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Seek翻译
坚持的力量:导言
恰克·帕拉尼克 著
我最喜欢的书,是我从没读完的那些。其中许多我第一次读时讨厌得要命:《蝗灾之日》《一九八四》《五号屠场》。就连《耶稣之子》也显得如此古怪,让我畏缩不前,把它搁到了一边。高中促使我憎恨《了不起的盖茨比》和约翰·契弗的故事。那时我是个十五岁的痘痘工厂。我怎么可能咽得下三十岁的尼克·卡拉韦那种满怀苦涩的幻灭?我成长的地方是夹在一座州立监狱和一座核反应堆之间的拖车房,契弗笔下那个乡村俱乐部和通勤火车组成的优雅世界,对我来说比奥兹国更不真实。
经过几年这样的误入歧途,我拿起一本几乎被遗忘的布雷特·伊斯顿·埃利斯的《线人》,一口气从头读到尾。从那以后,我买了一本又一本送朋友,附上一句提醒:“你一开始会讨厌这本书……”
不是要搬出名人来炫耀,但我和埃利斯吃过饭,提到《搏击俱乐部》时,他问我:“有一部好电影根据你的书改编,是什么感觉?“他指的也是他那本《零下的激情》的电影改编,当时大家都不喜欢。说来奇怪,我最近看了那部片子——手镯乐队唱着《冬日朦胧》,哦,那些细窄的领带和巨大的垫肩,哦,那些褶皱裤——我哭了,它太动人了。那效果一部分来自怀旧。但另一部分,是我变得聪明、或者老了、或者足够开放,能够欣赏那些不完全是关于我的故事了。
年轻人想要镜子。年长的人想要艺术。如果我无法在契弗或盖茨比里看到自己或是自己的世界,我就会拒绝他们。
换一种方式说明我的观点:我不是一直都戴眼镜的。上学的前三年,我咒骂那个把钟挂得离墙那么高的白痴。真的,把钟挂得那么高、高到没人能看清时间,有什么意义?篮球筐也一样。这游戏就是把篮球扔向一个几乎看不见的东西,它远成那样。这是疯子发明的毫无意义的游戏。
但八岁那年,我得到了我的第一副眼镜,世界突然讲得通了;钟不再是天花板附近一团模糊的白色。有人罚球得分时那无法解释的嗖嗖声——我意识到,那是我一直看不见的、挂在篮筐下的网。起初有些头痛,但我适应了。
好消息是,我们都会长大。连我都长大了。每年,我翻开《纽约的奴隶》或《蝗虫之日》甚至《耶稣之子》,都会像读一本完全不同的书一样享受它。当然,变的不是书。是我。
我才是那个仍然需要重写的人。
我们谁不是呢?
为了论证起见,我在此拒绝”好”或”坏”的第一印象。随着时间推移,读者会记住有力的文字;时间流逝,读者在改变。被一个时代视为有品味、易接受的,很容易被下一个时代抛弃;而大胆叙事的观众起初也许很少,但随时间的流逝,它会不断壮大。
一部经久不衰的经典故事的标志,是它在问世时对既有文化造成了多大的冲击。以《哈洛与茂德》和《活死人之夜》为例——两者都被评论家痛批,斥为低俗,但它们幸存下来,变得像《读者文摘》发霉的过刊一样令人安心。
我们反复回到令人不安的电影和书籍,因为它们不迎合我们——它们的风格和题材充满挑战,但接纳它们就是赢得一样值得我们终身拥有的东西。困难的、新的、新颖的作品建立起自己的权威。年轻人的冲动是尽快完成自己——用我们能轻易获得的物品,用快餐,用印刷的/下载的/二手的资讯填满脑袋,仿佛到死之前我们再也不用买、吃或学任何东西。达成那个目标本身就是一种死亡。到了中年,我们的生活被廉价、易得的一切所累。像盖茨比的叙述者尼克一样,我们大多数人在三十岁时就被困在了自己仓促构建的自我里。
到了中年,我们努力断舍离、节食。哦,要是能做颅骨吸脂,把那些仍挤满我大脑的琐碎事实抽出来就好了。
想想你珍视的每一部电影。仔细审视,每个故事里仍有你快进跳过的部分,也有你倒回去反复观看的部分。这些部分随着你心情的转换而改变,但极致的东西才能留存。你抵抗的东西仍会持续下去。
该把荣誉归于荣誉:那最后一句话,是旧时est培训里教过的东西。至少我最早是在那儿听到的。尽管如此,它值得重复。
你抵抗的东西仍会持续下去。
最糟糕的事,就是你读这本书,然后立刻享受每一个字。这本书,你正拿着的这本书,我希望你在几个字上哽住——不止几个。愿其中一些故事给你留下伤痕、让你不安。你喜欢或不喜欢它们并不重要;你的眼睛已经触碰了这些文字,它们正在成为你的一部分。即使你讨厌这些故事,你也会回到它们身边,因为它们会考验你,促使你成为一个更宽广、更勇敢、更无畏的人。
在我认识的、处于事业起步阶段的作家中。无论他们处在工作坊或课堂上。他们最普遍的弱点,是无法忍受任何持久的、未解决的张力。新手作家会回避在故事中升级并维持不适感。他们会为辉煌的潜在灾难搭好舞台——却迅速绕开。这些作家大多出身于糟糕的背景。没有什么比一个悲惨的童年更能有效地把人驱入写作小说的秘密内心世界;而在早年应对了喜怒无常的父母、暴力或贫穷之后,聪明的孩子对进一步的冲突毫无容忍度。这样的孩子练就了一种平息风波、回避对抗的本领。想象一架飞机在跑道上蹦蹦跳跳,时速从不超过三十英里,离地从不超过五十英尺。现在问自己:你会坐这样的航班从洛杉矶飞纽约吗?除非作家能拥抱悬念并与之共存,他们的作品将永远是平淡的。
写小说的回报之一,是有机会重新适应不适感,而且是以最好的方式。你不再是那个受害的孩子。你来创造冲突、控制冲突。几周或几个月里,你不断升高张力,最终由你来解决它。另一方面,你的读者被期望于用你创作时间的零头来体验成品。难怪有些书读完的时间跟写出来的时间一样长。菲茨杰拉德写《了不起的盖茨比》也许花了两年,但我反复重读了十多年,才能与叙述者那心碎的语气产生共鸣。
无论你用几天还是几年读完这些故事,没有丹尼斯·威德迈尔、米尔卡·霍杜罗娃、马克·范德普尔和理查德·托马斯创建的作家社群,这些故事就不会出现在这本书里。十多年来,他们领导着一个在线支持系统,为世界各地的作家提供了一个打磨小说、结识同行、提升叙事技艺的场所。经受数百位同侪的反馈,这些故事得以流传并不断改进。连我自己的建议都没能毁掉它们。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乔伊·威廉姆斯曾说过:“你写作不是为了交朋友。“我完全同意,但不知怎么,你还是会交到朋友。一路走来,你确实会交到朋友。
我希望你爱他们的故事。有些我已经爱了;有些我将来会爱。品味会变。如果你想要即时的满足,去照镜子吧。在我余下的人生里,一个不同的我会一遍又一遍地拿起这本书,读每一页,却从不觉得已经读完——因为我自己,从未完成。最终,你和我,我们都会爱上它——全部。这些故事能像十几副眼镜一样,向我们展示新的世界。未来一开始总是让人头痛。
编者的话:《烫舌》的缘起
丹尼斯·威德迈尔 理查德·托马斯 著
“烫舌”(burnt tongue)到底是什么意思?它源于汤姆·斯潘鲍尔和他最得意的门生之一——你猜对了,恰克·帕拉尼克。人们给帕拉尼克和他的学生们贴过许多标签——僭越的、极简的、怪诞的,诸如此类——而这些标签确实适用。据《洛杉矶周刊》的一篇文章,帕拉尼克将”烫舌”定义为”一种表达方式,但以错误的方式说出来,扭曲它,让读者慢下来。迫使读者仔细读,也许读两遍,而不是浮光掠影地扫过抽象意象、省事的副词和陈词滥调的浅表”。而这始终是我们工作坊的目标——写出让你停下来、注意到、思考你刚读过的内容、再回头读一遍的故事,感受由文字、由写作所创造的情感。
早在2004年,一个想法在”邪教”网站上那群才华横溢的作者工作坊,以及恰克·帕拉尼克的课程和文章之间流传。多年后,当恰克提到他想读这些作者的作品并给予反馈时,我们知道我们找到了方向。这对我们这些崭露头角的作者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它立刻在工作坊里制造出一种紧迫感和兴奋感。每个月阅读这些故事时,我们意识到这个想法蕴含着巨大的潜力——如此多才华横溢的作者,如此多独特的故事和视角。
从2010年到2011年的十二个月里,一个由忠实读者组成的团队筛选了涌入工作坊的所有故事(每月超过一百篇),每人提名六篇,每月总共十五到二十篇。(有时一篇故事会被不止一位读者提名。)这些故事(“大名单”)随后被缩减到最好的六篇(“入围名单”),发给恰克。他阅读并点评这些故事,他的批注被贴到网站上,供他人研究和吸收,使他们的作品更有力、更聚焦,为发表做好准备。
2011年,我们把七十二篇最佳故事呈给查克,从那份入围总名单中,他选出他认为最强的二十篇,组成了这本选集——这就是你眼前看到的,最终手稿《烫舌》。
一路走来,有过许多错误的开端和漫长的沉寂,但我们知道这个项目必须活下去,于是我们不断推进、重写提案、寻找让选集继续下去的新办法。我们欠这本书里的作者们最大的努力——这些故事需要见到天日,而一旦出版,将有助于把这些新兴作者推向聚光灯下。从最初的想法雏形到现在,其中几位作者已经签下了经纪人、拿到了出版合同、发表了其他作品,所以也许我们的直觉是对的。
我们希望你喜欢这个合集里的故事——它们不适合胆小的人。但在它们独特的视角中,我们看到了深度、人物和真实——这些有力的故事应当长久地留在你心里。
《活过这关》
尼尔·克罗利茨基 著
你把一份浴盐倒进两份杀虫剂里,你还能活多久,取决于你信哪个网站。科琳按下iPod的播放键,我们本来撑不过第六首歌。她那”残酷世界”歌单。达娜用手机把她的脸书状态改成:“达娜要永远离开啦。“她敲出最后一条推文:“亲亲抱抱,一切都原谅了……开玩笑的。“科琳最后一篇博客的第一行写着:“大家都难受点吧。怪你们自己。“这是我们投票选出来的开场白;两个落选方案里,这个是感觉最,呃,忧郁的。
这些网站上都说了些什么,你原来并不知道,直到你选择”日语译英语”并点击翻译。即便如此,翻译出来也大多是一团糟,但我们搞懂了大概。这个配方,网上说它经过验证、可靠。它把这种自杀方式说得像一辆紧凑型轿车,这也说得通,因为这一整套都是日本人发明的。日本人对自杀特别淡定。你丢了工作,没了所有的钱,养不起孩子,而你想坐在封闭车库里让车空转着,大家都没意见。想朝自己嘴里开枪,或者从一栋特别高的楼上跳下来,也没事。或者想把两种不该混在一起的化学品混起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他们完全没意见。那很光荣什么的。
我们一直不接受子弹或跳楼那一套,因为那样的话,你葬礼上的每个人就只能围着一个漂亮花瓶哭,里面装着打包整齐、烧成灰的你。你妈和继父只要看一眼你六年级舞蹈汇演时、装在精美相框里的照片就行了。谁也别想那么轻松过关。
几周前报道日本”洗涤剂自杀”的那个女主播,没有给你一步步的教程,但给了你足够的线索去谷歌。“数百名日本公民将这种牌子的浴盐(右上图)与这种基于石硫合剂的杀虫剂(右下图)混合后结束生命。”
日本警察关掉一个教程网站,就会有五个新的冒出来。这个造出各种让你生活更便利的小玩意的国家,也发明了让你死得更轻松的办法。
轻松。简单。日本范儿。
所以,远在你动手混合之前,你就偷了你妈的Visa卡号,在市中心丽思什么什么的最高层订了一间”要命”套房。你告诉前台那哥们,你爸妈今晚晚些时候来入住,让他把房卡给你完全没问题。你和同行的两个朋友只是待一会儿。看看付费点播。
进了房间,你跳上四柱大床。你拉开窗帘,花一秒俯视楼下所有人,然后才开始从达娜的行李箱里往外拽那一码一码的透明塑料布。
附言:接下来这部分花的时间比你想象的要长。
我们中的一个站在豪华陶瓷马桶盖上,把这种浴帘材料的边缘举到浴室天花板。另一个用牙撕下一臂长的银色胶带,啪地把边缘粘下去。把长幅塑料布一层叠一层地粘好,覆盖一切:内嵌的石英台盆、磨砂玻璃灯具、大理石地面。
一切,除了那个十八喷头的按摩浴缸。
做所有这些准备工作,给浴室套上一个”安全套”,把三个女孩密封在里面——这活儿真他妈累人。但如果你不打算毒死满酒店的猫猫狗狗,不打算搞一场大疏散、让每个房客一路狂吐到急诊室,那么这种密封气泡的活儿就相当关键。
浴室门外贴着科琳做的牌子,上面有个剪贴画骷髅头,写着:“毒气——禁止入内!!!“这样明早进来的客房服务员,就不会在没穿那种自带防毒面具的橡胶防护服的情况下去开这间浴室的门。达娜说我们该再用西班牙语打一遍。
提手太小,科琳的手指伸不进去,所以是达娜和我把沉重的罐子从拉杆箱里抬出来,倒进浴缸。标签上印着蚂蚁和甲虫的图,全都画着鲜红的圆圈,中间斜杠一道。科琳开始把浴盐盒子倒扣在浴缸上方,摇晃着撒下颗粒,直到第一盒撒完。然后是第二盒、第三盒。科琳按下开启喷头的按钮之前,我们吸进最后一口干净的空气。然后她用同一根粗手指按下iPod的播放键,音箱在两侧响起。
你在网上看过科琳的视频,要是没看过,那你就不在沃森中学上学。在那儿大家都叫她”舔猫女”,不叫科琳。你在网上看到的那段视频,被上传、转发、群发、再转发了一百万次,科琳一直说那是假的。对着食堂餐桌上那群又笑又舔嘴唇的傻逼,她尖叫:“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绝不会干那种事!”
可他们齐声喊:“舔猫女!舔猫女!“整个午餐时间都在做吸溜声和喵喵叫。
所以科琳在校外吃午餐,坐在西夫韦超市外那堆等着回收的报纸上,离任何会叫她外号的人三条街远。远离任何会看见她三份烤牛肉三明治、一袋多力多滋、四块巧克力点心蛋糕和健怡汽水的人。
那天晚上在科琳家门外拿着摄像机的小子,正拍着他的哥们儿把卷纸往她家屋顶上扔。往她家树上打结。往她家草坪上撒红头火柴,这样下次割草时就会起火。开着让一切都像X光片一样发绿发亮的夜视模式,他拍下他们往她家门锁里灌芥末酱。拍下他们每一次咯咯笑,他们把花园水管塞进地下室窗井,接着拧开水龙头。就在他把镜头拉近、拍他们在她客厅窗户上涂抹白色鞋油时,恰好那个倒霉的时刻,他拍到了屋里的科琳。
连科琳都承认,视频里看起来确实像她光着上身、没穿胸罩躺在客厅沙发上。看起来确实像有两双发光的波斯猫眼睛在她赤裸的胸前盘旋,小沙色的舌头一闪一闪——如果你愿意那么看的话。可她只是在抱着希巴和山姆山姆。根本不像大家说的那样,跟那些甜甜腻腻的东西沾边。绝对没有。一个女孩抱抱她的猫都不行吗?视频里的内容是误导,是个谎言。
这就是科琳坚持的说法,哪怕此刻这间浴室里的浴缸嘶嘶冒泡,像那种六小时能量包丢进水里时一样。只不过浴缸喷头搅动的不是瓜拉那、牛磺酸或咖啡因。是硫化氢气体。这该给我记一个科学学分。你会想象它像浓稠的波浪漫过浴缸,像万圣节时爬过潘趣酒碗的干冰雾,但不是那样。你只能隐约知道它在起效,因为空气开始尝起来像你在嘴里滚着一块九伏电池。
达娜朝浴缸俯身了一秒,然后猛地缩回来。她说:“呃,它有反应了,“飞快地眨着眼睛。扇着她那可爱的小鼻孔——长在她俏皮的小鼻子上,安在她完美又愚蠢的脸上。
学校大门内玻璃柜里随便挑一座奖杯——田径、足球、篮球、州冠军、全国冠军——你都会在小金人凝固的运动姿势下面看到刻着的名字:达娜·维基奥。高中教练来看她比赛,告诉她她的未来是什么样。达娜和我直到上一个寒假之后才说过话,那时她的随从团突然空出了好多位置。
达娜从第一学期起就和拴在一起的那个男孩办了这场派对。他爸妈周末出门旅行都不把酒藏起来,因为他有一堆A和一堆达阵得分。跟他在一起,被人看见跟他在一起,这会把达娜升级成运动寄生虫的女王。于是她像女王该做的那样尽情狂欢,灌下烈性柠檬水和”滑溜奶头”鸡尾酒,直到她的坏主意计量表失灵——某个几号运动员一喊大家到外面的热水浴缸里去,她连闪都不闪一下。
这浴缸的建议容纳人数,管它是多少,他们都超了不止一点。达娜说那是一堆穿着内衣裤的肉体挤在一起,往外泼出一桶桶冒泡的氯水,他们传来传去喝着苦味的烈酒。而自始至终,在那个满是脚和奶子的咕嘟冒泡的浴缸里,紧贴着她挤在那儿的,是她的男人,带着微笑和野格酒。
就是这种让人窒息的关注让她为他犯傻。那些一次又一次他把她偷带进他家地下室卧室,方便他吮她脖子的方式。他总是那么小心地伏在她身上,而且事后拔出来射在她肚子上,还会用温热的湿毛巾替她擦身。他是”荣誉制度”的忠实信徒:“洒在她身上的越多越好。“达娜对绅士风度的标准相当低。
对,是那些烈酒。对,是那些烈性柠檬水。但达娜说,当她男人开始把手指偷偷伸进她内裤时,她不在乎他们俩就挤在热水浴缸里那一堆人中间。亲热。完全干起来。
直到有人尖叫。
直到某个男的喊:“哎哟,老天!”
这时笑容男孩不再亲她了,她睁开眼睛。四周的水里是一团猩红,浓得把水下的光都染成了情人节般的红色,浓得正在绽开。
某个女孩喊:“哦,我的天!”
她男朋友的手指飞快地从她身体里抽出来,掀起更大一片红色爆发,一丝丝的”巧克力酱”网和珍珠状的小球浮上来,涌进浴缸过滤器。
她湿淋淋的队友们拼命往外挤,把铁锈色的水泼到彼此身上。红色的碎块喷得她们满身都是。进到她们眼睛里。进到她们尖叫的嘴里。手指乱抓,喝醉的身体翻过浴缸边,摔到结冰的水泥地上。
屋里的每个人,挤进她男友的淋浴间、他爸妈的淋浴间、他小妹妹的淋浴间,他们干呕、吐口水、撞头,争抢着喷头。
外面,达娜独自待在半空的浴缸里,周围是氯水和血。她在哭。笑话她可不厚道。
第二天,达娜的妇科医生会把这称为一次不可避免的流产。说真的,这不是我编的。但对达娜来说,这绝不是”不可避免”——她完全不知道过去十二个星期里,她一直用酒精把自己的宝宝灌成弱智和唐氏儿。不知道她每吸一口大麻、每灌一次啤酒漏斗,都在把那个小芸豆大小的达娜的出生体重往排水沟里送得更深。现在,她的医生并没有说这些事情中的任何一件,是她做子宫清除的原因,但没说这些也起了好作用。
这之后,达娜刻在那些奖杯上的名字就没多大意义了。也许赢得一定数量的州冠军能让所有人忘记那次你把未成形的孩子喷了他们一身,不过大概不能。
死亡鸡尾酒在浴缸里隆隆作响时,科琳掏出手机。想趁我们三个还在一起时拍张合影,但没门。有我在就没门。她说”抱歉”,还有”我真的很抱歉”。那些低像素的手机小照片,能毁掉人生。问问我前男友特雷弗。问问每一个他认识的人。
特雷弗会在午餐时间从高中开车过来,开着他那辆敞篷吉普来接我。我会借着防滚架很慢很慢地爬上车,好让所有看着的人、所有没有像我这样交往一个更成熟男人的女孩,都嫉妒得冒一会儿泡。在三明治店后面,我让他伸舌头亲我,让他把手伸进我衬衫里。他俯身压过来、摸索我胸罩搭扣时,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早餐香肠和糖浆味。他骨子里那个校队摔跤手总想往内裤上使力,我就得说:“悠着点,杀手。“把他的手从我裤链上拿开时,我就得说:“降挡,大换挡手。“他会把勃起的粉色龟头从牛仔裤里顶出来,我就得说:“踩刹车!”
