就是我为什么能干这行这么久，哥们，”巴卡迪说。“我这辈子，射的全是空包弹。”他朝我打着响指，说：“给我一粒，我就给你那只泰迪熊签名。”&lt;/p&gt;
&lt;p&gt;托托先生。笔还别在一只狗耳朵后面。我耸耸肩，行。我把它递给巴卡迪。棕色手指接过帆布狗，我等着。巴卡迪的眼睛盯着他写字的动作，笔在狗的帆布腿上沙沙地划，他说：“你见过伊万娜·特朗普？”他抬头看我。“还有蒂娜·路易丝？就是《吉利根岛》里那个？”他说：“她人怎么样？”他的牙，那种过白的牙冠。地铁瓷砖白，警车白。公共厕所白。整整一代男人拿他来丈量自己。色情片里最大的伐木工。&lt;/p&gt;
&lt;p&gt;我问，你真的不育？巴卡迪举着托托先生，把狗转来转去，从一个名字看到另一个名字。“丽兹白·泰勒，”他念道。“黛博拉·哈里……娜塔莉·伍德……”他把狗递回来，说：“我服了。”托托先生的帆布上蹭了修容膏，留下棕色指纹。巴卡迪的签名是两个巨大的“B”，两个字母拖着尾巴，变成无法辨认的黑墨水涂鸦。&lt;/p&gt;
&lt;p&gt;我从他手里接过托托先生，告诉他：“那么现在，五十块。”巴卡迪哼了一声，肩膀塌下去、弓起来，嘴耷拉着，方方的重下巴几乎要搁到刮过毛的胸肌上，把吊坠都挡住了。“哥们……”巴卡迪说，“怎么这样？”现在轮到我伸出手，掌心向上拢着，我说：“因为丹·班扬已经是很多笔房贷、车贷和信用卡利息以前的事了。因为眼下你需要一粒药，而我需要钱。”&lt;/p&gt;
&lt;p&gt;房间那头，72号正朝这边走。不是一下子。他先走两步到自助餐台，吃了片薯片。又走一步站到演员调度员旁边，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就翻起写字板上的纸。这整个过程，他都在绕一个大圈，慢慢兜回巴卡迪和我这里。&lt;/p&gt;
&lt;p&gt;演员调度员喊道：“先生们，请注意！”她看着写字板，喊道：“请以下三位演员……”自助餐台的男人们停止咀嚼。老手们僵住，塑料剃刀悬在他们小腿肌肉和臀大肌的皮革上方。把手机贴在耳边、或者戴着无线耳麦的男人们停止说话，静下来，抬起头听着。&lt;/p&gt;
&lt;p&gt;“21号……”调度员喊道。“283号……还有544号。”她把写字板上的纸抚平，一条胳膊直举过头顶，手在空中挥着。“请这边走，先生们。”她说。&lt;/p&gt;
&lt;p&gt;我晃晃药瓶，现在空了一半，剩下的药片哗啦响，我说：“好险。”我说：“现在，五十块，或者把你保管的那粒药吃了。”布兰奇·巴卡迪吸一口气，胸肌、背阔肌、腹外斜肌鼓得巨大，然后呼出一口长长的、薄荷味的叹息。“那么，”他说，“你真的跟多莉·帕顿玩过？”&lt;/p&gt;
&lt;p&gt;我的脉搏在耳朵里咚咚响，我闭上一只眼。睁开。闭上另一只。睁开。我还没瞎，还没。&lt;/p&gt;
&lt;p&gt;一个声音说：“能跟你说句话吗？”一个男人的声音。你信不信？72号来了，就站在旁边，离巴卡迪和我只有两步远。&lt;/p&gt;
&lt;p&gt;他一根棕色的手指敲着金吊坠，指甲缝里描着一圈更深的棕色，巴卡迪说：“这粒药，属于那种神药。”他敲着吊坠说：“不管你哪儿有毛病，哥们，这东西都能治好你。”他的笑容拉平成一条线，假牙消失在晒黑的嘴唇后面，布兰奇·巴卡迪说：“这宝贝能治好一切。”&lt;/p&gt;
&lt;p&gt;朝那个年轻人，72号，我微微倾身，用手指梳过自己的头顶让他看，我说：“我的头发真的在变稀吗？”&lt;/p&gt;
&lt;h2&gt;12．希拉&lt;/h2&gt;
&lt;p&gt;赖特小姐沿着人行道慢跑，膝盖在身前抬到腰那么高，大腿绷在黑色骑行短裤里。乳房上下弹跳、左右甩动，被白色运动内衣裹着。手肘弯成L形，双手耷拉着，在手腕处松松地甩。网球鞋拍打着水泥人行道。&lt;/p&gt;
&lt;p&gt;她的肚皮，紧致黝黑。没有妊娠纹。一点当妈的样子都没有。她裆部，黑色氨纶被撑起一个小小的鼓包。比骆驼趾大。鼓得比驼鹿蹄还大。比阴蒂大得多。赖特小姐的裆部鼓起来、凸出来、弹跳着。又一步，她的脚跺在水泥地上，骑行短裤里的那个鼓包开始顺着一条氨纶裤腿往下滑。&lt;/p&gt;
&lt;p&gt;我们沿着一个绿草茵茵的公园慢跑。赖特小姐瞥一眼我拿着的三孔活页夹。每一页，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六张宝丽来快照。每张照片是一个男人的头和肩膀，底边用黑色毡头笔标着号。六百多个签约加入我们项目的抽血佬。这些卸肉棍的和吐宝宝的。这些通过肝炎筛查的抛蝌蚪佬。我一只手抓着活页夹的上沿，把它抵在腰上。另一只手翻页，手指间还扭着一支笔。&lt;/p&gt;
&lt;p&gt;每跑一步，活页夹就撞一下我的肚脐。一百多页，死沉。赖特小姐短裤里的那个鼓包停了一下，被裤腿口的松紧带挂住了。氨纶和松紧带弯了弯，鼓了鼓，打了个嗝，一颗粉色的球掉下来，湿亮亮的，弹了一、二、三下，在灰色水泥地上留下三点暗色的湿印。赖特小姐说：“操。”她低声骂着，拍了拍球滑出来的那条腿。&lt;/p&gt;
&lt;p&gt;粉球在人行道上朝我们身后弹了四、五、六下。七、八、九个湿印，然后一条狗从草里蹿出来，一口叼住球。这条黑狗——油光水滑像只海豹架在细棍腿上，小得像只猫，耳朵尖尖的——黑色的牙龈啪地咬住粉球，狗便飞奔着穿过草地公园跑远了。&lt;/p&gt;
&lt;p&gt;停下脚步，看着那条狗越缩越小、越来越远，赖特小姐说：“你知道《绿野仙踪》那部电影吗？”她说：“演托托的那条狗是只叫特里的凯恩梗。”看着她的粉球消失在远处，赖特小姐说：“女巫的卫兵把托托追出城堡那场戏，最后一条的时候，一个卫兵跑到城堡吊桥中间，飞身扑了上去，压在了可怜的特里身上。摔断了托托狗的后腿。”那条狗好几周没拍戏。真事。&lt;/p&gt;
&lt;p&gt;接着慢跑，膝盖高高抬起，双手松松甩动，赖特小姐继续讲。还是那部《绿野仙踪》，演员巴迪·埃布森因为对铝粉过敏差点死掉，那铝粉是他演铁皮人服装的一部分。演员玛格丽特·汉密尔顿本该在一团火焰中离开芒奇金国，结果那次闪光燃烧点燃了她绿色的氧化铜妆容，烧着了她的脸和右手。巴迪·埃布森的角色落到了杰克·黑利手里。玛格丽特·汉密尔顿在床上躺了六个星期，裹着纱布和布特辛·皮克雷特药膏。&lt;/p&gt;
&lt;p&gt;赖特小姐低头瞥一眼我举着的六张宝丽来。下一批六个甩精佬和拉布丁佬。她一边跑，一边说：“演员为表演付出过更惨的代价。”&lt;/p&gt;
&lt;p&gt;那颗粉球，她说，是硅胶倒模的。2.5盎司。直径20毫米。一种凯格尔练习。你把球放进体内，收紧盆底肌。从前，亚洲女性会放入两颗中空的金属球，里面装着水银。水银一整天都在晃，滚着球，刺激着女人，让她们越来越热，而球的重量则强化她们的逼肌。丈夫们回到家，那些被撩得发烫的主妇们会在门口就操他们。真事。可惜水银容易漏出来，赖特小姐说。把她们逼疯。毒死她们。如今，大多数亚洲女孩体内都带着玉球。你越强壮，能带的重量就越大。&lt;/p&gt;
&lt;p&gt;正跑着，她短裤的裆部又鼓起来。氨纶被撑薄，颜色从黑变成深灰。又一步，有东西从松紧裤腿口弹了出来。砰地掉在人行道上，弹起、跳、滑，最后落进排水沟。圆得像网球，白色，但光滑带纹路，像大理石或缟玛瑙。这是颗凯格尔练习石，赖特小姐说着，弯下腰双手把它捡起来。两磅半重。她把石头在短裤腿上蹭，拂掉枯叶和土粒，说：“再拖这玩意儿几个月，我的逼都能去参加奥运会了……”这一切，都是为了《世界荡妇三号》而训练。&lt;/p&gt;
&lt;p&gt;她说，真正的电影明星甘愿受苦。在1952年那部《雨中曲》里，演员吉恩·凯利发着103华氏度的高烧，跳那首主题曲，一条又一条，跳了好几天。为了让雨在胶片上显形，剧组用的是掺了牛奶的水，于是吉恩·凯利，病得半死，却在酸牛奶里又泼又淋，笑得像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1973年，一部叫《三个火枪手》的电影里，奥利弗·里德在风车里跟人击剑，有人一剑刺中了他的喉咙。差点让他流血而死。迪克·约克1959年拍一部叫《他们来到科杜拉》的电影时毁了脊椎。他忍着痛坚持演戏直到1969年，在《家有仙妻》里演女巫的丈夫。在医院里待了十四集的时间，丢了角色。&lt;/p&gt;
&lt;p&gt;赖特小姐耸耸肩，继续跑着，双手把练习石抛来抛去，那重量让她的二头肌每接一下就鼓胀一次。她冲我点点头，示意翻页。把这批天花板喷浆工换成下一批六个撩黄鼠狼的。翻过塑料页，我讲起安娜贝尔·钟把轮奸比作跑马拉松。有时你觉得精力充沛。有时你觉得筋疲力尽。然后你会迎来第二次呼吸，感到力气又回来了。&lt;/p&gt;
&lt;p&gt;演员洛恩·格林，赖特小姐说，演过电视剧《大淘金》，多年后他拍另一部节目《洛恩·格林的崭新荒野》时，一条短吻鳄咬掉了他的乳头。说这话时，她看着那些宝丽来。膝盖高抬，乳房跳动，她的眼睛却停在一张照片上。一个年轻的播种工。72号。跟她一样的眼睛，一样的嘴。不错。不像是会咬掉你乳头的那种人。&lt;/p&gt;
&lt;p&gt;就我而言，我一直试着像梅萨丽娜那样安排轮奸的节奏，把丑的酸奶拉扯佬、又老又肥的磨骨佬、肮脏畸形的腺体抚摸佬尽可能分散开。每八个或十个普通的丰年虾喷子之间，插一个怪物。&lt;/p&gt;
&lt;p&gt;赖特小姐朝一张熟悉的脸点点头，摇杆佬137号，她说：“他挺辣……”一个过气的电视戏精，想来泼点婴儿肉汁。&lt;/p&gt;
&lt;p&gt;赖特小姐的裆部，黑色氨纶下又鼓起新东西。那鼓包沿裤腿颠下来。从松紧口弹出来。一道亮绿闪过人行道，消失在雨水沟里，叮叮当当、砰砰撞着，像弹球一样顺着黑暗里的金属管滚下去。“操，”赖特小姐说，眼看着它没影了，“那颗可是真玉。”&lt;/p&gt;
&lt;p&gt;我们俩，低着头盯着雨水沟的铁栅栏，我说，亚里士多德过去常一手握着个沉重的铁球写哲学。每当他开始犯困，手指一松，铁球就砸到地上。那声响把他惊醒，他就继续工作。“亚里士多德？”赖特小姐说。她把目光从雨水沟转向我。对，我说。真事。赖特小姐的眼睛眯起来、变窄，她说：“就是娶了杰奎琳·O的那位？”我说是的。翻过活页夹里的透明塑料页。再给她看下一批六个佛罗里达鞭子佬。&lt;/p&gt;
&lt;p&gt;赖特小姐告诉我，著名情圣卡萨诺瓦过去常给他约会的女士们塞两颗银球。他声称银能避孕，因为它有一点点毒。这也是人们想用银餐具吃东西的原因，因为银能杀菌。阴道配重，她这么叫它们。有些里面有铃铛会响。有些像小擀面杖。有些做成鸡蛋形。你跑步、骑车或者做家务时带着它们。&lt;/p&gt;
&lt;p&gt;继续跑着，把石头从一只手掌抛到另一只手掌，每接一下都啪地脆响，赖特小姐说：“我对慢跑唯一的意见，就是我体内会咣当响。”她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罐喷漆。”石头砸进她另一只手掌，孤掌独鸣的声音。我翻过活页夹的又一页。又六个飞蝇钓手。&lt;/p&gt;
&lt;p&gt;翻到步枪橡皮600号时，赖特小姐说：“老好人布兰奇·巴卡迪……”她望向远处，望向狗消失的那道绿草地平线，说：“那只凯恩梗？那只在《绿野仙踪》里演托托的小狗特里？你知道那小家伙还在吗？”那狗死后，主人把特里制成标本装裱了起来。1996年，这条狗在拍卖会上卖了八千美元。&lt;/p&gt;
&lt;p&gt;真事。&lt;/p&gt;
&lt;p&gt;“托托甚至不是公狗。特里是母的。”赖特小姐说。“哪怕死了，那姑娘还在给人赚钱。”&lt;/p&gt;
&lt;p&gt;又有个又圆又重的东西，已经开始顺着她一条裤腿往下滑。&lt;/p&gt;
&lt;h2&gt;13．600号先生&lt;/h2&gt;
&lt;p&gt;希拉那妞喊大家闭嘴。她核对叫号单，说：“21号……我需要21号。”我们全都屏住呼吸，双手交叉祈祷，竖起耳朵听自己的号码。核对着写字板，希拉说：“283号和544号。”她一只手挥着，招呼男人们跟她进片场，说：“这边走，先生们。”&lt;/p&gt;
&lt;p&gt;显示器上，我们看到卡西·赖特穿着白色衬裙，演一个挫败的南方淑女，拼命想挤进她丈夫那个富裕的种植园家庭。那男的是个前半职业投手，喝太多酒，而且太久没跟她交公粮，久到她担心他是同性恋。卡西为她的公公——人称“大老爹”——发愁，还为她称为“没脖子小怪物”的侄子侄女们发愁。她双手在自己白色缎面的胯上上下揉搓，说：“我感觉……”她说：“我感觉自己像热铁皮屋顶上的一块逼。”这部后来发行时叫《热铁皮屋顶上的荡妇》。后来再版时叫《热铁皮屋顶上的贱逼》。科德演那个疑似同性恋的丈夫，坐在轮椅里，他说：“那上来吧，玛吉！上来！”&lt;/p&gt;
&lt;p&gt;只是没人在看。我们全都眯着眼，盯着希拉和那三个家伙，等他们走到楼梯顶，等希拉刷她的磁卡，摄影棚的门咔哒一声打开。我们所有人，都举着一只手，张开手指去挡那阵强光的冲击，聚光灯、补光灯、卤素灯泡，还有Mylar反光板的反光，亮得刺眼。但男人们还是看。每一张脸的一侧都被闪得发白，希拉和那三个家伙的黑色剪影融进了白晃晃的光里，消失了。&lt;/p&gt;
&lt;p&gt;还在等的男人们眯着眼，像鼹鼠一样半瞎，从睫毛缝里偷看，除了白皮肤对着白床单，白金色的头发和指甲，全都在白得烤人的灯光下褪了色，我们什么也看不见。漂白剂、氨水、某种清洁剂的气味。还有冷气的一阵凉风。那一闪中，那小子戴的银十字架，我从卡西那儿得到的金吊坠，都迸了一下、耀了一下，被光点着，只热了一个心跳的时间。男人们的眼睛刚开始适应，门已经在关了，关了，关上。我们等的这间地下室，地板上黏糊糊的，洒了的汽水和薯片渣粘在男人们的光脚上，就那么看一眼之后，这里显得更黑了。我们对那片亮堂堂的虚无的一瞥，让我们全成了瞎子。&lt;/p&gt;
&lt;p&gt;我摸着卡西给我的项链、那个吊坠，跟那个抱着泰迪熊的电视男说着什么。&lt;/p&gt;
&lt;p&gt;72号小子出现在我肘边，说想谈谈。“不是跟你，”那小子对137号说。小子摆弄着脖子上链子挂着的东西，那个小银十字架，教堂那种十字架，然后小子说：“我有事要问巴卡迪先生。”我赌这个电视男，137号，血管里流着点脏血。他耸耸肩走开了，但没走太远，就几步。&lt;/p&gt;
&lt;p&gt;我跟那小子说——这是我把手指戳到那小子脸上——我说：“哥们，你是来帮你老妈，还是来惩罚她的？”那小子，嘴唇直哆嗦，说不，他说：“我是来救她的。”这行里的妞们为什么不避孕，是因为避孕药会让皮肤长痘。让你头发油腻、一缕缕的。子宫帽或避孕海绵，你绝对不想留在自己的家伙事里，要是你正被科德、比默或者本人这样的一对职业鸡巴双人夹击的话。没有哪个拍双穴的妞愿意体内还塞着根铁丝，我告诉那小子。他是卡西·赖特的儿子，这事儿不是半点不可能。&lt;/p&gt;
&lt;p&gt;“她把我送去领养了，”他说。“她想给我更好的生活。我只想报答她。”我说：“靠冲进去？”“如果需要那样的话，”那小子说，朝我扬起下巴。冲进去，趁卡西全神贯注创那个能让她事业翻红的世界纪录时让她难堪？当着剧组和所有职业同行的面让她难堪？我说：“小子，别给她帮这种倒忙。”&lt;/p&gt;
&lt;p&gt;站在周围，那四五百个男人左右脚倒换着重心。男人们盯着天花板上吊着的显示器：卡西·赖特骑在科德·库尔沃的勃起上，女上位，而科德坐在轮椅里，她一只胳膊撑在他假断腿的石膏上稳住自己。居然没人走掉，这证明了男人为了一块逼能忍到什么份上。要是珠峰顶上或月球上有块免费的热乎逼等着，我们早就把高速电梯修好了。十分钟一班通勤太空航班。&lt;/p&gt;
&lt;p&gt;“小子，”我说，“信不信由你……”我朝楼梯、那扇锁着的门、门后的灯光和片场一扬头，说：“上头那位女士，她不想被拯救。”那小子说：“我就知道你不会懂。”他手里的花，叶子和花瓣已经卷曲发黑。&lt;/p&gt;
&lt;p&gt;那小子说，他小时候，在网上偶然看到一张女人的照片，漂亮得没法说，他忍不住每天放学后都要上网去看她。照片里，她光着身子，跟几个光着身子的肌肉超级英雄玩摔跤游戏。他们的私处都露着，可他们都在试图把私处藏进对方身体里。某种捉人游戏。那小子把照片下方列的名字字母拼了出来，读作“卡西·赖特”。他把那些字母打进互联网，更多的裸照跳了出来。照片和视频片段，成千上万条结果，那小子全得一一追查。&lt;/p&gt;
&lt;p&gt;“哥们，”我说，“法律标准叫‘性行为例次’。”我说，那小子可以跟她表白。说“谢谢你，妈咪”。告诉卡西他爱她。但他也不是不可能……也许滑一根手指进去？也许，伸手抱她的时候，小拇指不小心戳进她屁眼？我说：“哥们，那样就双赢了。”&lt;/p&gt;
&lt;p&gt;那小子只是摇头，说他是在她的照片里长大的，追她的电影，了解她的一切。等他蛋蛋长出来之后，那种痴迷只有更严重。“哥们，”我说，“别这么自私。这是她的大日子。”&lt;/p&gt;
&lt;p&gt;有天下午，那小子说，他正在撸，忘了锁卧室门。他养母肯定提前下班回了家，闯进来，开始尖叫。她逮着他了。“哥们，”我说，“现场作案？”“不，”72号小子说，“在撸。”那小子养母开始嚷嚷，问他知不知道那女人是谁。这小子知不知道自己在幻想谁？他知不知道、有没有一点概念，那个荡妇是谁？那小子一手攥着鸡鸡站在那儿，显示器上是卡西·赖特掰逼的照片，他养母就那样没完没了地喊。&lt;/p&gt;
&lt;p&gt;“哥们，”我说。“她在喊，”那小子说。“她尖叫着：‘那是你的生母。’”他养母在喊，他对着很可能是自己受孕过程有关的照片撸管。&lt;/p&gt;
&lt;p&gt;“哥们，”我说，“要是卡西今天不被六百个男人操，她就完蛋了。”72号小子说：“我不行。”他摆弄着银十字架，说：“也许先跟她谈谈，也许之后我能行。”他说：“可自从我养母说了那话，自从她告诉我真相，我就没法……”那小子低头看着他软塌塌、蔫答答的花。&lt;/p&gt;
&lt;p&gt;我打着响指，胳膊直直举到空中——我打着响指，把声音朝电视男甩过去。我说：“泰迪熊哥们，我们这儿有紧急情况。”我说：“这小子需要一粒药，不然今天谁也出不了名。”&lt;/p&gt;
&lt;p&gt;高处、远远的一侧，亮起一道光。楼梯顶上的门荡开了，一个黑影站在门口勾勒出轮廓。“先生们，”那黑影说，“我需要以下号码……”而我，手还举在空中，仍打着响指，挥手想把人叫过来。&lt;/p&gt;
&lt;h2&gt;14．72号先生&lt;/h2&gt;
&lt;p&gt;我跟巴卡迪先生讲的，不是全部。连一半都不到。我第一次下载卡西·赖特的片段时，我想看的是她也许在织点平常普通的东西，我不知道，用毛线织点什么。或者我想看她站在炉子前做一锅什么。就，大概是，坐在一间不错的房间的灯边椅子上读一本书，而不是浑身浇满一加仑一加仑的热精液。&lt;/p&gt;
&lt;p&gt;在论坛上、在线留言板上，粉丝们贴出卡西·赖特每一颗痣、每一根睫毛的细节，她涂过的每一种颜色的口红，男人们把每一次口交掰开揉碎地分析，我不知道，搞得像大学作业加分题似的。卡西·赖特出生于蒙大拿州米苏拉。她父母叫阿尔文·赖特和伦尼·赖特。如今住在大瀑布城。而且，没错，卡西·赖特十九年前生过一个孩子，送人了。&lt;/p&gt;
&lt;p&gt;上网冲浪，我找她吸地毯的照片。开车的照片。穿着衣服、没有东西往她体内塞的照片。我寄过几张汇票，什么都没寄回来过。但我收到的第一个包裹，是一个卡西·赖特口袋阴道，高级、限量、带编号版。四千二百号。博物馆级品相。全新状态。小到我能揣在牛仔裤口袋里带去学校，左手描着它的褶皱和细毛。在“现代美国研究”课上，我坐在最后一排，左手手指在口袋深处盲人一样摸着，直到我闭着眼都能记住每一道褶、每一条皱。问我怀俄明州或菲尼克斯的州府，我只会耸肩。可关于卡西·赖特逼唇的任何问题，我都能给你画张地图。&lt;/p&gt;
&lt;p&gt;那个口袋阴道，你可以按阴蒂，它就会弹出来。再把它按回包皮里。再按一下，又弹出来。我能一直按到指尖红肿、快要出血。我把它枕在枕头下睡觉。&lt;/p&gt;
&lt;p&gt;我的老师哈兰先生，在“科学动力学”课上——有一天发卷子时，他看见我指尖上的老茧，已经裂开、暗红，就问我是不是在学吉他。我不知道。这么说吧，那几个钟头、几个星期的持续快感，对卡西·赖特的阴道也没什么好处。就希望吧，看看今天这里六百个男人中的一些，但愿真货比乳胶版耐用。阴道开始散架之后，我攒送报纸的钱，直到够邮购一个二手的卡西·赖特乳胶乳房复刻品。我只买得起左边那个，但谁都会告诉你，两个里左边那个更好。当然，它太大，塞不进我口袋，也放不进枕头下。它大得除了在床底下积灰，什么都干不了。&lt;/p&gt;