“尊重我的界限”的次数一多,特雷弗就不再露面陪我吃午饭了。放学后也不再送我回家。我只能被困在那辆尿骚味的校巴上,周围全是幸灾乐祸地冲我假笑的婊子们,好像我是个不知道已经被甩了的傻瓜。这可不行。
他一直不回我短信,直到那条带着图片的。当时我把拍照手机对着浴室的镜子,映出处于”放荡第一阶段”的我:涂了唇彩的嘟嘴、蓬乱的头发,还有一截腰。你懂的,很有格调。
特雷弗回短信:还不够说服力。
放荡包:第二阶段意味着完全脱掉衬衫,解开牛仔裤最上面那颗扣子。
咔嚓。发送。
他回短信说:你有点接近了。
接下来那步不是我最聪明的举动,没错,但要么是发几张没穿胸罩、牛仔裤褪下来的自拍,要么就是回到跟学校男生约会的日子。回到商场看电影、在肉桂卷店里晃、去哪儿都得父母开车。我是说,拜托。
咔嚓。发送。
于是,我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成了最先发生的事。这些照片像他们说的性病那样传播。特雷弗发给两个朋友,两个朋友再发给两个朋友,没完没了。直到一个近乎全裸、摆出色情姿势、把胸往中间挤的我,出现在我明年要去的那个高中每个男生的手机上。
附言:在手机里存着我半裸的照片,把它群发给你整个通讯录,把它贴到网上——这叫传播儿童色情。是重罪。
这就是警察对每一个家伙说的话,他们被塞进一辆车窗上罩着钢丝网的大巴,铐在所有座位上。每一个从第四节课被拽出来、赶进这辆车身印着警长徽记的蓝色长罐车里的男生,这车就等在校门外。手机运营商遇到”可能涉及剥削的内容”时,必须向警方报告。
我对警察尖叫,我跺脚、哭喊,说没人逼我拍那些照片,那是我自己的主意——这话屁用没有。
这其中包括每一个我想约会的男生。每一个我希望带我去毕业舞会的男生的哥哥,都因为我背上了犯罪记录。整个男生群体不得不参加法院勒令的性成瘾小组,不得不在联邦数据库里登记为性犯罪者。不得不在毕业后很久仍每半年向社工报到一次。
你想知道有多少女孩会感激一个骚货把她们的男朋友变成恋童癖吗?答案是零。明年所有这些女孩都会跟我撇清关系,就像今年的女孩一样。
如果不算吸气时钢丝球刮过喉咙的感觉,“死亡气球浴室”其实挺无痛的。网上说得没错。
我们盘腿围坐成一圈,瘫靠在马桶上、靠在按摩浴缸的台阶上,覆盖一切的塑料布窸窣作响、皱成一团。正在放的是第五首还是第七首,我们全都数不清了。我们张着干得像塞满棉花的嘴呼吸,倒不是困了,但眼睛都闭着。
咳嗽就那么来了。你深吸一口气想憋住,肺猛地一抽,所以达娜开始剧烈干咳时,我们谁也没动。窒息和干呕的部分你多少料到了,但你没料到一股湿漉漉的面条从她喉咙里喷射而出,热乎乎地溅在墙上。达娜还没来得及擦掉嘴边的残渣,科琳已经前倾着身子,把她那顿午饭从牙缝间喷成浓稠的一蓬。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吸我的毒气。优雅地给自己画上句号什么的。显然,这要求太过分了。
我胃里的东西像电锯一样顺着喉咙壁往上涌,猛烈地划出一道弧线,落进堆在塑料布上的最后一餐汇成的水洼。达娜的通心粉。科琳的炸鸡。我的蔬菜卷饼。我们这辈子最后吃下的东西混在一起,四处横流,从我们头发上滴下来。
附言:网上可没提这个。没有任何提醒说:“咽气之前,准备好像消防水龙一样狂吐。”
达娜弯着腰,抱着肚子,这时科琳的第二波呕吐猛地涌上来,喷了她一后脑勺。达娜的第二轮午饭从她捂在嘴上的指缝间喷涌而出,我紧随其后,又吐又叫,活像有个隐形的橄榄球后卫在给我做海姆立克急救。一小条一小条的血丝在黏糊糊的糊状物里游来游去,谁也不知道那是谁的。大滴大滴的泪痕划过科琳的脸,聚在她嘴唇上,和她下巴上挂着的长长口涎搅在一起。达娜把湿透的深棕色头发从脸上捋开,她那榛色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惊恐。
这跟那些日本人描述的完全不一样。
不平静。
不安详。
不快。
又一阵剧烈的呕吐在我胃里炸开,达娜正挣扎着起身,脚在滚烫的秽物里打滑。我还没来得及把嘴里的呕吐块吐干净、喊出那声”别”,达娜已经把头塞进她用指甲抠出的破洞里。她扒着洞口边缘,把胳膊伸过去,去开浴室的门。
我喊:“等等!”
但她已经头朝前从那开口里溜了出去,滑进卧室,像个婴儿在一条胃液黄油般的河流上降生。
我使出全身力气拽科琳湿透的连帽衫。“你不能放弃!”
科琳把我推开,用肩膀撑大那道裂口,扭动着宽大的躯干钻过去,最后扑通一声砸在卧室里的达娜身上。两人都在剧烈咳嗽,浑身上下糊满了”肺液浓汤”。
我屁股着地,脚跟并拢,一下下踹着她们卡在门缝里的黏糊糊的身体部位,直到我能再次把门关上。站起来。哪怕只是拧锁那一秒钟,也让我天旋地转,双膝一软。我的脸颊撞上铺着塑料布、满是呕吐物的高级石砖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响,嘴里涌出血来。
门外,两个女孩在砸门——不管她们在喊什么,听上去都像几英里外。今天会是我最后一次吃早餐。最后一次见我妈。最后一次听这首歌。这本来就是计划。
天堂不是我醒来躺在死去的奶奶怀里。不是云朵、耶稣和拥抱。是亮得过分的灯,和某个家伙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撑开你的眼皮。是叫喊声、扎进胳膊的针头,还有好多人把脸凑到你脸上,问些《芝麻街》级别的问题。
“能告诉我今天星期几吗?”
“能告诉我二加二等于几吗?”
“能告诉我我们在哪个州吗?”
作为天使,他们可真够蠢的。
后来,当你知道这里是医院时,你躺在一个房间里,百叶窗外一片漆黑。有个家伙,衬衫口袋里塞着八支笔,长着一个鸡巴似的鼻子,拖着步子走进来,告诉你,你很幸运,你们混的那些化学品根本不会致命。
操蛋的互联网。
这位医院精神科医生,“笔收藏家”博士说,我们就算在那儿坐一整夜,最坏的情况也就是呕吐。外加一个超级无敌头疼。
操蛋的日本。
鸡巴鼻博士的声音平稳、冷静、低沉,我仿佛又回到了两周前辅导员办公室里,应付着同样的心理社会评估问题。
“你是不是有时候觉得自己没有希望?觉得什么都不会好起来?”
我的屁股又回到辅导员办公室门外等候区里那张扎人的布面椅子上扭来扭去,对面坐着另外两个女孩,在数地毯图案里的方格。我们拿到的都是同一张粉色纸条,把我们从课堂上叫出来,要求”聊一聊”。我们认识彼此,又不算认识。我对那个大块头女孩说,人们就那段猫的视频议论她的话全是狗屁。对那个运动员模样的棕发女孩,我说,人们该对热水浴缸那事闭嘴了,那些运动员渣男没有任何资格评判她。
两个女孩抬起头看我,笑了。
鸡巴鼻博士完全进入了被动访谈模式。我要是还有东西可吐,等他一开口说那套”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开始有这种感觉的”说辞,肯定就全吐出来了。
我们当初应该用洁厕灵加氨水。或者漂白剂加除草剂。
越过正在评估我未来自杀风险的医生,越过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的我妈,有个棕色皮肤的小个子男人推着一辆小车,车上堆满喷壶和刷子。他用喷壶往门把手和房间号上喷着某种像覆盆子果珍一样鲜亮的东西。
医生问我家里有没有什么矛盾。
这家医院的某处,科琳和达娜也在被问同样的问题。我们已经成了连自杀都做不对的女孩。我们的遗书正被打印出来传阅取笑。被粘贴、转发到无数通讯录里。
医生问我有没有吃过抗抑郁药。
那个安静的棕色皮肤男人继续喷着,擦着。
沃森中学的孩子们,现在只有我们不自杀才会让他们吃惊了。我们凭空而来的惊悚价值彻底没了。学校里会流传各种日历,你可以押钱赌”悲惨三姐妹”哪天会再试一次。还可以赌方法。达娜、科琳和我的收件箱会塞满各种有用的建议,比如:“枪塞嘴里永远有效”,还有打一个万无一失的绳结的详细教程。附示意图。
医生说:“想想你身后那些将因此受苦的朋友们。”
我在想,要把我输液袋里的透明液体换成那种覆盆子果珍似的有毒消毒剂,会有多难。我打赌不难。大概很简单。
轻松。简单。日本范儿。
《查理》
克里斯·刘易斯·卡特 著
收容所已经关门了,可还是有人敲门,急促地敲了三下门玻璃,一种惊慌失措的敲门声。
“嘿,“一个男人喊道。“有人在里面吗?”
又是三下。
“我需要帮助!”
突如其来的噪音让几十只神经紧绷的动物陷入狂乱。脏兮兮的狗吠叫着,用爪子扒着笼门。毛色斑驳的老猫不停地嚎叫。整个后屋变成一片凄厉嚎叫与金属碰撞的嘈杂。
又是三下。
“停车场里还停着辆车呢!我知道你在里面!”
妈的。
他一时半会儿不会走,于是我打开外面的灯,用两根手指拨开门上的百叶窗条。不管他是谁,他在玻璃另一侧糊上了新鲜的血迹,挡住了我大半视线。我只能看出一个长长的影子,连着一双乐福鞋。
我又拨开几条窗叶,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门阶上,穿着棕色大衣,戴着同色的软呢帽。他单臂抱着一箱十二罐装的百威啤酒,小心地托着那下坠的纸箱底。
“总算有人了,“他说着,微微蹲下身来迎上我的目光。“开门。是紧急情况!”
我用口型说”我们关门了”,但这丝毫没让他动摇。
“你不明白。他们折磨了她,“他说。“她的眼睛,它……老天,我以为你们这地方是讲人道主义的。”
犬舍的喧闹已经平息下来。隔着门,我听见那百威箱子喵了一声。那声音很勉强。
可怜。
绝望。
妈的。
过了一会儿,我们俩站在狭小的行政办公室里,屋里堆满一摞摞文件,还有沾满口水的咀嚼玩具。墙上贴着一排拍立得照片,是笑着的孩子们抱着领养来的二手宠物。空气里弥漫着尿味和陈狗粮味。
男人把箱子放到我的桌上,掀开箱盖。他咬紧牙倒吸一口气,然后把手伸进去,托出一团破破烂烂、沾满鲜血的黑毛团。“哦,老天。看看他们把她弄成了什么样。“他用手抚过她发亮的脊背,她把头转向我的方向。
“哦,老天。“我跟着说。
她居然还没死,真是个奇迹。除了背上和身体两侧的伤口,她的右眼从糊满血污的眼眶里耷拉出来。只是一个鼓胀的血丝团,角膜上被直接戳穿了一个洞。
她打了个喷嚏,一小团红色雾气喷在我的工作服前襟上。
我的手开始变得冰凉。“真他妈难以置信。”
但让我心神不宁的不是这张猫脸。这七年里我什么都见过了。每天都有动物被送到收容所,样子惨不忍睹,都是虐待或遗弃的受害者——被割掉的耳朵、被打裂的牙齿、被折断的尾巴、被碾碎的爪子。
不,让我震动的是她头顶的花纹。那里有一大块白色斑点,一个圆角的胖星星,一直延伸到耳朵背面的一半。
就像查理。
她看起来年纪也差不多。这是一只接近生命尽头的猫,不管有没有挨过这顿毒打。
她用仅存的那只好眼盯着我——一只淡蓝色的眼球,周围结着厚厚的红色硬壳——记忆在我的脑海里翻搅,清晰锐利如玻璃碎片。
“我在格林伍德大道那个公园附近发现她的,“男人说。“几个小混蛋正用棍子捅她。你能救她,对吧?”
我揉揉额头,努力把思绪理正。“抱歉,先生。我们只是收容所。我们不负责医疗。她得去看兽医。”
他开始抚摸猫的头。即便此刻,在她肯定剧痛无比的时候,她仍朝他手指靠过去,发出呼噜声。“那他们会救她吗?”
我盯着男人用手指把血滴抹过那块白色斑点,把它染成淡淡的粉色。“当然,但她肯定需要手术。大概得花你好几百块。”
他看着我,好像我刚问了他老婆的胸罩尺寸。“老天,老兄,我不想收养她。我只是想把她从那些小混蛋手里救下来。”
猫蹭着他摊开的手掌。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走了之后,她会怎么样?”
我解释说,收容所通常会承担无主流浪动物的医疗费用,前提是伤势不是太重,而且动物年龄尚可。但在眼前这种情况下,我们很可能会建议兽医给她注射安乐死。
戊巴比妥钠。
快速,无痛。
说得这么直白让我听起来像个混蛋,可我也没办法。我们本来就超员了,而且几乎没人会收养她这岁数的猫,更别说一只破了相的。
因为这就是收容所可悲的真相:它们并不是真的为了拯救动物。
差得远呢。
它们是关于虚荣。花二十块钱,加一份品行证明,我们就成了任何有着萌芽中的救世主情结的人的完美选择。
人们来这里不只是为了领养宠物。他们想要一个动人的催泪故事,好讲给朋友和家人听。讲他们自己是多么有爱心,给了可怜的、受虐待的流浪动物一个过正常生活的机会。
但关键在于:这个故事不能太好。太好通常意味着额外的付出,或者更糟——一只看起来很恶心的家庭宠物。
他们想要的是轻微营养不良的虎斑猫,不是彻底失明的美国短毛猫。他们想要的是耳朵有点歪的德国牧羊犬,不是拉稀拉得惊天动地的边境牧羊犬。
人人都想扮演救世主,却没人愿意领养真正需要拯救的动物。
猫叫了一声,仿佛完全明白眼前的处境。她又用那只淡蓝色的眼睛看着我。
查理的眼睛。
“你至少能做点急救吧?“男人问。“做点什么减轻她的痛苦?”
我想告诉他太迟了,我们俩都明白,我做任何事都只是让他、而不是让猫好受些。但看着这家伙把她紧贴在胸前,轻轻挠着那块星形斑点,我说:“行,当然。”
男人点点头,然后呼出一口气,那几层下巴跟着一颤。“小孩子能从干这种事里找乐子,这世界真他妈糟透了。”
“别担心。他们总有一天会后悔的,“我说。然后,自己都没意识到,我又补了一句:“哪怕他们从来不是存心要伤她。”
男人眯起眼看我。“你觉得这像是意外吗?那些小混蛋明明……”他顿了一下,又说:“我们现在说的不是同一只动物了,对吧?”
妈的。
我已经十五年没提过查理了,但这只伤痕累累、长得一模一样的猫,把那些话从我嘴里拽了出来。她就像一位猫科神父,等着我忏悔。
“我妹妹九岁生日派对那天。“我说。
杰西卡是个小丫头,什么都要最好的。我们爸妈赚的钱只够勉强糊口,但他们居然有办法把后院变成一个小型嘉年华。他们租了一匹迷你小马和一座充气城堡,还把几百个裹着铝箔的大氦气球系得到处都是。我一边说着这些,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新的乳胶手套戴上。
“我们算不上你所谓的朋友,“我说。“事实上,我们互相讨厌。杰西卡一有机会就爱拿我的眼镜和歪牙开玩笑。”
我从桌上的盒子里抽出几张纸巾,轻轻按在猫的背部和两侧。深红色的血斑在纸团上晕开。
“我们刚刚看杰西卡拆了差不多一百件礼物——玩具、游戏,还有足够塞满两个衣柜的衣服。换作任何正常女孩都会高兴坏了,可她却坐在草坪上,双臂交叉,噘着嘴。她戴着公主头冠,穿着红色小太阳裙,那副赌气的样子,活像收到的全是不成对的袜子。”
猫又打了个喷嚏。又一团雾气飘到地上,洒在一个露着填充棉的布娃娃身上。布娃娃连同我的手套和已经浸透血的纸巾,一起被扔进了垃圾桶。
“就在那时,我们爸妈浩浩荡荡地从屋里走出来,抱着一个纸箱。“我说着,戴上第二副手套。
妈妈大张旗鼓地宣布,还有最后一份礼物要送给他们特别的小寿星。大家围到杰西卡身边,她撕开箱盖,开始尖叫。
男人哼了一声。“让我猜猜。一只猫?”
“一只小猫,“我说,然后从桌斗里拿出收容所的急救箱。“不超过八周大。她把手伸进箱子,掏出一个毛茸茸的小球。通体乌黑,只有头顶有一块白色斑点。”
男人眯起眼,随后恍然大悟地瞪大了眼睛。他伸出一根沾血的手指,沿着猫身上现在已变成粉色的斑点的轮廓划着,什么也没说。
“杰西卡当场就给她起名叫查理,然后抱住爸妈,说小猫是她唯一想要过的东西。之后,她抱着查理满院子炫耀,让所有孩子都摸摸她。”
嗯,除了我。
我从急救箱里取出一把小剪刀,把垃圾桶推到猫身下。粘在伤口上的一绺绺毛被剪掉时,她一直打着呼噜。
“最后终于轮到我了,杰西卡蹦到我面前,说丑男孩没资格摸查理。其他孩子哈哈大笑,我哭着朝野餐桌跑去。与此同时,杰西卡把查理交给妈妈,跟其他人一起进充气城堡玩了。”
又一副手套进了垃圾桶,换上新的一副。我从急救箱里拿出一个无针注射器和一瓶双氧水。
“我试着告诉妈妈发生了什么,可她从来不会站在我这边、不向着我妹妹。她说杰西卡只是平常那样犯傻,让我别把玩笑太当真。为了证明没有记仇,我可以照看查理几分钟,趁她和爸爸进屋拿蛋糕。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就把查理丢在我腿上,朝屋里走去。”
我给注射器灌满双氧水,又从盒子里抽出几张纸巾。“她一定是被抱来抱去搞得烦躁了。因为我想摸她时,她把爪子狠狠抠进我手里,都抠出血了。”
每喷一下双氧水,猫的毛上就泛起一片片白色泡沫。带着淡粉色的液体流进纸巾里。
“连杰西卡那只蠢猫都不喜欢我,这可真把我点着了。她俩都得明白,我再也不会任人欺负了。就在那时,我注意到野餐桌的木条上系着多少氦气球。”
男人摘下软呢帽,给自己扇风,我则戴上第四副手套,从急救箱里拿出一卷纱布。
“我把查理塞进卫衣前面的兜里,开始扯断系着气球的彩带。我收集了大概二十几个,又大又银亮,上面都用粗体字写着’生日快乐,公主’。我蹲在桌子后面,把彩带在顶端系在一起,然后在底部打了一个巨大的活结。那年夏天早些时候,爸爸在一次钓鱼旅行中教过我打这种结。活结的特点就是,你越用力拉,它收得越紧。”
男人换了个站姿,瞥了一眼门口。我们俩都知道他可以离开,没人拦着他走出办公室、走出收容所,可他一动不动。
也许让他着迷的是,一个陌生人竟会因为一只伤痕累累的老猫而吐露心底最深的秘密。又或者,我的故事就像一场车祸的口头版,他忍不住要多围观一会儿。
不管怎样,他会听到最后。
“其他孩子都在院子那头的充气城堡里玩,爸妈也不见踪影。机会完美。我把查理从兜里掏出来,把她的腰套进活结里,然后爬上野餐桌,大喊:‘嘿,杰西卡,看看我手里是谁!’”
男人咽下一口气。他伸出颤抖的双臂,好让我把细细的白色纱布一圈圈缠在猫身上。
“没过多久,杰西卡从充气城堡里滚出来,朝我这边望。有时我会想,从她的角度看,那会是怎样一番景象:看见那个她一直欺负的哥哥站在野餐桌上,她的新小猫被绑在一束气球上。”
“她开始跑过院子,“我说。“她尖叫着:‘查理!把她放下来!查理!’”
男人现在几乎发出呼噜似的声音。他的嘴唇紧闭成一道密缝,喉咙深处滚动着一阵呻吟。
“我从来没打算伤害她。本来只是想吓唬吓唬杰西卡。让她看看她的小猫在半空晃荡几秒,应该就足以让她再也不敢欺负我了。”
总之,计划是这样的。
纱布贴好了,我靠在桌角上。话从我嘴里倾泻而出,十五年的愧疚全倒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
“有一瞬间我以为不会成功,可查理还没有一个毛绒玩具重。我一松手,气球就猛地把她拽上了天。她开始惨叫、拼命挣扎,可那只会让结越收越紧。”
“哦,我的老天。“男人说。
“这时其他孩子也从充气城堡里涌了出来,指着天空大喊。杰西卡踩到一摊小马粪滑倒了,脸朝下栽在草坪上。场面一片混乱——足以让我相信,我的目的达到了。可当我伸手去抓查理时,手上只碰到空荡荡的空气。”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连那只猫都似乎在竖起耳朵听我说的每一个字。
“气球把查理送得太高、太快。她已经离我一臂多远了,而且每秒钟都在漂得更远。哪怕我拼尽全力跳起来,手指也只擦到她小爪子的尖尖。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飘走。她飘过我们家二楼的窗户,弹了一下屋顶的卫星锅,然后径直越过整栋房子飞走了。”
我盯着溅着血点的地板,摇摇头。“想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就在我松手之后,有那么一秒钟,她用那双悲伤的蓝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直到今天,我还能清清楚楚地想起那双眼睛。”
男人把嘴唇咬在牙齿间。他仍像抱孩子一样抱着猫,用颤抖的手指抚着她的头。
“等爸妈终于从屋里跑出来看外面闹哄哄的怎么回事时,我跳下野餐桌,一溜烟冲出院子。我再也不敢抬头看天,可地上那些气球的影子还在。哪怕我跑过了半条街,它还在那儿,滑过人行道。几乎就像在跟着我。”
男人呼哧一声吐了口气,仿佛我故事的高潮夺走了他的呼吸。然后他说:“那,后来呢?”
我拍了拍急救箱的盖子,让它合上。“我爸妈提出给杰西卡再买一只小猫,可她再也不想要了。我被禁足了一年,我们家从此再也没养过宠物。”
“那查理呢?”
“这就是关键。没人找到过她的尸体。本地的收容所没有,邻居们没有,我自己没完没了地找,也没有。她成了个幽灵。我心里一直有个念头:她会不会活了下来?会不会只是变成了一只流浪猫,说不定哪天会流落到这里。我知道这听起来大概很疯狂。”
“一点也不。那你是真的觉得——这真有可能是她?“他把猫递给我,像在完成某种古老仪式的最后一步。
我从他沾满血的手里接过猫。“谢谢你听我说完,“我说。“但查理已经死了。”
男人皱起眉头,然后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掏出一张名片。“给,“他说着把名片丢到桌上。“她怎么样了,告诉我一声,好吗?“他最后久久地看了一眼猫,叹了口气。
“老天爷啊,“他说着转身离开。“这叫什么世道。这他妈叫什么世道。“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接着前门砰地关上,又激起一片动物的大合唱。
我站在那里,抱着猫,感受着她贴着胳膊传来的温度。
“查理,“我说,从底座上拿起电话听筒,用空着的那根食指戳了几个号码,“真的是你吗?”
电话那头有人接起。
“喂,医生?“我说。“我是罗杰。抱歉这么晚打来,但这次是我个人的急事。是我的猫。”
查理发出呼噜声。
《纸》
盖尔·托厄尔 著
他有一双大手。凯尔没有。凯尔的手很小——跟我的差不多大,只是手指稍微长一点。可他,他有一双大手。他手上的皮肤有一种奇怪的纹路。你凑近看时皮肤上那种细细的交叉网格线——他的要深得多。
而且他毛很多。真的他妈的多。他从我身上下来时,我肚子的汗里会沾着他几十根卷曲的黑胸毛。而现在,凯尔右乳头周围总共三根毛,左乳头附近两根,就这些。
他身上的气味——汗味混着他常喷的那种廉价古龙水。
他从不说”我爱你”。他总是说”你知道我爱你”。我当时一定是被彻底洗脑了,因为我信了。
没错,我,简,那个了不起的神童,那个聪明人,曾经又年轻又愚蠢。天真。简可以在二十岁嫁给一个老男人,因为她就那么”聪明”。他可以把她双臂按在头顶,把两只手腕捏得那么紧,紧到留下淤青。他可以把她操干、操出血来。
而这就是幸福。
她给他口交,不是因为她愿意,而是因为他会把她头发紧紧攥在拳头里,把她的脸按在他的阴茎上方。
而这就是婚姻。
我不会嫁给凯尔。哪怕他求婚——虽然他还没求过,因为婚姻显然不过是一张你签字的纸。
此刻凯尔光着身子,悬在我们床上、我身体上方。“为什么我喜欢碰的地方全都让你退缩?‘别亲乳头,‘“他模仿道。“‘别亲脖子。看在上帝份上,更别靠近下面。’”
“这就是规矩,“我说。“你知道规矩的。”
“可你就这么躺在这儿”——他亲我的额头——“身上只有一层皮肤”——他亲我的脸颊——“在我们床上”——他亲我的嘴唇——“我忍不住啊。“他朝乳头凑过去。
但我动作快。我一只手捂住一个,挡住了他。
他透过垂在脸上的一缕缕金发冲我笑。他一直在留长头发。为了我。因为我说那样会好看。
我伸手把头发别到他耳后。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明天得早起。”
他叹了口气,还是那声熟悉的、疲惫的、满含”又来这套”的叹息,朝卧室门看了一眼,下了床。
“你去哪儿?”
“我晚点再睡。”
“你生气了吗?别生气。求你别生气。”
他俯下身,把被子拉到我脖子。用细瘦的手指穿过我打结的黑发。“嘿,你今天喂鱼了吗?”
我摇摇头。
新工作第二天,女洗手间里似乎有种不成文的礼节。上一位使用者总是扯下一大段纸巾,留好给下一个人。今天早上我洗完手,等着我的就是一段已经扯好的纸巾,我撕下来用。我把手放到出纸手柄上,想再扯一段,但没有扯。
新员工培训一整天,今天之后还有两天。他们一次招了我们十来个人,安排了满满一档名称都是神秘缩写的课程让我们参加。到现在我都不确定我的工作到底包含什么。我的头衔是精算研究分析师。不是真正的精算师,因为这本来就不是计划内的事,所以我也没考过任何精算考试。我距离博士学位只差一篇论文这一事实,相比之下,我在本科阶段修过的三门统计学课程和一门商科课程反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更别提研究生时期了。
会议室里,灯光暗下去,亮起来,又暗下去,又亮起来,围绕某个理想平衡点做着衰减振荡。我们的团队培训师在微调调光开关,想把光线调到一个恰到好处的点:幻灯片足够醒目,但大家也看得清记笔记。
第一场演示是”新员工成功培训”(NEST)概览,它显然不同于昨天的”新员工入职培训”(NEO)。概览结束后,我们被带到另一个房间,三张折叠桌上摆着一排8乘11英寸的图片。有著名艺术作品的图片。有知名地点的照片。有日常物品的特写。我们被要求安静地绕着桌子走,选出自己觉得在新工作环境中能代表自己的那张图。
后来我向邻座解释说,我觉得这张8乘11英寸的脸部特写——脸颊上扎着一根针灸针——代表着新工作就是让自己暴露在某种可能带来痛苦的事物面前,寄希望于它最终能让你变得更好。
我的邻座卡琳(是卡琳,不是卡伦,而且她确实觉得有必要把自己名牌上的i点上一个小爱心)选了一张孩子们手拉手微笑的图片,因为新工作关乎学习和团队合作。卡琳以为她是我的闺蜜,就因为我们是房间里仅有的两个女人,可说实话,我们共同拥有的只有阴道和胸。
休息时间,我躲在洗手间的一个隔间里,想一个人打发时间。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左边墙上那个巨大的卫生纸卷侧面,我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画了一张笑脸。接着加上火柴人身体和一双细高跟鞋,鞋跟一直画到纸卷底边。一条三角裙、长头发,头顶一个蝴蝶结,整套造型完成。
洗完手、撕下自己的纸巾后,我转动纸筒,留出大约十二英寸的纸巾给下一个人用。
凯尔说他做了一个梦。一个奇怪的梦。他试图救我,却找不到我。我穿过了某种看不见的门。我告诉他,他电子游戏打太多了。他说,不,认真的。他说,奇怪的地方在于,他知道只要自己能进入四维空间,就能找到我。就是那种梦,你对某件事心知肚明,尽管没人告诉过你,你也看不见它。他站在沙地上。沙里有五颗小石子,均匀地围成一圈。他说他用一根树枝在沙里画线。画线把每颗石子都和其他石子连起来。
“完全图。“我告诉他。
“哈?”
“那就是完全图——把每个顶点和其他所有顶点都连起来。”
“哦,“他说,“嗯,反正,我就是那样进入四维空间的。”
上班时,我画在卫生纸卷上的火柴人女士已经没了脚。她现在只剩下裙子的三角、胳膊和头。头上一个蝴蝶结,脸上一个微笑。我又掏出笔,从她嘴边画出一个对话气泡。在里面写上:哦不!我觉得自己被利用了!可她脸上还是那副蠢笑,于是我又添上:嘻嘻!
我们围坐在会议室的大桌旁,每当有人朝我这边看,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的毛衣太大了、我今天早上没洗头。数据库程序概览讲了两个小时,我有种感觉,心跳快得没道理。这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内心恐慌,觉得房间里的任何人随时都可能发起攻击,而我得随时准备逃跑——每次我的椅子哪怕吱呀一声,这感觉就往上蹿一格。
午餐时间,既然他们终于给我们分了办公室,我就躲进自己的那间。我坐在办公桌底下,因为下面很舒服。感觉很安全。躲在我自己的小世界里吃三明治,而其他人都聚在餐厅里互相认识。标准的那套:“你大学在哪儿上的?老家是哪儿的?“之类的。不过到今天,他们大概已经聊到饮食禁忌、家族谱系和最喜欢的球队了。
躲在下面唯一真正烦人的是,我没法完全坐直。我要么弓着身子向前,脖子折成四十五度角,要么往后靠墙,可那面墙——他们把漆面的纹理做得有点过了——会钩住我衬衫的后背。但这值得。这片空间值得。
我吃完花生酱果酱三明治,正好有人敲门。硬邦邦地敲了三下。可能是卡琳,但听起来像男人敲门。我屏住呼吸。我的门没锁,所以不管是谁,都可能进来看到我这副样子。我在心里数满六十秒才再次呼气。那人想必已经走了,可它又让我找回了会议室里的那种感觉。我讨厌这种感觉。我的手甚至在发抖。
午餐还剩二十分钟,于是我掏出笔。在桌子底面,我把凯尔梦里的五颗石头画成五个点。我把每个点都和其他点连起来。结果是一个内接于五边形的五角星。我把它涂掉。
我画三个点,把每个点都连起来。这很简单。是个三角形。在拓扑学里,这叫二维单形,有点像二维空间的基本原型。
我画四个点,把每个点都和其他点相连。这个更难看出来,但它是一个被压扁到二维里的四面体。三维单形。三维空间的基本原型。想象拿四个三角形,把所有边粘在一起,做成一个封闭的立体。把它压平,就得到我刚画出的图形。
五个点这样两两相连,就是四维单形。四维空间的基本原型。凯尔的潜意识真是个天才。想象拿五个四面体,把所有面粘在一起。在三维空间里你做不到,但如果能做到,你就得到了一个四维单形。把这个四维单形投影到二维空间,就得到一个内接五角星。
我一进门就闻到蒜香,凯尔正在厨房沥意大利面。他做了晚饭。一顿像样的晚饭。而他是讨厌做饭的。我不做饭的时候,他就靠麦片过活。冰箱顶上摆着一整排麦片盒子,每盒都剩着大概一碗的量的、已经回潮的麦片。你懂的——盒子底下的渣你不爱吃,可扔了又觉得浪费粮食,对吧?
“嘿,“他说,“第三天怎么样?”
我说:“你忙活了不少啊。”
他说:“坐,坐。饭马上就好,然后我想听你好好讲讲。”
餐桌中央摆着一个玻璃花瓶,插着红玫瑰。那种花店里鲜花和包装纸的味道,让我想起高中时在奶奶的花店打工。我的第一份工作。上大学之前。我摸了摸柔软的花瓣,摘下一片。我坐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捻着那片薄如纸的花瓣,等凯尔。
他端来两个热气腾腾的盘子。一个放在我面前,另一个放在我旁边那个座位前。他调暗灯光,坐下来,冲我笑,那缕缕头发又垂在脸上。我伸手把散落的头发别到他耳后。他期待我说点什么。我拿起叉子,开始在那堆意面里戳来戳去。他看了我一会儿,也照做。
我告诉他,他在梦里沙地上画的那个东西,其实是个四维图形。饭吃到一半,我离开座位,走过去把灯重新调亮。
凯尔看着,嘴微微张着,眉心皱成一团。
我从客厅书桌里拿出一张纸,从口袋里掏出笔。我坐回去,把盘子推到一边,按开笔,抬头看他。
他抿着嘴唇。他在等。
我给他上了一堂拓扑课。我教他怎么看被压扁的四面体。告诉他,其实它周围的空间就是最后一个四面体的内部,那差不多就是四维所在的地方。
他说他知道。他梦里就是这么运作的。他说他还没跟我讲他梦的结局。
入职培训第四天、也是最后一天结束,我画在卫生纸上的女孩只剩下一个头。头顶的蝴蝶结还在,微笑还在。今天她是倒着的,于是我转回来把她扶正。今天她有了一个新的对话气泡:看见没,女士们?这就是放任不管的下场!我擦干手,又扯出一些纸巾。这次我把纸巾末端折出一个尖角,就像酒店里折卫生纸那样。
走出大楼时,我路过一间大会议室。门开着,房间一侧是一整面俯瞰城市的落地大窗。里面没人,于是我进去看看。我们在十层楼上,能一路望到河对岸。能看到高速公路通向我要下的那个出口。
身后一个声音响起:“在干这一行的女性里,真正合格的很难找。“我吓得一缩。
我转过身,是那个团队培训师。就站在我身后不到一臂远的地方。他一定是认错人了。按他们的标准,我大概是这里最不合格的新人。
“抱歉。我,呃,不是故意吓你。“他朝窗户比了比。“视野不错,对吧?”
我点点头,转回身去。我指了指。“从这儿能看到我住的地方。”
“是啊,从这儿能看到很多东西。“他一定是又走近了,因为我脖子上感到他呼吸的热气。
现在我不敢转身了。也许是我的错觉。又或者他只是想越过我肩膀,看看我指的地方。别管它,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它会自己消失的,对吧?
可我僵住了。
每次他呼气,热气就喷在我脖子上。
盯着河水。看着车辆穿过红绿灯。
热气喷在我脖子上。
僵住。
他说:“嗯,那明天见吧。”
我勉强点了个头,那热气离开了我的脖子。我在心里数满六十秒,才再次转过身。
快到午夜了,我们俩谁都睡不着。凯尔蜷在床上背对着我,藏着他的勃起和他的怨气。我和凯尔已经两个星期没做爱了。没操了。没办那事了。随你怎么称呼。
我掀开被子,在床边坐起来。
凯尔打开台灯,说他想不通。“他对你做了什么,简?那个混蛋对你做了什么?”
不知为什么,凯尔跟我说话时直呼我的名字,一直让我觉得别扭。他说的那个混蛋,我的前夫,总是叫我”亲爱的”。我以前觉得那多少有点特别。现在我有点觉得,那只是意味着我不是真正的我。我是”亲爱的”。
“对不起。是工作的事。我累坏了。”
“别撒谎。“他说。
听到他的话,我瑟缩了一下。潜意识的反应。我把自己出卖了。
“你觉得我会伤害你吗?“他脸上的表情。就因为我听了他的话会瑟缩。“我是认真的,“他说。“跟我说说。”
我告诉他:“我讨厌我的工作。”
“这跟那没关系。”
“真的。我讨厌它。我真希望当时把博士读完了。”
凯尔叹了口气。“我昨晚一直没告诉你,我的梦是怎么结束的。”
“你说了。你找到了四维空间,“我说。“你知道我本来打算研究维数理论吗?现在我他妈靠往数据库里输垃圾为生。”
“那不是梦的结局。“他说。
我直视他的眼睛。
“抱歉。抱歉你新工作这一周不好过。”
“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我已经觉得自己是个过气的人了,可我连三十岁都不到。我不知道我这辈子在干什么。”
“没人知道。没人知道。”
“到最后,意义何在?”
“非得有意义吗?”
“那,你那梦,到底怎么结束的?“我挪到床上盘腿坐好,面对着凯尔,他现在也坐了起来,靠着床头板。
“那是关于你的,你知道。我必须找到四维空间,才能到你身边。“他直直地看着我。
我把T恤从头上脱下来,扔到一边。“继续。”
“我在沙里画了线,然后不知怎么就滑进了别处,而你就在那儿。但是。你秃了。没有头发。也没有衣服。”
“你为什么要留下?“我说。“你为什么受得了我?”
“因为我想。而且你知道吗,我想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要过任何东西。你为什么跟我在一起,简?你为什么留下?”
我跪坐起来,褪下内裤。
凯尔说:“你在干什么?”
我其实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知道这情绪从哪儿来,但胸口正中又升起那种拧成一团的焦虑感。那种要哭的感觉,只是被我咽下去了。我的手冰冷、发麻。我的嘴在抖;说话时声音也在抖。“把你梦的剩下部分告诉我。”
凯尔抓起被子,披到我肩上。盯着我的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被子在我身上裹紧,把它们遮住。
“你手里拿着一把刀。在我的梦里。一把锋利的大刀。我想你是用它割掉了自己的头发,因为你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头发。你把头发递给我。你说:‘先帮我拿着,‘然后把我的手指合拢。接着你从我身边走开,踏上一块平坦的岩石。你转过身,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指在上面摩挲。另一只手里还握着刀。你举起刀,我说:‘你在干什么?‘你说:‘它必须出来,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抖掉肩上的被子。“什么必须出来?”
凯尔已经从睡眼惺忪、满脸烦躁变得完全清醒。他现在坐得笔直,不再靠着床头板。他那么专注地盯着我的脸,我连多看他一眼都做不到,因为那双绿眼睛太灼人了。
“我没能及时赶到你身边。“他伸出手,沿着我肚子的中线划了一下。“你捅进自己的肚子,从中间划开,你的内脏——你的肠子——就那么掉到了岩石上。”
“我绝不会那么做。”
“嗯,你在我的梦里就那么做了。”
我的眼睛发烫,很快泪水就会多到眼皮兜不住。我吸进空气,憋十下,慢慢呼出,可每次呼气都比上一次抖得更厉害。
凯尔说:“我别过头去,可你说,看看它。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吗。”
凯尔的手托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正正地转向他,我再也躲不开他的眼睛了。而他的眼睛——边缘也红了。
“然后你扔下刀,倒在地上。像纸一样皱成一团。”
《求偶信号》
托尼·利布哈德 著
松鼠花好几个月为冬天做准备,收集坚果,藏在不同的地方,指望囤够撑到来年的食物。唯一的问题是,它们有时会忘了把零食藏在了哪儿。极少数情况下,哪怕是最聪明、最勤劳的啮齿动物也会活活饿死。
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全都白费。
盯着今天动物行为学期中考试的最后一题,我对所有死在树洞里的松鼠充满了深深的共鸣。
两个星期以来,我背课堂笔记、看闪卡、参加学习小组。可什么都没能让我应付整场考试里唯一的那道论述题。一百分里占十分。占这该死成绩的百分之十。决定A还是B。可能拉低我的平均绩点,把我挡在兽医学院门外。
描述蓝鳃太阳鱼的求偶习性。
其余题目都答完了,我坐着看钟,拼命回想任何与水有关的内容。半个学期的内容,潘博士偏要考一个连幻灯片里都没有的东西。蓝鳃太阳鱼那事,只是某天课上他跑题瞎扯的一段。那次扯得太没边,我大概连一个字都没记进笔记。不过我也该更明白点,不该不当回事。一个自称”海王”的教授出卷子,你至少该料到会有一道关于鱼的题。
就算我当时记下来了也没用。反正昨晚临时抱佛脚时,我十有八九也不会翻到它。我连重要的东西都差点没时间看,更别说某个兽医学校落榜生的疯言疯语。
我真希望我从来没捡到那部该死的手机。
昨天,我的日程本上用墨水写下的安排将永垂不朽。8到10点:微积分。10到12点:研究。12到1点:午餐。1到3点:脊椎动物生态学。3到12点:为世界末日复习。晚上安排了一小时休息,去动物保护协会遛狗——这是我作为兽医预科社主席的众多职责之一。
不知怎么,脊椎动物生态学提前下课了。我的日程里多出一段空档,可以小睡一觉。半梦半醒地,我开始往家走。正好路过社会科学大楼时,一排灌木丛里爆出范·莫里森《棕眼女孩》的失真版铃声。
循着声音找过去,我在松针枝下面张望,直到音乐停下。阳光反射在一部手机粉色的金属外壳上,它藏在松果堆里。我把它从地上捡起来,触摸屏亮了。
壁纸上写着”莱克茜的手机”,还点缀着一个个跳动的小爱心。
她有八个未接来电和二十条未读短信。
我正琢磨怎么解锁键盘,手机开始震动。我差点把它摔了。《棕眼女孩》又响起来。屏幕显示:来电……瓦妮莎。
我想挂断,却不知怎么按错了键,反而接通了。
“哦,我的天,“一个女孩说。“你总算他妈的接电话了。你宿醉成那样吗?“她顿了一下。“莱克茜?”
“我不是她。“我说。
“抱歉,“她说。“我一定是拨错号了。”
“不,你没有。这就是莱克茜的手机。”
“哦,“她说,“那我能跟她说吗?”
“抱歉,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详细讲了我怎么在放学回家路上捡到莱克茜的手机,等等等等。
“哦——哦——哦——“她说。
“如果你碰巧见到莱克茜,或者跟她说话,“我说,“能请她打自己的手机吗?这样我们就能约个地方见面,我好把手机还给她。”
“没问题。“打火机咔哒一声,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吐气。“你知道吗,你费这么大劲把手机还给她,人可真好。”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重新往家走。“换作别人也会这么做的。”
“哦,得了吧,“瓦妮莎说,拖着一声长吐气。“人都很烂。”
“有可能。”
“你知道吗,“她说,“你声音挺性感的。”
自然界里,动物常常用声音吸引配偶。鸟类和昆虫吟唱独特的旋律来引诱异性。海豚能隔着几英里用合适的曲调互相撩拨。哪怕是一只丑鸟,只要唱得够动听,也能找到伴侣。
我说:“你试过大热天的晚上坐在外面,听蟋蟀叫吗?”
瓦妮莎长长地吐了口气,笑了。“试过啊,怎么了?”
“你喜欢它们的声音吗?”
“嗯,喜欢啊。挺好听的。”
“你见过它们长什么样吗?”
对话以我再次请她把话转告莱克茜而结束。
今天动物行为学期中考试之后,我停在生物研究实验室,翻开课堂笔记。快速浏览一遍材料,找不到任何与蓝鳃太阳鱼有关的内容。潘博士能考的东西那么多,他偏要挑最无足轻重的废话,还让它占试卷最高的分值。
又翻了几遍笔记,我放弃了,开始为我的研究项目收集数据——关于气味在求偶中的作用。理论上,每种动物都有一种特殊的气味,用来吸引异性。仅凭一种气味,它们就能在对方还没见到自己时诱来配偶。动物散发出的这些天然”香水”叫做信息素。
科学家们一直想知道人类身上是否存在同样的现象。虽然没有确凿证据支持这一理论,但一项研究曾显示,正值排卵期的脱衣舞女郎赚的小费最多。服用避孕药、抑制排卵的舞女赚得明显更少。胖的、丑的、瘦的、美的——外貌无关紧要。是不是有某种看不见的化学物质在起作用?如果是,那么在这个外貌至上的世界里,其他感官,比如嗅觉,能否帮助一个长相平平的人找到伴侣?
昨晚在我的公寓里,我独自坐在客厅翻看动物行为学复习提纲。课堂笔记摊满书桌,我闻不到什么信息素。我闻到的只有外面烧烤的味道。
阳光像海浪把沙砾推上岸那样,悄悄穿过我客厅窗户的百叶帘。昨天天气那么好,我却困在屋里学习,关在一座学习的牢笼里,而其他人坐在外面喝酒、大笑、烧烤。享受天气。享受彼此。享受生活。
我看看课堂笔记,又瞥一眼窗外。每次考完试,我都告诉自己,我要开始出门、认识人、找乐子。可惜每次一场考试结束,另一场又开始了。
我停下收集研究数据,打开日程本。12到1点:搞定期中考试。1到2点:研究。2到3点:午餐。3到4点:兽医预科社邮件。4到10点:复习周一的微积分考试。
这一切学习根本就没意义。不管你多努力,总会有一记蓝鳃鱼式的刁球朝你飞来。有时你会想,这他妈的到底有什么意义。有时你会想,自己为什么还想上兽医学院。几乎不值。
几乎。
大二后的那个夏天,我在全美最好的动物园之一实习。从蝙蝠到长颈鹿,我什么都照顾。一分钱工资没有,但那无所谓。每一秒我都热爱。
实习期间我最喜欢的是照顾一只三条腿的母老虎,名叫佩吉。她刚刚生下第一窝幼崽,两个小公虎,叫毛毛和巴斯特。
幼崽们白天大多在展区里互相追逐。偶尔佩吉会用她唯一的前腿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动。幼崽们通常把这当成机会,联手把她扑倒。两周之后,它们已经把这练成了门学问:一只扫她的前腿,另一只跳上她的背。
这套流程会一直持续到毛毛和巴斯特筋疲力尽。午睡时,幼崽们把佩吉当枕头,姿势刚好遮住她的残肢。从这个角度看,她和其他老虎没什么两样。它们也和其他家庭没什么两样。
幼崽们睡着时,佩吉把它们的橙红色皮毛舔得干干净净,警觉地守着它们。她看它们睡觉的样子,让你知道她会不惜一切保护它们。哪怕只剩一只完好的爪子。哪怕意味着要牺牲自己的性命来保它们平安。目睹那种无条件的爱,是自然的奇迹。
正是那样的时刻,让我想成为一名兽医。
私底下,我一直希望那样的爱也能分一点给我。
今天,教室前方钟表上那根粗长的黑色分针全力以赴地干着它的活儿。滴。答。滴。答。我的心狂跳。我写下”蓝鳃太阳鱼的求偶习性”,又擦掉,至少五十次。
这就是当好人的下场。昨晚我非但没学习,大半时间倒当起了接线员。我试着看动物行为学笔记时,莱克茜的手机响个不停。每隔几分钟就换一首歌。她的手机活脱脱一台手持点唱机。
《单身女士》……
来电……阿德里安娜。
《女孩只想找乐子》……
来电……玛德琳。
《我吻了一个女孩》……
来电……艾斯卡莱德。
每个人都想知道:
莱克茜在吗?
你怎么有她的手机?
一个女孩甚至说:“那,你知道我怎么能联系上她吗?”
最糟的是,每个电话我都得接,万一是莱克茜打来的呢。这种条件下,一个人什么也干不成。手机两秒钟响一次,你根本没法背考试内容。早知道还手机这么麻烦,我就该让它烂在灌木丛里。
我考虑过关机,学完再开,但决定还是开着,因为如果是我丢了手机,我希望捡到的人也能这么做。有时候,为了更大的善,你得做出自我牺牲。
吸血蝙蝠如果病得没法捕食,会把血反刍进同窝伙伴的嘴里。
怀孕的母虎腿被夹住时,会咬断自己的腿,以保全腹中的幼崽。
一个离群索居的书呆子会按下接听键,捐出无比宝贵的复习时间,只为让某个被宠坏的丫头拿回她的短信机。这与达尔文背道而驰。好人灭绝论。自杀式利他主义。
昨晚有过一段令人愉悦的安静时光。我飞快地翻着笔记,根据课本内容在页边补充信息。我的学习势头正起来,然后……
莱克茜的手机又震了。EMF的《难以置信》从扬声器里轰出来。屏幕显示:来电……麦迪逊。
我叹了口气,接起电话。
麦迪逊问:“莱克茜在吗?”