&lt;p&gt;于是我修剪草坪。退汽水瓶换押金。遛狗。洗车。耙落叶。这部分我没告诉巴卡迪先生。我怎么说得出口？冬天，我铲雪。徒手清理屋顶排水沟里黑乎乎、臭烘烘的污物。给圣伯纳犬洗澡。我挂圣诞灯，修剪树篱。夜里，我捏着我的乳房复刻品。把沾了灰的乳头在我嘴唇上蹭。舔它。两根手指捻着它，直到睡着。&lt;/p&gt;
&lt;p&gt;我给四门大自动挡老太太车放机油、换机油。需要钱买卡西·赖特复刻品——全仿真性爱替身——这基本上让你成了镇上每个老太太的奴隶小瘪三。我不知道。我打着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旗号去讨糖，孟加拉那些生满虫子、饿得皮包骨的孩子，连街坊们捐的三十块钱里的一分都没见着。&lt;/p&gt;
&lt;p&gt;棕色包裹寄到的那天，我养母打电话到学校，问我她要不要打开。这么说吧，我慌了。我撒了一个孩子能撒的最糟的谎。告诉她，别开。我说那是个礼物——是我专门为她订的、要给她惊喜的秘密圣诞礼物。电话里，我能听见养母摇晃盒子。她说：“好重啊。”她说：“希望你没花一大笔钱。”丢人，我真丢人。我剪的那些草坪、遛的那些狗、洗的那些车，我告诉养母，所有这些活挣的钱，都花在给她买史上最棒的梦幻礼物上了，因为她是那么棒的、好得不得了的、充满爱心的、了不起的母亲。电话里，她的声音都化了，说：“哦，达林，你不该破费的……”&lt;/p&gt;
&lt;p&gt;我回到家，包裹放在我床上。比你想的重，重量介于一册大部头图书馆词典和一只圣伯纳犬之间。养母去了她的蛋糕裱花班，养父在上班。家里没别人，我拆开盒子，里面，全折叠着、塞成一团，看起来像具粉色木乃伊。皮革般皱巴巴的，像《国家地理》杂志上的泥炭沼干尸。网上拍卖说它是全新、处女，可那顶金色假发闻起来有啤酒味，头发东秃一块西秃一块，被拔掉过。两边大腿内侧摸着发黏。乳房，油腻腻的。一只脚底上，我找到了沙滩球上那种气嘴。原来是可以把她吹起来的。&lt;/p&gt;
&lt;p&gt;我把她在我床上展开，开始吹。我吹，她的乳房鼓起来，又瘪下去，又鼓起来。我吹，有些皱纹平了，可又回来了。我往她脚底吹气，直到眼前闪起电光点。&lt;/p&gt;
&lt;p&gt;此刻，就这里，就现在，我一边等着听叫我的轮奸号码，那个戴秒表的女孩从我身边走过，我伸出手。为了让她停下，我碰了碰她的手肘，只是把手指搭在她一个手肘的内侧，我问那是不是真的。巴卡迪先生跟别人说的那些。卡西·赖特今天会不会死？&lt;/p&gt;
&lt;p&gt;“阴道栓塞，”女孩说。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眼睛回到写字板上的名单。她的笔仍顺着名单往下走，在一个名字旁打了个勾。女孩转了下手腕看表。又在另一个名字旁打勾。她说，这需要相当于吹起一个气球的一口气，但由于女性盆腔区域血供密集，你可以把一个气泡压进她的循环系统。“如果女人怀了孕，”女孩说，“就更容易。”&lt;/p&gt;
&lt;p&gt;2002年有个案例，她说，弗吉尼亚州一个女人用胡萝卜刺激自己，死于栓塞，但任何形状不规则的物体都可能困住空气、把气穴压进血流。其他有记录的案例包括电池、蜡烛、南瓜。“更不用说，”女孩说，“挂绳香皂了。”阴道或者直肠，哪个洞都可能发生。“每年，”她说，“平均有九百多个女人这样死去。”每个女人都在几秒内死亡。“如果你需要事实和数据，”她说，“那我推荐维奥莱特·布鲁的《舔阴终极指南》。或者1992年8月《重症监护医学》杂志上的文章《静脉空气栓塞：临床与实验考量》。”女孩又看了看表，说：“那么，失陪了……”&lt;/p&gt;
&lt;p&gt;我不知道……南瓜？&lt;/p&gt;
&lt;p&gt;很多年前，往我的卡西·赖特替身里吹气，我差点晕过去，才听到嘶嘶声。一丝微弱的、轻柔的漏气声。给浴缸放满水后，我拖着她粉色的皮穿过走廊，把她按进水里找漏气的泡泡，我双手在水下摊开，按着她浸在水里，她的金发在脸周围漂荡，眼睛朝上瞪着。死了。淹死了。气泡从她脖子两侧冒出来。气泡描出她的乳头和逼唇的轮廓。一圈圈半圆形的小孔，漏着气。牙印。咬穿她粉色皮肤的咬痕。&lt;/p&gt;
&lt;p&gt;我养父的火车模型，他什么塑料和胶都用。我把她粉色的皮铺在他塑料景观的山峦和村庄上，涂橡胶和环氧胶，用透明指甲油和醋酸纤维修补，直到把每一处咬痕都修好。从养母的梳妆台、内衣抽屉最底下，我借了一件蕾丝蜜月睡袍，那睡袍一直埋在一层层薄纸里。我借了那条养母只在圣诞节上教堂才戴的珍珠项链。给替身穿衣服时，我把看过的每部卡西·赖特录像的每句开场白都说了一遍。梳着金色假发，我说：“嘿，女士，你订披萨了吗？”把养母的口红抹在那嘴唇上，我说：“嘿，女士，你看起来需要一次舒服的背部按摩……”喷上香水，我说：“放轻松，女士，我只是来检查你的管道的……”&lt;/p&gt;
&lt;p&gt;我电脑上正放着一盘盗版的《世界荡妇一号》，劳埃德·乔治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扯下粉色丁字内裤。解开聚拢文胸。劳埃德和我正双双“施工”时，卡西的乳房从D罩杯塌成了C。这时我的鸡巴已经撞上了床垫。她在漏气，瘪下去。我抽得越快，她塌得越平。从C罩杯到A罩杯。在我身下萎缩、起皱、消瘦。我抽得越用力，卡西·赖特的脸就越塌陷、越往里凹。她的皮肤松松垮垮、皱皱巴巴、疲软下垂。我每顶一下，她就老十岁，死去，死了，腐烂着，而我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砸着床垫，在急着射出来的仓皇中把自己磨得生疼。干着这具粉色幽灵。这具躺在我双人床正中的被谋杀的轮廓。&lt;/p&gt;
&lt;p&gt;每个女人都在几秒内死亡。&lt;/p&gt;
&lt;p&gt;我从没听见身后的门开了。没感觉到风吹在我光着的、汗津津的屁股上。我直到听见养母的声音才转过身。她的蜜月睡袍。她的圣诞珍珠。我电脑上，劳埃德·乔治正把自己的货射在卡西·赖特漂亮的脸蛋一侧。我养母，在我身后喊道：“你知道那是谁吗？”我转过身，我的骨头直挺挺地戳着，一根还裹着粉色乳胶的杆子，我挥舞着一面卡西·赖特形状的旗帜。我养母尖叫道：“那是你的生母。”&lt;/p&gt;
&lt;p&gt;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挺起来的一次。&lt;/p&gt;
&lt;p&gt;不，那部分我从未跟巴卡迪先生讲过。&lt;/p&gt;
&lt;h2&gt;15．137号先生&lt;/h2&gt;
&lt;p&gt;一有机会，我就凑上去问演员调度员，她怎么对阴道栓塞知道得那么多。每年差不多一千个女人死掉？被胡萝卜和电池往体内压空气害死？任何人要随口引用这套事实，都显得太冷门了。“抱歉，”我告诉她，“我不小心听到了。”调度员捏着圆珠笔的一头，像挥魔杖一样朝每个还在场的男人点。她的嘴唇无声地做出每个数字的口型——27……28……29——她在写字板上写着什么，同时说：“这就是赖特小姐付我高薪的原因。”&lt;/p&gt;
&lt;p&gt;调度员说，她是卡西·赖特的私人助理、项目研究员、跑腿的。她看着腕表，在顶页纸上草草写着一些数字、一个算式，然后告诉我：“她让我评估风险。”&lt;/p&gt;
&lt;p&gt;我问那是不是真的。赖特小姐有没有一个成年的孩子？“是真的。”调度员说，抬头看我。白色的碎屑粘在她黑色高领毛衣的肩膀上。头皮屑。她乌黑的直发，扎成一条马尾，没有一根散下来。发尾毛糙蓬乱，全是分叉。&lt;/p&gt;
&lt;p&gt;我点点头，只把脖子朝那个小子，72号，微微偏了偏，我问：“是他吗？”调度员看过去。她的眼睛眨了眨。看。她耸耸肩，说：“他看起来确实有可能是……”&lt;/p&gt;
&lt;p&gt;每周，卡西·赖特都会收到一大堆信，来自一千个不同的年轻男人，每个人都确信自己就是她送去领养的那个孩子。作为工作的一部分，调度员得拆这些信、分类，有时还要回信。其中足足90%来自这些“准儿子”。全都在乞求见一面。只要一小时面对面，好让每个小子告诉她，他有多爱她。她一直是他唯一真正的母亲。他永远无法替代的那一份爱。&lt;/p&gt;
&lt;p&gt;“可赖特小姐不傻。”调度员说。卡西·赖特知道，你一旦让任何男人能够接触到你，他就开始把你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也许第一次见儿子时，他会爱她。可第二次，他会问她要钱。第三次，他会要工作、要车、要“救急”。他会把自己人生中做错的一切都怪到她头上。他会羞辱她，把她犯过的每个错误都摔到她脸上。她若不把他要的双手奉上，就骂她是婊子。“不，”调度员说，“赖特小姐知道，这跟爱无关……”&lt;/p&gt;
&lt;p&gt;写信求见的年轻男人们。下个月，他们又写信来，变成哀求。接着是威胁。他们声称只是想了解自己的基因史，有没有遗传病的倾向。糖尿病。阿尔茨海默。有些人声称只想当面谢谢她给了自己更好的生活，或者想炫耀自己的成就，好让她看到自己当年做对了。“赖特小姐从没回过那些信里的任何一封。”调度员说。&lt;/p&gt;
&lt;p&gt;这就是为什么卡西·赖特最大的受众群、她受众里唯一还在增长的部分，是十六到二十五岁的男性。这些男人买她的旧片、她的塑料乳房圣物和口袋阴道，却不是出于任何情色目的。他们把充气性爱替身和签名内衣当某种宗教圣物来收藏。真正的母亲、他们从未拥有过的完美母亲的纪念品。弗兰肯斯坦的零件，或母亲的宗教图腾——他们余生都在寻找的那个母亲——那个会足够赞美他们、足够支持他们、足够爱他们的母亲。调度员说：“赖特小姐知道，就算找到那个孩子，她也永远满足不了所有这些要求。”&lt;/p&gt;
&lt;p&gt;她看着托托先生，看着它白帆布皮上的字，问：“你怎么认识席琳·迪翁的？”&lt;/p&gt;
&lt;p&gt;头顶上，显示器在放《意大利偷天行动》的片段：一伙国际珠宝大盗密谋从罗马一家博物馆偷走价值十亿的钻石。作案过程中，卡西·赖特跟两个保安玩双穴三人行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博物馆警报响起的那一刻，警笛大作、灯光闪烁，她收紧盆底肌和下颌，实际上变成了一副有血有肉的“中国手指铐”，把保安们困在了自己体内。&lt;/p&gt;
&lt;p&gt;调度员握着圆珠笔，一边数着房间里的男人一边在空中点。“这就是赖特小姐拍这个项目的原因。”她说。&lt;/p&gt;
&lt;p&gt;内疚。&lt;/p&gt;
&lt;p&gt;内疚和偿还。&lt;/p&gt;
&lt;p&gt;尤其是，如果卡西·赖特死了，她知道这部片子将是同类中的最后一部。销量会永远持续。就算这里禁了它，拷贝也会通过互联网卖出去。卖出的拷贝足够让赖特小姐唯一的继承人变富。她唯一的孩子。调度员说：“这还不算人寿保险的钱。”&lt;/p&gt;
&lt;p&gt;这是她研究过的项目另一个方面：保险公司在大多数寿险保单里，并没有把创伤性轮奸狂欢导致的死亡列为除外责任。以前没有。直到现在。直到六家顶级保险公司将不得不在卡西·埃伦·赖特因栓塞死亡时赔付总计一千万美元，受益人是她唯一的孩子。不，赖特小姐并不想见她的孩子。对她来说，那段关系跟对孩子来说一样重要、一样理想化、一样不可能。她会期望那个年轻人完美、聪明、有才华，一切都足以弥补她犯下的所有错误。弥补她那整个虚度、不幸、一团糟的人生。她会期望那个年轻人爱她，爱到她明知不可能的程度。等候区那头，72号演员捧着玫瑰站着。他的头向后仰，棕色的眼睛看着卡西·赖特把几百万冰凉的钻石藏进她剃过毛的逼的深处。&lt;/p&gt;
&lt;p&gt;“不，”调度员说。“赖特小姐想给孩子留一笔财富，但她想让法院用DNA检测把一切理清……”&lt;/p&gt;
&lt;p&gt;调度员举起写字板，挡住我半边脸、一只眼，说：“你那只眼能看见吗？”我说能。她把写字板移到另一边挡住我另一只眼，放开第一只，说：“这只眼呢？”我点点头，能。两只眼都能看见。“很好，”调度员说。伟哥过量的第一个征兆就是一只眼失明。半盲之后，你就失去深度感知。她环顾等候区，看着那群男人在短裤里撸着半硬的勃起，说：“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你们大多数人在申请表上写了十英寸……”&lt;/p&gt;
&lt;p&gt;我问：“那父亲呢？他不能分到赖特小姐的一部分财产吗？”调度员摇摇头。“赖特小姐的家人，”她说，“多年前就跟她断绝关系了。”不，我是说她孩子的父亲。&lt;/p&gt;
&lt;p&gt;“他？”调度员说，瞪着我，嘴张着，脑袋左右直摇。“就是那个说服她入这行的变态畜生？那个活着的渣滓，偷偷给她下杜冷丁和杜林标利口酒，然后架好摄影机，从每个角度操她？”她翻个白眼，说：“你知道吗？他把那第一部片子的拷贝匿名寄给了她父母。”所以，当她怀着孕回家时，他们把她赶了出去。所以，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灰溜溜地回到那个变态畜生身边，拍更多色情片。&lt;/p&gt;
&lt;p&gt;调度员突然笑了一声。她说：“她凭什么留钱给他？”不，我说。我的意思是“是谁？”那个男人是谁，那个即将变富的神秘孩子的父亲？“那个变态畜生？”调度员说。我点点头。你信不信，她抬起手，用圆珠笔直直地指向房间那头——指向布兰奇·巴卡迪。&lt;/p&gt;
&lt;h2&gt;16．希拉&lt;/h2&gt;
&lt;p&gt;瓦莱里娅·梅萨丽娜，凯撒·奥古斯都的后裔，生于基督降生二十年后，在皇帝卡利古拉的宫廷里长大。卡利古拉——当作一个恶作剧——强迫她嫁给自己的二代表兄克劳狄乌斯，一个比她大三十岁的呆子。结婚时，梅萨丽娜十八岁，新郎四十八岁。三年后，卡利古拉遇刺，克劳狄乌斯登上了皇位。&lt;/p&gt;
&lt;p&gt;据历史学家塔西佗记载，她当上皇后之后，梅萨丽娜操角斗士、舞者、士兵——而谁要是拒绝她，她就以叛国罪处死谁。奴隶或元老，已婚或单身，只要梅萨丽娜说你有料——你就得上。这叫人怎么不临场发挥失常。&lt;/p&gt;
&lt;p&gt;为了在种马、型男和美人之间清一清口，梅萨丽娜以寻找全帝国最丑的男人闻名。操他，当作一种性爱雪芭。当时，罗马最著名的妓女名叫斯库拉，梅萨丽娜向她发起挑战，比谁一夜跟男人交合的次数最多。塔西佗记载，斯库拉在第二十五个对手之后停了下来，但梅萨丽娜继续，并以巨大优势获胜。&lt;/p&gt;
&lt;p&gt;历史学家尤维纳利斯记载，梅萨丽娜会去逛贫民窟，溜进妓院，以“吕希斯卡”之名接客，用金粉涂抹她皇家的乳头，出售那副生下她儿子不列颠尼库斯——下一任可能的皇帝——的贵族阴道。她在那里一直干到同行的妓女们早已收工之后很久。&lt;/p&gt;
&lt;p&gt;二十八岁时，梅萨丽娜跟盖乌斯·西利乌斯勾搭上，密谋杀害自己的丈夫；然而，她的阴谋被捅到了克劳狄乌斯那里，他下令处决她。梅萨丽娜拒绝自杀，即使她母亲哀求她自杀——那才是结束生命的唯一体面方式。罗马士兵强行闯入她的宫殿，发现她等在花园里，当场将她杀死。&lt;/p&gt;
&lt;p&gt;这一切，都是我坐在自己公寓里、一边吃着爆米花、一边看安娜贝尔·钟一路操过251个挤精佬时讲给赖特小姐听的。五个一组。每组十分钟。浸袜佬。敲骨佬。布景，白色凹槽石柱和喷溅的喷泉，是对梅萨丽娜挑战斯库拉的历史重现。假大理石和罗马雕像。《世界最大轮奸》。一位南加州大学性别研究专业、平均绩点3.7的学生，这部影片就是钟对瓦莱里娅·梅萨丽娜的致敬。&lt;/p&gt;
&lt;p&gt;真事。&lt;/p&gt;
&lt;p&gt;史上销量最高的色情片：一堂浪费在无数撸鸡巴佬身上的女性主义历史课。&lt;/p&gt;
&lt;p&gt;看着片，我问：这跟奥运会有什么不同？我问：女人凭什么不能用自己想要的方式使用自己的身体？我问：为什么两千年后我们还在打同一场仗？&lt;/p&gt;
&lt;p&gt;我们俩吃着爆米花。无黄油。无盐。喝着无糖汽水。我们的选角广告已经在几家报纸上登出，几家网站上也有了新闻。撸管佬和掌上自慰飞行员们已经在打电话报名了。我们脸上敷着厚厚的牛油果面膜，收缩毛孔、富含胶原蛋白。头发用凡士林梳平，用毛巾包成头巾。一碗爆米花放在我们之间的沙发上。我们俩裹着毛巾布浴袍。赖特小姐说：“梅萨丽娜那样一个雷厉风行的姑娘——她不该让他们杀了她。”&lt;/p&gt;
&lt;p&gt;下令处决她之后没几年，皇帝克劳狄乌斯把一根羽毛戳进了自己的喉咙。公元54年，他在一场宴会上大吃特吃，想催吐好再吃更多，结果克劳狄乌斯被那根羽毛噎死了。听到这个，看着安娜贝尔·钟被操，是赖特小姐提起了人寿保险。让我答应去打听一份保单。让我对天发誓，万一出了什么事，我要找到她失散的孩子，把保险赔付交给他，外加这部片子的所有版税。&lt;/p&gt;
&lt;p&gt;她还在说着她想让自己的孩子变富，这时我把手伸进沙发垫缝里。在爆米花粒、没爆开的玉米粒和零钱之间摸，直到碰到光滑的纸。就在那儿，我把六份保单的文件递给赖特小姐。只差她的签名。潜在赔付总额——一千万。&lt;/p&gt;
&lt;p&gt;没戴双光眼镜，赖特小姐眯着眼看文件，她的牛油果面膜碎裂、开裂，掉着绿色的渣。她把文件举到一臂远。眯眼瞅着小字，她说：“你总是先人一步，是吧。”这就是她付我高薪的原因，我告诉她。我的手指从沙发缝里拈出一支圆珠笔。赖特小姐说：“那个皇后姑娘？”她一边在每份寿险保单上签名，一边朝电视机点点头，说：“那个梅萨丽娜，她当时就该自我了断的……”&lt;/p&gt;
&lt;h2&gt;17．600号先生&lt;/h2&gt;
&lt;p&gt;一个玩家哥们在打手机，正胡侃着就气炸了。玩家哥们黑发向后梳、拉平，用发胶盖住秃斑，露出一片永远高高亮亮的白额头，他正聊着股票期权、卖出价和保证金，这时希拉从她捧着的写字板上抬起头。希拉把我们这群人拢了拢，喊道：“先生们。”她喊道：“请听自己的号码。我需要……”每只耳朵都转过去听，仰起来听，男人们停下嚼满嘴的玉米片。男人们从厕所门口跨出来，鸡巴还拎在一只手里。眼睛睁着，瞪得大大的，找着那几个字。男人们嘘着要安静，举起手，在空中往下按，让别的男人闭嘴。&lt;/p&gt;
&lt;p&gt;希拉一个字一个字地吐，重得像一发射精镜头正打你眼睛，说：“……247号……354号……还有72号。”她朝楼梯挥挥手，说：“请那几位先生跟我来……”&lt;/p&gt;
&lt;p&gt;72号，卡西可能的儿子。&lt;/p&gt;
&lt;p&gt;就在这时，那个打手机的玩家哥们炸了。哥们把手机按在胸口。哥们剃了个模特式胸毛：推子上套一号限位梳，把所有胸毛剪成统一的四分之一寸长。跟《国际男装》目录里的模特一样，只是少了那身腱子肉。哥们对手机说：“稍等一秒钟。”他头往后一仰，吼道：“这是放狗屁，女士！”他朝着希拉的背影喊：“你以为我们会耗一整天，就为了往个老货里射一泡？”&lt;/p&gt;
&lt;p&gt;希拉爬到楼梯一半，停住。她回头看，一只手搭凉棚，越过一片毛茸茸的人头海洋望过来。我们头顶的电视上，苏格兰场或国际刑警的头头，或某个意大利佬警察，正在警车后车厢里给卡西·赖特舔逼。他的舌头碰到一颗钻石。然后他从她的逼里拉出一长串钻石项链。钻石是她的闺蜜，卡西正潮水泛滥。&lt;/p&gt;
&lt;p&gt;72号小子，拿玫瑰的那位，噌地蹿到我肘边，说：“我该怎么办？”操她，我告诉他。小子说：“不，”摇着头。他说：“那是我妈，不行。”&lt;/p&gt;
&lt;p&gt;玩家哥们，胳膊腿晒的是圣迭戈肤色。不是马萨特兰日晒那种浓郁的焦糖色，也不是拉斯维加斯晒的那种平滑干燥的棕。他的脸和脖子上，不是盒装美黑产品抹出来的均匀色，也不是男人们在坎昆或夏威夷晒出的那种深沉奶油色。这哥们就顶着个廉价、海滩煎炸的圣迭戈黑站在那儿，还敢喊：“我是14号，我还有地方要去。我几个小时前就该走了。”“14”这个号用墨水写在他米棕色的圣迭戈胳膊上，玩家哥们说：“这狗屁比车管所还磨人……”&lt;/p&gt;
&lt;p&gt;每个还在装雕像的男人都僵着，等着看这事怎么收场。既然玩家说出了每个男人心里想的，我们都已蓄势待发要造反。男人们准备好来一场监狱暴动，冲上那楼梯。希拉正瞪着勃起狂奔的威胁。一群红了眼的牲口，要么直奔卡西·赖特，要么直奔出口。&lt;/p&gt;
&lt;p&gt;72号小子跟我说：“我要告诉她我多爱她……”去吧，我告诉他。搅黄妈妈妈的复出。当个黏人的小男宝，毁掉妈妈所有的辛苦和筹划，她为这个世界纪录付出的全部训练。我告诉那小子，干啊。72号小子说：“你觉得我该操她？”我说那是他的决定。小子说：“我不能操她。”小子说：“我硬不起来。”&lt;/p&gt;