“抱歉,“我说,“她现在没法接电话。”
“为什么?”
“因为,“我说,“她被绑在我家地下室了。”
咔嗒。
今天研究结束后,我路过一群在校园里发传单的人。我埋头看着动物行为学笔记,里面依然找不到任何蓝鳃太阳鱼的痕迹。我正浏览”两性异形”那一节,一个戴鼻环的女孩像蜂鸟扑向花蜜一样朝我凑过来。
“嘿,“她说,“我是不是在动物保护协会见过你?”
“嗯。也许吧。”
“对。“她上上下下打量我。“你总在遛狗。”
“所以呢?”
“所以,那挺酷的。”
我继续把脸埋在笔记里。“还行吧。”
她把几缕不听话的金发从知更鸟蛋色的眼睛前拨开。那是人人都想要的发色和瞳色,尽管这两种性状都是隐性的。“我敢说你周末已经有安排了,“她说着递过一张传单,“但如果你想找点事做的话……”
我礼貌地回绝。“我这周末超级忙。”
“好吧,如果你能挤出点时间的话……”她说着,把一张红色传单塞进我的动物行为学笔记里。
我叹口气,读标题。“‘动物盟友’?“他们的使命宣言是促进所有生灵的福祉。“我是兽医预科社的主席。我怎么没听说过你们?”
她继续把传单塞给别人。“我们刚成立不久。”
传单上宣传的是动物保护协会举办的一场品酒筹款活动。所有收入将用于为收容所的猫购买指甲套。
我合上笔记。“指甲套?”
“就是套在猫指甲上的小套子,这样它们就抓不坏东西了,“她说。“基本上就是除爪术的人道替代方案。”
“我不知道除爪术不人道。”
“作为兽医预科社主席,你比谁都该知道啊。那就好比把你的指尖切掉。”
“我大概从没这么想过。”
“我以前也没想过,直到我开始做兽医技师。“她从旁边桌上又拿起一沓传单。“如果你今晚在附近遛狗,应该过来看看。”
“我倒是想去,“我说,“但我得复习微积分考试。”
她双手叉腰。“今天星期五。”
“微积分考试不会推迟。”
“嗯,“她一边发传单一边说,“虐待动物也不会推迟。”
你在云端听到的美妙歌声,通常是雄鸟在警告其他鸟滚远点。叽叽,叽叽,这是我的地盘。啾啾,啾啾,那是我的妞。如此悦耳的声音怎么会被解读成威胁,对我来说一直是个谜。但昨晚听了一整夜聒噪之后,我想我离理解大自然的奥秘又近了一步。
有些呼唤应该被无视。
有些呼唤本来就不该被回应。
想象一个微温的春日清晨。草叶上挂着露珠。溪水潺潺流淌。一只火鸡穿过树林,享受着这一天,胸前那撮须毛垂着。突然,他听见雌火鸡在叫。他趾高气扬地朝她走去,回了一声咕咕,告诉她他想勾搭。她不停地咕咕叫,他循声而去,无法抗拒她歌声的诱惑。她甜蜜的小夜曲把他引出树林,来到一片开阔地,然后……
砰!
他被一个穿着迷彩服、举着火鸡哨的猎人打中了。
大自然能教你很多。
莱克茜的手机啾了一声。又一条新短信。
我打开客厅的窗户。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一切。光线反射在莱克茜手机粉色的金属外壳上。
没人知道我捡了她的手机。如果我把她扔回外面,谁也不会知道。那就可以变成另一个倒霉蛋的问题。
利他主义,屁他主义。
我跑过客厅,从书桌上一把抓起手机。
莱克茜自己不负责任,弄丢了那破玩意儿,又不是我的错。谁在乎她还能不能找到那部蠢手机?让别的老好人去当垫底的那个吧。
适者生存到底,宝贝。
我把胳膊向后甩,准备把这蠢东西扔出窗外,然后……它开始震动了。
麦莉·赛勒斯的《美国派对》响了起来。
来电……德丝蒂妮。
我攥着还在震动的手机,盯着屏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咕哝道:“喂?”
“谁啊?“一个女孩用很冲的口气说。
“我不知道。你是谁?”
“你接的这部手机的主人。”
“莱克茜?”
“哦,我的天,他知道我的名字。”
背景里一个女孩说:“也许他在跟踪你。”
两个女孩异口同声地说:“好——变——态。”
我咬牙切齿,捏紧手机,想把它捏碎。我假装朝客厅窗外扔了两次。
“你怎么会有我的手机?“莱克茜问。“你是偷的还是怎么的?”
“长话短说,“我说,揉着额头,深吸一口气。“今天放学我走路回家,捡到了你的手机。我只想把它还给你。我们能约个地方见个面,好让我还给你吗?求你了。我真的很忙,没工夫折腾这些。”
“你在哪儿捡到的?”
“麦克劳德楼外面的灌木丛里。”
“哦,我的天,“莱克茜说。“一定是昨晚从贝塔兄弟会酒会回家路上,我停下来撒尿时从包里掉出来的。”
“这样啊……”
“那我确认一下,“背景里的女孩说。“你就是捡到了她的手机,想还给她?”
“对。我就想干这个。”
两个女孩说:“哦——,你人真是太好了。”
“大多数男生不会为一个完全的陌生人做这种事。“莱克茜说。
“是啊,“她朋友补充道。“大多数男生都是混蛋。”
“随便吧。“我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我们能约个地方,让我把手机还给你吗?”
“我一会儿有个美黑预约,“莱克茜说。“不过之后我们可以见一面。”
“必须在一个小时内,“我说,看着日程本。“我很快要去动物保护协会遛狗。”
“噢——“两个女孩齐声说。“小狗狗。”
只不过她们说成了”小狗勾”。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背景里的女孩说:“哎呀,太可爱了!”
“是啊,它们超级无敌可爱,“我说。“我们几点能见?”
“我大概半小时后美黑结束,“莱克茜说。“然后我在健身房约了一台椭圆机。“她顿了顿。“我们可以三十分钟后在健身房见。”
“我时间挺紧的。”
“如果因为什么奇怪的原因我没准时到,“莱克茜说,“我一个最铁的男生朋友在前台上班。把手机交给他就行。”
“行。可以。”
“好,那待会儿见,“她说。“谢谢找到我的手机。”
“哦,“我说,看着那一大摞笔记。“不客气。”
挂断之前,莱克茜说:“嘿,还有一件事。”
我叹了口气。“嗯?”
“我怎么听说,我被绑在你家地下室了?”
我的日程本上可没写着:重读动物行为学期中考试笔记,查查我们到底有没有讲过蓝鳃太阳鱼。但今天晚上,本该复习微积分考试的我,干的正是这件事。
我敢打赌,今天潘博士坐在讲台前那张桌后扫视全场时,每一分钟都乐在其中,脸上挂着笑。海王,穿着他那件褪色的蓝色圣迭戈动物园卫衣。标志上的字母因几十年的洗涤而龟裂。他的头发像一只秃鹫的窝,清一色灰白丝线。他每天看着我们,看到的是他从未拥有过的未来。他没本事考进兽医学院,不代表他就能拿我们出气。卷子上有一半垃圾都无关紧要。一个家庭带狗来绝育时,冬眠和蛰伏的区别屁用没有。我是说,蓝鳃太阳鱼的求偶习性?
说真的!
我可不想落到他这步田地——一个戴着晒痕戒指、人到中年的大学教授。今天在我的客厅里,没有手机响。外面,女大学生们铺着浴巾打盹,沐浴在甜美的阳光恩泽里。满耳朵都是玩乐的声音。
我合上动物行为学笔记,一张红纸掉了出来,落在地上。上面用黑字写着:五个不给猫除爪的好理由。下面是一张人手X光片,指尖与指节分离。传单底部宣传今晚在动物保护协会、由”动物盟友”主办的品酒筹款活动。
昨晚看完最后一小段笔记后,我做了几个花生酱果酱三明治,在去学校的路上狼吞虎咽。上周,我带了一台数码录音机去动物行为学课,把整堂课录了下来。我开车转悠着找车位时,它就放在副驾驶座上,音量开到最大播放着。
几乎每个车位都满了。有一台车的缴费计时器是开着的。我跳下车,投进两个二十五美分硬币。我有十五分钟时间找到莱克茜,把手机还给她。
锁车之前,我喷了点古龙水。
我穿过校园时,风大了起来。
我紧紧攥着手机,翻看相册。自从和莱克茜通过话,我就迫不及待地想把她声音和脸对上。循着悦耳的声音找过去,是我们的好奇天性。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如果我们看不到美妙歌声背后是谁,就会抓心挠肝。永远被吊在好奇里。
我们都是树林里的那只火鸡。
我翻着莱克茜手机里的照片。每张快照都是同一群女孩,急切地对着镜头摆姿势。每张照片里,一个棕发女孩都占据着正中位置。万圣节那天,她穿一件橙色缎面睡衣,上面有黑色条纹,像静电一样贴在身上。戏服边缘镶着黑毛。她脚蹬一双拉链拉到膝盖的黑色皮靴。深棕色挑染白色的头发上顶着一对毛茸茸的虎耳朵。连她的眼睛都泛着猫那种诡异的黄褐色光芒。
还没走到健身房,天就下起了毛毛雨。狂风阵起,雨点砸在我脸上。见到莱克茜时,我要让她知道,就为了让她拿回她那部蠢手机,我费了多大劲。
那段话我都在脑子里练好了。
我冒着冰冷的雨穿过校园,就为了把这个还给你。我还有三十分钟就得去遛狗,而我不得不从宝贵的一天里抽出时间,把你丢的手机送还给你,害得我晚饭都吃不上。我血糖偏低,头开始疼了。我缺了整整一个星期的觉。而且我还搭进去五十美分,因为我不得不停在缴费计时器旁边。
等她提出要给我酬谢时,我要当个大英雄,一个身披闪亮盔甲的骑士,说:不,不用。收着吧。你不必给我钱。我只是想做对的事。
达尔文的反面。
她的心会被融化,然后向我道谢。
沿着水泥小路走向健身房时,我想:也许她会抱抱我。也许她会把她的电话号码给我。也许她什么时候会请我去参加派对。
我要开始认识人、出门、找乐子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健身房的门。前厅里没有一个女孩。莱克茜手机照片里的任何一个都不在。那儿只有一个人,一个男的坐在桌后。
我拿着手机走到他跟前。“嘿。”
桌后的男生从笔记本电脑上抬起头。“嘿。有,呃,什么事吗?”
“这听起来可能有点怪,但我想我手里的是你朋友莱克茜的手机。”
“哦。“他睁大了眼睛。“对,她打过电话,说你可能会来。”
“那。“我把手机递给他。“给你。”
那男生接过手机,笑了笑。“好,我一定转交给她。”
一部分的我松了口气,这破玩意儿总算离开了我的生活。但另一部分的我,还想留下来等等莱克茜。看看她真人长什么样。至少听一句谢谢。可我必须走了。兽医预科社马上要组织遛狗。我还得突击复习动物行为学期中考试。还要准备周一的微积分考试。
一场考试结束。另一场开始。
我走出健身房,沿人行道走去。莱克茜的声音在我脑中回放。她手机里的照片在我眼前游动,像困在水族箱里的异国鱼。
街灯放大了落到水泥地上的雨滴。我转过身,透过窗户最后看了一眼前台。
而她就在那儿。
莱克茜,穿着一件黑色短袖上衣,配一条西伯利亚虎图案的睡裤。深棕色挑染白条的头发扎成一个圆髻。目光如金色光环。
活生生的虎属豹种。
桌后的男生站起来,微笑着把手机递给莱克茜。
她开始上蹿下跳,尖叫起来。她张开双臂搂住他,他也回抱了她。
他们开始假模假式地跳起慢舞,原地转圈,而我发誓,有那么一秒钟,桌后那个男生和我四目相对,咧嘴笑了。
此刻独自坐在公寓里,我读着”动物盟友”的传单,回想昨晚。外面下着冷雨,健身房里的灯光照亮了黑暗中的一切。
然后我想起来了。
期中考试的最后一道题。
那道关于蓝鳃太阳鱼求偶习性的题。
为了产卵,鱼和鸟类、爬行动物一样会筑巢。只不过在水生王国里,筑巢的是雄鱼,而不是雌鱼。
比如,一条占优势的雄性蓝鳃太阳鱼会在产卵季筑几十个巢,指望吸引来配偶。
有些时候,即使是最强壮的个体,为了繁殖也得格外卖力。
当一条体型庞大的优势雄蓝鳃鱼在沙里挖好一个个坑洼后,他会挑一个中心位置,守卫自己的领地,赶走所有胆敢闯入的其他雄鱼。于是那些更小、更弱的雄蓝鳃鱼只能躲在水草里,远远观望这场仪式,活像高中舞会上放慢歌时独自坐在看台上的失意者。
优势雄鱼日夜守护他的巢,当一条雌鱼前来产卵时,他所有的辛劳终于有了回报。事一办完,他就把她赶走,立刻回去保卫领地,同时扇动尾巴,给刚受精的卵增氧。
只有一件事能把他引开。
另一条前来产卵的性感雌鱼。
他一离开巢,所有的辛苦瞬间付诸东流——一条较弱的雄鱼飞快地钻进来,给那些卵重新受精。
这就是自然界的驾车扫射。
人们管这些鱼叫”偷袭者”。
此刻,坐在客厅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里,没有鸟叫,也没有手机响,我能把课上讲的蓝鳃太阳鱼求偶习性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可在动物行为学期中考试的论述题部分,我一个字也没写。
我的书桌上,那张红色”动物盟友”传单栖身于课堂笔记的书页之间,就像黑寡妇蜘蛛腹部的沙漏纹。我看看手表。品酒活动马上开始。我合上所有的书,包括日程本。自期中考试以来,我第一次看着时钟,清楚地意识到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抓起钥匙,朝门口走去。
《梅洛迪》
小迈克尔·德·维托 著
光是梅洛迪的气味,就让我脖子上的汗毛像火箭一样竖起来。
夜里,我们紧紧贴在一起——她的背贴着我的胸口。牛奶巧克力和硬糖壳。她的身体黏着我的身体,而我的小兄弟,蹭着她的大腿就硬了起来——在夜灯下那么光滑、那么发亮。吸进她用惯的那股香草混红糖的甜香——言语无法形容。我们紧紧抱着。从不松手。
第一次呼吸到梅洛迪的香气,是在ShopRite超市,她站在自己的收银台后面。
她的头发,焦糖糖果般的棕色,像轰鸣的急流从肩上滑落。她的衬衫上,你只能看见ODY和KS几个字母。我站在那儿,像《幸运轮盘》上的参赛者,在裤边轻轻地打着响指,想把那几个词拼出来。
就在这时,她停下收银,从收银机上拿起一瓶喷雾之类的东西。她往手腕上喷了喷,又擦到脖子上。
这时我才看清那件衬衫。
哦——“梅洛迪最棒”。
一块直指天堂的路牌。空气变成了冰淇淋店里的香草味。舌头上,是糖浆般的红糖。
轮到我结账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用那种皮肤喷雾来赢得梅洛迪。所以我没有结账,反而跑去给她拿了好多瓶,多到一个人能拿多少就拿多少。路上我差点撞倒邻居洛德太太,她说:“慢点!”
可我只会为梅洛迪打响指,那是个你可以一遍遍大声念出来的名字。
在香喷喷的货道里,我一眼就找到了香草红糖的图案,抓了八瓶。只有六瓶成功抵达传送带。手真滑。我把它们跟前头留下的彼得潘牌脆花生酱、Ajax刷锅海绵和WWE杂志放在一起。
洛德太太替我留了队里的位置。就像在天堂里给我留了个位置。我把它要了回来。直直地站到梅洛迪面前。嗯,她——她只是抬起头说:“嗨!”
她的眼睛,像蓝色的热带彩虹糖一样亮,梅洛迪说:“这些够你忙活一阵子了。”
就是在那时,我递给她三瓶香草红糖的喷雾。因为我知道这是我该说点什么的时刻,我低头望进梅洛迪那双大大的、大大的眼睛,就直截了当地打了个响指,说出——你愿意做我的女孩吗?
梅洛迪——她把目光移开了。她接过瓶子。“哦……谢谢。好的。待会儿见。”
我打了个响指——好的。拿起我的好东西朝门口走去。好的——待会儿见,梅洛迪。
我过马路时,街上的车尖叫着刹住。一个司机喊:“他妈的傻叉。”
我身后的洛德太太大声喊我要小心点。
在公寓里,等着”待会儿”到来,我放起Jet乐队的歌,在镜子前对嘴假唱。双脚跟着鼓的咚咚咚跺地板。我嚼着一把把热带彩虹糖,舌头变得像摔跤手”野兽”乔治·斯蒂尔的一样绿。
我对着镜子”嗷呜”了一声,然后像”野兽”那样伸出舌头。
终于到”待会儿”了,我得——得——回去。梅洛迪那时独自站着,给蔬菜喷水。梅洛迪和她高露洁般的微笑说:“你回来了。“然后她朝红椒喷了喷水。“当然啦!”
“当然啦”意味着我的机会。于是我拿了他们放在水果里的一个糖苹果,单膝跪下。我把亮晶晶的糖果举向梅洛迪。你猜怎么着?她接受了。姿态那么优雅——像瓦娜·怀特。
就这样,道吉和梅洛迪成了一对。因为爱情——爱情会让你做出你从不知道自己能做到的事。爱情让你双膝跪地。
那晚离开ShopRite时,洛德太太提着杂货快摔倒了。她看见我跳过隔离柱,就问我能不能行行好,用点我的蛮力帮她提袋子。赢得梅洛迪之后,嗯,我干脆把洛德太太和她的袋子一起抱起来,跑着把她送过了街。因为爱情——爱情让你强壮。一路上,洛德太太的肚子笑得直颤,奶子上下弹跳,她喊:“哦,道吉,求你了,你个大块头。你会伤着自己的。”
洛德先生和洛德太太住在我公寓楼下。每次我去串门,他们都特别好,会给我奥斯卡·梅耶牌博洛尼亚香肠三明治,甚至还有库尔斯啤酒。我银行里的钱不够买电脑,所以我需要上网看看时,他们就让我用他们的。
网上有个地方能买到一切梅洛迪的东西。为了给个惊喜,我给我们买了”I♥梅洛迪”、“100%梅洛迪”和”梅洛迪的私有财产”T恤。它们一到货,洛德太太就帮我用橙色包装纸包起来,那颜色像芒果橘子味的热带彩虹糖。我把它们送给梅洛迪时,她的嘴张成一个大大的O。
我用力打了个响指,说出——惊喜!
所以现在,晚上我们一起穿着它们,但从来不穿内裤。这样互相挤压更容易。梅洛迪几乎每晚都穿那件”100%梅洛迪”。她的屁股像气球一样抵着我。而我的”梅洛迪的私有财产”上沾着我兄弟留下的结痂,是梅洛迪放它进去的。等我把黏糊糊的东西弄进去之后,她让我把她抱得紧紧的,我的蛮力让那些黏糊糊的东西渗出来。
每天早上,起床时间伴随着CD闹钟里一遍遍重复的同一首歌到来。在镜子前,我把领带右边压左边系好,再穿过中间,我不抠鼻屎。因为梅洛迪在睡觉。然后一、二,套进我的棕色西装外套。出门时,我转向梅洛迪,打个响指说”你是我的女孩!“从门口给她一个飞吻,我告诉她,待会儿我们一起去ShopRite给蔬菜喷水。当然,我总会向坐在外面看报的洛德先生挥手道早安。我在裤边打着响指念梅洛迪的名字,翻过小山去办公室。
那儿,员工们放着很多流行音乐。我坐在挤挤的位子上,文件全摞在一起,一天漫长得像永远。爱情就是这样——让你觉得离开梅洛迪一小时就像一天。
经理,“万事通”先生,终于来检查我的文件。他说:“在字母表里,E排在M前面,道吉。“他把眼镜推上歪鼻子,又看了看,说:“你从没犯过这种错。你得重做。”
我坐回去时,裤子屁股那儿撕破了。撕裂声让所有人都看过来。于是我撕碎几张纸,努力不抠鼻屎。
你信不信,就在这时,收音机里放起Jet乐队的《你会做我的女孩吗?》我前后摇晃,因为这是我的起床旋律。懂吗?我的起床旋律。
经理跟着歌在空中挥着手。他拿起电话,飞快按下一个键,说:“嘿,宝贝!我的女孩怎么样?”
重做文件时,我抚摸着桌上的电话听筒。但洛德太太说,距离让爱更浓。
然后经理勾勾手指让我过去。“你做完了吗?”
我边跟着音乐抖膝盖,边打了个响指表示”是”。站在他桌前,我踮着脚打拍子。桌上有一张他女朋友的照片。
他看着我看照片,说:“漂亮吧?”
我打了个响指——不如我的梅洛迪甜。也不如瓦娜·怀特。然后我把手指戳进他的照片。
“万事通”先生接得挺稳。他把照片放回原位,朝门口挥挥手。“道格拉斯,这些可以了。你今天先下班吧。”
走路的模样像破裤子着了炼狱的火,我匆匆离开办公室去找梅洛迪。汽车喇叭响得像摔跤场上的铃声,我连自己打响指念梅洛迪、梅洛迪、梅洛迪的声音都听不见。
洛德太太走在街对面。她朝这边喊:“请再小心点,道吉。”
我挥手打招呼,匆匆赶往ShopRite。就在那儿,我发现我的女孩在库房附近,跟另一个假装自己是梅洛迪的女孩说话。想象自己是别人的人,根本就不是真人。但好人相信所有人。
梅洛迪转向我时,把双手高高举到空中,又飞快放下。“你在这儿啊!”
我单膝跪下,张开双臂——我在这儿。
我正要站起来时,那个假扮的女孩跺着脚走过,用手肘顶我的胸口。她像布赖恩·肯德里克撞摔跤绳那样从我身上弹开。只不过我飞快接住了她,没让她摔倒。然后她鼻孔朝天,很势利地对梅洛迪说:“你跟他在一起干什么?”
梅洛迪高高伸手碰我的肩膀时,我的脸变得像草莓彩虹糖一样红。她说:“他是我的穿着糖果盔甲的快乐骑士。”
假扮的女孩说得很不客气:“更像是穿着同一套旧西装的中年秃顶大猩猩。”
但梅洛迪把她的小手放进我的大手里,我们去给蔬菜喷水。走到前面时,我们路过糖苹果。梅洛迪拍着手说:“记得那个吗?”
我像宣誓效忠一样,打个响指说出——我怎么可能忘记?
于是我们给辣椒和西红柿喷水。然后我们一路手牵手走到门口。我跳上电动感应垫,让门滑开。天哪,梅洛迪真爱笑。
她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那我待会儿再见你,好吗?”
我打了个响指,说出——当然。
过马路出来时,我朝洛德先生和洛德太太咧开大嘴笑。汽车喇叭轰鸣,我飞快地停下抠鼻屎。
从公寓的窗户,我能清清楚楚看到对面的ShopRite。梅洛迪帮每一个人装袋。总是小心地套两层袋子,从不会把高乐氏漂白剂跟蓝多湖鸡蛋放进同一个袋子。
今晚帕特和瓦娜请来了特别的参赛者——一对双胞胎。好陪伴。我们一起买元音,可不管我怎么努力,参赛者总是抢在我前面答出来。
午夜,我的眼皮重达二百六十五磅。梅洛迪踮着脚尖进公寓,因为她不想吵醒她贪玩的老虎,她过来亲我、送我入睡时,我装死。每次我跳起来抱住她,她的手都会按到心口。
抓到你啦!
在衣橱旁的镜子前,我帮梅洛迪脱掉脏兮兮的工作服。我把她的双手高高举到空中,帮她套上”梅洛迪最棒”T恤。然后用我的蛮力把她抱上床。我们背贴胸地做,推着、挤着、呻吟着。我打个响指——我爱你,梅洛迪。
有时我抱得太紧,梅洛迪会跑气。她放出一个屁的时候,我们笑得停不下来。我们哭着入睡。
星期六,起床歌来得太快,因为星期六梅洛迪要早早上班。我扶她起来,给我们各冲一杯雀巢热可可。我给她开门,向她敬礼。
洛德先生从楼下朝我喊:“早上好。”
我也向他敬了个早安礼。
午饭前后,我装了几袋热带彩虹糖,带去给梅洛迪当零嘴,然后开始往西装里套。
我从窗户看看梅洛迪上班的情况。天空又亮又蓝,我只能问自己,我为什么这么幸运,能和梅洛迪相爱。
但今天我从窗户窥见的景象,让我问了另一个问题。她坐在停车场的一辆车上。她不是一个人。嘿,梅洛迪——我拍着窗户——你为什么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她靠在他身上。抱着。亲着他的额头。
来不及穿裤子了。我得——得——下楼去ShopRite,把那个司机先生从我的梅洛迪身边赶走。我两级两级下楼梯,差点撞倒洛德先生。
“道吉,你的裤子呢?“他抓住我的胳膊。“你立刻给我回来。”
但我把他推倒在地,从他身上跳了过去。
梅洛迪听到大楼的玻璃门碎成无数片时转过身来。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电话,而我只穿着衬衫和内裤朝她跑去。
一辆车尖叫着刹停,但还是撞到了我。但我像冠军汤米·追梦者那样从车窗上弹开,从引擎盖上滑下来,继续跑。
洛德先生一直在后面尖叫:“回来,道吉。”
但ShopRite——ShopRite是本垒,等我到了那儿,我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我熊抱住那个接吻的司机先生,把他摔到地上。
梅洛迪尖叫:“住手!”
但我抓住脏司机先生的头发,把大手攥成战斗的拳头,朝他眼睛打了三拳。然后像”野兽”斯蒂尔一样,我给他来了个双肩下握颈。我把身体平平压在他身上,双手在路面上拍了三下。
我再次赢得了梅洛迪。
洛德先生拽着我。“你不能这样。不能。”
因为我知道我赢了——我放开了输家司机先生。
这时,从远处响起的警笛声呼啸着越来越近,然后警车尖叫着停在ShopRite正门口。两个警察从车里出来。
我给他们敬了个礼。
其中一个问:“谁是梅洛迪?”
我打着响指,指向梅洛迪。
她举起双手尖叫:“退后!“然后梅洛迪告诉警察:“道吉每天就穿着同一套棕色西装在店里走来走去。他总给我东西。但他从没有过攻击性。他从不说一个字。”
警察先生问我的名字时,我把手塞进腋下。
从我身后,洛德先生说:“道格拉斯·洛德。”
他老是毁掉一切。
他说:“我们家道吉连只苍蝇都不会伤害。”
这时脏司机先生呻吟着说:“我根本没受伤。只要让那只大猩猩离我女朋友远点,我就不起诉。”
警察问我父亲我们住哪儿,他指了指街对面的公寓楼。警察先生的无线电发出人声,他说:“那我们陪你们俩走回家,顺便看看周围。确认你不会伤害别人。可以吗,道吉?”
我打了个响指表示可以。
过去的路上,洛德先生告诉他,我妈妈想让我尽可能自由。他们给我租了那间公寓,但他们就住在楼下。他告诉他们,我通过州里的特殊项目有份工作。
洛德先生说:“我们总有一个人跟着他,确保他安全。道格拉斯也许反应慢,但他充满着爱与善良。”
我们和警察先生一起上楼进公寓。
他说:“坐吧,道吉。”
他翻了翻我的WWE杂志,从糖果盘里拿了几颗热带彩虹糖。他透过窗户、绕着门查看时,我玩定住不动。他走到衣橱前停了下来。我开始两膝打颤。
他拉着梅洛迪的手,把她从衣橱里扶出来。她穿着那件”100%梅洛迪”T恤,还是没穿内裤。现在我打着响指念梅洛迪的名字。
我父亲像祈祷一样低下头,说:“嗯,我们总得给他点什么。他把所有枕头都拿来蹭了。”
警察先生只是摇摇头,对着无线电说:“这里没什么。干净的。嗯,算是吧。”
警察先生捏着梅洛迪的一根手指。她其余的部分弯折着拖在地上。他准备离开,把手指递给我父亲。“这个最好处理掉。“他说。
洛德先生摇摇头,把梅洛迪拖走了,说:“乖一点,道格拉斯。一小时后下来吃晚饭。”
门关上后,沙发上只剩我一个。只有我,脱掉西装外套,往手腕上喷那香草红糖味的香气,好擦到脖子上。
我按下电视遥控器,把一个枕头放在身前。过了好久,《幸运轮盘》开始了,于是我不再抠鼻屎。我一直到加时轮才答出谜题。那时我战胜了时钟。打着响指说出那句话——如果你爱一个人,就放他自由。
《赝品》
泰勒·琼斯 著
我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假扮别人。只是我装得不够好,没能引起任何注意。
大约三年前,我在俄勒冈州波特兰的鲍威尔书城里逛着,寻找西奥多·阿登的小说《警戒者》的精装限量版。几英尺外,一名店员正在往架上补货,把店里各处被取下又随手丢弃的书放回原位。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起初我很不悦,以为他是在防着我偷东西,但我朝他那边瞥了一眼时,他迅速移开目光,几乎像是不好意思。我歪着头看书脊时,又看见他在盯着我。这一次我确定他不是怀疑,至少不是明显的那种;他看上去是着迷,是震惊。
我转过身面对他,他没有移开目光。一阵沉默,我们俩谁也不肯先开口。
最后他清了清嗓子,递过来一本书。“打扰一下,先生。您愿意给这本书签个名吗?”
那是一本《小调集》的首版。
我签了。
我用练习了二十年的方式签了名,自然得就像只有签自己的名字才能有的那种自然。我没有迟疑,也没多想。他递给我一支笔,笔尖流淌出一串修长的连笔字母:唐·斯旺斯特罗姆。它和一周前我在一个网络拍卖网站上看到的《小调集》签名一模一样。当时拍下它的是一位日本买家,最高出价接近两万美元。
我把书还给他,他的手在抖。
“真不敢相信您在这儿,“他说。“您的书我每本都读过不止一遍。您改变了我的人生;是您让我想成为一名作家。”
我微笑着点头致意。“谢谢。很高兴你喜欢。”
“您要是不忙的话,我能请您喝一杯吗?“他问。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得走了,如果你能等我不在之后再提我来过,我会很感激。”
从高中起我就笔耕不辍,完成了八部长篇小说、四十二部短篇、三个电影剧本,还有一两部舞台剧。一部都没能出版。我收到文学经纪人一封又一封千篇一律的退稿信。我的故事被批缺乏新意、平淡无味。我的文风被称为”兑了水的唐·斯旺斯特罗姆模仿品”。我被指控抄袭,而我不得不承认,在我早期的一些小说里,这也许是真的。我对这个人着迷——我觉得他是个天才,一位能与莎士比亚的才华比肩的文字大师。
我每年都把唐·斯旺斯特罗姆的全部作品从头到尾读一遍又一遍,有时按时间顺序,有时按我第一次读那本书的季节来读。比如,我在1988年的冬天读《钢与玻璃》——正是它出版的那一年——对我来说它永远是一本属于冬天的书。我记得自己坐在滑雪旅馆里,旁边是一扇俯瞰雪坡的大窗。我的朋友们从山上飞驰而下,而我待在屋里,一边啃指甲,一边屏着呼吸翻书。我迷失了,被带到了另一个世界。我无法相信这是一个年轻人的作品——我们俩同年出生——因为他展现出的成熟与智慧远超他的年龄。我的一部分是嫉妒的,气自己无法集中精神,写不出哪怕只有《钢与玻璃》一半好的东西。
1992年夏天,我把《纸老虎》连着读了两遍。读完一遍,翻回第一页,又整个读了一遍,这次还做了笔记。对从未有过这种经历的人,这很难解释——那是明白无误、足以改变人生的时刻:你读着一本书,意识到世界某个角落的某个人读懂了你的心思,把你脑子里翻涌的所有想法都化成了文字。对我来说,唐·斯旺斯特罗姆就像我的分身,一个比我更善表达、更有自知之明的我。
斯旺斯特罗姆不写那种时间线清晰的、以情节为驱动的小说。他的书是置放于一个似曾相识、却稍稍失衡的世界里的思想。他遭受的最大批评之一,是他的人物从不像真实的人,而这正是我喜爱他作品的地方。斯旺斯特罗姆小说里的每个人物都代表一种哲学观点,一种处理事件与信息的方式。这些人说话时满口高深的辞令,和他们是谁几乎毫无关系。斯旺斯特罗姆的人物仅仅是为了代表与他所探讨的主题相对立的论证。他的大部分作品都涉及阴谋和秘密的诡计,那些让现代世界运转的隐秘齿轮。
在他所有的书里,《出口之光》对我意义最大,尤其是因为读它时我的人生处境。那时我正经历第二次离婚,我的两个孩子不肯对我笑,也不肯理我,这让我相信他们的母亲在跟他们说我的坏话。我当时在一家出版社工作,负责写印在书封底、用来吸引潜在买家的简介文字。在那儿工作就像被人扇耳光。我原以为进入这一行会为我打开门路,但我很快发现,人人都是作家。人人都有一两部小说傍身,而看着同事们的作品出版、离开格子间去跑大学讲座,朗诵他们那些关于富家子弟追逐毒品和女人的自我陶醉小说,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
我眼看着自己的人生慢慢滑向不满。感觉这一切像是经过了漫长岁月的慢镜头,但实际上只用了五个月。
先是出版社为应对金融危机而裁员,我的岗位被视为多余。我在哪儿都找不到工作,妻子最终决定没法再和我过下去了。最糟的是,我没有精力写作,每次尝试都不过是徒劳。一次痛苦的提醒,提醒我有多么平庸。
有些信念很难死去,当它们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会震得你五脏六腑发颤,就像一百万只蝴蝶困在胸腔里。那种感觉像是濒死,像是恐惧,像是坠落。剩下的,就是真正的你。而当那个人浮现出来时,有时令人惊喜,但更多时候令人失望。
《出口之光》于2008年1月29日星期二出版。当时我提不起兴趣读它,因为小说一直是我的避风港,而如今现实生活已经如此戏剧化,我不觉得自己还能对虚构的东西上心。但读完第一章,我就被钩住了。我如饥似渴地读那本书,狼吞虎咽,消化吸收。我读它的方式就像有些人读《圣经》——为了弄清楚我是谁,生命意味着什么。
斯旺斯特罗姆和我似乎在同一时间失去了写作能力,也许就在完全相同的时刻。他一向每两年推出一部新小说,像钟表一样准。但自《出口之光》以后,他什么都没再发表。我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这个人正经受着一场极其严重的写作瓶颈,而这个事实给我带来了不小的焦虑。
当你的生活沦为一连串小小的挫败时,你开始盼望着单调日常里的任何一丝喘息——拖着疲惫的躯壳,往来于你被困其中的那份没有前途的工作。斯旺斯特罗姆的小说对我而言就是这种喘息。读完他的新书之后,我会在接下来的一年零十一个月里热切地盼着下一本。
仅仅拥有那些书对我来说还不够。我想尽一切办法了解写下它们的那个人。斯旺斯特罗姆从未接受过任何采访,于是我翻遍每一份报纸和杂志,寻找关于他的报道。每当他推出新书,都会有长篇大论的文章分析他浓稠文字里隐藏的复杂讯息。但斯旺斯特罗姆总是遥不可及,就差那么一点。你看,唐·斯旺斯特罗姆是文学界最著名的隐士。除了几封在拍卖会上每封卖出七万五千多美元的私人信件外,人们对他几乎一无所知,而即便在那些信里,他也显然守口如瓶。
据说只存在一张他的照片,一张他高三那年拍的抓拍,印在年鉴里——他在肖像照那一栏格外缺席,本该放他照片的位置上印着一行粗体字:照片缺失。这就是我们拥有的一切,那张斯旺斯特罗姆在看台上微笑的照片,看台想必属于某场橄榄球赛。他虽然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英俊,脸上却有一种即使微笑时也存在的严肃。眼窝深陷,牙齿有些歪。外表上没有任何迹象显示那杰出的头脑或不竭的创造力。
他看起来和任何人无异。
要从世上消失这么久,所需的专注和信念令人震惊。消失一两年我能理解,可这已经超过二十五年了。到这份上,它带上了一种近乎宗教的狂热,一件既关乎政治抗议、又关乎个人隐没的行为艺术。就像西贡那些自焚的佛教僧侣。这是关于这个世界的一份壮丽、可怖又令人困惑的宣言。人们能得出的唯一结论是:这个社会不配让人生活其中;因此,肉体必须要么被放逐,要么被消灭。
离开书店后,我兴奋不已。我径直回家,在浴室镜子里端详自己的面容。那种相似之处,我之前从未见过,但正如人们所说,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他们如何感知你。我把年鉴照片举到脸旁,笑了笑,模仿斯旺斯特罗姆的笑容。他们相像得令人毛骨悚然。
也许这些相似之处一直躲着我,是因为我照镜子时从来不笑。每当我看到自己,看到的都是那个我熟知的、颓丧抑郁的失败者,但透过别人的眼睛看自己,却开启了新的可能和天地。另一个原因也许是,我在心中把斯旺斯特罗姆捧得太高,从未去我们之间寻找过任何外貌上的相似。可当我看着他的照片和我的脸时,他仿佛就在我眼前老去,从镜子背后凝视着我。
有些决定就像背着降落伞站在悬崖边上。坠落未必会要你的命,但在纵身一跃前的那几秒里,有一个不完美的清醒时刻,一种领悟:这个决定一旦做出,就无法撤销。当一个计划开始在我脑海深处成形时,我就是这种感觉。我缓慢地呼吸,让呼吸和着心跳的节拍,指望其中一种的节拍器般的律动能稳住另一种。一旦我跨出崖边、踏入虚空,我和地面之间就再无他物。我将被孤立,像一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悬在半空,盘旋在另一种人生的上方。
启动这个计划需要立即行动,不容反悔。我注定会失败,但我希望我的失败能换来某种辅助性的人生,不是我想要的那种,但比我拥有的要好,一种来世般的存在,在我现有生活的死亡之后成形的东西。是的,伊卡洛斯飞得离太阳太近,坠回了大地,可那一坠该是何等辉煌。几乎值得绑在臂上、在灰烬与火星的暴雨中无助挥舞的燃烧双翼,才换来那漫长的坠落。
伪造那场”入室盗窃”并不难。我家有一间办公室,我所有的写作——私人的也好,职业的也好——都在那里进行。那间屋子是一座纸的博物馆:我为每一本写过简介的书都留了样书,二十年后总数接近四百本。还有我写过的所有作品的手稿,仔细地码放着,收在大箱子里。一辈子的写作——我的心,我的灵魂,我的存在。
那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早已列在我的保险单据上,一旦它们消失,就能证实这间屋子确实存放着成千上万页纸。它们具体是什么,没人说得清,但作品遗失或被盗的无可辩驳的证据,无法否认。
我像疯子一样把那间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没有一样东西幸免。我拉开每一个抽屉和文件柜,把文具用品倒得满地都是,把墙上的学位证书扯下来,撕开电话公司和有线电视公司的信封。等我折腾完,房间已经被洗劫一空,彻底毁掉了。我把所有值钱的东西,主要是手稿和剧本,运到城郊的一间储物仓,然后打电话向警方报案。之后我又打了三个电话——打给保险公司、本地报社,还有第六频道新闻台。
第二天,《俄勒冈人报》头版头条写着:世界著名隐居作家家中遇袭后首度发声。
几个小时内,我的房子就被新闻转播车包围了,车顶卫星天线旋转着,线缆如蛇般爬过草坪。
涂满化妆品的男男女女站在草地上,排练着台词,摄影师架设着设备。屋里,我在电视上看着这场好戏。看着就在门外发生的一切。
一个穿着胸前印有第十二频道标志的黄色雨衣的男人说:“隐居作家唐·斯旺斯特罗姆,其小说与他对隐私的守护同样出名。昨晚,这一切都改变了:一名显然是狂热粉丝的人闯入他家,卷走了他多年的作品和几部未完成的小说。”
一个女人一边努力不让金发被风吹到脸上,一边说:“任何带他笔迹的纸片都被偷了。印有他多年来所用化名的电话账单和信封也被拿走了。虽然损失令人痛心,但这件事迫使斯旺斯特罗姆终于走到明处,恳求窃贼归还他的作品,还他和家人以安宁。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后续细节。”
人生中的一切都是暂时的,我知道新闻的关注最多只会持续一周。我必须在假象崩塌、真相胜出之前,充分利用它。我焦急地等待着真正的斯旺斯特罗姆的回应,我想象他把自己锁在一座地堡里,安静地一本接一本写着小说,躲避着外面的群狼。他必须出面回应;他不可能对此视而不见。
傍晚时分,我正在接受媒体的第三次采访,再次解释我走到台前的原因,说我是如何厌倦了那些执意要找到我的精神失常的粉丝,这时我的律师凯利·戴维斯在我耳边低语:斯旺斯特罗姆通过他的文学经纪人发表了一份声明,称我是冒牌货。
我早就料到了。我并不失望,因为我本就没指望这场戏能无限期演下去,尤其是在这个有计算机、数据库和电子存档的年代。但收集信息需要时间,而抛出惊天动地的指控只需要几秒钟——媒体必须立刻扑上去,万一是真的呢。他们不能让新闻溜走,哪怕它是编的。撤销头条、道歉,比等待、指望新闻得到核实要容易得多。地球照转,而任何一家二十四小时新闻机构,如果没有一定比例的报道是失实的,根本无法存活。
所有新闻频道和我都心知肚明的一点是:即使我那套入室盗窃的故事被证明是谎言,它背后还藏着一条后续新闻。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假扮一位从没人见过的著名作家?
想一想吧,美国每发生一起大规模枪击案,就会有一周左右的新闻报道聚焦受害者,然后焦点转向凶手。这是兴趣的自然推进。一旦我们对死者的一切了如指掌,就想了解杀死他们的那个人。
那天傍晚五点,我坐在家门外的CNN转播车里,一边听制片人讲解节目流程,一边由一位年轻女士往我脸上扑粉。我穿一件旧灰色休闲西装,内搭法兰绒衬衫,还戴了一副从旧货店买的黑框眼镜——尽管我并不需要。我胡子拉碴,双眼布满血丝——活脱脱一副怕镜头的天才模样。
采访将在我的客厅进行,面无表情的新闻主播和我分坐壁炉两侧。他草草地、毫无热情地和我握了握手,一边看着问题清单。我敢肯定,他甚至从没听说过唐·斯旺斯特罗姆,更别说读过他的书了。我趁这个机会闭上眼睛,跌回自己的故事里,跌进那些我对自己反复背诵、直到信以为真的谎言里。等制片人开始从十倒数时,我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我了。
我是唐·斯旺斯特罗姆。
我踏进自己写就的角色,踏进我正在上演的虚构里。我自己的记忆消失了,我看见从未发生过的事。我能想象出我——作为斯旺斯特罗姆——居住的房子,工作的办公室。我本能地知道我为躲避追踪所采取的极端手段。当摄像机的红灯亮起,我已就绪。
我回答每一个问题,没有一丝停顿,同时保留着某些信息——毕竟我并没有突然变成外向的人。
采访者问我,是否担心那位声称我是骗子的文学经纪人。那位自称代表真正的斯旺斯特罗姆的经纪人。
我笑了。“如果他真的存在,那他在哪儿?不过是个没有面孔的声音罢了。大概是个粉丝,因为我跟他想象中我的形象不符而气急败坏。”
然后在最后,我直视镜头,直接对窃贼说话,恳求他归还被盗的手稿,好让我把它们写完,并把这些书作为完成的作品送给他。
那一夜,我的睡眠被梦境打断:斯旺斯特罗姆失望地看着我,摇着头,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他。我醒过来,嘴里说着:“我以为你最能理解我。”
清晨,电话开始响个不停。我前几次没理,最后接了起来。是凯利·戴维斯。
“我们得谈谈,“他说,“马上。”
我透过窗户看着他的奔驰驶入车道,他从车里出来。曾是高中运动员的凯利,看起来就像一个超重的线卫塞进了一套昂贵的西装里。那套西装现在皱巴巴、折痕遍布,仿佛他穿着它睡了一觉。凯利走向门口时,挥手赶开记者,从麦克风旁挤过,无视那些关于他当事人身份的喊叫提问。
我给他开了门,他一进屋,我就把门锁上。
他脸上写满愤怒与失眠。“你看见这些了吗?我当初答应做你的代理,前提是你会对我诚实,会向我透露任何与你的辩护和保护相关的信息。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没有对我撒谎。”
我移开了目光。
“你意识到这让我成什么了吗?“他说。“你以为就因为我是律师,我就没有职业操守,只想要曝光度吗?这是一场炒作吗?因为我告诉你,唐,如果是的话,我绝不参与。你把真相告诉我,我现在就转身走人,不叫警察。”
我朝厨房比了比。“要喝点咖啡吗?”