&lt;p&gt;楼梯上到一半，跟247号和354号站在一起，那两个家伙都在撸肉，手伸在四角裤松紧腰里，站在这里，希拉说：“先生们，请耐心一点。”她说：“为了赖特小姐的安康，我们需要以平静、有序的方式进行。”&lt;/p&gt;
&lt;p&gt;玩家哥们吼道：“去他妈的。”他迈着那双普通的棕色脚板穿过水泥地，走到码着纸袋的地方。用圣迭戈晒黑的手，抽出写着“14”的袋子，开始往外掏衬衫、裤子、袜子。看起来像阿玛尼其实不是的鞋。他的皮肤倒像块成色更好的皮革。&lt;/p&gt;
&lt;p&gt;我们头顶的电视上，那个丑意大利佬警察正对卡西用风镐式冲刺，捣她的后门快得钻石、红宝石、绿宝石从她的逼里哗啦啦往外掉，像老虎机吐币。72号小子凑近，嘴唇贴到我耳边，下巴几乎挂在我肩膀上，说：“给我一粒药，我就干。”操她？我问。还是冲上那楼梯，尖着嗓子喊：“我爱你，妈咪，我爱你，我爱你，妈咪，我爱你……”？&lt;/p&gt;
&lt;p&gt;玩家哥们掏出一件衬衫，抖开褶子。不是真正的布克兄弟。连诺德斯特龙的都不是。他把胳膊套进袖子，开始扣扣子，抖袖口，好像那是真丝。甚至是100%纯棉似的。玩家哥们翻起领子，往脖子上甩了一条无牌领带，说：“去你的世界纪录，女士。”说：“我，现在，就走人。”&lt;/p&gt;
&lt;p&gt;我们头顶的电视上，那个丑意大利佬，我打赌他那底层的肤色能追溯到两年前：马萨特兰不错的一周，最后两天还阴了；然后，几个月后，斯科茨代尔的一个周末，保养型晒箱；棕榈泉烤了一周；很长一段褪色期；最后在棕榈沙漠待了一周，做出那种平滑干燥的收尾。不是伊维萨岛那种缎面光滑的晒色。也不是米科诺斯那种古铜色的基佬晒色。电视上那个丑意大利佬，浑身泛着一层厚得像食用油的油光。一种性感得就像一层薄灰的晒色。&lt;/p&gt;
&lt;p&gt;72号小子在我耳边嘶声道：“把药给我。”希拉站着，等着揭穿虚张声势，等着。男人们全在等。&lt;/p&gt;
&lt;p&gt;我旁边，另一个家伙的声音说：“那么，巴卡迪先生，你吊坠里装的是杜冷丁吗？”是泰迪熊男，137号，他说：“你是打算跟赖特小姐再来一场安可演出？”72号小子说：“他什么意思？”137号说：“何不给你儿子下点药？你早就给他妈下过了……”&lt;/p&gt;
&lt;p&gt;玩家哥们正在戴一块山寨劳力士总统表。从牛皮纸购物袋里，他掏出条仿得不像样的雨果博斯皮带，我公寓衣柜里就挂着条真的。&lt;/p&gt;
&lt;p&gt;希拉朝我们这边看过来，说：“72号，您愿意跟我们上来吗？”&lt;/p&gt;
&lt;p&gt;72号小子低声说：“我该怎么办？”&lt;/p&gt;
&lt;p&gt;我告诉他，操她。&lt;/p&gt;
&lt;p&gt;泰迪熊男说：“听你爸的。”&lt;/p&gt;
&lt;p&gt;72号小子说：“什么意思？”&lt;/p&gt;
&lt;p&gt;我耸耸肩。&lt;/p&gt;
&lt;p&gt;玩家哥们正摆弄他的袖扣，磨磨蹭蹭把这事拖得越久越好，他的袖扣顶多九K金，即便在这种昏暗的光线里也看得出来。&lt;/p&gt;
&lt;p&gt;小子转向泰迪熊男，汗在小子的脸上发亮，眼白都露了出来，他说：“给我一粒药？”&lt;/p&gt;
&lt;p&gt;137号把小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泰迪熊男笑了，说：“你拿什么付？”&lt;/p&gt;
&lt;p&gt;小子说：“我钱包里只有十五块。”&lt;/p&gt;
&lt;p&gt;我仍看着希拉，她也看着那个僵持中的玩家哥们，我说钱不是泰迪熊男想要的。至少不是十五块。&lt;/p&gt;
&lt;p&gt;小子说：“那要什么？”他说：“快点。”&lt;/p&gt;
&lt;p&gt;我问小子知不知道“助硬师”这词是什么意思。我说137号要的就是这个。那家伙还笑着，抱着他的熊，说：“我要的就是这个。”&lt;/p&gt;
&lt;p&gt;我们头顶的电视上，摄影机推近拍插入特写，那个意大利佬的蛋蛋皮上坑坑洼洼，全是电解除毛失败的疤。月球环形山。十几块电视屏幕上，他那两颗蛋蛋缩得紧紧的，缩在他炸开的、皱巴巴的红屁眼下面。&lt;/p&gt;
&lt;p&gt;玩家哥们系着鞋带。&lt;/p&gt;
&lt;p&gt;而仍站在楼梯半腰的希拉喊道：“大家能不能安静点。让我想想……”她看看写字板。看看72号小子。看看那个穿好衣服、准备走人的玩家。希拉说：“就这一次……”她朝玩家一甩大拇指，说：“14号，跟我来。”又指着小子，说：“72号，原地待命。”&lt;/p&gt;
&lt;p&gt;男人们又开始说话，嚼着玉米片，撒尿也不冲马桶。交叉祈祷的手指松开了。电视上，那个丑意大利佬汗出得厉害，修容膏顺着脸颊流成棕色的斑马纹，露出底下干燥、起皮、被晒坏的皮肤。&lt;/p&gt;
&lt;p&gt;我没跟哪个特定的家伙说，指着电视上那个意大利佬，说：“哥几个，帮我个忙？”我说：“我要是哪天丑成那样，就杀了我。”&lt;/p&gt;
&lt;p&gt;我旁边，站在我身后一点点的137号说：“好险……”&lt;/p&gt;
&lt;p&gt;那小子，72号说：“助硬师是什么？”&lt;/p&gt;
&lt;p&gt;而科德·库尔沃说：“哥们，你在说什么？”他攥起拳头，朝我肩膀轻轻擂了一下。他的修容膏紧紧粘在我的修容膏上，他得把指节从我的肩膀皮肤上撕下来，科德说：“电视上那个？那就是你啊，哥们。大概五年前的你。”&lt;/p&gt;
&lt;h2&gt;18．72号先生&lt;/h2&gt;
&lt;p&gt;巴卡迪先生抬头盯着天花板上挂的电视，里面放着黄片，他不停地说：“不……绝对他妈不可能……”&lt;/p&gt;
&lt;p&gt;巴卡迪先生就站在原地，盯着电视，用两根手指捏起下巴底下松垮的皮，绷紧，再松开。他盯着电视上的电影，手指在脸颊上摩挲，把皮肤朝耳朵方向拉，让他嘴边的皱纹消失，说：“操蛋的摄影师，把我拍得跟屎一样。”他有些地方的皮肤皱得跟我那个粉色塑料性爱替身一样，巴卡迪先生不停说：“我绝不可能看起来那么烂。操蛋的灯光师……”&lt;/p&gt;
&lt;p&gt;137号，也就是曾经的丹·班扬，举起他的签名狗，直勾勾盯着纽扣眼睛，说：“有人不肯面对现实……”&lt;/p&gt;
&lt;p&gt;超市收银台卖的报纸上的头条，是真的。那些八卦，关于丹·班扬的电视剧为什么被撤下，印出来的那些是真的。&lt;/p&gt;
&lt;p&gt;“我当时快饿死了。我是个挨饿的演员，”137号说，头向后仰着，但没看电视。他冲着天花板咧嘴笑。对着那一片虚空笑。他说：“要说谁能体会卡西·赖特此刻的感受，那个人就是我……”&lt;/p&gt;
&lt;p&gt;我们头顶，电视上，我妈主演《意大利偷天行动》，演一个国际神秘女郎，想偷某个地方的王冠珠宝。&lt;/p&gt;
&lt;p&gt;巴卡迪先生吸着肚子，站得更直，说：“这种廉价视频，分辨率就是垃圾。”他说：“还不如从该死的卫星上拍呢。”&lt;/p&gt;
&lt;p&gt;137号管这叫愤怒。&lt;/p&gt;
&lt;p&gt;“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137号丹·班扬说，看着我。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肩膀耸到耳朵那么高，他说：“信贷公司不停地打电话说要收我的车。信用卡晚了两次还款，他们就把利率抬到百分之三十。”他的肩膀塌下去，手几乎垂到膝盖，他说：“百分之三十！两万五的余额，看起来我得用下半辈子去还。”&lt;/p&gt;
&lt;p&gt;于是他拍了一部色情片，他说。“毁掉你的余生，只需要一个瞬间。”137号说。&lt;/p&gt;
&lt;p&gt;他问我知不知道一部叫《安全套三日》的电影。他说：“嗯，它替我还清了车。没还上信用卡的本金，可我保住了车。”&lt;/p&gt;
&lt;p&gt;他没料到会有人看到那部片。那时，他的演员事业毫无起色。十年之后，他才在《丹·班扬私家侦探》里大红。那部安全套电影从此一直悬在他头顶。&lt;/p&gt;
&lt;p&gt;“拍一部全男同轮奸片，是一种认命之举。”他说，挥了挥手，目光扫过半个房间。他说：“你和这里每一个男人，不管你在那间屋里做什么，不管是告诉卡西·赖特你爱她，还是操她，还是两者都做——都别指望你将来能通过最高法院大法官的任命听证。”&lt;/p&gt;
&lt;p&gt;色情片，他说，是一份你只有在放弃一切希望之后才会接的工作。丹·班扬说，这里一半的人都是经纪人派来蹭曝光时间的。他说整个娱乐圈都等着卡西·赖特今天死掉，城里每个想当演员的人，都想借着这桩争议事件起飞。&lt;/p&gt;
&lt;p&gt;“就你我之间说说，小子，”他说，先指指我，又指指自己的胸口，“当你的经纪人派你来试镜、让你去操一个将死的女人，你就知道，你的职业生涯已经完蛋了。”&lt;/p&gt;
&lt;p&gt;稍远处，巴卡迪先生用手指尖抠着肚子上的皮，说：“你觉得，要是我多做悬垂举膝会怎样？”他摊开双手，翻过来看两面，说：“不是有微晶磨皮嘛，能让皮肤重新变年轻。”他抓起一边髋骨上方的一把皮，说：“也许抽脂也不是不可能。小腿假体。也许胸肌假体。”&lt;/p&gt;
&lt;p&gt;丹·班扬举起他的狗，与它眼对眼，说：“讨价还价。”&lt;/p&gt;
&lt;p&gt;电视屏幕上，是巴卡迪先生从后面猛干我妈的旧场景。每次抽回再插进去时，他那对下垂的老蛋蛋就荡起来，拍在我妈剃过毛的会阴上。那片分割她逼和屁眼之间的无人区。&lt;/p&gt;
&lt;p&gt;丹·班扬说，主演一部全男后门轮奸片唯一的诀窍，是你必须真正放松。保持深呼吸。你得忘掉几十年来的如厕训练。想象小猫小狗。他说，你跪在床沿，另外五个男人进来，每人捅你屁眼几下。那五个把货射满你的背。然后又是五个进来。他真的没在数。后来就数不清了。服一剂强效的特殊K有帮助。&lt;/p&gt;
&lt;p&gt;我妈，就在那些楼梯上头，锁着的门后，那些刺眼的灯光下。&lt;/p&gt;
&lt;p&gt;丹·班扬又看看天花板，笑了，说：“这远没有听上去那么浪漫。”&lt;/p&gt;
&lt;p&gt;直到今天，他说，你往他屁眼里塞任何东西，他都能告诉你是特洛伊还是酋长牌。橡胶、乳胶还是羊皮。不用看，光凭感觉，他说他甚至能说出安全套的颜色。&lt;/p&gt;
&lt;p&gt;“我该去接产品代言，”丹·班扬说。“我可以以‘通灵屁眼’的名号巡回……”&lt;/p&gt;
&lt;p&gt;助硬师，他说，就是那种工作内容是给男人口交或打飞机、确保他们随时能上阵的人。&lt;/p&gt;
&lt;p&gt;我不知道。&lt;/p&gt;
&lt;p&gt;“最大的讽刺是，大多数男人，”丹·班扬说，“跟我同片的大多数，其实是直的。就是为了钱才干。”他说，发现这一点后，那种受追捧的感觉连一半都没那么美了。&lt;/p&gt;
&lt;p&gt;电视上，我妈把大颗假钻石放进嘴里。舔它们。她在这部片里的嘴唇和逼，看起来跟我家里有的那些完全不一样。就是我从网上邮购的那些。&lt;/p&gt;
&lt;p&gt;巴卡迪先生看着地板，摇着头说：“我在骗谁呢？”他看着自己的脚，闭着眼说：“我浪费了我生命的珍贵礼物。”他用一只手掌捂住紧闭的眼，说：“我丢掉了自己宝贵的整个人生，把人生糟蹋得就像不过是一发射精镜头。”&lt;/p&gt;
&lt;p&gt;而丹·班扬飞快地转过头，只够看巴卡迪先生一眼，说：“老天！清醒点吧。你能不能别在我们面前伊丽莎白·库伯勒-罗斯个没完！”&lt;/p&gt;
&lt;p&gt;丹·班扬说，他像我这年纪时，看了《世界荡妇一号》里的卡西·赖特，他也许甚至看到了我是怎么被怀上的，可当她一个接一个迎战法国兵、德国兵、美国大兵时，他对自己说：“操，我也想那么受欢迎……”可每次试镜，他都只是人山人海的年轻人里又一个普通小子。电视广告。故事片。他从未得到任何复试通知。还没满二十一岁，选角经纪人就已经在说他太老了。他最后剩下能做的，就是买张回俄克拉荷马的汽车票。&lt;/p&gt;
&lt;p&gt;丹·班扬斜过药瓶，直到一粒滚进另一只手的手心。他看着它，说：“我的经纪人认为，如果我出现在这个项目里，就能把我‘出柜’为秘密的直男。他至少赌我是个双。”丹·班扬只是看着手心那粒蓝色药片。他脸上的皮肤，血管在他暗红色的额头上鼓胀。他的脸变成捣烂的肉那种紫色，血管就在皮肤底下抽动、蠕动。&lt;/p&gt;
&lt;p&gt;他的经纪人已经印好了新闻稿，随时可以发。顶部的大标题是“丹·班扬最终胜出！”标题下面，新闻稿谈的是美国顶级成人片明星之一最近的不幸身亡。其余大部分内容，是他正式否认那些谣言，说不是他那根巨大、铁硬的鸡巴和野兽般不知疲倦的猛干导致了我妈的死。&lt;/p&gt;
&lt;p&gt;丹·班扬伸出手，把药片杵到我面前。他说，想要就拿去。免费。我不用给他口交或做别的。&lt;/p&gt;
&lt;p&gt;巴卡迪先生摆弄着脖子上的项链，把那个吊坠啪地打开往里看。&lt;/p&gt;
&lt;p&gt;那个吊坠，是个我见过的吊坠盒。在《麦迪逊县的深喉》里挂在我妈脖子上。他戴的是卡西·赖特的项链。&lt;/p&gt;
&lt;p&gt;“只需要一个错误，”丹·班扬说，“之后你做的任何事都不再重要了。”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握住我一只手。他的手指滚烫，像发烧，还随着心跳一搏一搏的。他把我的手翻成掌心朝上，说：“不管你多努力、多聪明，人们永远只会记得你那一个糟糕的选择。”他把蓝色药片放在我掌心，说：“做错那件事——你余生都是行尸走肉。”&lt;/p&gt;
&lt;p&gt;巴卡迪先生正看着我妈吊坠盒里的那粒药。&lt;/p&gt;
&lt;p&gt;“今天最好有人死，”丹·班扬说，“不然我就得回俄克拉荷马了。”&lt;/p&gt;
&lt;p&gt;他把我手指合拢，包住那粒蓝色小药片。&lt;/p&gt;
&lt;h2&gt;19．137号先生&lt;/h2&gt;
&lt;p&gt;我最后一次见到俄克拉荷马，就是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俄克拉荷马的时候。想象那一大圈蓝天接到泥土上，把你整个围住。泥土和石头从你脚下一直铺到天边。泥土和石头，太阳总是高高挂着，志愿消防队的中午汽笛长鸣。泥土和石头，还有我那亲爱的、单纯的、好心肠的父亲，等着送我上那辆灰狗巴士，驶向那座又大又邪恶的城市的诱惑。&lt;/p&gt;
&lt;p&gt;跟演员调度员聊天时，我说，如果俄克拉荷马这个州真像那部音乐剧里演的，我早就住在那儿了。牛仔们在月台上跳踢踏舞。格洛丽亚·格雷厄姆。吉普赛小贩。玛莎·格雷厄姆编排的华丽梦境段落。&lt;/p&gt;
&lt;p&gt;我倾身向前，只用指尖从调度员黑毛衣肩膀上拈起一片格外吓人的头皮屑。凭手感，是50%腈纶、50%棉的混纺，插肩袖，仿堆堆领。罗纹针织。起了勾丝线圈。糟透了。我把那片蜡样的皮屑弹掉。&lt;/p&gt;
&lt;p&gt;在托托先生身上，格洛丽亚·格雷厄姆的假签名旁边，写着：“哪个姑娘能对你说‘不’呢？！”&lt;/p&gt;
&lt;p&gt;看着白色皮屑划了道弧线、消失在显示器闪动的光里，演员调度员说：“我用她的洗发水……”她朝我们头顶屏幕上的电影甩了甩头，那里面卡西·赖特被困在一个反乌托邦的科幻未来。按设定，战争和有毒废料杀死了除她之外所有火辣的性爱女神。作为最后幸存的辣妹，她得穿着让人举步维艰的丁字内裤、聚拢文胸和高跟鞋，然后去操或口那个邪恶的法西斯、准宗教、神权、受《旧约》启发的政府里的每一个男人。这部电影叫《使女的尾巴》。&lt;/p&gt;
&lt;p&gt;一部社会评论色情片的经典。&lt;/p&gt;
&lt;p&gt;“我就是这样得到这份工作的，”调度员说。“在提案会上，赖特小姐闻了我的头发。”&lt;/p&gt;
&lt;p&gt;我也是，我说，摸了摸梳过自己头皮的头发。&lt;/p&gt;
&lt;p&gt;“我差不多猜到了。”她皱着眉说。“要么那样，要么你在做化疗，要么你得了什么可怕的绝症。”&lt;/p&gt;
&lt;p&gt;不，我告诉她。只是洗发水。&lt;/p&gt;
&lt;p&gt;“你错了。”她说。&lt;/p&gt;
&lt;p&gt;好吧，我告诉她，也许我在某部不值一提的轮奸片里给一大群陌生人当过零号，但我没得什么可怕的病。她的写字板那堆纸里某个地方，她能翻出我的性病报告。&lt;/p&gt;
&lt;p&gt;“不，”她说。调度员一边读着托托先生白帆布皮上涂鸦的名字和题词，一边说：“不是玛莎·格雷厄姆。是阿格尼丝·德·米尔。”&lt;/p&gt;
&lt;p&gt;在托托先生身上，我把她的签名拼得只有一个“L”。“阿格尼丝·德·米尔（Agnes de Mile）”。一眼就穿帮。&lt;/p&gt;
&lt;p&gt;没关系，我告诉她。我这辈子，几乎所有事都搞错过。&lt;/p&gt;
&lt;p&gt;你最好相信，我没有把关于我、我挚爱的父亲，以及那一马平川、一望无际的可爱的俄克拉荷马的全部故事讲给他们。不，你可以问，但我要把自己留给查理·罗斯。芭芭拉·沃尔特斯。拉里·金。或者奥普拉·温弗瑞。除了被认证的脱口秀大神，谁也别想解剖我的私处。&lt;/p&gt;
&lt;p&gt;等那辆灰狗巴士的时候，我父亲一直叮嘱我要写信。等我在加州安顿下来，就该给他们寄张明信片，告诉他和母亲我的信往哪儿寄。当然，他让我打电话，必要时打对方付费电话。而且一到洛杉矶就马上打，好让我母亲不担心。&lt;/p&gt;
&lt;p&gt;父亲。母亲。带着他们所有的关爱和呵护。他们每次都会把你毁掉。&lt;/p&gt;
&lt;p&gt;演员调度员站定，肩膀向后绷着，好让我把蜡样的白屑从她毛衣上拈下来。她眼睛里，跳动着反射出的卡西·赖特的小小屏幕。作为科幻未来里最后一个辣妹，为了自我保护，卡西只能披着鼓风斗篷、戴着宽檐帽出门。几乎像修女服，只是红色的。&lt;/p&gt;
&lt;p&gt;一个声音说：“希拉，确保他戴套。”男人的声音。布兰奇·巴卡迪停在我们旁边，肚子吸得贴到脊梁骨上，可皮肤还是从他那条红色缎面拳击短裤的松紧腰上溢了出来。&lt;/p&gt;
&lt;p&gt;希拉一个字不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lt;/p&gt;
&lt;p&gt;巴卡迪用大拇指朝我一钩，说：“宝贝，你找错队伍了。”&lt;/p&gt;
&lt;p&gt;巴卡迪双臂抱在剃过毛的胸口。他笑着，舌头舔过上排牙，眨了眨眼，说：“不过你要是想怀上宝宝，我就是你的男人。”&lt;/p&gt;
&lt;p&gt;而演员调度员那件黑涤棉罗纹针织的糟糕毛衣，抖了一下。她的肩膀一颤，闭上眼睛，说：“强奸犯。”&lt;/p&gt;
&lt;p&gt;在俄克拉荷马，我的高中毕业典礼是周六晚上，这是周一早上。前一分钟，我还穿着黑色学士袍走在橄榄球场上，从学区总监弗兰克·雷诺兹手里接过毕业证。下一分钟，我就站在手提箱旁边了——那是为毕业邮购的礼物。父亲和我都眯着眼望着路的尽头。找着那辆巴士，我父亲说：“遇到什么特别的姑娘，就写信回来。”&lt;/p&gt;
&lt;p&gt;布兰奇·巴卡迪走后，又拈掉几片头皮屑，演员调度员说：“他逼她去堕胎。说他出钱。说孩子会毁了她的奶子，断送她的电影事业。”&lt;/p&gt;
&lt;p&gt;调度员说她得去收那三个男人的牛皮纸袋，他们正跟卡西·赖特在片场。她得把他们的衣服鞋子送上去。&lt;/p&gt;
&lt;p&gt;房间那头，年轻的演员看着掌心那粒药片。&lt;/p&gt;
&lt;p&gt;只是逗她，我问为什么一旦有人被叫进片场，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他们。这难道是某种黑寡妇蜘蛛群杀人色情片？片场是不是有人在那六百个演员每人射精之后就把人杀掉？&lt;/p&gt;
&lt;p&gt;我是说，开玩笑的。&lt;/p&gt;
&lt;p&gt;可调度员只是看了我一、二、三片头皮屑的工夫，我的指尖把它们拈起来弹掉。四、五、六片之后，她说：“没错。这其实是个精心策划的阴谋，专偷男人的旧衣服……”&lt;/p&gt;
&lt;p&gt;拈着白屑，我问调度员，为什么她不干脆给一个演员换个号、让他跑好几趟片场。他们可以只拍他的胳膊，每次换个不同的号。那样的话，72号那个年轻人就能离开。制片方也就不必靠把所有人哄好、困在这里了。&lt;/p&gt;