凯利说:“这是认真的。你不能冒充别人而不承担后果。”
我把一切都向他描述了一遍,毫无保留——他有权利知道。我解释了斯旺斯特罗姆如何失去了他的天赋,那天赋如何在2007年秋天的某个时刻消失。我告诉凯利,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要送给那个人一个情节,一个他显然迫切需要的情节。
凯利坐在桌边,双手撑着头,叹着气,仿佛全身的气一下子都泄了出去。“我简直不敢相信。”
我把斯旺斯特罗姆的照片拿给他看。我问他有没有被误认成他的英雄、他崇拜的人。他说没有。我问他,如果换作我这种情况——有人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个所有人都在寻找、却找不到的人——他会怎么做。据新闻报道,自我现身以来,斯旺斯特罗姆的书销量激增。
我说:“这对谁有利,斯旺斯特罗姆还是我?我站出来,是为了让他不用站出来。我替他挨了颗子弹。”
我的律师指出,那一枪是我自己开的。
“没错,“我说,“但子弹我还是挨了。”
凯利躺在我的沙发上,额头敷着一块凉毛巾,盘算着他的选择,我则看着外面那场马戏。
“已经有人对你提起诉讼了,“他说。“不管那个‘幕后之音’是谁,他都请得起比我更好的律师。”
“他拿出了什么证据?“我问。“我们怎么知道他才是真正的斯旺斯特罗姆?”
凯利坐起身,指着我。“如果那就是斯旺斯特罗姆,他不需要证据;真相站在他那边。他就是他自称的那个人。真相就像一头狮子。受到攻击时,它无需辩护——你只需要把它放出笼子。你有什么?故事和谎言,仅此而已。而且我想你自己也知道。我想你一直都知道,这事只能走到这一步。你只是想看看,在它崩塌之前,你能走多远、捞多少。”
我说:“我捞到了什么?”
“你的脸传遍新闻了,老兄。有些人拼了命都想让著名的新闻主播念出自己的名字,都想上主流媒体接受采访。这两样你在过去两天里都占全了——你总不能说这什么都不是吧。你会被写进报道,尽管身份是个精神错乱的粉丝,但你确实会被写进去。你甚至能就这事写本书,卖个一百万册。”
最后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完时,什么东西啪地合上了,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我无法形容。
凯利和我谈到大半夜,面前是挂着水珠的威士忌加姜汁汽水。我把每个计划都告诉了他,求他相信我。我说服他我没疯,并且每一个可能的情况我都想过了。
“这件事你已经陷得太深,脱不了身了,“我劝道。“至少看到结局吧。”
到天亮时,我磨垮了他的防线,凯利同意了我疯狂的提议。他从后门离开,走了三个街区到最近的加油站,叫了辆出租车。一到办公室,他就对另一个自称唐·斯旺斯特罗姆的人提起了反诉。
斯旺斯特罗姆拒绝露面,但他接受了拉里·金的电话采访,那就是末日的开端。当我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平静、抚慰人心,因多年的雪茄而变得粗厚——我心里对他的身份再无怀疑。那就是写出改变我人生的小说的那个人的声音,那些小说教育了我,塑造了我看世界的方式。那是一位智者、一位先知的声音。当他告诉拉里·金他为我感到难过时,我只觉得被压垮了。他说我显然精神出了问题——两次离婚、与子女疏远、写作失败——而且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不应被过于苛责。斯旺斯特罗姆说,他同情我,但仍会提起诉讼。
尽管我内心清楚,他就是他自称的那个人,他仍然没有拿出决定性的证据。我接受了更多记者和报道员的采访,把拉里·金的采访称为”一场动用配音演员精心编排的现场电影”。
斯旺斯特罗姆在另一次电话采访中反击,声音疲惫而挫败,说他不会为了反驳一个骗子而牺牲自己的隐私。
我继续施压,在每一次采访和杂志专访中进一步羞辱他。虽然我听过他的声音,但我想要更多。我只想看看他的脸,哪怕一次,看看他的眼睛、他的皱纹、他的头发。我想看看,时间让我们变得更像,还是更不像。
我又坚持了三天,用更大胆的谎言和指控回击斯旺斯特罗姆的每一次攻击。他哀叹道,在一个被科技和设备淹没的世界里,一个渴望默默无闻的人根本无法如愿。
“只要上电视露五秒钟的脸就行,“我对另一位面无表情的新闻主播说。“那不会让你变得多出名。五秒钟,只需要五秒。如果你有胆量说我是骗子,至少也得有胆量站出来证明。”
不幸的是,第二天我就如愿以偿了。我在新闻直播里看到,一副轮床被推出科罗拉多州一栋简朴住宅的正门,屋里一个女人对着手帕哭泣。尸体盖着床单,但我能分辨出下面躺着一个瘦小的男人,一动不动。
几小时后,一张照片播了出来,一张仅两年前拍摄的黑白肖像,照片上是那个高中照片里的斯旺斯特罗姆,只是更老、更睿智。他浅色的眼睛周围刻着深深的皱纹,尽管表情严肃,眼睛却闪着光。看到他的脸,我只觉得浑身无力。尽管我站着不动,心脏却像全速冲刺时那样狂跳。我们一点都不像。我看起来像个老了的年轻人,而他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他自己。
斯旺斯特罗姆朴素的、轻声细语的妻子卡罗尔解释说,她丈夫死于高血压和高胆固醇引发的心脏病。
“是压力害死了他,“她哭着说。“那个让他经历这一切的可怕男人应该被关进监狱。”
她发誓,不把我揭穿决不罢休。我相信她。
那一夜,我每睡十五分钟就醒一次,每次都从同一个梦里惊醒。梦里,数百万片燃烧的纸从天空坠落。
第二天,我打开新闻,听到有人在念我的真名。
厄尔·柯蒂斯·威拉德三世——一个赝品、一个骗子的名字。
我戴着手铐走向警车时,被闪光灯刺得睁不开眼,我请凯利·戴维斯去储物仓取回我的手稿,把它们烧掉。
他眼里交织着悲伤与解脱,但他点了点头,说:“当然。”
我遗憾的是,他烧的时候我不在场。那会像一场葬礼。
假扮别人判七年,似乎够长的,但法院认定这是意图利用他人名义牟利的身份盗窃。我没有对判决提出异议;在我看来,那很公道。
入狱——一所低戒备度监狱——才几个月,我就收到一位知名文学经纪人的来信,表示如果我决定写作,他愿意做我的代理。我早期的作品只是对斯旺斯特罗姆独特风格的苍白模仿,但如今他已不在人世,世界需要一个像他那样的人。他的死留下了一片虚空,宇宙中的一处凹陷,我打算去填补。
说到底,你的人生不过是一个故事。如果你不喜欢它的走向,就改变它。重写它。你重写一个句子时,把它擦掉,从头再来,直到写对为止。是的,人生要稍微复杂一点,但道理是一样的。而且记住,永远别让任何人告诉你,你的修改不是真相。
截至今天,我的三部小说已经售出版权合同,一部剧本正在筹拍电影。我的经纪人向我保证,一旦我出狱,前面是光明的未来。每天我都收到人们的来信,他们视我为殉道者,某种有瑕疵的英雄。
我做了我做的事,但我并不后悔。如今,找到读者已经不容易了——有时候,你得让读者来找你。也许有一天,人们读我的书不再只是出于病态的好奇,而是因为那些文字在对他们说话。也许某个孤独的年轻人会受到启发,写下属于他自己的东西。而我最期待的,是离开这里的那一天,在那家书店的书架上看到我自己小说的书脊——就是在那里,第一次有人问我:“您愿意给这本书签个名吗?”
《心灵与士兵》
菲尔·乔丹 著
普兰特的手指上结着干硬的泥块,他把手指互相搓着,捻着一根草叶打转。
有时,世界允许男人以丧失自我为代价来证明自己:普兰特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已经溶解成一片混乱的颜色与明暗,丛林中那些日子的记忆——努力不触发陷阱,活着当英雄,像受伤的婴儿一样入睡。这就是他眼中的世界:流动不息、令人眩晕的充实,而为此存在着药物。
他对正义或荣誉的信念早已被倒空,勇气——那种无论在战场上还是战场下都需要的东西——也已干瘪如西梅,被丢弃。玩弄一根草叶,比躺在妻子怀里、比看到儿子的微笑,更让他感到安慰。
对一些人来说,在邻里间客气的闲言碎语里,这足以证明他打过那场仗,应当由着他一个人闷头苦想。但对隔壁那个好奇的男孩劳尔来说,普兰特崩塌的心智似乎有种魅力,连普兰特自己都毫无察觉。
他听见妻子呵斥那孩子,怪他离她可怜的伤兵丈夫太近,但普兰特并不怎么反感劳尔的来访。被迫困在永久而令人发疯的不能动弹之中,整天坐在门廊上,离那吱呀作响的轮椅不过几步之遥,这个士兵甚至从劳尔小心翼翼、笨手笨脚地朝他走来的样子中,得到几分愉悦的假象。
男孩眼中有种奇特的恳求神色:既渴望又害怕。他张着嘴,却什么也没说。他挨着普兰特坐下,两人一起望向街面。
“嘿,劳尔,“普兰特说。
“你好,范德卢先生。”
男孩的嘴唇厚而黝黑,但他身体其余的部分,皮肤和手掌,却是浅色的,一种难看的苍白。他身上有种软绵绵的东西,动作里透着一股怯懦的悲伤。也许这只是普兰特看世界时那层普遍的模糊所致。他听人形容劳尔:紧张、古怪、笨拙。也许吧。但在他们共处的这些时刻里,这孩子与其说是笨拙,不如说是不可思议。劳尔整个人:不对劲,不寻常,对一个受过训练、要在不合情理之处发现陷阱的男人来说,是件令人不安的东西。劳尔高大的身躯和细小的四肢,他那普兰特妻子口中的”黑人嘴唇”,他那刚好垂到眉毛的深色卷发,还有那像甲虫一样从嘴里爬出来的低沉嗓音。他的一切既讨人喜欢又令人害怕,甚至因为眼中那冰冷的沉静而显得可怖。所以普兰特容忍劳尔的来访也就不足为奇了。那是一次踏入怪异的旅程。
“你怎么样,“普兰特说。
“我还好。”
“你是来看戈登的?”
“不是,先生。”
“我们不是在军队里,劳尔。”
“不是,普兰特。”
“那有什么事?”
“我需要建议。”
“关于什么?”
“嗯,“劳尔说,盯着普兰特手里的草叶,“我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不知为什么,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
“好,“普兰特说着把草叶递给他。“你可以跟我说。我哪儿也去不了。“他指向下方,那里没有沉重而健壮的腿。“嗯?”
(自从他不再吞药、开始偷偷把药喂给狗吃之后,这种事每天总会发生一两次:他的情绪像鸡蛋砸在花岗岩上一样骤然坠落。它发生时他说不清为什么,过去之后又不忍去想。但他感到自己的内脏凝固了,他对自己缺失的部分变得过于敏感——那条腿、那两颗睾丸——两颗呢,幸运的家伙——臀部的那片皮肤。他是多么肮脏、暴怒、恶心的一个烂摊子。真是好极了。真是让所有相关的人难堪:他那无微不至的妻子,他那满怀崇拜的儿子。那没完没了的崇拜,一个值得骄傲的父亲。国家,整个国家都心怀感激。普兰特缺了身体的一大块,可每个人都他妈感激得要命。而这个孩子却跑来讨教建议。)
“什么建议?”
“我想我爱上了一个人。“劳尔朝他歪了歪头。“当然是个女孩。我想我爱她爱得都开始让我犯病了。”
“犯病?”
“脑子犯病。”
“你得先照看好自己的身体,把自己整顿好了,再去追姑娘。姑娘有的是时间。”
“你不明白,先生……普兰特。我感觉病了。身体病了。”
“身体上病了。”
“因为爱。”
“因为爱。是啊。”
“我犯恶心。不是那种舒服的恶心。我想吐。”
“你觉得你马上就要把关于她的一切喜欢都吐出来,就像那是一种毒药,对吧。很吓人。我懂,“普兰特说着用脏手捂住嘴。“但我告诉你,你不能……嗯……你不能……这女孩是谁?“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抓住。
“这我不能告诉你。”
“嗯。说出来难为情。”
“我在想,也许你能给我支几招。”
“干什么用?”
“我必须得到她。”
“得到。好词。”
(你知道吗,普兰特想说,当年我在那边跟小越南佬打仗,为了一个我从来就没觉得自己属于过的地方,把自己他妈的四肢都给炸飞了——哦对了,你在这儿也好,在任何地方也好,都不必感到宾至如归;你永远永远都不必热爱你所在之处——那时候可没什么时间谈情说爱、谈姑娘。但你确实得射出来。没错。就好像一场战争里,天平某处可以没有精液似的。所以你知道我们干了什么吗?我们逮到什么就操什么。我们找到妓女来操。有时候我们不给钱。那是在我们运气好、她们运气好、又没有仗要打的时候。丛林深处没有妓女。你得学会一连好几个星期爱上你那两颗涨痛的蛋,或者打附近村庄的主意——在那儿你可以随手抓住个漂亮姑娘,把刀子架在她脖子上,把自己捅进去。能喜欢上街对面的某个人,真好。能有个暗恋对象,真好。)
“你知道那能教会你什么关于恋爱的事吗?”
“什么……什么教会谁关于恋爱的事?”
(而我这两只被糟蹋坏的老手,沾满了泥土结成的硬壳——因为摘漂亮的花,因为把草拧来拧去直到它变成一堆死物——当年就是这样——你知道的。你能感觉到我跟你说的这些是什么,因为当你得不到她的时候,当你无法打动那个女孩的时候,你就会想去打仗。在那里你能对某个人有点意义,而且嘿,你要是去打仗,你的整个国家都会来操你。但我的手现在和当年一样脏,当然了。回到家里也改变不了这一点。不那么温柔地,把自己放进她们里面。那些女人。你知道这行为回到这儿来叫什么吗?你妈会管它叫强奸,还会让你也管它叫强奸。但在那边这不是问题。那边没有问题。那边没有迫在眉睫的顾虑。而且每个人都对你那边干的漂亮活儿感激得难以置信。你不过是个他妈的小屁孩,暗恋着学校里一个漂亮姑娘。)
“你知道我在那边学到了什么吗?“普兰特说,这话其实不是对劳尔说的,也不是对自己说的,而是对虚空说的。“我学到了爱。我学到爱意味着很多东西。嗯,我学到很多东西意味着很多东西。而爱所意味的事情之一是:当你因为周围发生的其他一切事情而沮丧到极点时,有能力不去杀掉你正操着的那个人。”
“我不明白。“劳尔皱了皱眉,把草叶撕碎,把碎屑撒到下面的泥土上。“你在说什么?”
“我得把话说清楚。我不是说你应该强迫任何人。“不。但也许,也许,普兰特继续说,把你想要的东西拿走、了结这件事,会更好。他是在大声说话吗?男孩似乎没听见。“你他妈到底该怎么办?我呢?我又不可能再回那边去了。老天。他们让我避免压力,你知道的。让我避免压力。当他们把你的武器他妈的全收走了,而唯一要紧的就是把它们交到一个新人手里——两条腿健全,带着一副’上帝爱你们’的金色微笑——避免压力的危险其实挺容易的。那边就是这样。我们就是那样。在那边。而在这边,每个人都很感激,还会亲口告诉你。只是别说出那边发生的事。因为这事关体面,你明白吧。”
“你是指越南?”
“所以……我做了我该做的事。相信我。有时候你得非常非常粗暴地操她们,才能在你他妈的上司面前保住足够的男子气概。你一直操,直到你觉得睾丸里的睾酮满得要溢出来,心脏狂跳,好像有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他们不也这么干吗?不。不是所有上头的人都这样。只是那些过来告诉你、说你可能打得不够卖力的家伙。你的战友靠你。你靠自己。不是吗?”
“什么……”
“你不想当个男人吗?不就是这撑着你的吗?如果每个人都需要你的力量,你能剥夺他们的力量吗?”
劳尔困惑地说:“你是想让我走吗?”
“不,我想让你留下。“听我说。没人听我说话。我又没拉在自己身上,不是吗?我不是个废人。“看见那轮椅了吗,“他说,朝身后某处指了指。“那就是我。我就是那样移动的。你知道你需要爱来干什么吗?你得在失去身体某部分之前找到它,这样你就能在可爱体贴的妻子怀里假装自己又完整了,而她会把你推来推去,像推着全世界最重要的残废。把轮椅推过来。快。”
男孩展开轮椅,推着它穿过门廊,在普兰特身旁停下。“然后呢?”
“现在,“普兰特说,“我要你踢那该死的东西。没关系。就踢它。”
“为什么?”
但士兵已经不再听了。这本来完全讲得通——踢轮椅一分钟。踢那东西,看它滚走。它不会伤到任何人,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可转瞬间,它又完全讲不通了;此刻那用意从他脑子里溜走了。于是他说:“劳尔,放开那东西。过来。”
劳尔坐下,盯着他。
“听着。你想要个女朋友,你得能给她点什么。”
“比如什么?”
“点什么。不是物质的东西。那只能管一阵子。你得做成双赢。永远做成双赢。不然到最后她就会怨恨你。别让自己变成别人心里的一大块怨恨。你知道我的……你知道戈登的妈妈。现在她就怨恨我,而我对此无能为力。我没做成双赢。我是说,我曾经为她而战,赢得她的心,那时还不错。最后我得到了她,我让她快乐。然后我就去跟那些他妈的猴子打仗了,因为我相信那是正确的事。正确的事,你知道。离开家,去杀人,在我脑子里那是正确的事,而且那就是正确的事,因为不这样我们怎么镇得住那些他妈的猴子?你怎么镇得住你自己?你连猎杀一头动物都做不到,又怎么守得住一个家?这甚至不关那边小个子人的事;是在这儿。是我身上的……攻击性。我们身上。好斗的孩子。就像你。你会是个好兵,因为你什么都憋在心里。人们嘲笑你,你就想证明给他们看你不放弃。我也是。而我回来时少了一条腿,没法在任何方面满足我可爱体贴的妻子,她就开始怨恨我。她不耐烦,即使在她表现耐心的时候也是。她恨我,因为她不得不爱我。明白吗?她身边每个人都告诉她,有个英雄坐在她家门廊上是多么光荣。一个超越自我的人。可我真正做的,不过是坐着讲故事、抱怨政客、时不时把自己尿湿。戈登怕我。所以这局面并不完全是双赢,对吧?”
“不。”
“你要做的是提升自己。通过你所做的事、你所珍视的原则、你为自己定下的目标,让自己有魅力。然后你再去追求女人。你不能指望她爱你,仅仅因为你爱她。那种事只有女人软弱时才会发生。而且他妈的上帝啊,女人就是软弱的——她们跟我们一样软弱。别在这事上自欺欺人。没人会来救你。但如果你想要个好的,就去找一个你需要努力争取的人。趁年轻尽可能提升自己,因为习惯会越来越难改。操!一旦你把自己整顿好了,女人会成群结队地涌向你。相信我。你相信我吗?”
劳尔盯着地面。“不。你能帮我吗?你能告诉我怎么才能到那一步吗?”
“多犯错。犯很多错,从中学习。“别到荒野里去。无论是城市的荒野、大海的荒野还是战场的荒野。别带刀。看到村里那些女人时,别带着武器。因为你看见她们中的一个,在你操她的时候努力教自己去享受(哈!对,那会发生;我亲眼见过),你的刀架在她喉咙上,你感到强烈的自我厌恶,以至于想把刀给她,让她割开你的喉咙。“割啊!来啊。把我的心掏出来。来,来,来。你可以报仇。“而你就要这么做了。你就要把刀递给她了。她那么愤怒,为什么不干脆让她杀了你?但此刻你想赢。此刻你已看到她在反抗,看到自己在那种绝望之中,你只想让她比你更绝望。把你最坏一面引出来的不是战争。是任何没有人知道你底细的地方。
但他已经不再看着劳尔了。那是别的东西,别的人,一个陌生人——肥胖,愚蠢,脸色一秒比一秒苍白。一个没有形状的东西。别再来了。别是这个。像一把锤子砸在他自己身上。他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而周围的一切——环境、田野或道路、这个叫做家的可悲地方——也都忘记了他。太阳变得更亮;一切都沉寂下来,冰冷,通明。他几乎听不清那东西在说什么。
“范德卢先生?”
对,他的名字。那团爆裂的光,在对他说话。太阳。他蜕出了自我,丢下丈夫、父亲、导师、士兵的角色。生命的伟大信息呈现在他面前,用的却是一种他读不懂的语言。刹那间,世界的壮丽显得像个笑话,青春的无辜成了自私的谎言,他知道眼前这个形状所寻求的,无非是它自己恶魔般的自我满足,不是建议,不是联结。它对普兰特·范德卢,那位英雄,毫不在意。纯粹而简单的嘲弄把这个陌生人带到他面前,用那两条小胖腿朝他走来。“劳尔,你他妈怎么回事?”
“怎么了?”
“怎么回事?“但警报又响起来了,机枪的火光,大地化为泥与血,丛林……稳住自己。稳住。
“去把我妻子叫来。“他用手指敲着太阳穴,看着那个没有形状的东西,几乎要哀求了,在光里眯着眼。“把我妻子叫来。”
劳尔迟疑了一下,说:“她在我家。和我妈在一起。”
“哦,他妈的见鬼,“普兰特嘟囔道。“我产生幻觉了。这不是真的,而我……我知道。如果你想帮忙的话。有什么东西不在这儿。你根本就不在这儿。”
“什么?”
“你个狗娘养的,“普兰特说。“带着你的女孩烦恼。女孩烦恼。成熟点吧。减减肥。别再他妈的搅乱别人的脑子了。你明白吗?别再搅乱别人了。别再搅乱他们了。”
“对不起,“那形状说着,往后退去。“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嗯,我也不知道。“他哭了。“我也不知道。这事有时候会发生,它……我知道我在产生幻觉。我没疯。这是一堆症状,医生能治,对吧?你看?我不必吃任何药,因为这是我的真相,我是对的。你看得出来,不是吗?这就是我。一个他妈的不幸的东西。我只是……看在上帝份上,劳尔,去把我妻子叫来。“我要杀了他。我会杀了他。我会的。他会死。他一定会死。“不,过来。过来。”
那形状试探性地凑近,在他身旁跪下。他会死。
“你想知道如果我是你爸,我会怎么做吗?”
“我其实不认识我的——”
“如果我是你爸,“普兰特说着,手指缠上那形状的脖子,用力收紧,“我会觉得丢人。“他越按越深,感觉到那东西的喉咙在咕噜作响。“真他妈丢人。我会羞愧。我已经羞愧了。就是你们这种小杂种,才让坏事落到其他人头上。我们这种小杂种,我们是一伙的。事情变糟都怪我们,而我他妈以你为耻。”
那形状反抗着。它的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肩膀,试图把他推开,发出令人恶心的声音,试图吞咽,试图呼吸。
普兰特知道他杀的是什么。是那个假装成某人的虚空。是戴着面具的虚空。那里从一开始就没有人。他的手指抠进男孩的肉里,抓挠着、捅着,悸动着,带着他压抑已久的狂喜。刀呢?我的刀呢?我要把你的喉咙他妈地割开,你看着。你和你的小把戏。不过是一根大草叶罢了,仅此而已,而我要把你碾碎,直到这世界摆脱我们这种人。
四周一片尖叫。有人抓住他的背,扇他的脸。
普兰特收紧了手,男孩脸上的颜色加深了,一种美丽的红色,那两片厚嘴唇。
他儿子的声音响彻邻里,戈登那低沉空洞的声音头一次充满了真实的情感:“爸?怎么了?爸?”