&lt;p&gt;她一只手拿着写字板，底边抵在肚子上，空着的手从夹子上抽出那支粗黑毡头笔。调度员把笔在脸旁、眼边挥了挥，说：“不褪色墨水。”&lt;/p&gt;
&lt;p&gt;俄克拉荷马那个周一早晨，眯眼望着太阳和远方，眼睛被热柏油路的氤氲味熏出泪来，我父亲说：“你知道的，对吧？关于跟姑娘在一起的事？”他说：“我是说，保护自己？”&lt;/p&gt;
&lt;p&gt;我告诉他我知道。我懂。&lt;/p&gt;
&lt;p&gt;他说：“有过吗？”&lt;/p&gt;
&lt;p&gt;戴过套？我问。还是跟姑娘好过？&lt;/p&gt;
&lt;p&gt;他笑了，一只手拍在大腿上，牛仔裤腾起灰尘，他说：“你要没跟姑娘好过，还戴套干嘛？”&lt;/p&gt;
&lt;p&gt;俄克拉荷马环绕着我们，世界从我们站的地方铺展开去，公路的碎石路边，只有他和我，我告诉父亲，我永远不会遇到对的姑娘。&lt;/p&gt;
&lt;p&gt;他说：“别那么说。”仍望着地平线，他说：“你得给自己打打气。”&lt;/p&gt;
&lt;p&gt;那支黑笔，调度员说，你洗不掉。也刮不掉。她一旦在你身上写个号，那就像纹身一样持久，持久度约等于你浴室里一整块肥皂的寿命。&lt;/p&gt;
&lt;p&gt;她把笔滑回写字板的夹子下，说：“希望你有很多长袖衬衫。”&lt;/p&gt;
&lt;p&gt;石头和太阳。灰狗巴士还没来。我的衣服全叠好、一层层码在手提箱里。我本该闭嘴的。把话题换成天气预报，或者冬小麦的蒲式耳价格。我们可以聊聊邮局的韦尔顿太太和她痉挛的结肠，把时间耗过去。再聊几句新出的梅西拖拉机对比约翰迪尔，再一来一回说几句去年夏天雨下得多大，那我们现在俩人都能开心得多。&lt;/p&gt;
&lt;p&gt;那辆灰狗巴士还在地平线下的某处。&lt;/p&gt;
&lt;p&gt;可你信不信？我把一切都搞砸了。离家的最后十分钟，我告诉父亲，我是个“俄克拉同性恋”。&lt;/p&gt;
&lt;p&gt;跟演员调度员说着话，我又吞了一粒小药片。汗从发际线滑到眉毛，从太阳穴流到脸颊。汗挂在耳垂上，晃荡着。一滴滴落下，在脚边溅出深色斑点。脖子上的皮肤火辣辣地烧。&lt;/p&gt;
&lt;p&gt;演员调度员说：“别再磕那些药了。”她说：“你看起来气色不太好。”&lt;/p&gt;
&lt;p&gt;我告诉她我没病。&lt;/p&gt;
&lt;p&gt;巴士还在别处，我父亲说：“你觉得自己是那样，那是个误会。”他往尘土里吐了口唾沫，吐在路肩的碎石和尘土上，说：“那是因为你小时候，有人对你做过邪恶的事。”&lt;/p&gt;
&lt;p&gt;有人猥亵过我。&lt;/p&gt;
&lt;p&gt;我问，谁？&lt;/p&gt;
&lt;p&gt;“你不必知道名字，”我父亲说。“只要知道，你天生不是你自己以为的那样。”&lt;/p&gt;
&lt;p&gt;我问，谁猥亵过我？&lt;/p&gt;
&lt;p&gt;我父亲只是摇头。&lt;/p&gt;
&lt;p&gt;那就是撒谎，我告诉他。他撒谎，是盼着我能变。他编个故事来搅乱我。发明一个理由，解释我为什么不能就照自己的样子开心地活。这附近没有谁是猥亵儿童的。&lt;/p&gt;
&lt;p&gt;可他只是摇头，说：“不是撒谎。”说：“我倒希望是。”&lt;/p&gt;
&lt;p&gt;巴士还是没来。&lt;/p&gt;
&lt;p&gt;“放松，哥们，”一个声音说。就在这地下室里，布兰奇·巴卡迪说：“你要死在那儿，弄个中风或心脏病出来，他们就把你翻成仰面朝天，让卡西在你那根又硬又死的鸡巴上骑倒转女上位。”&lt;/p&gt;
&lt;p&gt;他边走边说：“说到底就是个数字游戏，今天就是这样。”&lt;/p&gt;
&lt;p&gt;拈着调度员毛衣上的白屑，我说，有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我让五十多个陌生男人操了我的屁股，只是为了证明我父亲错了……我最怕的是，我被相当于五支棒球队那么多人操过，只是为了证明我父亲不是变态。&lt;/p&gt;
&lt;p&gt;就在巴士出现在地平线上的同一个心跳间，我父亲说：“你得信我。”&lt;/p&gt;
&lt;p&gt;我说他在撒谎。我的膝盖弯得够低，手能抓住手提箱把手。我的腿站直。我的嘴说，他撒谎，是想把我掰直。&lt;/p&gt;
&lt;p&gt;巴士随着每一个字越来越近、越来越大。&lt;/p&gt;
&lt;p&gt;他说：“要是我告诉你是谁干的，你会信吗？”&lt;/p&gt;
&lt;p&gt;是谁在我还是婴儿时猥亵了我。&lt;/p&gt;
&lt;p&gt;我另一只手，捏着车票，在抖。&lt;/p&gt;
&lt;p&gt;巴士快到了，我们在俄克拉荷马说话的最后那点时间里，我父亲说：“是我。”&lt;/p&gt;
&lt;p&gt;是他猥亵了我。&lt;/p&gt;
&lt;p&gt;跟演员调度员说着话，从她毛衣上拈皮屑，我一不小心把一片皮屑塞进了嘴里，而不是药片。她的死皮，嚼起来带着油脂或蜡。我吐了出来。&lt;/p&gt;
&lt;p&gt;悬在我们头顶的显示器上，卡西·赖特把科幻修女服撕成长条，开始跟粉彩粉黄的内衣和丁字裤编在一起，接成一条绳子，好从窗户爬出去逃走。&lt;/p&gt;
&lt;p&gt;我问调度员，能不能把她头发里的皮屑挑出来。&lt;/p&gt;
&lt;p&gt;调度员耸耸肩，说：“只挑看得见的……”&lt;/p&gt;
&lt;p&gt;在俄克拉荷马，灰狗巴士停到我们面前，我和父亲站在我们这个州平坦的正中央，他说：“那是一次性的错误，孩子。”他说：“可别让它毁掉你余下的人生。”&lt;/p&gt;
&lt;p&gt;气刹刹住。金属车门折叠打开。一、二、三步，我的脚站上了车，我的手把票交给司机。我的嘴唇说：“洛杉矶。”&lt;/p&gt;
&lt;p&gt;我父亲在下面喊：“记得你答应的，写信回来。”说：“孩子，别活在那不是你的错里。”&lt;/p&gt;
&lt;p&gt;我的耳朵全听见了。&lt;/p&gt;
&lt;p&gt;演员调度员看着布兰奇·巴卡迪，眼睛黏在他身上。只有当他回看她时，她才移开目光，说：“是啊，父母总是会毁掉你……”&lt;/p&gt;
&lt;p&gt;我的脚带着我沿灰狗巴士的过道走下去，一直走到最后。我的屁股让我坐进一个座位。&lt;/p&gt;
&lt;p&gt;那之后，我的屁股成就了不少事。&lt;/p&gt;
&lt;p&gt;我的屁股是电影明星。&lt;/p&gt;
&lt;p&gt;可你信不信？我从没写过信回家。&lt;/p&gt;
&lt;h2&gt;20．希拉&lt;/h2&gt;
&lt;p&gt;1944年，玛琳·黛德丽拍电影《天命》时，用铜漆给双腿抹上古铜色。含铅的铜色漆。铅渗进她的皮肤。差点把她毒死。赖特小姐一边跟我说这个，我一边搅拌着双层锅里融化的蜡。&lt;/p&gt;
&lt;p&gt;赖特小姐正脱掉长袖上衣、牛仔裤和内裤。光着身子，她弯下腰，把一条浴巾铺在厨房桌面上。她的两居室公寓，光秃秃的墙上钉孔密布。除了一个能摊开当床的脏白色沙发，没有一件家具。两把弯铬管的厨房椅，配一张同款桌子。赖特小姐把第二、第三条毛巾铺在桌上。又铺一条，直到毛巾叠成厚厚一层垫子。&lt;/p&gt;
&lt;p&gt;橱柜空着。她的冰箱里，你大概能找到点外卖，用一楼希腊餐馆的锡纸包着。马桶水箱上，搁着她最后一卷卫生纸。&lt;/p&gt;
&lt;p&gt;光着屁股坐在厨房桌沿上，赖特小姐说，演员露西尔·鲍尔一直拒绝整容。露西不做拉皮。她反而把太阳穴的头发留长，一绺绺又长又厚的发丝垂在两边耳朵上方。每次公开亮相、拍任何电视电影之前，露西都会把那些长头发缠在木牙签上。把假发网罩紧紧套在头顶，露西把每根牙签向上向后拉，绷紧、提起两边脸颊松弛的皮肤。把牙签卡进假发网罩的网眼里，再戴上一顶红色蓬松假发把整套机关遮住。过了某个年纪，你任何时候在电视重播里看到露西尔·鲍尔扮鬼脸、嚎啕逗乐，笑得那么灿烂、看起来比同龄人年轻得多——那个女人其实在受罪。&lt;/p&gt;
&lt;p&gt;真事，据赖特小姐说。&lt;/p&gt;
&lt;p&gt;我朝客厅里堆着的箱子点点头，箱子上标着“慈善”或“垃圾”，问她是不是打算出门。&lt;/p&gt;
&lt;p&gt;赖特小姐的屁股在毛巾上往后挪。双手钳住桌沿，好让毛巾不走位，她往后滑，直到坐正。在毛巾正中坐定，赖特小姐向后靠，支着双肘。两只脚都抬起来，搭在桌沿上。她浑身赤裸。双膝大大分开，弯成青蛙腿，她说：“我要去哪儿吗？”&lt;/p&gt;
&lt;p&gt;她的指甲在阴毛里挑拣，拈出一根卷曲的灰白毛，赖特小姐把毛丢到地上，说：“咱们别装傻，行吗？”&lt;/p&gt;
&lt;p&gt;她说，演员芭芭拉·斯坦威克过去常把埃尔默白胶涂在自己脸上。就像我们小学时涂在手上那样。乳酸能松动暗淡的死皮细胞，把干胶面具揭下、扯掉、撕下来时，会像吸尘器一样吸净毛孔、拔掉杂毛。&lt;/p&gt;
&lt;p&gt;赖特小姐说，影星塔卢拉·班克黑德过去常收集蛋壳，磨成粗粉，混在一杯水里喝下去。碎蛋壳摩擦、刮糙、毁坏她的喉咙，恰到好处地给了她一副低沉、魅惑的嗓音。传言说，劳伦·白考尔也玩过同样的把戏。&lt;/p&gt;
&lt;p&gt;赖特小姐打量着我的头发。她扬扬下巴，说把一片阿司匹林碾碎，混进一点洗发水里。用这混合物洗头，能治任何头皮屑。&lt;/p&gt;
&lt;p&gt;我？我只是继续搅蜡。&lt;/p&gt;
&lt;p&gt;赖特小姐双腿分开在厨房桌中央，说：“你妈就没教你点什么吗？”&lt;/p&gt;
&lt;p&gt;玛丽莲·梦露，她说，过去常把一只鞋的鞋跟削短，让自己一条腿短一点，走路时屁股才真正地碾磨摆动。消吻痕最好的办法是普通牙膏。要消眼睛浮肿，躺下，每只眼上盖一片生土豆。土豆里的α-硫辛酸能消炎。用小苏打磨砂给脸去角质，而且绝不用香皂。&lt;/p&gt;
&lt;p&gt;蜡，我告诉她，好了。不太烫，也不太稠。&lt;/p&gt;
&lt;p&gt;灶台上，一锅软蜡，黄色的那种，连着小罐一起煮。另一个锅放着一袋法国来的蜡珠，跟一袋干豌豆一模一样，只是深蓝色的。硬蜡，融成深蓝色的糊。&lt;/p&gt;
&lt;p&gt;赖特小姐问：“你剪纱布了吗？”&lt;/p&gt;
&lt;p&gt;那卷纱布带，又宽又白，像一卷收银机或加法机纸带，我已经剪了一批小方块。&lt;/p&gt;
&lt;p&gt;看着我蘸一根木棒，就是医生们过去叫压舌板的东西，看着我把木棒伸进黄蜡锅里蘸、搅，赖特小姐说先从深蓝蜡开始。硬蜡更好控制。深蓝法国蜡能描出更好的轮廓。在敏感边缘更好掌控。&lt;/p&gt;
&lt;p&gt;看着我挑起一坨滚烫的深蓝蜡，转过身俯身到她双膝之间，赖特小姐说，多洛雷斯·德尔里奥过去常把葡萄果冻粉抹在乳头上，把它染深。好在衣服底下透出来。丽塔·海华丝用草莓果冻粉把自己的染成亮粉色。&lt;/p&gt;
&lt;p&gt;海报女郎贝蒂·格拉布尔往自己光着的屁股和乳房上喷发胶，喷到湿。这样泳衣的上下片就能黏在她想让它待的地方。高跟鞋里喷发胶也是一个道理。&lt;/p&gt;
&lt;p&gt;摊开在桌上，是赖特小姐灰蒙蒙的一丛。浓密的金色带着灰白的根。她会阴侧切疤痕的粉线在底部拖出一小段。抹着木棒，我涂上蓝蜡，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拖开热蜡。&lt;/p&gt;
&lt;p&gt;她的腿部肌肉跳动、痉挛，在皮肤下抽成一团团的形状。双眼紧闭。赖特小姐说，撸管佬朗·钱尼过去常煮鸡蛋。演《歌剧魅影》时，钱尼常把煮硬的鸡蛋带到片场。开拍前，他剥开一个蛋，小心地把蛋白上那层橡皮样的白色薄膜揭下来。为了扮盲，钱尼会把这层蛋膜铺在虹膜上。一片假白内障。细菌在膜下聚集，钱尼那只眼失明了。&lt;/p&gt;
&lt;p&gt;真事。&lt;/p&gt;
&lt;p&gt;用压舌板，我又挑起一坨热蜡。涂上去，多盖住一点赖特小姐的阴毛。&lt;/p&gt;
&lt;p&gt;要止住拔毛时那种撕裂、灼烧、滚烫的疼，赖特小姐说，大多数技师会按压那个位置。用力按，让神经末梢麻木。但更好的办法，她说，是拍打。真正的行家撕掉蜡，猛地一扯，然后拍打露出的那块皮肤。用力拍。&lt;/p&gt;
&lt;p&gt;她说，你永远应该在早上刮腿毛。晚上腿会有一点点肿，所以你永远刮不干净。到早上，又会有毛茬。&lt;/p&gt;
&lt;p&gt;又挑起一坨热蜡，我问她为什么生下了那个送人的孩子。她为什么不干脆，你知道的，打掉？既然不打算留下，为什么要遭一整套生孩子的罪？&lt;/p&gt;
&lt;p&gt;俯身在那张铬管厨房桌上，我在她两腿之间又涂上一条冒热气的深蓝条纹。&lt;/p&gt;
&lt;p&gt;去角质，赖特小姐说，用冷的用过的咖啡渣搓。单宁酸能温和地剥落死皮。要遮橘皮组织，用一层温咖啡渣敷在皮肤上十分钟。你坑坑洼洼的大腿会立刻好看些，但只管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lt;/p&gt;
&lt;p&gt;她说，她孩子被怀上的方式太可怕，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背叛，所以她想至少让它结出一个好结果。&lt;/p&gt;
&lt;p&gt;赖特小姐朝下一坨冒热气的熔蜡点点头，说：“你在厨房桌子下放把刀，我听说能镇住痛，把痛一分为二……”&lt;/p&gt;
&lt;p&gt;在成人片里，她说，勃起插进洞里的特写镜头叫“肉戏镜头”。她眼睛仍闭着，牙关紧咬，手指攥成拳头，蜡在干，汗渗进叠着的毛巾，赖特小姐说：“德米尔先生，我的肉戏镜头准备好了……”&lt;/p&gt;
&lt;p&gt;她说撕掉蜡，要逆着毛发生长的方向拉。说要拉得快，然后拍打露出的地方。&lt;/p&gt;
&lt;p&gt;教堂里燃烧蜡烛的气味。生日蛋糕的气味，在你许愿吹灭之前。从她的逼里，飘出热面包的面包房气味。&lt;/p&gt;
&lt;p&gt;透过咬紧的牙关，她说：“我一开始并没想当色情明星……”&lt;/p&gt;
&lt;p&gt;赖特小姐说，有个经典法国诀窍：用冷牛奶浸湿毛巾，敷在脸上几分钟。接着，用热茶浸湿毛巾，盖住脸。牛奶的冷蛋白和茶的热抗氧化剂会促进皮肤血液循环，你会容光焕发。&lt;/p&gt;
&lt;p&gt;汗流成一道道，编辫子似的顺着她光裸的大腿淌下。把层层叠叠的毛巾垫浸出深色斑块。赖特小姐说：“你爱过你妈妈吗？”&lt;/p&gt;
&lt;p&gt;我抠住蓝蜡的边。从皮肤上掀开一点。猛地扯下长长一条僵硬的深蓝。撕下一条带灰白毛尖的金色毛毯。用力拍打皮肤。&lt;/p&gt;
&lt;p&gt;这一定很疼，因为赖特小姐眼眶里涌满泪水。&lt;/p&gt;
&lt;p&gt;从腰往下，变回了一个小女孩。光滑得像婴儿的屁股。&lt;/p&gt;
&lt;p&gt;到处渗出星星点点的血。每个毛囊都是一个针尖大的红点。&lt;/p&gt;
&lt;p&gt;我又拍一下，止她的痛，一滴混着睫毛膏的泪从她一只眼里滚出来，顺着赖特小姐的脸流下一道黑。于是我拍得更重，我俩都被溅上了她的血。&lt;/p&gt;
&lt;h2&gt;21．600号先生&lt;/h2&gt;
&lt;p&gt;泰迪熊男和希拉看起来好得很。亲热得很。那家伙摸着她的奶子和头发。希拉在跟他说我的坏话。两人都看着我。冲我指指点点。嚼着他们的舌根。&lt;/p&gt;
&lt;p&gt;电视男不停地摸自己的头，掉着头发。他脸上的血管鼓胀，枝枝杈杈，又红又什么的。他的眼珠子跟巴哥犬似的，凸出来，眼看要顺着脸滚下去。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红红的，眨着，水汪汪的。汗洗着他的发际线，湿发贴在脖子和额头上。&lt;/p&gt;
&lt;p&gt;泰迪熊男情况不太妙。那些症状，连他那层釉亮的深棕榈泉晒色都盖不住。&lt;/p&gt;
&lt;p&gt;希拉让男人们做的那些检测，大多数男人得交的诊所报告，没有哪样是万无一失的。安全套会破。传言说，安全套甚至不够厚，挡不住病毒。&lt;/p&gt;
&lt;p&gt;我走着，像动物园里的老虎一样踱步，在男人们之间穿行。绕着房间转大圈，我穿行在一团团婴儿油臭味和斯泰森古龙水里，小心别踩在那些想把自己擦得油亮的男人们留下的油脚印上打滑。&lt;/p&gt;
&lt;p&gt;泰迪熊男不能被上百万带病的好色男操过，再把他的问题传给我。没错，我可能是压轴600号，但我可不要排在他后面吃二手。他要弄死一个想死的妞，行；但他别想弄死我。别想，就为了他往后几年有活干。&lt;/p&gt;
&lt;p&gt;男人们讲个笑话。他们说：“有多少部同志操片最后变成了杀人片？”答案是：“你等得够久——全部！”&lt;/p&gt;
&lt;p&gt;那笑话……不是笑话。&lt;/p&gt;
&lt;p&gt;希拉和泰迪熊男还在看我。嚼着他们的舌根。&lt;/p&gt;
&lt;p&gt;不远处，72号小子一直看着自己手里，滚动着那粒壮阳药。&lt;/p&gt;
&lt;p&gt;电视上，卡西光着身子，顺着一堆缠在一起的胸罩什么的滑下来，跌出窗外，落到外面的草地上，夜里。只穿着细高跟和垂坠耳环，她撒腿就跑，一群尖耳朵杜宾犬追着她，警笛刺耳地响。探照灯扫过草地和夜色什么的。&lt;/p&gt;
&lt;p&gt;泰迪熊男笑。希拉笑。两人都看着我。&lt;/p&gt;
&lt;p&gt;不，我是没以前年轻了，可我也用不着受这么多不敬。我的名字挂在这个项目的一部分融资上。我辛苦打拼的岁月，帮着付了他们正狼吞虎咽的玉米片那类东西。这地方的租金。付了男人们正在上头弄塌的那张床。这一切似乎都说明，我有资格得到几分尊重。&lt;/p&gt;
&lt;p&gt;72号小子，那小呆瓜站在那儿，看看手里的药片，看看跑在狂吠狗群前面的卡西。&lt;/p&gt;
&lt;p&gt;我停在那小子旁边。我说：“嘿，你今天来这儿，是打算死吗？”&lt;/p&gt;
&lt;p&gt;我说：“你当然没有。我也一样。”&lt;/p&gt;
&lt;p&gt;我说：“泰迪熊丹·班扬那家伙要把咱俩都弄死。”&lt;/p&gt;
&lt;p&gt;我说我有个计划，让他跟着我。我们俩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走到那家伙和希拉站着聊天的地方。她拿着写字板。他抱着那只写着布兰妮·斯皮尔斯名字的熊。&lt;/p&gt;
&lt;p&gt;我的修容膏，我跟希拉说它开始把我胳膊上的号码盖住了，我问能不能借她的笔，快速补一下我的“600”。&lt;/p&gt;
&lt;p&gt;希拉看着我，嘴角一抽，露出那侧的牙。她的鼻孔张得那么大，通向脑袋的气道粉得像贝壳，一路通到脑子。希拉从写字板顶端抽出笔，伸过来递给我。&lt;/p&gt;
&lt;p&gt;我接过来，说：“谢了，宝贝。”&lt;/p&gt;
&lt;p&gt;希拉没说话。她和泰迪熊男一声不吭。不笑了。他们的眼神和嚼舌根都等着我走开。&lt;/p&gt;
&lt;p&gt;为了骗过他们，我走了几步，小子跟在后面。我们俩绕到希拉身后。装作若无其事。我拔开笔帽，在胳膊上旧的号码上面写了个新“600”。换只手，在另一条胳膊上写。&lt;/p&gt;
&lt;p&gt;那小子看着他妈试图爬上一棵大树，光着身子穿着高跟鞋，镜头从极低的角度拍，狗在树周围狂吠，保安们追了上来。卡西的丁字裤晒痕，边缘微微发虚，透着一丝阿卡普尔科的日晒，几周蒙特雷米色晒色，边上围着某个放纵的蒂华纳周末留下的深红。&lt;/p&gt;
&lt;p&gt;就一步，我贴到泰迪熊男背后，从后面把空着的那只手从他的胳膊下绕过去。我那只手蛇行到他的后颈，手指扣住他后脑勺稀疏的头发。往后一拉，我用半尼尔森式把他锁住，他空着的手乱拍。那家伙的脚在抹满婴儿油的地上打滑，使不上劲地蹬着，而我把毡头笔伸到他脸上，写下我计划好的。三个大写字母，横在他那电视明星的额头上。我肌肉一松，他从锁技里滑脱，转身面对我。&lt;/p&gt;
&lt;p&gt;整个过程比形容它的词还快。&lt;/p&gt;
&lt;p&gt;我的整个正面，胸口、胳膊、腹肌，全是那家伙滑腻腻的汗。&lt;/p&gt;
&lt;p&gt;泰迪熊男满脸通红，看着我手里的笔，说：“你写了什么？”他双手跳到额头上，搓着，在指尖找黑迹。两手拼命擦，他说：“你写的是‘基佬’，对吧？”他看向72号小子，说：“他写的是‘基佬’吗？”&lt;/p&gt;
&lt;p&gt;那小子只是摇头。&lt;/p&gt;
&lt;p&gt;泰迪熊男看向希拉。希拉说：“更糟。”&lt;/p&gt;
&lt;p&gt;我把笔扔回给希拉，说：“他要曝光？那够他曝光了。”希拉让笔落在她鞋边的水泥地上。笔旁边，那家伙掉了他总抱着的泰迪熊，上面的墨迹糊了、花了，被地板上的婴儿油溶开。&lt;/p&gt;
&lt;p&gt;泰迪熊男往手指上吐唾沫，擦着额头。“你，”他说，“你强奸了这小子的妈。你给她下药，毁了她的人生。”&lt;/p&gt;
&lt;p&gt;72号小子说：“怎么说？”&lt;/p&gt;
&lt;p&gt;希拉抬起一只手看腕表，说：“先生们，请注意……”&lt;/p&gt;
&lt;p&gt;那还用说，每个男人都抬起头。男人们抬脸想听得更清楚。有胳膊伸上去关掉几台电视的声音。狗叫和警笛，没了。&lt;/p&gt;
&lt;p&gt;泰迪熊男气呼呼地朝厕所走去，用胳膊肘把男人们拨到一边。光脚板拍着地面。&lt;/p&gt;
&lt;p&gt;“我需要以下演员，”希拉说，低头看着名单。&lt;/p&gt;
&lt;p&gt;72号小子对我说：“你给谁下过药？”&lt;/p&gt;
&lt;p&gt;泰迪熊男在一片安静里大声吼回来，说：“醒醒吧，你个白痴。那混蛋是你爸。”&lt;/p&gt;
&lt;p&gt;“569号……”希拉喊道。“337号……”&lt;/p&gt;
&lt;p&gt;厕所门口，泰迪熊男用肩膀挤过那儿的人，那些人抹着婴儿油滑溜溜的，为了听清楚而僵成雕像。&lt;/p&gt;
&lt;p&gt;希拉弯腰捡起脚边的笔。站直了，说：“还有137号……”&lt;/p&gt;
&lt;p&gt;我对那小子说：“我不会因为今天而死。”&lt;/p&gt;
&lt;p&gt;72号小子弯腰去捡掉在油污地板上的泰迪熊。&lt;/p&gt;
&lt;p&gt;而厕所里，泰迪熊男照着小洗手池上的镜子，开始尖叫。&lt;/p&gt;
&lt;h2&gt;22．72号先生&lt;/h2&gt;
&lt;p&gt;戴秒表的女孩不停地叫丹·班扬，直到他从厕所门出来，水顺着脸往下流，肥皂沫沿着发际线起泡，剩下的头发湿乎乎地贴在脑袋两侧。写字板女孩站在楼梯顶上，衬着敞开的门形成剪影。片场那些灯亮得没法直视。光从她身后绕着她的黑影跳动。女孩一直用他的号码137叫丹·班扬，直到他开始上楼，还攥着湿纸巾团在额头上擦个不停。&lt;/p&gt;
&lt;p&gt;每个男人都看向别处，避开那片强光，也避开侦探丹·班扬抽着鼻子、双手抹眼睛、肩膀向前蜷着发抖、嘴巴在抽搐的、哽在喉咙里的大口呼吸之间说“……这不是真的……”的样子。&lt;/p&gt;
&lt;p&gt;为了看向别处，我蹲下去，伸出一只手，捡起掉在地上的他的签名狗。可已经太迟了，哪个家伙脚上的油、洒了的汽水，还是从厕所带出来的凉尿，什么东西渗进了这只毛绒狗，把原来莉莎·明内利和奥莉维亚·纽顿-约翰的名字都糊花了。狗的皮上全是深色的污块和斑点，像淤青。&lt;/p&gt;
&lt;p&gt;趁没人看，137号丹·班扬消失在那片光里，他的额头还被巴卡迪先生写的“HIV”三个字母毁着。&lt;/p&gt;
&lt;p&gt;在他的狗身上，你再也看不出朱莉娅·罗伯茨有多爱他了。帆布身子摸着又湿又冷又黏，我碰到它的地方，手指都变黑了。&lt;/p&gt;
&lt;p&gt;跟巴卡迪先生说话时，我说，丹·班扬会想要回他的狗。我说，好让我妈给它签名。&lt;/p&gt;
&lt;p&gt;巴卡迪先生只是盯着门关上后的样子，盯着楼梯顶，丹·班扬消失的地方。仍盯着那扇门，巴卡迪先生说：“小子，你老爸，有没有跟你进行过那种经典的性教育谈话？”&lt;/p&gt;
&lt;p&gt;我告诉他，他不是我爸。我把狗递给他，他不接。&lt;/p&gt;
&lt;p&gt;仍盯着那扇门，巴卡迪先生说：“我老爸给过我的最好建议是”——他笑了，眼睛还看着那扇门——“把鸡巴根部周围的毛往后剃，硬不硬，你都会看起来长两英寸。”巴卡迪先生闭上眼，摇摇头。他睁开眼，现在看着我。看着我手里的狗，他说：“你想当英雄吗？”&lt;/p&gt;
&lt;p&gt;在狗身上，湿的地方还在溶解字迹，把梅丽尔·斯特里普变成更多混在一起的红蓝墨水，紫色的淤痕，血泡的颜色，就像我养父会画在一个小不点火车模型毒虫身上的针眼和癌。&lt;/p&gt;
&lt;p&gt;巴卡迪先生张开一只手的五指，挥手示意整个地下等候区，说：“你想救这儿下面每个人？”&lt;/p&gt;
&lt;p&gt;我只想救我妈。&lt;/p&gt;
&lt;p&gt;“那么，”巴卡迪先生说，“把这个给你妈。”他用一根手指敲了敲挂在他脖子上链子上的金心。链子绷得紧紧的，硬得像铁丝，才套得住他的粗脖子，那颗心顶着他的喉咙，紧得他一说话，每个字都让金心哗啦乱跳。“给她这个，”巴卡迪先生说，让那心跳舞，“你就能富着走出去。”&lt;/p&gt;
&lt;p&gt;想得美。&lt;/p&gt;
&lt;p&gt;我不小心跟养父母提了今天这儿要拍电影的事，他们立刻就把靴子踩在我喉咙上，说我今天只要敢离开家，他们就跟我断绝关系。他们会换锁，叫善意机构派卡车来拉走我的衣服、床什么的。我有的那个银行账户，取钱需要他们签字，因为那是要用来上大学的。自从养母说出她撞见我搞那个二手卡西·赖特充气性爱替身的事之后，这就是他们允许我拥有一个储蓄账户的条件。我剪草坪、遛狗赚到的每一分钱，都得存进那个账户，没有他们点头，我一分也花不了。&lt;/p&gt;
&lt;p&gt;一边跟巴卡迪先生说这些，我一边朝他们摆好的食物挪过去。蘸酱和糖果。给我妈买了这些玫瑰之后，我连一个大披萨的钱都没有了。往嘴里塞着玉米片和芝士爆米花，我说，我的计划本来是今天到场救她，拯救、养活我妈，让她不必再被迫拍色情片，可现在，我连自己的晚饭都买不起。&lt;/p&gt;
&lt;p&gt;把芝士卷抹在饼干上，把芹菜条蘸进牧场酱里，我继续说着，告诉巴卡迪先生，那个写着我的号码72的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就是我在世上拥有的一切。&lt;/p&gt;
&lt;p&gt;一边稳着玫瑰束，我一边用牙签扎着小香肠。&lt;/p&gt;
&lt;p&gt;一条胳膊下夹着湿乎乎的签名狗，我把烧烤酱抹在蒜蓉面包上。&lt;/p&gt;
&lt;p&gt;巴卡迪先生打量着我。他额头皱起来，嘴巴撇着。他一只手伸到脖子后面。另一只手也伸过去，两只手都摸着后颈，露出腋毛，灰白的胡茬。“等一下，”他说，他脖子上的链子松了，分开了。巴卡迪先生把金心吊着，从挂在他手里的链子上晃荡。他把心递到我面前，说：“现在你有了这个：你通往名利的钥匙。”&lt;/p&gt;
&lt;p&gt;晃着那颗心，让它在电视光里一闪一闪，他说：“想象一下，你这辈子再也不用上一天班。哥们，你能想象吗？从今天起，又有钱又有名。”&lt;/p&gt;
&lt;p&gt;我养母，我告诉他，她可真是个伪君子。她撞见我和性爱替身那天，刚从蛋糕裱花班回来。她和养父分房睡，从很早以前就这样。养母不让我上网，怕我更堕落，可她那个蛋糕裱花班请了个做情色蛋糕的烘焙师来做客，就是那种拿光身子小人开玩笑的性爱蛋糕，大家点单时不点边角块或糖霜花，而是开玩笑说想要左边那颗蛋蛋。真是伪君子。那之后，她在厨房里练糖霜阴囊、柠檬凝乳屁眼，调食用色素做阴蒂和乳头。浪费成加仑的奶油霜，在蜡纸上挤出一排又一排包皮。你打开我家冰箱，里面是一张张阴唇，剩下来的大腿条、屁股瓣，跟杰弗里·达默的厨房一样。&lt;/p&gt;
&lt;p&gt;我养父则在地下室，给小小的德国护士上细节，用指甲锉把她们的胸锉平，把指甲涂脏，把牙涂黑，做成未成年妓女。我养母会把椰丝染色做成阴毛，或者拧着裱花袋的嘴，在恶魔蛋糕做的勃起侧面挤出红色血管。&lt;/p&gt;
&lt;p&gt;湿乎乎的签名狗渗出细细的水墨，顺着我身侧、我的腿、我的小臂内侧往下淌。&lt;/p&gt;
&lt;p&gt;巴卡迪先生说：“拿着。”把金心举到我面前，他说：“看看里面。”&lt;/p&gt;
&lt;p&gt;我手指上粘着糖粉和甜甜圈果酱，仍用一只手拢着丹·班扬给我的那粒小药片，那是我需要让鸡巴硬起来时用的药。我一边倒腾着玫瑰束、壮阳药和湿狗，一边用指甲撬那颗金心，直到它啪地弹开。里面，一个婴儿朝外看着，就是一坨挤瘪的皮肉，光头，嘴唇噘着，皱得像那个充气性爱替身。是我。我就是这个婴儿。&lt;/p&gt;
&lt;p&gt;那颗心还带着巴卡迪先生喉咙的余温。被他的婴儿油弄得滑溜溜的。&lt;/p&gt;
&lt;p&gt;另一边的里面，搁着一粒小药片。&lt;/p&gt;
&lt;p&gt;就一粒普普通通的小药片。在那颗心里面。&lt;/p&gt;
&lt;p&gt;“氰化钾。”巴卡迪先生说。&lt;/p&gt;
&lt;p&gt;他说，把它藏在我花的纸漏斗里。&lt;/p&gt;
&lt;p&gt;“卡西天生就是个受虐狂。”他说。“这是儿子能给她最好的礼物……”&lt;/p&gt;
&lt;p&gt;我不知道。&lt;/p&gt;
&lt;p&gt;她想要，他说。她求他带来，甚至把她的项链给了他，好把这东西偷带进来。&lt;/p&gt;
&lt;p&gt;巴卡迪先生说：“就说是欧文给的，她会明白的。”&lt;/p&gt;
&lt;p&gt;我问他，欧文？&lt;/p&gt;
&lt;p&gt;“那就是我。”他说。“我以前叫这个名。”&lt;/p&gt;
&lt;p&gt;他说，把它给她，她就会死，我就能当个有钱人走出去。我会有花不完的钱，不需要家庭，不需要朋友。只要够有钱，巴卡迪先生说，你谁都不需要。&lt;/p&gt;
&lt;p&gt;里面的婴儿，皱巴巴、坑坑洼洼的。那粒光滑的小药片。&lt;/p&gt;
&lt;p&gt;卡西·赖特不想要的，对比她想要的。&lt;/p&gt;
&lt;p&gt;她扔掉的，对比她求来的。&lt;/p&gt;
&lt;p&gt;巴卡迪先生说：“你妈是出了名的主见大。她要抽脂，我出钱。她要隆胸，我出钱。那些钱，都花在吸脂肪、注塑料上了。”&lt;/p&gt;
&lt;p&gt;那婴儿的照片，她大半辈子都戴在脖子上。&lt;/p&gt;
&lt;p&gt;巴卡迪先生说：“是卡西自己想拍个色情短片，好逃离她父母的家。卡西问我能不能给她弄点东西帮她放松。”&lt;/p&gt;
&lt;p&gt;那婴儿的鼻子，我的鼻子。那肥下巴，我的下巴。那眯缝眼，是我的。&lt;/p&gt;
&lt;p&gt;我妈吞下这粒药，也许只是咬破它，她的肌肉就麻痹了。因为横膈膜停止工作，她无法呼吸，皮肤发青。没有痛苦，没有血，她就这么死了。&lt;/p&gt;
&lt;p&gt;我妈就这么死了。这就是有史以来最后一部世界纪录轮奸片。她成了死去的英雄，我们全都载入史册。&lt;/p&gt;
&lt;p&gt;“附带好处，”巴卡迪先生说，“没人需要排在那个带病的泰迪熊男后面了。”他说：“小子，你这是在救人命。”&lt;/p&gt;
&lt;p&gt;我需要做的，就是把氰化物藏进花里，把花给她，说这是欧文斯送的。&lt;/p&gt;
&lt;p&gt;“是欧文。”巴卡迪先生说。&lt;/p&gt;
&lt;p&gt;我说我们有个大问题。&lt;/p&gt;
&lt;p&gt;那只湿签名狗，把克洛里斯·利奇曼的名字印在了我身侧的皮肤上，只是反的。旁边还印着“你对我就是全世界”，只是倒的。&lt;/p&gt;
&lt;p&gt;“我发誓，”巴卡迪先生说，“这是她最想要的。”&lt;/p&gt;
&lt;p&gt;那婴儿仰脸看着我们俩。&lt;/p&gt;
&lt;p&gt;我说不是。问题是光线，这下面昏暗的光。拢在我手心里，氰化物和壮阳药，我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什么是性，什么是死——我分辨不出。&lt;/p&gt;
&lt;p&gt;我问，该给她哪一粒。&lt;/p&gt;
&lt;p&gt;巴卡迪先生凑近来看，我们俩都往我张开的手里呼着又热又潮的气。&lt;/p&gt;
&lt;h2&gt;23．137号先生&lt;/h2&gt;
&lt;p&gt;演员调度员想尽办法把我往门口请。就笑了一两声，我射在卡西·赖特可爱的乳房上之后，连抽两口烟的工夫都不到，我的精子还温热地蠕动着，调度员就把一纸袋衣服塞进我怀里。她叫我穿衣服。我呢，我在跟赖特小姐说，她演那个苦苦挣扎、不可阻挡、一心想改变一所底层贫民学校弱势学生的教师，让我多么感动。她演得真好。就是好。那个角色的脆弱与决心，她是看《肛门丛林》最精彩的部分。&lt;/p&gt;
&lt;p&gt;后来发行时叫《我的山谷被操得多惨》。再后来重映时叫《琼·布罗迪小姐的内心》。&lt;/p&gt;
&lt;p&gt;赖特小姐尖叫起来。她真的因为我认识这部电影而尖叫了。因为我认识她的每一部片，从《脏地方的天使》到《亲射关系》。&lt;/p&gt;
&lt;p&gt;她最喜欢的颜色是紫红色。最喜欢的香味：檀香。冰激凌：法式香草。最讨厌的事：进店时要你寄存包的商店。&lt;/p&gt;
&lt;p&gt;闻着我的头发，她又尖叫了。&lt;/p&gt;
&lt;p&gt;我们俩聊了纯棉床单对比涤棉混纺。我们八卦凯特·赫本，是不是拉拉？赖特小姐说：绝对是。我们絮叨各自的妈妈。在所有这些闲聊中间，我一直在抽送，在她的阴道里，在她的屁股里，在她手里，在她双乳之间。我们开着我们小小的闺中派对，就这么叽叽喳喳聊个不停，而我的勃起进进出出，进进出出。&lt;/p&gt;
&lt;p&gt;演员调度员站在床边，刚好在镜头外，一只手拿着秒表。&lt;/p&gt;
&lt;p&gt;你信不信？赖特小姐和我，我们刚聊到最爱的减肥餐话题，调度员就用拇指按下表的顶部，说：“时间到。”&lt;/p&gt;
&lt;p&gt;接着，我就抱着一袋衣服，被赶向一扇灌满阳光的敞开的门。我的内裤还缠在脚踝上，所以我摇摇摆摆地走，勃起在身前荡来荡去，像盲人的手杖，而演员调度员居然有脸说：“感谢光临……”&lt;/p&gt;
&lt;p&gt;我就那么站在小巷里，光着身子，皮肤还带着片场灯光的余热，我往袋子里一看，看到一件杂牌腈纶男式双扣橄榄球衫，一片式领子，撞色条纹，袖口收边，而且没有丝毫收腰，我的脚当场就钉住了。&lt;/p&gt;
&lt;p&gt;这不是我的衣服。没错，袋子上标着“137”，我的号码，可我的衣服、我的鞋、托托先生，它们全还在休息室里。调度员得让我回去。她不让我回去找，我告诉调度员，我就报警。我光着的脚在小巷外一步远的混凝土过道上嗒嗒地点着，我等着。&lt;/p&gt;
&lt;p&gt;调度员看着她的表，说：“好吧。”她说：“行。”她叹了口气，说：“回来找吧。”&lt;/p&gt;
&lt;p&gt;站在楼梯顶，俯视着少数几个还在等的演员，我说，先生们。只穿着内裤，从腰部鞠躬，我张开双臂，说：你们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完美的金赛六号了。&lt;/p&gt;
&lt;p&gt;托托先生夹在他胳膊下，一片薯片停在送到嘴边的半路，年轻的72号演员说：“她死了吗？”&lt;/p&gt;
&lt;p&gt;布兰奇·巴卡迪说：“那还有什么意义？”他用手指敲敲自己的额头，说：“他们不能拍你的脸。那就等于没有曝光。”&lt;/p&gt;
&lt;p&gt;为了把这一刻拉长，我下了一级台阶。又下了一级。显示器上，卡西·赖特握住一个又聋又瞎的演员的手。她把他的手指折成一种手势，把他的手按进自己的裆部，说：“水……”这是《奇迹性工作者》里我最爱的一场戏。又下了一级，我又拖了一会儿。我踱过水泥地，朝巴卡迪站着的地方走去，一路安静的漫长停顿。一言不发，我点点头，从年轻人手里接过托托先生。&lt;/p&gt;
&lt;p&gt;仍沉默着，我微笑，抬起一只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捋，露出的皮肤上，横着写：“我多爱你（How I loVe U）……”是卡西·赖特题写并签名的。&lt;/p&gt;
&lt;p&gt;我对年轻的72号演员说：“她自己的主意。”我一只手的手指在嘴唇上拍拍，朝楼梯和片场抛了个飞吻，说：“你母亲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天使。”&lt;/p&gt;
&lt;p&gt;布兰奇·巴卡迪光着、刮过毛的胸口空荡荡的，他翻了个白眼。吊坠不见了，他说：“这么说，你总算把她给操了。”&lt;/p&gt;
&lt;p&gt;不是吹牛，但我表现得那么好，好到我开始怀疑，我俄克拉荷马那位可怜亲爱的父亲，是不是真的就是他自己招认的那个变态。&lt;/p&gt;
&lt;p&gt;72号演员攥紧拳头包着什么东西——那个吊坠，链子在他指间晃荡。他看看巴卡迪，说：“我也开始怀疑同样的事了。”&lt;/p&gt;
&lt;p&gt;从楼梯顶她的位置上，调度员喊道：“先生们，请注意……”&lt;/p&gt;
&lt;p&gt;一排袋子靠墙码着，我的还在其中。我离开后，这房间更暗了。显示器传来的环境光，没那么亮了。&lt;/p&gt;
&lt;p&gt;72号演员说：“班扬先生？”他张开拳头，举到我鼻子底下。两粒药躺在他掌心的凹处，他问：“你给我壮阳的是哪一粒？”&lt;/p&gt;
&lt;p&gt;“请以下演员……”调度员喊道。&lt;/p&gt;
&lt;p&gt;两粒药看起来一模一样。&lt;/p&gt;
&lt;p&gt;“471号……”调度员说。“268号……”&lt;/p&gt;
&lt;p&gt;我眨眨眼。眯起眼。我前倾得太远、太快，脸撞上了演员的手。“别动，”我说。我闭上右眼，我就是个瞎子。睁着闭着，我左眼什么都看不见。你信不信？就是调度员和巴卡迪唠叨的那种小中风什么的。&lt;/p&gt;
&lt;p&gt;这一刻，布兰奇·巴卡迪任我摆布，这个他成了我马仔的神奇闪亮时刻，我绝不能让他的话应验。我踉跄着，直到胯撞上一张自助餐台的边；看不见，我伸手往下，抓起手指碰到的第一样零食。我把它扔进嘴里嚼起来。放松。若无其事。&lt;/p&gt;
&lt;p&gt;调度员说：“……还有72号。”&lt;/p&gt;
&lt;p&gt;年轻演员朝自己的手努努嘴。他说：“拜托快点。我该吃哪粒？”&lt;/p&gt;
&lt;p&gt;在年轻演员的手上，我闻到切达芝士、大蒜、黄油和醋。还有玫瑰。&lt;/p&gt;
&lt;p&gt;可我看不见。房间太暗，药片太小。&lt;/p&gt;
&lt;p&gt;我嘴里的零食，牙齿啃着，是一个卷起来的、全新的安全套。润滑过，从味道判断，是杀精胶的苦味。舌头上那种K-Y润滑剂的滑腻感。&lt;/p&gt;
&lt;p&gt;调度员喊道：“72号，我们需要你上片场——现在。马上。”&lt;/p&gt;
&lt;p&gt;布兰奇·巴卡迪，所有人，都在等。&lt;/p&gt;
&lt;p&gt;于是……我就那么一指。“那个，”我说，还嚼着，被那股为杀精、阻止生命而设计的苦味噎着，我就指了一粒药。随便哪粒。无所谓。&lt;/p&gt;
&lt;h2&gt;24．希拉&lt;/h2&gt;
&lt;p&gt;俯身在赖特小姐上方，我的手指捏着一把镀铬镊子，把尖头夹紧在一根眉毛上。咬着自己的舌头。拔毛时闭上眼睛。又夹紧另一根杂毛。&lt;/p&gt;
&lt;p&gt;赖特小姐眼睛都不眨。不退缩，也不往椅背靠来躲。她说，有个叫鲁道夫·瓦伦蒂诺的人，死于阑尾炎时，日本有两个女人跳进了活火山。这个瓦伦蒂诺三明治吹箫男，是默片明星，1926年他死时，伦敦一个女孩在一堆他的照片上服毒自尽。巴黎丽兹酒店一个电梯服务生，在一张铺满同类收藏的床上服毒自杀。纽约，两个女人站在瓦伦蒂诺去世的综合诊所医院外，割了自己的手腕。他的葬礼上，十万人的暴动人群砸塌了殡仪馆的前窗，捣烂了花圈和葬礼花束。&lt;/p&gt;
&lt;p&gt;一个叫鲁迪·瓦利的甩魔杖打蜡男，为这个瓦伦蒂诺搅香肠男录了一首热门歌。叫《天堂里多了颗新星》。&lt;/p&gt;
&lt;p&gt;真事。&lt;/p&gt;
&lt;p&gt;等她的眉毛看起来齐整了，我把润肤乳挤到一块小海绵上，抹遍她的额头。用海绵在她两颊和眼周轻拍。&lt;/p&gt;
&lt;p&gt;我们的刷白工们，我们的六百个喷沙冰佬，还在家里睡着，闹钟还有一个小时才响。今天还是黑的，勉强刚算今天。灯光已经架好。胶片就绪。摄影机就绪。租来的纳粹制服挂着，还套在干洗店的塑料袋里。这里除了赖特小姐和我，没有别人。&lt;/p&gt;