“老天爷,“普兰特说,盯着劳尔空洞的脸。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他的儿子,另一个形状朝他们走来,摘下眼镜扔开,抓住普兰特的手臂。
“你在干什么?”
“这男孩,“普兰特说,低头看着。“劳尔。”
“你做了什么?“戈登·范德卢尖叫道。
“普兰特?“一个女人的声音。
“妈。“一个男孩的声音。“怎么了?”
普兰特感到自己脸上挨了一巴掌,却几乎感觉不到,麻木:他意识到一些事情——事件的展开,理智的瓦解——却无法跟上:他的妻子跪在劳尔身旁,托起他的头,抚着他的头发,戈登只是困惑(还是钦佩?)而恐惧地盯着他的父亲,而这个父亲几秒钟之内就会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或没做什么,然后恢复如常。
再捻一会儿草叶吧。
《原料》
理查德·莱默 著
护士差点摔个四脚朝天。她正小跑着穿过走廊,没看见那个写着”小心”的黄色警示锥,像一脚踩上溜冰场似的滑了出去。她伸手抓住一扇窗框才没摔倒。侥幸没骨折。
那个困惑而心碎的男人,看着护士小跑经过,消失在视线之外。在医院走廊里,他在一张塑料长凳上坐下,用右手握住莫里斯的左手。
“你……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你留疤那会儿发生的事吗?“最后,他叹了口气,揉着胡子拉碴的下巴说:“这是怎么发生的?”
他的眼睛看起来湿湿的。不是因为他难过。而是他认真时从不眨眼。这是一种刻意的选择。当你爱一个人,你以为自己知道他们所有的肮脏秘密——他们水里氟的含量,他们苹果核里氰化物的含量,他们开心乐园餐里脂肪的含量。你以为自己知道他们所有的印记和裂痕——他们的血友病,他们歪斜的牙齿,他们的过敏症。
他紧紧握着那只左手。他真的想要孩子,自己的孩子。他想用合乎道德的棉质小衣服淹没他们,女孩穿蓝、男孩穿粉,一件衣服一件衣服地对抗性别刻板印象。喂他们吃用有机、本地种植的土豆和胡萝卜做的婴儿食品。给他们玩来自发展中国家的、公平贸易的、传统工艺制作的玩具。
现在他只想听一个被埋藏了很久的故事。
在打烊后寂静的超市里,一个百无聊赖、穿着制服的收银女孩,抱着一托盘还冰凉的鸡肉沙嗲串,走向”世界美食”货道。一包又一包的鸡肉沙嗲串。
欧洲杯决赛前,它们很畅销。对虾——由孟加拉沼泽地里半裸的男人以几分钱养殖——卖得很好。来自被砍伐的亚马逊流域的汉堡卖得飞快。由卡车司机运过欧洲无尽高速公路的拉格啤酒卖得好——不过它一向都卖得好。
托盘后面,女孩的脸被一包又一包鸡肉串挡住,她用缓慢、低沉的北方口音说:“我以为他要动手打我。”
大多数人,买啊买啊买,他们对散落在全球各地的那些躯体视而不见——那些为让一个快乐的顾客办一场夏日烧烤而累死累活的躯体。所有的辛劳,所有的物产——毁于一场雨。一场在大西洋上空一千英尺处形成的风暴。
有些人,忙着买啊买啊,他们对收银台前伺候他们的那具躯体视而不见。
“可我一直在说:‘对不起先生,没有小票就不能退款。这是店里的规定。‘可那个猪脑子会听吗?不会,就一个劲儿地扯东扯西、这个那个,你听听——消费者权益!混蛋,“她说着,消失在熟食货道那头。
在”世界美食”货道补货的四个女孩哈哈大笑。她们都知道珍的脾气从哪儿来。
“有时候你不想往他们买二送一的洋葱圈上吐口水吗?“珍回来后靠在一排面食产品上说。
从”世界美食”货道另一侧的”健康生活方式”货道,有人说:“巧了,你这么说。“那声音穿过一包又一包来自遥远之地的糖,说:“等我一下。”
糖是必需品,一直卖得很好。来自斐济、毛里求斯和斯威士兰的糖,那里的种植园工人几乎分文不挣,而国王——斯威士兰王家糖业公司的老板——却买得起给他十个老婆一人一辆宝马。
一包斯威士兰糖,它说:“我有个故事要讲给你们姑娘听。”
那包糖,那个声音,安妮塔讲解着”游戏”。安妮塔的姐姐玛格丽塔在斯泰恩斯那家西夫韦超市上班,那里的收银女孩玩一种经朋友的朋友传下来的游戏,叫”库存周转”。参赛者每人得押十英镑。只有一个赢家,拿走所有的钱。你得花上一整天,按小时累计积分,把你选定的物件埋进自己身体里。你得用只有女人才有的那种方式,把它埋进自己体内。如果你中途认输,就得把物件放回——放回货架上它该在的位置。
“难以置信。“珍说。
“我根本不信这个。“面条产品笼架后有人说。
“鬼话,鬼话,鬼话,全是鬼话。“一个金发女孩说着,离开了人群。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一个百无聊赖、穿着制服、正在码意大利面的身体说:“你们知道吗……我真挺需要这五十英镑的……”
接着楼层主管出现了,所有人都闭了嘴。
那具意大利面的身体,属于一个傻到家的姑娘,她坚持让所有人都叫她莫里斯。大多数人问她为什么起个男孩名。科林,她妈妈的男朋友,那个白痴,以为这是什么给莫里西捧场的狂热粉丝行为,其实那是向十九世纪激进思想家威廉·莫里斯致敬。也因为她真名叫卡罗琳。但卡罗琳配得上一个酷名字,因为她太前卫了,觉得列侬和列宁都是叛徒。
这位卧室革命家,这位涂着黑色唇膏的郊区甘地,总在布道:“你知道吗,‘公平贸易’咖啡付给乞力马扎罗的查加人的,不过是他们一天苦干额外多出的二十来便士?”
这位收银台边的反偶像者,在员工厕所墙上乱涂一次,就摧毁一次企业体制。
听完故事一周后,莫里斯在顾客服务台上班。正在向一位中年妇女解释,水果区的买二赠一活动只适用于草莓,不适用于覆盆子。草莓——由散布英格兰各地的巨型温室里的、挣最低工资的移民工采摘——在夏天总是畅销品。
莫里斯通过店内广播系统喊话:“主管请到顾客服务台,主管请到顾客服务台。”
站在那位困惑的中年妇女身后的,是玛格丽塔。中年妇女跟着一位主管走开了,嘴里嘟囔着什么要去别家店买东西。玛格丽塔,一个漂白金的头发、耳环比甜甜圈还大的女人,是来给安妮塔送钱的,却找不到她。莫里斯说她本不该接手,但她会保管这笔钱。
当玛格丽塔让卷起的钞票从手中落下时,我们的卧室革命家问起了”库存周转”。
玛格丽塔笑了笑说:“你们姑娘想玩了?”
莫里斯说:“这不是真的吧?不可能是真的。只是安妮塔被耍了吧。姐姐跟妹妹开的一个玩笑。”
“是真的。上一局,我赢了,“玛格丽塔说,把头发从耳环边拨开。“用一根迷你鸡肉沙嗲串撑了四个小时。”
“不可能。“莫里斯说。
“千真万确。“玛格丽塔是从朋友的朋友那里听说这个游戏的。不同的店给游戏起不同的名字。
内幕交易。
囤货。
打包。
玛格丽塔靠在柜台上,舔着粉色的嘴唇,说大多数店都有类似这样的游戏。在某些百货公司,男员工互相打赌,谁敢把精液留在仓库的衣服上。在某些连锁餐厅,厨师会先替你嚼一遍食物,服务员再端到你毫无戒备的桌上。在某些美发沙龙,那些美发产品里其实没多少美发产品。
污渍添加剂。
弹牙火候。
发根蓬松剂。
“不可能,不可能。“莫里斯,卧室革命家,盯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顾客,他们沾满污渍的衣服,他们鼓起的肚腩,他们油亮的头发。
店内广播播放着店内电台,告诉顾客快去抢购覆盆子的夏日大优惠。
我们的郊区甘地想着自己做衣服、自己种食物、自己剪头发。
“不是所有,但大多数店都有类似的玩意儿。我们的游戏挺简单的。规则你听过了。一小时十分。你们事先各自决定自己的物件——这样大家都同意彼此物件难度相当,“玛格丽塔说,她在顾客服务台上旋转着一枚一英镑硬币。
“而且你们得走上一整天?“莫里斯说。
“不是一整天,“玛格丽塔解释,旋转的硬币构成一个球体的影像。“你们在收银台——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坐着。有时候游戏一小时就结束了。不过,有一个月,一个想证明自己的新来的女孩,赌了五十英镑,说自己能夹着一颗咖啡豆撑一个月。”
距离非洲那火辣辣的烈日,很远很远……
“那女孩撑了整整一个月,至少她是这么说的。她说没问题,就是睡不着觉。她得了个外号叫’弹豆公主’——就是’弹一弹那颗豆’和’公主与豆子’的双关。”
“不应该是’公主与豌豆’吗?“莫里斯说。
玛格丽塔说:“随便吧。”
硬币停止旋转,平倒在柜台上。
我们的收银台反偶像者说:“你在耍我们。一颗咖啡豆,行,也许吧……可一根鸡肉沙嗲串?“她难以置信地吐了口气。
“那毒贩呢?“玛格丽塔问。“骡子,他们是这么叫的,收钱把一小包一小包的毒品藏在身体深处偷运。那拳交呢?一个五根手指、五个指节的拳头,棱角毕露、全是骨头,紧紧塞进……”
店内电台告诉顾客:“如需帮助,请随时询问店员。”
“好吧,好吧。“莫里斯说。
玛格丽塔提醒莫里斯把钱给安妮塔,说了声”回见”,走了。
下一位需要顾客服务的顾客,正在投诉店内自有品牌的发根蓬松剂,他不明白莫里斯为什么会觉得这事这么好笑。
几个小时后,莫里斯从顾客服务台换班下来。她在午休,去找安妮塔。四周被无数品牌的颜色和包装包围,仿佛这家店在售卖从彩虹里虹吸出来的颜色。穿过堆满洗发水、微波炉速食和自有品牌服装的货道。普利特胶棒、凌仕子弹香体露、鸡尾肠。折叠牙刷、口红、睫毛膏。意大利辣香肠和四季豆。迷你玛氏棒、迷你士力架。迷你酒瓶,大到够喝一口,小到足够……
安妮塔在给残次品货架补货。被拆开过、但还能保鲜几天的巧克力手指饼干。被拆开过的鸡尾肠。被拆开过的折叠牙刷。安妮塔拿着标签枪,给有瑕疵或破损的货品重新标价。到今晚打烊前,它们全都会从货架上被拿走——被那些精打细算的学生带回校园。
“丽塔给你的钱。“莫里斯说着,把卷起的钞票递给安妮塔。
“哦,太好了,“安妮塔说着,淘气地用标签枪在莫里斯左手上贴了一张标签。
莫里斯把标签从手上撕下来,胶带拉起皮肤形成一道细小的波纹,她说:“顺便说一句,那游戏是真的。丽塔赢了上一局,用的迷你鸡肉沙嗲串。”
安妮塔说:“哇,哇,关于我亲姐,信息量太大了。”
“你会玩吗?“莫里斯问,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当然,赢点钱能让靠最低工资过活的日子好过些。但小小的报复本身就是一种奖品,回报给每一个以为收银员只是收银台延伸物的顾客。给每一个盯着时钟的主管比一个隐秘的中指。
这位自我实现了的环保战士,这位留着emo发型的少年马克思,总在布道:“你知道吗,杜穆里亚和库尔纳的养虾户,一年一百公斤虾只能挣到二百五十英镑?”
“我玩……只要你用这个玩。“安妮塔说,举起一个瘪掉的品客薯片筒。
我们的卧室革命家,她刚开口说:“我不是购物篮,“这时一个顾客走过来,抱着一个纸箱,纸箱侧面印着一台平板电视的图案,他问顾客服务台在哪儿。安妮塔给他指了反方向。
欧洲杯决赛前,平板电视卖得很好。科林,莫里斯未来的继父,曾提出要送她一台。“你知道什么是钶钽铁矿吗,科林?“她问。“你知道我们的电视是用战区的矿产做的吗?战争罪和刚果民主共和国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那顾客走开了,没说谢谢。
莫里斯和安妮塔对视一眼。
混蛋。
此刻,坐在医院走廊里,盯着医生办公室的门,这个困惑而心碎的男人又问了一遍:“这是怎么发生的?”
他不知道,第一次玩那游戏时,一切顺利。没出问题。北方姑娘珍用一支折叠牙刷赢了。身上还带着虾味,她把它塞回包装盒,用胶带封好破洞,摆上残次品货架,打上八折标签。那支折叠牙刷,那件获胜品,当天就被人拿走了。
一笔十便士的便宜买卖,被一个衣着邋遢、精打细算的学生带回了校园。
此刻,这个困惑而心碎的男人,就那么无知地坐在那里。
医生从办公室出来,问:“你们需要再多一点时间吗?”
“需要。“他开始抚摸他握着的那只左手上的戒指。“求你了,我们回里面去,跟医生一起把这事谈清楚。你来解释,他能给我们最好的建议,好吗?”
他说:“好吗,卡罗琳?”
他的眼睛看起来湿湿的。不是因为他难过。而是他认真时从不眨眼。这是一种刻意的选择。当你爱一个人,你以为自己知道他们所有的肮脏秘密。
他不停地抚摸着那枚戒指。
那个故事,没有说出口,在我们之间凝成了一道一辈子的距离。
莫里斯,我们的郊区甘地,花了两周时间说服姑娘们再玩一次那游戏。就再玩一次。给生活添点乐子。最后一次给顾客们一个他们永远学不会的教训。只有珍、安妮塔和莫里斯参加。每人押二十英镑。珍选了一根珍宝珠棒棒糖。安妮塔挑了一根鸡尾肠,大家同意她每小时只能得八分,因为她的物件最容易。莫里斯,我们的务实反抗者,选了一个曾经的冠军物件。
站在女厕所里,拿着一根从熟食柜拿来的迷你鸡肉沙嗲串,莫里斯盘算着怎么花那六十英镑。给妈妈婚礼买新首饰是一个选项。存点钱六月去气候营地。也许当个谦虚的赢家,哪天请姑娘们吃顿午饭。也许请她爸爸吃顿饭,或者别的什么,任何都行,只要他愿意。
去他妈的科林。
每个女孩各自走进一个隔间,金发的佐伊等在外面,说:“别待太久。”
我们的环保战士没有磨蹭。她褪下制服裤子和白色内裤,没有低头看,就开始把那四英寸长的鸡肉串往深处推。
这不容易。要花些时间才能有必要的自然润滑。
她早些年在厕所墙上的一处涂鸦写着:反抗强权。
“真不敢相信我又被说服了。“珍隔着隔间壁说。
从隔间另一侧,安妮塔说:“嘿,莫里斯,你确认过你的鸡是有机的吗?无化学成分的吗?”
珍咯咯笑,说:“是散养的吗?”
我们的卧室革命家说:“现在不是了。”
这位学院嬉皮,这位中产阶级活动家,总在布道:“你知道吗,大多数层架式笼养的母鸡都被热铁钳剪掉了喙,这样它们被关在小笼子里度过余生时,就不会把自己啄死。”
几分钟后,三扇隔间的门打开,三具百无聊赖、穿着制服的身体摇摇摆摆地走出来。
“我连一个小时都撑不过。“安妮塔说着,整理着制服裤子的裆部。
她确实没撑过。
游戏开始大约半小时后,安妮塔摇摇摆摆地走过15号收银台旁的莫里斯。“我去趟厕所。“她说话的语气是在说:“这是我最后一次玩这个愚蠢透顶的游戏。”
珍在8号收银台,呼吸相当沉重,但还在坚持。
我们的收银台反偶像者,我们的少年马克思,她感觉糟透了。她怎么挪屁股都不舒服。那根木签戳出来约一英寸,不停地挠她的大腿。
别的不说,体内夹着四英寸鸡肉沙嗲串,确实让人分心。
一个多小时里,顾客们不停地说:“那个你没有正确扫描。”
“你忘了应用买二赠一折扣。”
“你脸色有点红。”
那位评论莫里斯红扑扑的脸颊和眯起的眼睛的、头发油亮的顾客,正在买来自以色列、来自约旦河西岸、来自被围墙、军队和推土机夺走的土地上的新鲜牛至。
游戏开始一小时零十分钟后,主管迈克问莫里斯要不要跟佐伊换午休。这能让她提前五分钟吃午饭。
我们的务实反抗者说:“好啊,太好了。”
店内广播系统里,一个声音说:“保洁员请到早餐麦片货道。保洁员请到早餐麦片货道。”
下一位大肚腩的顾客正在买多包装巧克力——里面有迷你玛氏、士力架和特趣的包装。这些巧克力的前身是豆子,由民兵看守、由孩子采摘——巧克力奴隶——在几千英里外的象牙海岸。
店内电台通过广播系统告诉顾客:“用西夫韦的糖果买二赠一活动犒劳你的孩子吧。”
巧克力顾客装袋时,佐伊过来接替莫里斯。佐伊问进行得怎么样。
我们的学院嬉皮,我们的中产阶级活动家,她说又热又黏又痒。她一瘸一拐、摇摇摆摆地穿过早餐麦片货道,朝店面后方的员工入口走去。我们的环保战士,我们的卧室革命家,盯着自己的腹股沟和小腹,地板上的油毡变得模糊。那地板亮得像是湿的。又亮又湿又滑。唯一能看出它是湿的,是那个黄色塑料警示锥——刚好处在莫里斯的视线之外。
顾客们听到莫里斯的鞋子在地板上吱吱作响、她的屁股砰地砸在油毡上时,都把目光从他们未来的早餐麦片上移开了。
那些来来往往的顾客,他们沾满污渍的衣服,他们鼓起的肚腩,他们油亮的头发,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刚刚目睹了一场穿刺。
那个刚在这么多人面前丢尽脸的可怜姑娘,挣扎着想站起来。她深深地、深深地、深深地呼吸。像要临产。她试着伸直腿、挺直背,但看起来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一位和妻子一起购物的老顾客问那姑娘还好吗。
可怜的姑娘一瘸一拐地走开了,一句话没说——只发出深深的、深深的、深深的呼吸。
我们的少年马克思,我们的郊区甘地,只想尽快赶到最近的厕所。男厕、女厕、无障碍厕都行——只要有自来水和能上锁的隔间。
一个顾客说:“不好意思。”
但莫里斯装聋。继续一瘸一拐地走,努力越走越快。
到员工女厕的那一千英里,只有痛苦。麦片包装、普利特胶棒、熟食、世界美食、主管基思说”怎么了?“——全是一片模糊。当莫里斯发现有一个隔间空着时,才开始恢复意识。一瘸一拐地走进去,锁上门。褪下制服裤子,褪下被染污的内裤。
内裤被染红了,红得像圣乔治旗。圣乔治旗——土耳其制造。店里的圣乔治旗——葡萄牙制造。顺着她大腿滴下的圣乔治红色液体——产于她膝盖上方十八英寸、肚脐下方几英寸处。
我们的中产阶级活动家,我们的人肉沙嗲串,感觉两腿之间只剩一厘米的木签露在外面,缩了一下。
厕所墙上,她早些年的涂鸦写着:去他妈的体制!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那根鸡肉串,只有一种取出来的办法。大部分手指伸进去,需要猛地一拽。于是她用左手的手指这么做了。她没有看。当指节变得滑腻时,她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整整十秒钟,她的整个身体只剩下那只左手和两腿之间的一切。
接着,有什么湿乎乎、热腾腾的东西从里面松脱了,她向上帝祈祷那只是鸡肉和木头。它被拔出来时发出一声湿漉漉的”啵”。然后鸡肉串被扔进了马桶。那只左手看起来像捅过一整盒特价覆盆子。
我们的收银台反偶像者。
我们的务实反抗者。
我们的该死白痴,盯着那只左手,视线收窄,感到冰冷和失重,然后倒在了水泥地上。
姑娘们找到她时,差点把隔间门撞破。但莫里斯及时醒了过来。
在员工休息室里,主管卡伦说:“没事的,亲爱的。我们女人有的月份就是会特别难受。”
他们让莫里斯回家,但她去了医院。因为她是血友病患者,血止不住。医生做了扫描,给她开了药,不停追问她阴道壁上那道半英寸深的圆形伤口是怎么来的。在病房里熬过日日夜夜。我们的收银台反偶像者,我们的该死白痴,假装一无所知,好像那是什么不洁的圣痕。哪怕伤口感染了。哪怕需要做手术。哪怕医生说,鉴于这些并发症,她将来生育孩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科林花了五百英镑买了惊喜票,一张西雅图环保会议的门票,因为当你的继女可能永远无法生育时,这只是个小代价。
玛格丽塔坦白了。游戏是个谎言。一场恶作剧。一个姐姐跟妹妹开的玩笑。她从心底感到抱歉。
此刻,在医生办公室外,这个坐在医院走廊塑料长椅上的困惑而心碎的男人,又问了一遍:“卡罗琳,你还好吗?”
我们的留着emo发型的少年马克思,我们的涂着黑色唇膏的郊区甘地,莫里斯,她在很久以前就死了,但我会永远带着她的伤疤。上大学、在乐施会工作、嫁给我爱的男人——莫里斯被抛在了身后,但她的身体没有。
去医院,假装咨询生育问题。然后趁医生剖析排卵周期时脱口而出——这没有意义。这副身体不会再有孩子了——最坏的情况被当作事实陈述出来。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场意外,是我唯一能说的。
此刻,从冰冷的塑料长椅上,那个困惑而心碎的男人,我的丈夫,又问了一遍:“卡罗琳,你还好吗?”