&lt;p&gt;她闭着眼，皮肤被蘸满润肤乳的海绵扯向各个小方向，赖特小姐说，入殓师给遗体造型、上妆、弄头发，都是从右侧做，因为那是开棺瞻仰时人们看到的一侧。殡仪馆长亲手给遗体清洗。把棉球蘸上杀虫剂，塞进你的鼻孔，防止虫子安家。手指打开一个肛门排气口，让困住的气体排出。把像乒乓球切半那样的塑料杯垫在眼皮下，让眼睛闭着。把融化的蜡刷在嘴唇上，防止脱皮。&lt;/p&gt;
&lt;p&gt;我呢，我在拍粉底。在她嘴周抹匀一个中等古铜色号。在下颌线下把边缘晕开。&lt;/p&gt;
&lt;p&gt;坐在白色化妆椅上，脖子上夹着纸围脖，赖特小姐说，有个叫杰夫·钱德勒的除草机男，1961年在菲律宾拍一部叫《梅里尔的掠夺者》的电影时，后背椎间盘滑脱了。这个钱德勒鸡巴摔跤手是个大牌，跟洛克·赫德森和托尼·柯蒂斯齐名。为迪卡唱片录过一张热门专辑和好几首单曲。上台做了一个小椎间盘手术。医生划破了一条动脉。给他输了五十五品脱血，可这个“骨电话”还是死在了拍那部片的时候。&lt;/p&gt;
&lt;p&gt;她闭着眼，睫毛轻颤，眉毛为眼影而挑起，赖特小姐说，好莱坞挤精佬泰隆·鲍华，在拍《所罗门与示巴》里一场剑斗戏时，心脏病发作倒地身亡。&lt;/p&gt;
&lt;p&gt;赖特小姐说，玛丽莲·梦露自我了断后，休·海夫纳买下了她旁边的墓室壁龛，因为他想在永恒里躺在有史以来最美丽的女人身边。&lt;/p&gt;
&lt;p&gt;赖特小姐说，拳鞭手埃里克·弗莱明在亚马逊河上拍他的电视剧《高地丛林》外景时，独木舟翻了。激流卷住弗莱明，当地的食人鱼完成了剩下的工作。摄影机还在转。&lt;/p&gt;
&lt;p&gt;真事。&lt;/p&gt;
&lt;p&gt;我给她描眼线时，赖特小姐告诉我，糊纸佬弗兰克·西纳特拉下葬时陪了一瓶杰克丹尼、一包骆驼香烟、一个芝宝打火机和十个十分硬币，好让他打电话。喜剧演员厄尼·科瓦奇下葬时，口袋里装满了手卷哈瓦那雪茄。&lt;/p&gt;
&lt;p&gt;1956年摸无花果佬贝拉·卢戈西去世时，人们让他穿着吸血鬼戏服下葬。他的葬礼就像他自己的一部德古拉电影，棺材里的他戴着那副獠牙。缎面斗篷，全套行头。&lt;/p&gt;
&lt;p&gt;华特·迪士尼没有被冷冻，赖特小姐说。他被火化了，和妻子一起封在一个墓穴里。葛丽泰·嘉宝的骨灰撒在瑞典。马龙·白兰度的撒在他南海私人小岛的棕榈树周围。1988年，死后四年，彼得·劳福德还欠着他西木村纪念公园长眠之地的钱——一万块——那地方离有史以来最美丽的女人只有一步之遥。于是劳福德被驱逐了，骨灰撒进了大海。&lt;/p&gt;
&lt;p&gt;到这时，我在给赖特小姐刷腮红。用深色粉修鼻侧影。用唇线笔描她嘴唇的轮廓。&lt;/p&gt;
&lt;p&gt;通向小巷的街门荡开，两个剧组成员走了进来。把烟扔在身后。录音师和一个摄影师，带着烟味和寒气。小巷里的天光从黑变成深蓝。远处车流传来大海般的轰鸣回响。早高峰。&lt;/p&gt;
&lt;p&gt;我给她刷唇色时，赖特小姐说，有个叫华莱士·里德的甩货男，六英尺一的“派拉蒙之王”，在软垫囚室里戒吗啡时死了。&lt;/p&gt;
&lt;p&gt;当有声片告诉全世界，优雅、淑女的玛丽·普雷沃斯特说话带着下等人的布朗克斯腔时，她退圈了。酗酒而死。死在自己反锁的公寓门后，她饿坏了的腊肠犬马克西，在管理员终于肯敲门之前，啃了她好几天。&lt;/p&gt;
&lt;p&gt;“玛丽·普雷沃斯特从最大牌的女影星变成了狗粮——就一下子，”赖特小姐说，打了个响指。&lt;/p&gt;
&lt;p&gt;影星卢·特莱根跪在一摞自己的宣传照和剪报前，用一把剪刀掏出了自己的肠子。约翰·鲍尔斯走进了大海。詹姆斯·默里跳进了东河。乔治·希尔用猎枪轰掉了自己的脑袋。米尔顿·西尔斯开着他的豪华轿车冲下日落大道的“死人弯”。美丽的佩格·恩特威斯尔爬上好莱坞标志，纵身跃下身亡。封面女郎戈薇丽·安德烈在一堆自己的杂志照片上被烧死。&lt;/p&gt;
&lt;p&gt;喷一下香水，刷几下发刷，我完工了。&lt;/p&gt;
&lt;p&gt;赖特小姐睁开眼睛。&lt;/p&gt;
&lt;p&gt;鼻子里没有毒棉花。没有肛门排气口。沙漠天空颜色的蓝色隐形眼镜，浮在她眼上。不是切半的乒乓球。&lt;/p&gt;
&lt;p&gt;希特勒心目中金发碧眼的完美性爱娃娃。&lt;/p&gt;
&lt;p&gt;赖特小姐看着化妆台上方镜中的自己。扭动脖子看右侧脸、左侧脸。说：“死法总有更惨的……”她的手从盒子里抽出一张纸巾，嘴唇说：“我这一辈子都只为自己活。”她双手把纸巾绷紧，双唇咬上去。抿印。说：“倒不是我比得上琼·克劳馥。”&lt;/p&gt;
&lt;p&gt;她的嘴唇从纸巾上揭起来，留下一个完美的红色唇印，赖特小姐说：“不过也许，是时候为我孩子做点什么了。”&lt;/p&gt;
&lt;p&gt;我伸手接过纸巾，说：“你的小男孩？”赖特小姐什么也没说。捡起印着她完美唇印的纸巾。把脏纸巾递给我。&lt;/p&gt;
&lt;h2&gt;25．600号先生&lt;/h2&gt;
&lt;p&gt;泰迪熊男侧过身对着我，头扭到另一边。那家伙以为我看不见，可他从涂着唇彩的嘴唇之间拽出一个嚼烂的、用过的安全套。是他戴过的旧套，还是在片场捡的，我不想知道。看了我那一份份基佬色情片之后，他们靠吃自己的精液爽到，一点也不稀奇。吃谁的都行。&lt;/p&gt;
&lt;p&gt;那小子把两粒药都拿给他看，壮阳药和氰化物。&lt;/p&gt;
&lt;p&gt;泰迪熊男一指。那家伙耸耸肩，伸出一根手指，说：“那个吧，我猜。”&lt;/p&gt;
&lt;p&gt;希拉扶着敞开的门，片场的灯光晃得我们眼瞎。希拉说：“72号，您愿意跟我们上来吗……请。”&lt;/p&gt;
&lt;p&gt;那小子交出那只被尿浸透的泰迪熊。小子的手指染得发黑，他二头肌、背阔肌的皮肤，他的腹外斜肌，都染上蓝黑色，就是卡波西肉瘤那种病灶的颜色，那种基佬癌。芭芭拉·史翠珊和波·德里克的签名笔迹糊了小子一手。那小子说：“谢了。”&lt;/p&gt;
&lt;p&gt;电视上，我的一生整个在眼前闪过。一台电视里，我是某个总统般的家伙，把家伙钻进第一夫人和玛丽莲·梦露体内，直到开着敞篷车在街上被爆了头。另一台电视里，我是送披萨的少年，给女生联谊会送加料香肠。&lt;/p&gt;
&lt;p&gt;72号小子上楼，朝等在门口的希拉走去。在最高一级台阶上，他停下来回头看，在四周明亮的灯光里显得很瘦。那小子把什么东西放进嘴里，头往后一仰。希拉递给他半瓶水，他灌了一口，每一口咽下都冒气泡。门关上，他不见了。&lt;/p&gt;
&lt;p&gt;泰迪熊男抓着自助餐台的边，靠在那上面。&lt;/p&gt;
&lt;p&gt;我对他说，他老爸有没有跟他进行过任何形式的性教育谈话？&lt;/p&gt;
&lt;p&gt;泰迪熊男说：“能借你手机用用吗？”&lt;/p&gt;
&lt;p&gt;我说，干嘛？&lt;/p&gt;
&lt;p&gt;泰迪熊男一只手在桌上摸索，捡起一个安全套放进嘴里，又吐出来。他说：“我想叫增援。”&lt;/p&gt;
&lt;p&gt;我当然有手机。在健身包里。我递过去，一边讲高中时我约会过一个叫布伦达的姑娘，真正的靓妞，绝色靓妞，可同时又是个真淑女。&lt;/p&gt;
&lt;p&gt;泰迪熊男把手机举到鼻梁上方，只留出一根手指按按键的空。他眯着眼，说：“我听着呢……”&lt;/p&gt;
&lt;p&gt;电视上，我是养老院里干一个粉条志愿护士的老家伙。同时，另一台电视放着我当幼童军时干我的小队妈妈。&lt;/p&gt;
&lt;p&gt;我一边讲，一边说布伦达是我预想中要共度余生的姑娘，我们结婚、生孩子，布伦达和我盖房子、一起变老。什么都行，只要我们永远在一起。我对她的感情，我爱她爱得太深，从没想过去操她，深到我甚至没求过吸她的奶子，或把手伸进她牛仔裤前面。我们之间是那种相互的爱慕与尊重。&lt;/p&gt;
&lt;p&gt;电话上，泰迪熊男说：“伦尼？”他另一只手仍抓着桌子，说：“我要下个加急单。”&lt;/p&gt;
&lt;p&gt;高二那年，我太爱布伦达了，就把她的照片给我老爸看。&lt;/p&gt;
&lt;p&gt;他这人向来如此：我老爸从我手里拿过照片。他看着，摇着头。他把布伦达递还给我，说：“你这么个呆瓜，凭什么配得上这么标致的？”我老爸说：“小子，那块逼，远、远超出你的段位。”&lt;/p&gt;
&lt;p&gt;我说我想娶她。&lt;/p&gt;
&lt;p&gt;电视上，我是《从她到永恒》里的一个大兵、一个普通列兵，在夏威夷躲着日本炸弹、操着夏威夷妞。&lt;/p&gt;
&lt;p&gt;电话上，泰迪熊男说：“就现在，我要个男伴，任何带鸡巴的，任何种族、年龄都行，只要他能硬起来，进、出、射、走。”&lt;/p&gt;
&lt;p&gt;泰迪熊男说：“不，他不是给我用的。”那家伙说：“我还没那么饥不择食。”&lt;/p&gt;
&lt;p&gt;当我说出娶布伦达的计划时，我老爸笑了。他笑着，胳膊搭上我的肩膀。他说：“你上了她没有？”&lt;/p&gt;
&lt;p&gt;我摇摇头，没有。&lt;/p&gt;
&lt;p&gt;我老爸说：“你想不想要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保证不让姑娘怀孕？”&lt;/p&gt;
&lt;p&gt;泰迪熊男发现我在看他，那家伙说：“接着讲，我发誓我在听……”&lt;/p&gt;
&lt;p&gt;我老爸说，古代的男人从来不让女人怀孕，那会儿还没有安全套、避孕药、避孕海绵那些玩意，办法就是：射完之后一小会儿，趁鸡巴还埋得深，古人知道要漏一点点尿。就漏一小股。尿，我老爸说，酸度足够杀死精子。&lt;/p&gt;
&lt;p&gt;他的意思是尿在她里面。&lt;/p&gt;
&lt;p&gt;他说布伦达不会知道的。&lt;/p&gt;
&lt;p&gt;我老爸说，这个诀窍，所有疼儿子的爹都会告诉儿子。是代代相传的一笔遗产，我将来要有了儿子，也会这么告诉他。&lt;/p&gt;
&lt;p&gt;高二那年，是我人生最后一段美好的时光。我有我爱的姑娘。我有爱我的爹。&lt;/p&gt;
&lt;p&gt;电话上，泰迪熊男说：“五十块，爱要不要。”那家伙笑了，说：“你们总得有个把失败者、冰毒鬼或瘾君子，肯为五十块跑一趟……”&lt;/p&gt;
&lt;p&gt;我最终和布伦达做爱的那晚，美极了。我们在开满粉红小花的树下铺了条毯子，头顶只有星星和花。我们带了一瓶酒，是我老爸为这个场合给我的。香槟。布伦达烤了巧克力曲奇，我们喝得微醺，做了爱。不像电影里，鸡巴和逼你死我活地搏斗，猛操、狠撞、死命捣，更像我们的皮肤在交谈。通过气味、味道和触碰，我们在了解彼此。说出我们说不出口的话。&lt;/p&gt;
&lt;p&gt;我们俩光着身子躺在毯子上，小小的花瓣落在我们身上，布伦达问我带没带避孕的东西。&lt;/p&gt;
&lt;p&gt;我把手指贴在她唇上，告诉她别担心。我说我爸把小心行事的秘诀告诉了我。&lt;/p&gt;
&lt;p&gt;电话上，泰迪熊男说：“我不管那家伙看起来多邋遢、多老。就算又肥又恶心，我也付这五十块。”&lt;/p&gt;
&lt;p&gt;在那棵开满小花的树下，布伦达和我抱紧彼此，扶着彼此度过了我们共同的第一次高潮，我们一生的起点。定情戒指戴在她手指上，那瓶酒也喝完了。我们仍缠在一起，我压在她身上，还在她体内，被那些甜香槟憋得尿意汹涌。&lt;/p&gt;
&lt;p&gt;电视屏幕上，我是灰发百万富翁大亨，隔着雕花木桌干我的秘书。别的屏幕上，我是水管工，给无聊的主妇通管道。&lt;/p&gt;
&lt;p&gt;躺在布伦达体内，正是为了保护她，我漏了一点尿。我的膀胱快炸了，水流关不住。我的小细流不断往外涌，布伦达转动眼珠看进我的眼睛，我们的眼睛近得快碰到，鼻子碰着鼻子，她的嘴唇擦着我的嘴唇。&lt;/p&gt;
&lt;p&gt;布伦达说：“你在干什么？”&lt;/p&gt;
&lt;p&gt;我用力憋住，夹紧不尿出来，还在她体内，我说：“没什么。”我说：“我什么都没干。”&lt;/p&gt;
&lt;p&gt;电话上，泰迪熊男说：“你有人选了？”他笑了，说：“我跟你说了，我不管多恶心……”&lt;/p&gt;
&lt;p&gt;布伦达跟我扭打起来，在毯子上左翻右滚，用拳头捶我。她不停地说：“你这头猪。你就是头猪。”在我胯下，布伦达又顶又扭，叫我从她身上下去。拔出去。&lt;/p&gt;
&lt;p&gt;我不停地说，还没好。我双手按住她的胳膊，不停地说这是为了保护她。&lt;/p&gt;
&lt;p&gt;电视上，我在古代，从后面干克利奥帕特拉。我是宇航员，在失重的空间站里跟一个绿色外星妞环游世界。&lt;/p&gt;
&lt;p&gt;在那些花和星星下面，压在布伦达身上，我停不下来，直到她把一边膝盖挪到我的两腿之间，飞快地往上一顶，撞碎了我的蛋蛋。啪的一下，剧痛接管了一切。我的鸡巴拧着脱出来，弹出来，还铁硬，尿还在喷，热乎乎的香槟尿浇了我们俩一身。我双手捂住被撞碎的蛋蛋，松开了布伦达的胳膊，她从我的身下滚了出去。&lt;/p&gt;
&lt;p&gt;有东西落下来砸在我脸侧，太重，不可能是小花，太疼，不可能是唾沫。布伦达抓起她那堆空衣服，拔腿就跑，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从背后看她跑远，我的尿顺着她两条大腿内侧往下流。&lt;/p&gt;
&lt;p&gt;泰迪熊男说：“行，管他是谁，派过来，现在。”那家伙合上手机，递还给我。&lt;/p&gt;
&lt;p&gt;这就是为什么我给那小子出的主意是那样。&lt;/p&gt;
&lt;p&gt;泰迪熊男做了个鬼脸，把嚼烂的东西吐到地上。又一个安全套。他眯起眼看我，说：“你建议那个困惑的年轻人尿在他妈妈身体里？”&lt;/p&gt;
&lt;p&gt;不，我说。然后解释了卡西想要的氰化物药片，我本该把它藏在吊坠里带进来，但小子同意替我把药带给她。&lt;/p&gt;
&lt;p&gt;泰迪熊男眉毛一扬，嘴巴飞快地张开了。他的脸重新合拢，那家伙咽了口唾沫，说：“他给我看的那两粒药——你是说其中一粒是氰化物？”&lt;/p&gt;
&lt;p&gt;我点点头，是的。&lt;/p&gt;
&lt;p&gt;我们俩，都看着通往片场的那扇关着的门。&lt;/p&gt;
&lt;p&gt;电视上，我是远古穴居人，跟一帮其他人形生物串在狂欢里，又脏又多毛，佝偻着，我们没一个是真正的人，还没进化。泰迪熊男耸耸肩，说：“就算小子吃错了药，我们照样创世界纪录。”那家伙说：“我给中介打了电话，援兵在路上。”&lt;/p&gt;
&lt;p&gt;那家伙说，这个中介认识个肯干一小时、收费不到五十块的人。中介说，是个老家伙，成人业的笑话，松垮、皱巴，皮肤结痂、脱皮。红眼睛，口臭。某个中介接不到活的色情片恐龙，他们说会试着联系他，火速送到这儿来顶72号小子的缺。以防小子死了、软了，或者跟卡西说爱她然后被赶出去。&lt;/p&gt;
&lt;p&gt;泰迪熊男说：“按他们的描述，我迫不及待想看看这怪物能丑成什么样。”他眨着眼睛，一会儿用这只眼看，一会儿用那只。他用双手手掌根揉眼，飞快地眨眼，眯着眼看向电视屏幕，皱着眉。&lt;/p&gt;
&lt;p&gt;电视上，我是人体写生课正中央一个身材完美的裸模，被漂亮的艺术系女大学生们吸着。&lt;/p&gt;
&lt;p&gt;那晚砸在我脑壳上的东西，我和布伦达的最后一晚，那东西砸得太重，不可能是粉色小花——是我送她的定情戒指。&lt;/p&gt;
&lt;p&gt;我手里的手机响了。从屏幕上的号码看，来电的是我的经纪代理。&lt;/p&gt;
&lt;h2&gt;26．72号先生&lt;/h2&gt;
&lt;p&gt;秒表女孩放我回来，因为我有重要的东西要给巴卡迪先生。她领我下楼梯，回到等候的地下室。婴儿油和芝士饼干的气味。&lt;/p&gt;
&lt;p&gt;巴卡迪先生一看见我，就把手机按在胸口，说：“你杀了她？”&lt;/p&gt;
&lt;p&gt;丹·班扬说：“或者更糟……你不会说了你爱她吧？”&lt;/p&gt;
&lt;p&gt;秒表女孩说：“先生们，请注意……”&lt;/p&gt;
&lt;p&gt;当一个男人上那儿去跟卡西·赖特待着，他简直就像去医院探病。他们让她躺在一张白床上，白床单、白枕头，双腿张开躺着，用塑料弯吸管从杯子里啜橙汁。她下半身盖着床单。灯光照在床上，又热又亮，像手术室。而拿写字板的女孩把你带进去时，卡西·赖特简直就是个躺在床上的女士，等着护士把她刚出生的宝宝洗干净，好抱来喂奶。&lt;/p&gt;
&lt;p&gt;床头周围挤满了花，插在花瓶里、包成花束，玫瑰、玫瑰、玫瑰。各种不同的，但全是玫瑰。她枕头边的桌子上，立着挤作一团的贺卡，花边蕾丝边，闪闪亮粉。有的卡片塞在花束里。有的掉在地上，印着谁鞋底踩上去的脏鞋印。&lt;/p&gt;
&lt;p&gt;所有那些卡片，都是母亲节贺卡。“致世界上最好的妈妈！”还有“致一个男孩能拥有的最好的母亲！”&lt;/p&gt;
&lt;p&gt;秒表女孩拽着你一条胳膊带你进去，她说：“赖特小姐……”女孩指着我捧的花说：“我们又给您带来一个儿子……”&lt;/p&gt;
&lt;p&gt;回到等候的地下室之后，丹·班扬说：“你妈妈真是个活宝！”他说：“你觉得，要是我开口，她会跟我出去吃晚饭吗？”&lt;/p&gt;
&lt;p&gt;巴卡迪先生对着手机吼道：“你怎么能这么说？”他吼道：“我有全行业最深、最均匀、最黑、最好的晒色！”&lt;/p&gt;
&lt;p&gt;片场那间屋里，挤着穿着衣服的人们，有的肩扛摄影机保持平衡，有的抓着、看着从每台摄影机蛇行而出、插进配电箱、墙插、别的电线的松垮线缆。还有人挥着杆子，一头吊着麦克风。有人俯在卡西·赖特上方，拿着口红和梳子。&lt;/p&gt;
&lt;p&gt;他们摆弄明亮的灯，鼓捣银光闪闪的伞，把光反射到躺在床上的卡西身上。&lt;/p&gt;
&lt;p&gt;他们这一大家子，笑着，眼睛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等着婴儿降生。漂亮的母亲节贺卡粘在人们鞋底上，被拖得满屋子转。玫瑰花瓣撒得到处都是。&lt;/p&gt;
&lt;p&gt;秒表女孩捏着你的手肘，把你领进门，一个扛摄影机的家伙说：“老天，卡西，你到底生了多少个孩子？”&lt;/p&gt;
&lt;p&gt;人们笑起来，除了我，每个人都笑。&lt;/p&gt;
&lt;p&gt;你要出生的那一大家子。&lt;/p&gt;
&lt;p&gt;卡西·赖特陷在床里，嘴里叼着口红，含含糊糊地说：“今天，我全收下了。”&lt;/p&gt;
&lt;p&gt;回到地下室，巴卡迪先生对着手机说：“我最好的作品不在过去！”他吼道：“你知道的，没人能把站姿掰芦管式肛交加随叫随到的免手射精做得更好。”&lt;/p&gt;
&lt;p&gt;丹·班扬抬头看着电视屏幕，说：“你觉得她会嫁给我吗？”&lt;/p&gt;
&lt;p&gt;那三套纳粹制服被踢在片场一面墙下，堆成一堆，被汗浸得发黑。秒表女孩说，剧组拍到一半就不再用它们了，为了加快速度。&lt;/p&gt;
&lt;p&gt;一个男人把果汁杯举得够近，卡西·赖特的嘴唇能含住吸管。她吸橙汁时，那男人看着我说：“来吧，小子。爬上来。”他说：“我们有人今晚还想回家呢。”&lt;/p&gt;
&lt;p&gt;卡西·赖特一只手把他推开。&lt;/p&gt;
&lt;p&gt;她用另一只手招呼我过去，那只手托起她的乳房，把乳头朝我伸过来，说：“别理他的屁话。他不过是个导演。”卡西托着乳房，说：“到妈妈这儿来……”&lt;/p&gt;
&lt;p&gt;她的左乳，两个里更好的那个。跟我家里有的那个一样。曾经有过。在我以前住的那栋房子里，在养父母换锁之前。&lt;/p&gt;
&lt;p&gt;巴卡迪先生在电话上说：“二十块？让我过去，把家伙浸三十秒？”他看向丹·班扬，说：“你确定你说的不是五十块？”&lt;/p&gt;
&lt;p&gt;仍眯眼看着显示器，丹·班扬说：“色情片女王和黄金档电视之王，结婚。”他说：“我们可以有自己的真人秀。”&lt;/p&gt;
&lt;p&gt;他正看的那台电视上，甚至不是卡西·赖特。电影在放一个过渡镜头：一台推土机把土倒进自卸卡车。&lt;/p&gt;
&lt;p&gt;片场里，我靠近一步，玫瑰花瓣粘在我光脚上，我跪在她那又大又亮的床旁边。&lt;/p&gt;
&lt;p&gt;唯一在看的人，透过摄影机看我们，或者背过身去，通过视频屏幕看我们，从耳机里的线路听我们说话。&lt;/p&gt;
&lt;p&gt;我跪在床边，卡西·赖特把一只乳房凑到我脸上，我问，她认得出我吗？&lt;/p&gt;
&lt;p&gt;“吸。”她说，把乳头在我嘴唇上擦。&lt;/p&gt;
&lt;p&gt;我问，她知道我是谁吗？&lt;/p&gt;
&lt;p&gt;卡西·赖特笑了，说：“你是超市里给我装袋的那个吗？”&lt;/p&gt;
&lt;p&gt;丹·班扬朝着电视眨眼、眯眼，说：“我们在拉斯维加斯办婚礼。那将是这十年最大的媒体盛事。”&lt;/p&gt;
&lt;p&gt;巴卡迪先生对着手机吼道：“我的粉丝不想要任何新面孔。我的粉丝要的是我！”&lt;/p&gt;
&lt;p&gt;我是她儿子，我对卡西·赖特说。是她送去领养的那个孩子。&lt;/p&gt;
&lt;p&gt;“我早说过吧。”拿果汁的男人说。&lt;/p&gt;
&lt;p&gt;我来这儿，是因为她不回我的信。&lt;/p&gt;
&lt;p&gt;“又来一个……”扛着摄影机保持平衡的男人说，他的声音埋在机器的金属和塑料后面，镜头贴得离我脸那么近，我能在曲面玻璃的倒影里看见自己说话。&lt;/p&gt;
&lt;p&gt;被录下来。被拍下来。被永远地看着。&lt;/p&gt;
&lt;p&gt;我刚张嘴要说话，卡西就把乳头塞进我嘴里。要说话，我只好把头扭开，说：“不。”她的乳房皮肤上有盐味，有其他男人唾沫的味道。我说：“我来，是要给你新的生活。”&lt;/p&gt;
&lt;p&gt;秒表女孩从脖子上摘下表，用拇指按下顶部的按钮。她说：“开始。”&lt;/p&gt;
&lt;p&gt;我的感受，就像那个气全漏光的性爱替身的样子。瘪的。皱成一团。在那之前，养母把粉色皮在养父脸前抖，他们俩又把它在哈纳牧师脸前抖，把我秘密的、最心爱的恋人，变成了我在这世上最恨的东西。不是养父手工上细节的小小毒虫妓女，也不是养母的樱桃香草糖霜逼，被摊给所有人看的，是我的粉色影子。&lt;/p&gt;
&lt;p&gt;那件唯一让我特别的东西，如今成了我最深的耻辱。&lt;/p&gt;
&lt;p&gt;为了证明我是我，我给卡西看了布兰奇·巴卡迪戴的那颗金心。把链子从我手腕上解下来，我撬开心，给她看里面我的婴儿照片。那粒氰化物，我倒进一只手，攥成拳头。&lt;/p&gt;
&lt;p&gt;卡西·赖特笑着的脸——看着婴儿照片，她的脸在眼睛和嘴周围老了。她的嘴唇变薄，脸颊的皮肤松弛下来，堆到脖子边。她说：“你从哪儿弄来的？”&lt;/p&gt;
&lt;p&gt;欧文斯，我告诉她。&lt;/p&gt;
&lt;p&gt;卡西·赖特说：“你是说欧文？”&lt;/p&gt;
&lt;p&gt;我点点头，是的。&lt;/p&gt;
&lt;p&gt;她说：“他还给了你别的吗？”&lt;/p&gt;
&lt;p&gt;我的手指把药攥得更紧，我摇摇头，没有。&lt;/p&gt;
&lt;p&gt;那就是我，心里的那个婴儿，我告诉她。我是她儿子。&lt;/p&gt;
&lt;p&gt;卡西·赖特又笑了，说：“别太难过，小子，”她说，“可我送去领养的孩子不是个男孩。”她啪地合上心，拿走了吊坠和链子。卡西抬起双臂，直到双手在颈后会合。扣上链子，她说：“我跟人说是个男孩，可她是个漂亮的小女孩……”&lt;/p&gt;
&lt;p&gt;秒表嗒嗒嗒地走着，把时间变成分钟。&lt;/p&gt;
&lt;p&gt;摄影机镜头把我映得那么近，我只能看见一颗大泪珠从我眼睛里滚下来。&lt;/p&gt;
&lt;p&gt;“现在，”卡西·赖特说。她掀掉下半身的床单，说：“做个好孩子，开始操我。”&lt;/p&gt;
&lt;p&gt;地下等候区里，丹·班扬说：“那粒氰化物你怎么处理的？”&lt;/p&gt;
&lt;p&gt;我不知道。&lt;/p&gt;
&lt;p&gt;我把它放在内裤的裆部。先是团在地上。后来，为了保险，夹在蛋蛋下面。&lt;/p&gt;
&lt;p&gt;丹·班扬做了个鬼脸，说：“它都在你的脏内裤里待过了，你怎么还能指望有人把它放进嘴里？”&lt;/p&gt;
&lt;p&gt;“那可是氰化物！”巴卡迪先生把手机按在胸口，喊道。他说：“一点汗和包皮垢，不会让它变得更毒。”&lt;/p&gt;
&lt;p&gt;猛力操着卡西·赖特，一条腿往后压得膝盖都到了脸边，我听见秒表女孩说：“时间到。”&lt;/p&gt;
&lt;p&gt;我还在操她，翻身侧着狠干，她的腿折叠着，我听见卡西·赖特说：“这小子操起来像要证明什么似的。”&lt;/p&gt;
&lt;p&gt;从后面操她，她四肢着地，我的双手抓满她湿滑、松弛的屁股皮，我听见卡西·赖特说：“把这小杂种从我身上弄走！”&lt;/p&gt;
&lt;p&gt;手从背后围上来。手指把我的手指从她大腿上掰开。人们把我往后拉，直到只有我的鸡巴还碰着她，我的胯还在顶，直到只剩龟头还在她体内，直到我啵地弹出来，我的蛋蛋一抽一抽，喷出一条又一条白色黏浆，落在她屁股上。&lt;/p&gt;
&lt;p&gt;在她身体的另一头，卡西·赖特的嘴说：“你们拍到了吗？”&lt;/p&gt;
&lt;p&gt;导演说：“这段能进预告片。”他从杯子的弯吸管啜了口橙汁，说：“小心点，小子，你快把我们淹了。”&lt;/p&gt;
&lt;p&gt;卡西·赖特说：“谁来帮我擦擦。”她仍四肢着地，回头越过一边肩膀，说：“很高兴认识你，小子。继续买我的片子，好吗？”&lt;/p&gt;
&lt;p&gt;地下室，一个声音说：“600号？”女孩的声音。秒表女孩说：“片场准备好迎接您了，请。”&lt;/p&gt;
&lt;p&gt;巴卡迪先生对着手机吼道：“我捧红了你们那破中介。”他吼道：“不是钱的事，是这份不尊重！”可他还是朝楼梯、秒表女孩、片场走去。&lt;/p&gt;
&lt;p&gt;在巴卡迪先生上楼之前，我把手伸进内裤，在紧绷的松紧裆部和蛋蛋皮松垮的褶皱之间摸。我说，等等。一边掏着蛋蛋，我一步、两步、三步跳到巴卡迪先生站的地方。&lt;/p&gt;
&lt;p&gt;我说，杀了她。杀了赖特那个婊子。谋杀她。&lt;/p&gt;
&lt;p&gt;“你不能杀她，”丹·班扬说。“我要娶她。”&lt;/p&gt;
&lt;p&gt;巴卡迪先生啪地合上手机，还在说：“就二十个破钱……”&lt;/p&gt;
&lt;p&gt;就照他计划的那样，我说，操死她。我把药片放进他手里。&lt;/p&gt;
&lt;h2&gt;27．137号先生&lt;/h2&gt;
&lt;p&gt;你信不信？我还没跟卡西·赖特结婚，就已经要当鳏夫了。我对年轻的72号演员说，拜托。拜托告诉我，他给巴卡迪的只是一颗M&amp;amp;M糖豆。&lt;/p&gt;
&lt;p&gt;“氰化钾，”演员调度员边说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纸巾。“天然存在于非洲原产的木薯块根中，以普鲁士蓝这种深蓝颜料的形式，用来给建筑蓝图着色。所以才有‘青色（cyan）’这种蓝……”&lt;/p&gt;
&lt;p&gt;所以，她说，才有了“发绀（cyanosis）”这个词，用来形容一个人被氰化物毒害后皮肤泛青。瞬间、确定、永远，死亡。&lt;/p&gt;
&lt;p&gt;房间上方挂着的显示器里，空旷得能起回音，除了我们三个没有别人，一个丰乳的卡西·赖特扮演严厉的病房护士长，浆挺的白制服、平底实用鞋，一副道貌岸然又专横的样子，她给男性精神病院的所有住院者口交，为他们带来快乐与自由。一部成人文化经典，叫《飞越疯人睾丸》。&lt;/p&gt;
&lt;p&gt;我说我多爱这部电影。&lt;/p&gt;
&lt;p&gt;年轻的72号演员说：“你在说什么呢？”&lt;/p&gt;
&lt;p&gt;他说，我们正在看的电影，讲的是一个生猛的年轻投手，靠给队友们口交，为自己挣得了一支全男垒球队的先发位置。&lt;/p&gt;
&lt;p&gt;我眯起眼，踮着脚尖，费力去看我们上方的屏幕，一只手仍钳着一张折叠自助餐台的边。我的锚。这暗房里的一处地标。&lt;/p&gt;
&lt;p&gt;72号演员说：“这部电影叫《坏果汁熊队》。”他说：“你瞎了吗？”&lt;/p&gt;
&lt;p&gt;巴卡迪给不给卡西药片都不重要了，调度员说着，把纸杯摞起来，往里塞揉皱的纸巾。她说，这个制片项目也许已经有了它的尸体。一个行走的死人。某个随时会倒下的人。氰化物，她说，以离子形式流经血液，与肌细胞线粒体中细胞色素c氧化酶的铁原子结合。这种结合改变了细胞的形状，使它变性到不再能吸收氧气的程度。受影响的细胞，主要是中枢神经系统和心脏的细胞，再也无法产生能量。&lt;/p&gt;
&lt;p&gt;关于我和卡西婚后要做的真人秀，我问，叫《性感尤物与私家鸡巴》怎么样？&lt;/p&gt;
&lt;p&gt;演员调度员收着空薯片袋，团成球塞进黑色垃圾袋，说：“大多数氰化物中毒是经皮发生的。”她看向72号演员，说：“你感觉怎么样？”&lt;/p&gt;
&lt;p&gt;有没有乏力？听力有没有下降？手有没有无力？出汗、头晕或焦虑？&lt;/p&gt;
&lt;p&gt;1978年琼斯镇集体自杀中那九百人，就是氰化物杀的。纳粹集中营里那几百万人，是氰化物杀的。它杀死了希特勒和他妻子爱娃·布劳恩。1950年代冷战期间，美国间谍配发的是镜框又厚又笨的眼镜。如果被捕，他们受训若无其事地咀嚼弯曲的镜腿，致命的氰化物就铸在塑料里。正是这种角质框自杀眼镜，调度员说，启发了巴迪·霍利和埃尔维斯·科斯特洛的造型。所有这些年轻潮人，都把死亡架在鼻子上。&lt;/p&gt;
&lt;p&gt;调度员说出“琼斯镇”的那一刻，我和那个演员看向潘趣酒碗，半空的，烟头和橘子皮浮在粉色柠檬水里。&lt;/p&gt;
&lt;p&gt;关于我和卡西的新真人秀，我问，叫《卧底交欢》怎么样。我问，对无线电视网来说，会不会太露骨。&lt;/p&gt;
&lt;p&gt;72号演员说：“什么是经……”&lt;/p&gt;
&lt;p&gt;“‘经皮（transdermal），’”演员调度员说。“意思就是‘透过皮肤’。”&lt;/p&gt;
&lt;p&gt;调度员用手侧抹着碎屑，清理自助餐台，说大多数氰化物中毒是通过人的皮肤发生的。她对年轻演员说：“闻闻你的手。”&lt;/p&gt;
&lt;p&gt;那小子用一只手拢在鼻子上，闻了闻。&lt;/p&gt;
&lt;p&gt;“不是，”调度员说，“闻你拿药片的那只手。”&lt;/p&gt;
&lt;p&gt;演员闻了闻另一只手，又闻了闻，说：“杏仁味？”&lt;/p&gt;
&lt;p&gt;那股苦杏仁味，是药片里的氰化钾跟他手上的湿气反应，生成氰化氢。毒物已经在渗进他的血液了。&lt;/p&gt;
&lt;p&gt;“我洗个手就行。”演员说。&lt;/p&gt;
&lt;p&gt;调度员摇摇头，说，药片碰过的可不止那个地方。他身体上毛孔和神经末梢密集的汗湿之处，也不止那一处。&lt;/p&gt;
&lt;p&gt;关于我和我未来——也许已死的——妻子的真人秀，我问，为什么不叫《曲线夫人与扁平脚》。&lt;/p&gt;
&lt;p&gt;72号演员把目光从调度员身上移开，下巴收到胸口，直直地看向自己的裆部，说：“不可能。”&lt;/p&gt;
&lt;p&gt;调度员用一把纸巾吸干一滩洒了的汽水。&lt;/p&gt;
&lt;p&gt;调度员捡起没拆封的安全套，红的、粉的、蓝的，扔进一个空爆米花袋。&lt;/p&gt;
&lt;p&gt;72号演员又闻了闻手，然后弯下腰。另一只手扯开内裤的松紧腰。弯着身，脊柱在皮下拱成一串凸节，演员用鼻子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他又弯下去，又长长地、长长地闻了一次。直起身，他说：“我凑不到那么近。”&lt;/p&gt;
&lt;p&gt;他转向我，说：“帮我个忙？”他说：“闻闻我的蛋蛋？”&lt;/p&gt;
&lt;p&gt;演员调度员正抓起一把把洒出来的糖果——散落在自助餐台上的硬糖球、玉米糖和泡泡糖球。&lt;/p&gt;
&lt;p&gt;“求你了，”72号演员对我说，“我的命就靠它了。”&lt;/p&gt;
&lt;p&gt;你信不信？这居然发生在我刚发现自己是个异性恋之后。&lt;/p&gt;
&lt;p&gt;如果年轻人吃了糖，调度员说，那大概就是他能活这么久的原因。葡萄糖是氰化物中毒的天然解毒剂。根据轶闻证据，葡萄糖与氰化物结合，会产生毒性较低的化合物。&lt;/p&gt;
&lt;p&gt;72号演员冲到自助餐台前，站在我钳着桌边的手旁边。他的手指忙乱地收拢剩下的柠檬头糖和彩虹糖、一口装黄油手指糖和好时之吻，塞进嘴里。嚼着红藤甘草糖和软心豆粒糖，他的嘴黏糊糊的，口水混着糖浆咕啾响，演员转向我，说：“求你了。”嘴里塞着大团薄荷薄片和巧克力乌龟糖，他说：“就闻闻我，行吗？”&lt;/p&gt;
&lt;p&gt;疯修士格里高利·拉斯普京，据说用十八英寸的阳具引诱并摆布俄国宫廷的女人，调度员说，这个腐败的修士在好几次用氰化物杀他的阴谋里都活了下来，因为每个刺客都把毒混在甜的东西里：甜酒、糖果或糕点。把毒素和它最有效的克星混在一起。&lt;/p&gt;
&lt;p&gt;此刻，调度员说，布兰奇·巴卡迪只需要把药片放进卡西·赖特体内。不管是被吞下还是别的方式，卡西都会眩晕、意识混乱、头痛。卡西的皮肤会泛出淡淡的蓝色，心脏会狂跳，拼命想给细胞输送更多它们无法吸收的氧气。她会陷入昏迷，心脏病发作，在几句话的工夫里死去。&lt;/p&gt;
&lt;p&gt;“就算你真去闻他的蛋蛋，”调度员对我说，“也不是每个人类都能闻出氰化氢的气味。”&lt;/p&gt;
&lt;p&gt;从外面，这地方上方远处的某处，传来警笛的哀鸣，越来越响，警笛越来越近。&lt;/p&gt;
&lt;p&gt;演员调度员伸手越过桌面，捡起吃剩的纸杯蛋糕。披萨边。被舔光糖霜的湿软枫糖棒。&lt;/p&gt;
&lt;p&gt;警笛到了这里，就在水泥墙外尖啸。&lt;/p&gt;
&lt;p&gt;“如果你打算接近赖特小姐，”调度员对我说，“别以为你能就这么大摇大摆走进她的生活。”&lt;/p&gt;
&lt;p&gt;她弯腰从地上捏起什么东西。皱着眉，用两根手指夹着，她说：“哪个疯子把安全套嚼烂了……？”&lt;/p&gt;
&lt;p&gt;我耸耸肩，说，什么人都有。&lt;/p&gt;
&lt;p&gt;她用鞋尖刮起一坨口香糖，一边告诉我，她花了几个月才见到卡西。卡西如何提起她送去领养的孩子，那是她一生最大的错误，一件卡西永远无法弥补的事。没费多少工夫，她就用内疚说服卡西拍了这部电影，好给那个失散的孩子留一笔财富。把卡西·赖特那悲哀、虚度的人生，收尾、清理干净。&lt;/p&gt;
&lt;p&gt;警笛现在近得不得了，响得不得了，调度员只能喊。&lt;/p&gt;
&lt;p&gt;她仍擦着碎屑，搓着桌上黏糊糊的糖丝，调度员喊道：“只有恨，才能让人那么有耐心。”&lt;/p&gt;
&lt;p&gt;她喊道，除了一辈子化脓的愤怒与仇恨，没有什么能给你那种决心：风雨无阻地在街角一等就是几个钟头，在公交站闲晃，就为了万一卡西·赖特路过。为了报复。&lt;/p&gt;
&lt;p&gt;警笛戛然而止，留我们在一片寂静里，调度员、72号演员和我，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互相看着。&lt;/p&gt;
&lt;p&gt;72号演员低声说，可在这新降临的安静里仍然很响：“你就是她。”&lt;/p&gt;
&lt;p&gt;72号演员咽下他那团糖和口水的混合物，说：“你就是卡西·赖特失散的孩子。”又说：“而卡西自己还不知道。”&lt;/p&gt;
&lt;p&gt;调度员一只手捏扁一个空铝罐，说：“更正一下……”她笑着。她说：“就在这一刻，我就是那个非常有钱的失散的小婴儿。”&lt;/p&gt;
&lt;p&gt;演员调度员——她的鼻子是布兰奇·巴卡迪那种又长又直的鼻子。她的黑发是他的。她的嘴唇是他的嘴唇。&lt;/p&gt;
&lt;p&gt;我问，她怎么对氰化物知道得这么多。&lt;/p&gt;
&lt;p&gt;你信不信，72号演员冲向厕所去搓他的蛋蛋。&lt;/p&gt;
&lt;h2&gt;28．希拉&lt;/h2&gt;
&lt;p&gt;也许在我把压轴的布兰奇·巴卡迪带进来之前，先抽一根烟的工夫。赖特小姐用指甲指着她的橙汁杯。手指一勾，让我把杯子拿过去。她挥了一下、两下、三下，快速挥手，让我赶紧把果汁端过去。&lt;/p&gt;
&lt;p&gt;我端来带吸管的杯子。把吸管弯到她嘴的高度。&lt;/p&gt;
&lt;p&gt;赖特小姐勾勾手指，让我再凑近些。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的汗。看见她金发的灰白发根。吸一口气，是陈年精液退潮般的腥臭。再吸一口，是安全套乳胶的粉末味。还有橙汁清亮的气味。她的嘴唇，不理吸管，说：“我知道。”她低语：“从我们在咖啡店见面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轻得像摇篮曲，赖特小姐说：“我差点哭出来，你太像我了……”&lt;/p&gt;
&lt;p&gt;真事。&lt;/p&gt;
&lt;p&gt;她把头侧开，躲过吸管，赖特小姐冲我涂着口红的嘴唇一笑，说：“借刚才那个年轻人的话说……我想给你新的生活。”&lt;/p&gt;
&lt;p&gt;她说，理查德·伯顿在墨西哥和艾娃·加德纳拍《鬣蜥之夜》时差点没命。第三幕高潮处，伯顿本该割断困住一只活鬣蜥的绳子，让它逃进丛林。他当然割了，可问题是，这只鬣蜥跟豪饮的艾娃、理查德和约翰·休斯顿一起待了好几个礼拜。蜥蜴哪儿也不跑。为了让这场戏成立，剧组给鬣蜥通了电线，伯顿一放生，他们就用110伏电电那蜥蜴。&lt;/p&gt;
&lt;p&gt;问题是，理查德·伯顿还摸着鬣蜥。电流穿过蜥蜴，全导到了他身上，他差点被电死。世界最著名的演员，和一只瘆人的、鳞片覆盖的冷血爬行动物，被同一股电涌差点烤熟。&lt;/p&gt;
&lt;p&gt;真事。&lt;/p&gt;
&lt;p&gt;说完这个，赖特小姐笑了，说：“好好享用那笔人寿保险金吧……”&lt;/p&gt;
&lt;p&gt;而没等她再说一个字，我把塑料吸管捅进她嘴里。一直塞到她喉咙深处。把这个女人堵到没了声息。&lt;/p&gt;
&lt;h2&gt;29．72号先生&lt;/h2&gt;
&lt;p&gt;秒表女孩下楼梯，左脚、右脚、左脚，双手的手指捂在嘴上。交叠着，捂得紧紧的，好像要把什么东西封在嘴里。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忘了眨眼，干得没有光泽，只有玻璃才会有的那一点点光。她挂着的秒表上的玻璃。她的手指按得皮肤发白，血都被从手指和脸上的皮肤里挤了出去，她一级级下来，左、右，每只脚都更矮一阶。&lt;/p&gt;
&lt;p&gt;我不知道。&lt;/p&gt;
&lt;p&gt;任何时候，你需要看一个人死去，真正地死去，就看看色情片结尾他们高潮的样子。嘴巴咬着，想多吸进一口空气。脖子上青筋暴起、肌肉成索，把皮肤绷成网状，下巴抽动着，牙齿伸出来，撕咬着空气。两颊的皮肤把嘴唇往后扯，把耳朵往后拽，皮肤挤得眼睛紧闭，门牙试着咬下下一块最大口的人生。&lt;/p&gt;
&lt;p&gt;看看《世界荡妇三号》，你就会明白，为什么某些人说，死亡场景不过是又一个射精镜头。&lt;/p&gt;
&lt;p&gt;秒表女孩下到地下室地面，站在那儿。她撕下手上粉色的皮，又撕下一层蓝色的皮——橡胶手套，翻着脱下来——扔在地上，摊开来，又扁又死，像个性爱替身。女孩的光手抬起来，捂住整张脸。她的手皮满是皱纹，泡在手套里腌得老气。她的肩膀耸起，弯曲的脊梁挺直，她深吸一大口气，吸进这里的尿臊味、婴儿油味和汗味。那口气憋在她体内，双肘压在两团乳房上，两只手肘碰到一起。那口气断成一截一截地叹出来，扯得她全身一抽一抽。&lt;/p&gt;
&lt;p&gt;看着她，我的蛋蛋搓得通红。我的内裤，被洗手池的水浸透了。我无家可归。我是个孤儿。身无分文，没有工作。&lt;/p&gt;
&lt;p&gt;丹·班扬在看。不是直视那女孩，而是把耳朵转向她哭的方向，她现在是真的哭了，呼吸被手指捂得发闷，脸埋进摊开的手掌里。137号说：“卡西死了吗？”&lt;/p&gt;
&lt;p&gt;又冷又穷，成了孤儿，还被搓得生疼，我拖着左脚、右脚、左脚、右脚的黏糊步子，走到女孩旁边站定。只穿着湿透的内裤，我一条胳膊环住她的肩，她毛衣上的毛球在抖。我另一条胳膊也环上去，直到她把我穿在身上。直到秒表女孩不再发抖。我的下巴勾在她肩头，把她的头紧紧贴在我胸口，我低头看见自己胳膊上的字。&lt;/p&gt;
&lt;p&gt;一只手抚着她的头发，我告诉她：“我的名字其实不叫72号……”&lt;/p&gt;
&lt;p&gt;我不知道。&lt;/p&gt;
&lt;p&gt;她头上的死皮屑，粘在我手上，簌簌掉到地上。秒表女孩正在崩溃。我闻闻手指，说我挺喜欢她洗发水的味道。我说，至少她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她的秒表冰凉地抵进我的肚脐。我抱着她，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平稳，我问，她叫什么名字。&lt;/p&gt;
&lt;p&gt;女孩往后撤了一点。挂在我脖子上的银十字架粘在了她脸颊上，悬在那儿，压进她的皮肤。她往后撤，十字架的金链在我们之间绕成一个圈，连接着她和我。又喘了一口气，十字架才从她脸上揭下来，落回我胸口，在她脸上留下一个红色的十字形凹痕。&lt;/p&gt;
&lt;p&gt;她的秒表在我肚脐周围印出一个圆圆的表盘形状。&lt;/p&gt;
&lt;p&gt;女孩仍在我怀里，说：“我妈就是这么恨我的……”她说：“我告诉别人我叫希拉，是因为我亲妈给我起了她能想到的最难听的名字。”&lt;/p&gt;
&lt;p&gt;出生证上的名字，卡西·赖特把她送人时起的。&lt;/p&gt;
&lt;p&gt;女孩用一只手的食指，像雨刷一样飞快地弹掉两颊的泪，她说：“那婊子给我起名叫泽尔达·宗克。”她笑了，说：“这恨意，够可以吧？”&lt;/p&gt;
&lt;p&gt;抱着她，我有多少东西在这个时刻之外、这地方之外一无所有，这都不那么重要了。我不知道自己的真名、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重要了。就在这儿，她的毛衣贴着我的皮肤，这一刻，感觉就足够了。&lt;/p&gt;
&lt;p&gt;丹·班扬说：“你刚说‘泽尔达·宗克’？”地下室那头，他笑着，用耳朵对着我们，137号说：“她真给你起名叫泽尔达·宗克？”他摇着头，开始大笑。&lt;/p&gt;
&lt;p&gt;而我说，我的真名是达林，达林·约翰逊，我抱着泽尔达，直到她的脸颊又靠回我胸口的十字架上。她的秒表在我肚皮上嗒、嗒、嗒地走。&lt;/p&gt;
&lt;h2&gt;30．137号先生&lt;/h2&gt;
&lt;p&gt;米高梅的选角主管拒绝了罗伊·菲茨杰拉德三次。让他绕办公室走一圈，他跌跌撞撞，绊倒得那么频繁，她担心他会撞碎她的玻璃茶几。菲茨杰拉德，前海军水兵转行卡车司机，如今靠送冷冻胡萝卜为生，一笑就露出太多牙床。最糟的是，他爱咯咯笑。菲茨杰拉德说话带着少女般的尖嗓，每次被自己的脚绊倒，他都要咯咯笑。&lt;/p&gt;
&lt;p&gt;没有谁愿意用这个高大的娘娘腔，直到他的经纪人亨利·威尔森教他笑的时候把嘴唇压住牙齿。威尔森让菲茨杰拉德接触一个得了链球菌咽喉炎的演员。菲茨杰拉德一被感染、喉咙完全发炎，经纪人就命令他嘶喊尖叫，直到声带结疤。那之后，演员的声音低沉了，是一种深邃、沙砾般的低吼。男人的声音。他的名字也改成了洛克·赫德森。&lt;/p&gt;
&lt;p&gt;我爱的是，卡西·赖特知道那段好莱坞掌故。我们都对同样的小知识如数家珍——塔卢拉喝碎蛋壳、露西把脸往后拉——正是这些让我爱上了她。大多数婚姻的基础都比这薄弱得多。&lt;/p&gt;
&lt;p&gt;卡西知道玛丽莲·梦露把一只高跟鞋的跟削得比另一只短，好让走路时屁股真正地摆动。卡西知道，玛丽莲一辈子的肺炎和支气管炎，极可能是她每次拍片或公开露面之前把自己埋进一浴缸碎冰里的习惯造成的。光着身子躺着，靠药物逃避疼痛，在冰里埋上几个钟头，给了梦露当天工作想要的那种坚挺立挺的胸和臀。&lt;/p&gt;
&lt;p&gt;你信不信？&lt;/p&gt;
&lt;p&gt;卡西知道玛丽莲的秘密名字，知道梦露梦想成为的那个人。不是那个说娃娃腔、扭胯摆臀的金发尤物。梦露梦想的是受人尊敬，成为像阿瑟·米勒那样的知识分子，一个受尊敬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训练的演员。一个有人格尊严的人。当她素面朝天、不穿从电影公司借来的名牌衣服、用丝巾包住那头著名的秀发、躲在角质框阅读眼镜后面出行时，梦露就成为的那个人。正是那个朴素、聪明、有教养的女演员，给自己起名叫泽尔达·宗克。订机票、登记酒店时用的名字。泽尔达·宗克。读书的人。收藏艺术品的人。那才是玛丽莲·梦露，那个金发性爱女神，梦想成为的人。&lt;/p&gt;
&lt;h2&gt;31．希拉&lt;/h2&gt;
&lt;p&gt;赖特小姐知道。&lt;/p&gt;
&lt;p&gt;从头到尾，这个女人都知道我是谁。她自己也真正是谁。她配合着演，知道自己会死。卡西·赖特会心甘情愿地让六百个撸管佬操，好让我变富。&lt;/p&gt;
&lt;p&gt;真事。今天最后还有一点，归结为现实。&lt;/p&gt;
&lt;p&gt;当你的整个身份在瞬间被摧毁，你怎么办？当你一生的故事到头来都是错的，你如何应对？&lt;/p&gt;
&lt;p&gt;那个婊子。&lt;/p&gt;
&lt;h2&gt;32．600号先生&lt;/h2&gt;
&lt;p&gt;电视上，放着卡西出演的第一部电影。录像带拍的，也就比街角快捷超市的监控摄像头强那么一档。电视上是她和我，年轻得像希拉和72号小子。卡西的眼珠翻得只剩眼白，胳膊在身侧松垮地甩着，头在脖子上滚来滚去，滚得嘴都张开了，口水从嘴角滑出来。&lt;/p&gt;
&lt;p&gt;软塌塌的，像她自己的一个充气性爱娃娃版本。&lt;/p&gt;
&lt;p&gt;你想知道的话，我跟卡西·赖特拍的那第一部片，我递给她一瓶掺了β-氯胺酮和杜冷丁的无糖汽水。摄影机架在床垫旁的三脚架上，凡是我鸡巴能塞进去的地方，我都操了一遍。&lt;/p&gt;
&lt;p&gt;因为我太爱她了。&lt;/p&gt;
&lt;p&gt;那第一部电影叫《发情生意》。她出名后，发行商重新剪辑，以《操雨迷离》之名发行。再剪，成了《世界荡妇一号》。&lt;/p&gt;
&lt;p&gt;你要想知道，卡西从没打算拍那第一部片。&lt;/p&gt;
&lt;p&gt;那部片正放给空荡荡的地下室看。&lt;/p&gt;
&lt;p&gt;那小子在厕所里，搓洗蛋蛋上的毒，就像泰迪熊男搓他额头那样搓。&lt;/p&gt;
&lt;p&gt;希拉从楼梯上下来，哭哭啼啼。用毛衣袖子横着抹眼睛，把鼻涕什么的往耳朵方向抹，上牙咬着下牙，咬得死死的，下巴两侧肌肉鼓成一团。她骂着：“混蛋……”希拉把写字板甩过整个房间，砸在墙上，炸开一纸板的姓名和号码。还有一片纷纷扬扬的五十、二十美元钞票，都是希拉收的贿赂。&lt;/p&gt;
&lt;p&gt;那小子从厕所门出来，说：“别哭。”说：“这是赖特小姐想要的……”&lt;/p&gt;
&lt;p&gt;刚从米苏拉高中毕业那会儿，卡西有个大计划，要去读戏剧学校。她打算住在家里，学成个演员或电影明星——哪种都行，只要在演艺圈。哪种都行，但她不想嫁给我。她跟我说的理由是，她的成绩太好了。卡西说，也许等她又蠢又绝望、真的走投无路、情感上饥渴、被彻底毁掉的时候，才会接受我的求婚——于是我觉得还有希望。&lt;/p&gt;
&lt;p&gt;问题是，她父母用那套狗屁自尊心教育，把她毒得跟我作对。&lt;/p&gt;
&lt;p&gt;卡西告诉我的那个周五晚上，我说我理解。&lt;/p&gt;
&lt;p&gt;我说，我希望她去活那个她珍视的充实、丰盛的人生梦想。然后我问，她想不想来瓶无糖汽水？&lt;/p&gt;
&lt;p&gt;最接近今天这种感觉的，是你从后往前擦的时候。你坐在马桶上。你心不在焉，就把屎抹到了垂下来的皱巴巴的蛋蛋皮上。你越想擦干净，皮肤就被扯得越长，脏污越弄越大。那薄薄的一层屎渗进毛发，顺着大腿流下去。这样的一天，就是这种感觉。&lt;/p&gt;
&lt;p&gt;后来，卡西告诉我，那些药，β-氯胺酮和杜冷丁，让她的心跳停了。她的大脑冷却下来，她升出自己的身体，悬在天花板附近，向下看，她和摄像机一起看着我的屁股一紧一松、一紧一松，我就这么操她，直到她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把她操死了，又操活了。搂着她那具尸体在那床垫上拱来拱去，我终结了她想演戏的旧生命，给了她一个新生命。&lt;/p&gt;
&lt;p&gt;性让那个善良、纯洁的女孩转世，却成了别的东西。&lt;/p&gt;
&lt;p&gt;卡西悬着，看着那场活春宫，就像我现在这样。&lt;/p&gt;
&lt;p&gt;希拉身后，泰迪熊男走下楼梯，进了地下室。他双手抓着一边的扶手。&lt;/p&gt;
&lt;p&gt;希拉一把拽下秒表，扯断了脖子上的绳子，把表朝水泥墙砸去。又一声小爆炸。&lt;/p&gt;
&lt;p&gt;又下一级，希拉说：“那头猪自己把药吃了。”&lt;/p&gt;
&lt;p&gt;那小子走到他的牛皮纸袋旁，掏出网球鞋、牛仔裤、一件T恤。一条皮带。一边套袜子，他一边说：“谁？”&lt;/p&gt;
&lt;p&gt;希拉抱起双臂。抬头看着电视，看着我拱着卡西·赖特瘫软的身体，她说：“我父亲。”&lt;/p&gt;
&lt;p&gt;泰迪熊男说：“谁？”&lt;/p&gt;
&lt;p&gt;布兰奇·巴卡迪。&lt;/p&gt;
&lt;p&gt;我。死了，悬在半空，就像卡西当年心脏停跳后飘起来那样。&lt;/p&gt;
&lt;p&gt;六百个男人。一个妞。一个流传后世的世界纪录。每个挑剔的情色收藏家都必收的电影。&lt;/p&gt;
&lt;p&gt;我们中没有一个人是故意要拍一部杀人色情片的。那是句谎话。&lt;/p&gt;
&lt;p&gt;如果你以为我还活着，那是又一句谎话。我把药吃了。&lt;/p&gt;
&lt;p&gt;小子扣着衬衫扣子，说：“巴卡迪先生死了吗？”&lt;/p&gt;
&lt;p&gt;希拉说，很难讲。她说：“凭他那晒色，加上抹的那么多修容膏，他看起来比我们谁都健康、都有活力。”&lt;/p&gt;
&lt;p&gt;我的女儿。&lt;/p&gt;
&lt;p&gt;电视上，我正把货射进卡西死去的逼深处，把她又操活。一个好好的射精镜头，浪费了，除了造出个孩子，一文不值。希拉。我真是蠢，蠢透了。&lt;/p&gt;
&lt;h2&gt;33．72号先生&lt;/h2&gt;
&lt;p&gt;现在是事后了。我们站在小巷里，急救员问过希拉，有没有近亲？有没有家属需要通知？&lt;/p&gt;
&lt;p&gt;这是希拉摇头说没有之后。白色的碎屑从她头发上飘落，小得像火里的灰，她告诉他们：“没有。那头猪谁都没有。”&lt;/p&gt;
&lt;p&gt;巴卡迪先生谁都没有。&lt;/p&gt;
&lt;p&gt;这是我们把丹·班扬留在地下室之后。他穿着衣服，可衬衫里外穿反了。摸着扣子，他说：“我们的真人秀，叫《金发女郎引瞎汉》怎么样？”他先把裤子前后穿反，又正过来。然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丹·班扬按了快捷键，有人接听时，他说不用派男伴了。一切都结束了。他们要派的那个又老又松垮的家伙，用不着了。&lt;/p&gt;
&lt;p&gt;活干完了。&lt;/p&gt;
&lt;p&gt;在丹·班扬又打电话给另一个人，对某个紧急植发手术说好、好、好之后。在他打电话给餐厅，为他和赖特小姐订今晚的桌位之后。&lt;/p&gt;
&lt;p&gt;只有希拉和我站着，孤零零地站在小巷里，太阳在大楼的另一侧落下。那些落日颜色，红黄如燃烧的火，在四面八方的那一边。希拉的手指在两手之间飞快地点着钱，嘴里数着：“……五十，七十，一百二，一百七……”她右手里数到五百六十块。左手也是同样的数。&lt;/p&gt;
&lt;p&gt;别担心，我告诉她。她还可以继续恨她妈。&lt;/p&gt;
&lt;p&gt;希拉又数了一遍钞票，说：“谢了。”她用一张二十块的擦眼睛。用一张五十块的擤鼻子，说：“你闻到烤肉味了吗？”&lt;/p&gt;
&lt;p&gt;我问，她是不是打算毒死我？&lt;/p&gt;
&lt;p&gt;“你不知道吗？”希拉说，“受过伤的人爱受过伤的人。”&lt;/p&gt;
&lt;p&gt;氰化物和糖。毒药和解药。也许我们能互相抵消。&lt;/p&gt;
&lt;p&gt;我不知道。但这一刻，和她站在小巷里、后台门外，胳膊上还写着“72”号，等着下一步做什么，这一刻感觉就足够了。&lt;/p&gt;
&lt;p&gt;急救员们还在里面，给巴卡迪先生的尸体做胸部按压。往他身上扎大针管，灌满某种解药。他的眼睛被那张死去的嘴咧出的大笑挤得紧闭。&lt;/p&gt;
&lt;p&gt;希拉说：“等等。”两只手各攥一半钱，她不数了。她看着我们刚出来的那扇金属门。门在我们身后关上了。在锁咔哒响过、一切都结束之后。希拉倾身，头侧过来，直到耳朵贴上那扇门。她把鼻子凑到锁前闻——鼻孔伸向锁眼，使劲嗅。一只手，攥满钞票，伸过去拉门把手。拉得更用力。另一只手，攥着另一半钱，她敲着金属门。敲得更响。拉得更狠。希拉把两只手都朝我伸过来，说：“这堆破玩意帮我拿一会儿。”&lt;/p&gt;
&lt;p&gt;一点点，一点点烤肉烟味。烧烤味。&lt;/p&gt;
&lt;p&gt;我那个从胸口印下来的红色十字印，正在她脸颊上褪去。&lt;/p&gt;
&lt;p&gt;她把所有现金都塞进我手里之后，希拉才真正开始尖叫，又拍又踢那扇门，然后双手拽门把手。&lt;/p&gt;
&lt;h2&gt;34．137号先生&lt;/h2&gt;
&lt;p&gt;片场里，急救员们捶着布兰奇·巴卡迪剃过毛的胸口，他们手套的乳胶粘上去，又带着撕裂声揭下来，乳胶掌心被修容膏染成棕色，露出巴卡迪青紫的死皮肤。他们的手捶着、按着巴卡迪的胸口，他暗红的乳头血迹弄脏了他们的手套。剃刀割出的伤口，他被剃掉的乳头不再渗血。&lt;/p&gt;
&lt;p&gt;摄影师凑得很近，急救员们汗流浃背，他们衬衫两侧从袖子到腰带，白制服被汗浸成深灰，卡西·赖特说：“你拍到了吗？”剧照师拍着各个角度的素材，闪光灯从各个方向一下又一下，频闪的光浪把一切都刷白，让我们全成了瞎子。眨着眼。呼吸着沉重的热空气，满是汗味、香水和精液。&lt;/p&gt;
&lt;p&gt;与此同时，卡西蹲在巴卡迪的胯上，坐在他剃过毛的阴毛茬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她往下压，把自己撑起来。半站起，她又狠狠把胯砸下去，但不太快，没有快到让你看不清巴卡迪僵硬的青紫勃起消失在她体内。&lt;/p&gt;
&lt;p&gt;哪怕死了，那也是一根大屌。&lt;/p&gt;
&lt;p&gt;假鸡巴里的“金发姑娘”。电池驱动或手动操作。死得像我床下那个粉色橡胶版。像大教堂里的任何一件圣物。硬得像成人玩具店里热缩包装成排出售的那些。如今成了收藏品。一件古董。&lt;/p&gt;
&lt;p&gt;卡西·赖特抬起胯，又砸下去，青紫的、没有生气的鸡巴一闪一没，她说：“抢我的戏……你个操蛋的臭屌。”他们俩都浑身是汗。她把逼狠命往下砸，龇着牙说：“你偷走了我最重要的一场戏，你个鼠辈王八蛋。”她的眼泪顺着两颊往下淌，冲下来的眼线和睫毛膏，沿着从眼睛到下巴的蛛网皱纹流，她的脸被那张枝枝杈杈的黑色裂纹网击得粉碎。&lt;/p&gt;
&lt;p&gt;一个急救员从管子里挤出透明胶，抹在一只小小的捕手手套上。一只白色小手套。然后急救员把这只手套在另一只小手套上蹭，把透明胶抹匀。两只小手套都垂着电线，连到一个亮着红灯的盒子上。&lt;/p&gt;
&lt;p&gt;抹胶的急救员说：“离手！”&lt;/p&gt;
&lt;p&gt;另一个急救员向后仰，躲开，不碰巴卡迪。&lt;/p&gt;
&lt;p&gt;那些捕手手套，其实是心脏电击板。一台心脏除颤器。十亿伏特的电，准备把巴卡迪电活过来。&lt;/p&gt;
&lt;p&gt;举着电击板的急救员，对着卡西那张破碎的、哭泣的脸喊道：“女士，离手！”&lt;/p&gt;
&lt;p&gt;卡西站了起来，直到那根粗大的青紫勃起成为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那根屌是他们唯一的连接。直到它肥大的龟头从她滴水的阴唇里啵地脱出。那根僵硬的青紫鸡巴仍伸着，直直向上够着，在她抽离时触碰她。&lt;/p&gt;
&lt;p&gt;急救员把两块电击板狠狠砸在巴卡迪松垮、冒汗的胸口上，灌进他体内的电流让他的脊柱弓了起来。他胳膊和腿上的肌肉鼓胀，轮廓分明，像刻出来的，皮肤又硬又紧。在那一下电击中，巴卡迪又显得年轻了，匀称、古铜、光滑、微笑。牙齿闪亮、雪白。眼睛被电得大睁。摄影师的闪光和急救员雷电般的火花，把巴卡迪变成了一具肌肉发达的弗兰肯斯坦怪物。&lt;/p&gt;
&lt;p&gt;而在那一闪里，卡西·赖特低头看着恢复到全盛时期的布兰奇·巴卡迪，年轻得就像他们俩当初那样年轻。他完美的回归。&lt;/p&gt;
&lt;p&gt;可能是自杀，也可能是她疲惫的膝盖就那么一软。&lt;/p&gt;
&lt;p&gt;那姿态如此罗密欧与朱丽叶。可你信不信……&lt;/p&gt;
&lt;p&gt;毁掉你的余生，只需要一个瞬间。&lt;/p&gt;
&lt;p&gt;十亿伏特的电力仍在灌入巴卡迪体内……摄影机转着……卡西·赖特把自己刺穿在那根高压的、电椅般的、赶牛电棒般的死亡之屌上。&lt;/p&gt;
&lt;h2&gt;35．希拉&lt;/h2&gt;
&lt;p&gt;设定在450焦耳以上的心脏除颤器会留下接触性灼伤。电击板能把病人的胸口烧焦。任何金属首饰都会起电弧，瞬间烧得滚烫。耳环或项链。在布兰奇·巴卡迪松垮的胸肌上，电击板留下的两个圆形红印，就像卡通乳头。崭新的闪亮乳晕，烙进了他的胸口。赖特小姐那颗心形吊坠烫得烙进了她的胸口。给赖特小姐烙上了一个小小的心形。巴卡迪的新乳头和赖特小姐的心都还在冒烟。吊坠弹开了，金子变成黑色，里面的婴儿照片，蜷曲着，在一股烟里焦化。&lt;/p&gt;
&lt;p&gt;那张刚出生的我的照片——一闪，一簇火，没了——烧成了灰。&lt;/p&gt;
&lt;p&gt;一个急救员撸管佬低头看着布兰奇·巴卡迪，说：“幸好，不然那么大的勃起，怎么塞得进裹尸袋、拉得上拉链。”&lt;/p&gt;
&lt;p&gt;“别想了，”另一个急救员撸管佬说。“那怪物连盖盖的棺材都塞不进去。”&lt;/p&gt;
&lt;p&gt;除颤器把巴卡迪和赖特小姐熔成了一个“人形X”。在胯部相连。他们的肉体在恨中成婚，烧得难分难解，比任何婚礼都更深地把他们留在了一起。连体。烧灼封合。&lt;/p&gt;
&lt;p&gt;但不……他们没死。布兰奇和卡西。差一点，但没死成。那股烧焦的逼和蛋蛋的恶臭，来自那一下差点杀死赖特小姐、却把布兰奇·巴卡迪电活了的千瓦电击。那一下把他们的生殖器熔在了一起。封在了一起。&lt;/p&gt;
&lt;p&gt;真事。&lt;/p&gt;
&lt;p&gt;急救员们只是瞪着，摇着头，发愁该怎么把两具不省人事的身体抬起来送去医院，这对胯部相连的连体婴。他们是被几层烧熟的皮肤封在了一起，还是肌肉痉挛，还是软组织烤成了一块共用的肉饼。&lt;/p&gt;
&lt;p&gt;汗味、臭氧味和煎汉堡肉味。&lt;/p&gt;
&lt;p&gt;就是那时，我说了：布兰奇·巴卡迪和卡西·赖特是我的父亲和母亲。是我的父母。我是他们的孩子。&lt;/p&gt;
&lt;p&gt;真事。我敲敲自己的胸口，告诉急救员们：“我叫泽尔达·宗克。”&lt;/p&gt;
&lt;p&gt;可没人从两具赤裸的身体上抬起头来，两人都在呻吟，脑袋在脖子上软塌塌地晃。他们的眼睛闭着。蒸汽从熔合的皮肉上盘旋升起。他们崭新的烙铁乳头和心。&lt;/p&gt;
&lt;p&gt;我五指并拢、伸得笔直，举起一只手，就像在学校对国旗宣誓效忠、在法庭起誓那样，我朝急救员们小小地挥了挥，想让他们看。另一只手，我敲着自己的胸口。敲着我自己的心本该在的位置。&lt;/p&gt;
&lt;p&gt;有那么一瞬，一切都显得那么重要。几乎像真的。&lt;/p&gt;
&lt;p&gt;我又说了一遍。我的秘密名字。把手又举高了一点点，好让谁终于能抬头看见我。&lt;/p&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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