他还握着那只左手,而我还在想象着它沾满覆盆子汁的样子。想起买二赠一的促销。挣最低工资的移民工。我们的该死白痴。那个故事,一遍又一遍地重演,我看着年轻时的自己。是我,又不是我。害怕真相会把我放回货架上,放回孤独的市场上。
他站起来,抱住我,亲了亲我的嘴唇。他抱着我。
也许我妹妹可以做代孕妈妈。也许,我想,我们可以看看领养这条路通向哪里。比不知道一个故事如何开头、讲故事的人是谁更糟的是什么?是不知道最后一章会发生什么,或者讲故事的人到最后会变成谁。
“我爱你。“我说。
“我也爱你。“他说。
女孩穿蓝、男孩穿粉,无论哪种,莫里斯永远不会出现在宝宝取名清单上了。
《队伍在右侧排起》
阿曼达·高因 著
他从哪儿来并不重要,他要去哪儿也只是回家,所以到头来重要的反而是那中间的部分——两栋楼之间的中间地带。他拖着步子走着,双手刻意插在口袋里,什么也没找,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它。向右一瞥,它就在那儿。一只粉色高跟鞋,一只佩托比斯摩粉色的拖鞋,悬在空中,脱离了所有语境。他猛地停住,脚跟向后一仰,定格在一个还没下定决心成为停顿的停顿里。
但那只鞋还不止于此。还有另一只鞋。他的眼睛适应过来,那鞋不再悬在半空,而是仿佛长出了一个女孩,就像那咧嘴笑长出了柴郡猫。她单脚站着,像只鹳鸟,一身黑衣,一头漂染得乱糟糟的头发向后一甩,把脚滑进鞋里,满意地把鞋跟跺在巷子的石板上,和另一只并排。她端详着自己的脚,然后踩着所有高跟鞋都有的那种权威步伐,目标明确地嗒嗒走开了。
那声音回荡回来。快想——要,不要——湿漉漉的石板路在他们之间铺展开,她破碎的倒影被拉得几乎延伸到他脚边,哪怕她正在远去,而他心想:要。扫视街道,发现空无一人,他像只新手捕食者一样闪进巷子,跟着她那圆滚滚的屁股,无论它通向何方。
结果,再往前几英尺,是扇令人失望的门——就是那种下等酒吧的侧门,标配一盏刺眼的灯泡,把招牌照得无法辨认。
门在她身后合上,撞上门框时,照例在两栋楼之间激起一声回响。他快步上前,握住她握过的门把手。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理智挡在外面,他猛地一拉,走了进去。
标准的廉价酒吧,标准的一切——除了那个女孩。粗粗一扫,他就在吧台的一张红色转椅上找到了她。她娇小苍白,把那一大蓬丑得美妙的头发向后拨着,双唇间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她四下张望时,他看见她交替变换的侧影。
他慢慢脱下外套,好争取一点时间,确认她不是在等人、不是来见谁,然后滑上她旁边的凳子。“鞋不错。”
她转过身,眉毛一挑,把烟从嘴里拈出来。“谢谢。我从巷子里一具尸体脚上扒下来的。“没有随之而来的笑,但他还是笑了,她摇摇头。“都怪我这嗓子。我天生音调就高,所以我说什么都行,恶意不比米妮老鼠或米娅·法罗多一分。好多m开头的,是不是?“她的双手沿着脖子往下,快速而彻底地摸了一遍。还没摸到大腿,就变出一盒火柴。烟点着了,她把烧尽的火柴随手一扔,毫不在意它落在哪儿。
哦,她真迷人。杏仁眼上涂了太多眼线。榛色?那是榛色吗?除了头发和鲜艳的鞋,她还戴着手套。就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淑女开车戴的那种浅色皮手套。隔着一层皮手套打飞机是什么感觉?“可你想想,你能说多少可怕的话啊。你自带免责声明。”
她在听,却一刻不停。她的眼睛游移着——扫过他,掠过他;她打量着每一个角落,嘴上的俏皮话却一句没断。“要是我不想要这免责声明呢?要是我只想有一次,告诉别人我要杀了他们,并且让他们相信我呢?”
他们的目光锁在一起,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而她的笑容突然绽开。
他也报以同样的笑。“行动比言语更有力。”
她笑了。“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什么麋鹿会、驼鹿会之类的有角机构?就像我们俩误闯了电影片场似的,“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一切都太精确了。酒保是标准的’擦杯子的酒保’。角落里是’桌球手一号’和’桌球手二号’。第二个卡座里是——谁?‘酒鬼’和’大嘴巴酒馆常客’?”
“我觉得他们在演职员表里会写’男顾客’和’女顾客’。”
“你真会说话。“她转回身来对着他。“不过说真的。给我讲讲。那是拉里叔叔和希拉阿姨吗?你在桌上放了硬币排下一局吗?”
他耸耸肩。“不知道。我是跟着你进来的。”
她终于安静了。有那么一瞬,她的瞳孔似乎缩成了针尖,随即又放松下来,把尖尖的小下巴搁在手掌上。“这可真有意思。“那几乎是一声呼噜,和她刚才的声音大不一样。“而我只是从黑暗里躲进来而已。”
她探寻的目光此刻落在他身上——他的灰色T恤、牛仔裤,还有所有光头党和连环杀手都穿的黑色工装靴,乱蓬蓬的棕发,无处藏匿任何东西。她似乎终于把他归入了不具威胁、或至少威胁可控的类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划过下唇,然后转身喊道:“擦杯子的酒保!两杯杰克丹尼加可乐!”
他们合起来喝了五杯之后,她才不再每隔七秒就四下张望,而他也不再计算她的醉酒程度和到走廊尽头那间僻静厕所的距离——就在那一刻,他恍然大悟。有别的事情正在发生,随着一个眼神在他们之间传递,那些别有用心都清晰可闻地滑到了次要位置。他点了龙舌兰酒,两人举起杯来碰了碰。
“敬偷来的时光。“他说。
她把酒一仰而尽,咕哝道:“而它恰恰就是偷来的。话说,现在几点了?有没有青柠?“她转着凳子。“戴夫,有青柠吗?”
当然,墙上挂着一只旧得发黄、指针弯曲的钟。显示的时间是午夜前一刻。
那位——自打她给他演示怎么用吧台纸巾折一个婴儿耶稣折纸、他哈哈大笑并免了他们一轮酒之后,就和她互称名字的——酒保,啪地把两个青柠和一把中等大小的钝刀拍在她面前,得体地退开了。
笑容回到她脸上,她转回身,手里握着刀。“你看见了吗?我这种人,陌生人能放心把刀交给我——想都不用想。“她兴致勃勃地切开一个青柠,一半滚下了吧台。
“你要赶去哪儿吗?”
“你不也是吗?你当然要。我就知道。所以咱们再来一杯,暂时再忘掉它一次。”
他们照做了,或者说试着做了,然后嘬着青柠,脸颊皱成一团,嚎叫起来。
“这儿有音乐吗?自动钢琴、手摇风琴,什么都行?“他问。
她把头往左一歪,答道:“你身后。”
回头侦察一眼——他觉得,两个人一起喝醉时,什么事都变成了侦察;那种加速升温的亲密让其他一切都显得在他们二人之外——发现了一台点唱机。“我确信那玩意儿可能整个都是用灰尘堆起来的。要不要请教一下戴夫?我们可不想惊扰原住民,他们过去一小时一直安安静静待着。”
他们请教了戴夫——然后她踩着粉色高跟鞋嗒嗒地走到点唱机前。用一只手套的侧边擦了擦脏兮兮的玻璃,几乎毫不犹豫地按了两个数字,等续杯的酒端上来时,她已经回到了凳子上。
“你喝醉了走路也不晃。”
“你一个男人倒不常上厕所。”
“我怕我一转身,你就会消失。”
“我可能会哦。”
“我知道。”
大卫·艾伦·科的歌声在空气中响起,他咧嘴笑了,摇摇头。
“我在帮我们讨好原住民。我要让他们放松警惕,等放到麦当娜时,他们就会困惑得忘了攻击我们。“她把头发从脖子上撩起来,又任它垂落,看着他从她的烟盒里抽出两支烟。他等着看她会不会凑过来,而她果然凑了过来,嘴唇优雅地含住过滤嘴,目光始终没有移开。“你真是非常地脏。”
“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然后她的双手按在他的锁骨上,划过他的肩膀,摸到他的腰间,一副公事公办、细致彻底的样子,不到十秒钟就从他的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对着他惊愕的脸得意地笑着,点着了烟。
“你温柔得像一个有合理怀疑理由的警察。”
这话又把她逗笑了,而他几乎没注意到她仰头喝酒时瞥了一眼钟。
“你非得走吗?”
“我什么都不非得,“她厉声说。右手手指在吧台上敲着鼓点,他的眉毛皱了起来。“怎么了?”
“你的声音不像米妮老鼠了。”
“你的胶带卷也不见了。你想说什么?“她的脸开始在嘴角和眼角微微皱起。“听着,在这里面是电影。我们俩都知道那不是真的。“她朝门口一甩拇指。“在外面,是米妮老鼠,是束缚的需要,是尸体,是DNA,是现实。不到两个小时,片场的灯就要灭了,我们俩都得回去。“她在他脸上搜寻着,点点头,满意于他听懂了。
“DNA,“他低声说,想起自己最初发现这条巷子时正在清空的那些口袋。“你爱他吗?”
“这话听着像台词了。也许有时候吧。我们一起干活——不知怎么就过下去了。我是怪物,他也是。我能选择的同伴相当有限——有点像来自某个非常特定的宗教派别。摩门教徒想跟另一个摩门教徒在一起。”
“或者跟很多个摩门教徒。”
她笑了,长长地吸了一口烟。“有时候边缘模糊的时候,那看起来像爱。如果我是站在外面看里面的人,我会信的。”
他双臂叠在吧台上,把头枕上去,仰望着她。“我以前住过的一个地方——有几扇朝街的长而高的窗户。对面是一家古董店,它家橱窗一年到头都是圣诞场景。布置得像个客厅——挂着彩灯和小玻璃饰品的圣诞树、硬纸板壁炉、扶手椅、风灯,树底下还有系着蝴蝶结的小推车。我的公寓气味难闻,又小,可我却舍不得搬走。半夜醒来经过那扇橱窗时,我会用眼角瞥见它,然后停下脚步,于是就是圣诞节了——温暖、朦胧的圣诞节,就像圣诞节从来不曾真正有过的那样——哪怕只有一分钟。美丽而虚假,却几乎值得忍受其他的那些狗屁。”
“就是这样,分毫不差。“她的脸空茫而美丽,震惊把它擦拭得毫无情绪。她叹了口气。“我出来吃口东西,结果却醉醺醺地、半坠入爱河地,待在这间拍过《黄金大镖客》和《吊死他》的酒吧里。”
《边缘地带》接近尾声,一如既往地怪异,像电影配乐,她说,想拖延那即将落下的沉默:“快,给我放首歌。你来挑。“她从收银机旁抓起一支圆珠笔,在一张纸巾上狂乱地涂写着。
他粗粗扫了一遍曲目,想找一首能改变气氛的、能让她重新笑起来的歌。
因为他们说的一切既是真的,又不是真的。他按下一个按键,上面的数字几乎磨没了,回来时手滑进她脑后那一大蓬头发里,吻了她,相当绝望地想把这一切变成假的,想阻止那不可避免的结局,鲍比·达林在背景里助兴,欢快地唱着什么砍杀之事,声音里满是情意。
他们的嘴唇湿润,契合得天衣无缝。
“你就尝不出我们之间的那些尸体吗?“她低声说,而他把她的字句吸了进去。
“那也跟我走吧。”
“那是什么意思?你在哪部电影里?这是恐怖片,不是《爱丽丝梦游仙境》。或者也许就是。全是一场梦,一场追逐的梦。他不会放我走的。我永远不能嫁给别人。“她把纸巾攥在手里,把它揉成越来越小的团。
“嫁给?你嫁人了?“他意识到自己醉了,事情有点失控了,他的外套早就不见了,而戴夫正盯着他们,还有男顾客和女顾客,因为他们开始大声了。
“我永远不会嫁人的,“她嘶声道,然后一把抓起那把刀,猛地刺穿自己左手的中指——刀穿过那只空空的皮手套手指,直直地竖在木质吧台上,往下滴着青柠汁。
寂静——彻彻底底、令人泄气的寂静。
鲍比以一个华丽的和弦收尾,戴夫走了过来。他一只手覆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拔出了刀。“你们俩再开始犯蠢,我就断了你们的酒。“他用刀警告地指了指,气呼呼地退开了。
她下巴都掉了。“我难道真的那么可爱吗?”
“所以那解释了手套。能把手指缝回去吗?”
“他把它装在口袋里。“她把手从黏糊糊的手套里抽出来——手指之间那个空隙看起来并不特别不自然,所以他没有盯着看。她的指甲斑驳脱色,颜色和她鞋子的色调接近。“我觉得回家路上得买点东西——该不该买?比如花之类的赎罪供品?这事我们拖不了太久了。”
“我开始相信你那鞋真是从尸体上扒下来的了。”
“而我一直相信你外套里的胶带是消遣用的。”
“你不能就这样结束。”
“是你不能就这样结束。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只是喝醉、假装是正常人、假装在坠入爱河呢?“她把香烟塞进口袋,疲惫地站起身来。
他的手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太紧了。
她看了看那只手。“真的吗?你想把这一切倒回起点吗?最初的意图,还有所有那些?”
“如果这是唯一的办法。”
她的眉毛扬起;一丝微笑在唇角抽动。“那就给我二十英尺的先跑距离。”
“十英尺。“他猛地把她拉近,想再吻她一次。
她抗拒着,咧嘴一笑,抽身而出,一闪粉色高跟鞋和金发,消失在门外。
他的呼吸不匀,但他正在找回自己,看见他的外套在吧台另一头。他会喝完这杯酒——那会给她一个公平的机会。
吧台上是那团揉皱的纸巾,沾着墨水和青柠汁。
把它展开,他们的电影重新包围了他:
“哦,操。”
也许它没丢。也许,也许,也许。他把纸巾塞进口袋,抓起外套,往吧台上扔了几张钞票,朝门口冲去。
出门两步,他张嘴要喊她的名字,好让她知道。
他看见了星星——先是痛的那种,等他仰面倒下去时,才是真正的那种,在两栋楼之间那一线天空里,泼洒可见。
强力胶带是很痛苦的捆绑材料。回想起来,如果早知道这一点,他在以往的那些”征服”里也许就不会那么俗套、那么有创意了。
这是他醒来时的最初念头,他扭动着背在身后的双手,但有声音插进来打断了他。
“我觉得他是个可爱的礼物。真的。只是他被撞得有点太惨了。”
“我太兴奋了。要是早知道你不喜欢他,我就不会费这么大劲把他弄进出租车了。”
“可我确实喜欢啊。你真是让人没法谢。”
“而你真是难以取悦。”
那个女声是她的,但音调又变回了那个高亢的、无辜小鹿般的声音。
他睁开一只眼。“哦,洛蕾莱·李小姐,你怎么不用你平常的声音?”
“闭嘴!我赢了。你想玩,我们玩了。“她从高背椅上起身,朝他走来,脸紧绷着,眼神却不那么确定。
“如果你用真声说话,我更喜欢你喝醉的样子。不过有一点——这不是我的胶带。”
她忍着笑,轻声答道:“我觉得那会是个不错的点缀。平常我都用普通的老式手铐。”
“那听起来更有意思。”
这次她冲他咧开一个十足的笑,他趁机辨明了自己的处境。他被胶带绑在一张办公椅上,她一定用掉了大半卷——业余,但有效。这地方很好,非常好。布尔乔亚、现代,那种玻璃加无菌的格调。唯一格格不入的是她。她站在白色地毯上显得狂野,穿着粉色高跟鞋、破了洞的黑色连裤袜,头发在脑后胡乱挽成一个结。
“我不想玩,“他说。“我想让我们坠入爱河,改变一切——也许不是一下子,但丢掉胶带和手铐。嗯,也许不丢手铐……”
“放屁!要不是我在酒吧外面把你敲晕,现在被绑着的人就是我了。“她从桌上抓起一把非常漂亮的手枪,以一种令人不安的熟练指着他。
“你会毁了地毯的。“他柔声说。
“她当然不会。把那个放下,你个小贱人。他在说什么?“那个竞争对手出现了,那个偷手指的混蛋,而他的打扮居然是——黑色高领衫加一个小马尾。
“别叫她贱人。哦,天哪,他?你认真的?这个《德国怪咖秀》里的狗娘养的?”
她的笑把他们俩都吓了一跳,她把枪左右摆了摆,最后指向了地毯。
“他在说什么?“那个黑高领马尾男走到两人中间。他双手合十。“说真的,把它放下,小姑娘。我们要带他下楼,我打电话给理查德和雪莉,我们要庆祝一下。”
“别叫我小姑娘,利兰。我没那个心情。”
“她没那个心情,利兰。”
“你也闭上你的臭嘴。你逃不掉的。“枪口又对准了他。
“你刚才说臭嘴了吗?“他哀求地看着她,又看看利兰——后者似乎更关心装饰而非通奸——然后又看向她。“你以为你是怪物?当你把谋杀变成晚宴派对时,你能是什么怪物?这有多难放弃?刀呢?那把豆子枪里根本没有子弹,对不对?他妈的白地毯?“他猛地一拉一扭,连人带椅侧翻在地,盯着利兰乐福鞋鞋面上的反光里自己的脸。“他有什么让你离不开的?一根巨大的屌?钱?他不放你走,真他妈胡扯。那就开枪啊。”
“一根巨大的——哦,我的天。“利兰咯咯笑着后退。“甜心,他是你的了。他喜欢你,我现在明白了。而他还以为——哦,这太绝了。“他跌进一张皮质躺椅,一只手捂住脸,笑得浑身发抖。
她朝他走来,高跟鞋的威力被柔软的地面抵消了,双手仍紧握着枪。“他们是我的家人。“她耸耸肩,在他头边跪下。她的眼睛非常绿。“一个怪物之家。”
“那就离开。我爱你。我是说,我觉得我能爱你。才几个小时而已。我们就不能先喝杯咖啡吗?”
“要不是你,现在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就是我。“她的声音冰冷。“爱我?我打赌你会。“她把枪管抵在他太阳穴上。
“西莉亚,“他说,“跟我走吧。我叫斯科特。我之前从没告诉过你。”
西莉亚脸色发白。“我以为只有兄弟会小子才叫斯科特。”
“我不会那样对你的。我不可能那样做。我不会的。”
“你不怕吗?”
“怕你,怕。但不是枪。”
利兰呻吟道:“这很感人,但是——”
西莉亚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他的头把血泼满了整张白地毯。
“我很乐意喝杯咖啡。”
“给我松绑,我就带你去抛尸的地方。”
西莉亚用他外套里的那把刀——那把仍带着青柠味的刀——割开了一层层的胶带。
斯科特在把利兰——她哥哥——的尸体卷进地毯时,发现了一根干枯扭曲的蓝色小手指。他单膝跪地,满怀期待地把它呈给西莉亚。
《伏特加女孩》
马特·伊根 著
鲁比把一块小塑料牌插进车窗,上面写着”你永远不会太瘦或太有钱”,一年后,他们把她塞进一口木箱,埋进了土里。
她买那块牌子的加油站,就是我开车去教堂路上停下来加油的那个。付油钱和那杯特浓香蕉奶昔的钱时,我注意到那块牌子在服务台后面打折出售。
人们看到鲁比车里的那块牌子,都说这太”鲁比”了。好像那句箴言是她想出来的,而且身体力行。
“你知道吗,普通人每天燃烧大约六百卡路里?“一次工间抽烟休息时,她告诉过我。“而且那还只是活着消耗的。”
她包底放着一本白色小书,她会翻它的索引,弹到某一页,查出几乎任何活动的热量消耗。
“走路,每小时消耗二百八十,看速度。跑步,七百左右。而你知道有件事很怪吗?你吃东西消耗的卡路里比睡觉还多。“她把烟凑到唇边,把烟雾吸进肺里,空着的那只手翻着那本小书。“你听听这个。他们说十分钟的性爱消耗五十到一百卡路里。“她丢掉烟,用鞋尖把它碾进地里。“看速度。”
鲁比用手指戳着自己的肚子,总说她需要多做仰卧起坐,清晨慢跑得多跑点路。她捏起食指和拇指之间的一小块皮肤,否认那都是她胡思乱想。
镇上最热闹的酒吧叫”皇冠”,如果你在某个周五午夜过后走进它的大门,如果你是个年轻小伙,钱包里的零钱够给那个靠着点唱机、才没有栽倒的苗条金发女郎买一杯双份伏特加兑可乐,那么她十有八九会拉着你的手腕把你领进男厕所,跪在硬邦邦的橙色地砖上,向你展示即兴口交的艺术。
她的绝活是,把嘴张到最大,把手塞进去,把手指尽量往里推,直到指节消失。“没有咽反射。“她说。
在吧台边等酒时,你听见一个家伙跟他哥们说:“给鲁比买一瓶思美洛冰酒,接下来你看到的就是她内裤挂在脚踝上。”
“等等,“他哥们说,头向后一仰,眯缝着眼。“那婊子真穿内裤?”
大多数周末,这些家伙和他们的朋友会把鲁比带进男厕所,或者酒吧花园尽头那排树后面。他们帮她再多燃烧几百卡路里。看速度。
“不过是利用和糟蹋罢了。“鲁比总这么说。
站在教堂墓地里,一排排人凝视着鲁比的那个坑,我环顾四周,却看不清他们任何一张脸。
从侧面看,他们把她放下去的那个泥坑的四壁,像巨大的巧克力海绵蛋糕板,被清晨的毛毛细雨浸湿了。她的父母站在坑边,朝里面望着。他们手牵着手,他的右手在她左手里,手指扣得那么紧,血都被堵住了,指尖变成暗红色。
听到消息时,单位里的人说他们不敢相信鲁比走了。她还那么年轻。她的外表看不出任何疾病的迹象。一位家庭朋友打电话来告知验尸官的结论:紫绀型先天性心脏病。谁也看不出来。鲁比的心脏从出生起就有缺陷。
也许那解释了她皮肤冰冷的苍白,还有昏厥和疲惫。
他们说,这只是时间问题。一场注定发生的悲剧。
但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人体里含有电解质这种看不见的、必不可少的东西,微小到你甚至不知道它们存在。那些叫做钾、钠、钙的重要盐类,还有别的你中学化学课记得的名字。这些东西传导你身体的电流,确保你的内脏按应有的方式运转。它们让你的心脏、肝脏、肾脏和神经系统不至于停摆。就像车里的机油、冷却液和汽油让发动机运转、车轮转动。
所有这些电解质流经你的动脉,泵过你的心脏、肝脏和肾脏,一支看不见的接力队,把电脉冲传遍你的体内。把足够多的水从身体里挤出去,这些盐类就会搁浅。在原地扑腾,它们就无法把维持你生命的关键电流传导到身体内部各处。
比如,假如你水喝得不够,脱水就开始了。比如,假如你停不下来地呕吐出胃里的东西。
这些事我知道,但人们问起鲁比时,我会说:“千真万确,先天性心脏衰竭。”
谁会想得到呢?
鲁比和我站在吧台一头,擦着餐具,把成对的刀叉包进猩红色的餐巾里。半小时前就喊过最后点单了,店里空无一人。
“有件事我得问你,如果可以的话。“我说。
她用厨房毛巾擦着一把牛排刀,瞥了我一眼。她眼睛的颜色像一份在太阳底下晒了太久的报纸。“如果你想聊我认为你想聊的那件事,那还是算了吧,不太想。“她把刀丢进餐具盘,开始擦另一把。
我用双手绞着一条餐巾,靠到木制台面上。“听着,我不是要给你做心理分析什么的。我只是——我是说,你有没有跟谁谈过这事?”
“有什么用?”
“比如你爸妈?”
“有什么用?”
“他们不知道你都在干什么吗?”
鲁比把毛巾揉成一团。“你怎么这么说话?”
“怎么了?”
“问他们知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操,我又不是杀婴儿、取器官来赚外快。”
“我知道。”
“我又没伤害别人。”
我把想说的话挡在一堵咬紧的牙关后面。摆弄着餐巾。“我知道。”
她把毛巾在台面上展开,用双手抚平,说:“我知道你是想帮忙。”
我把手肘从台面上抬起来,直起身。“我只是觉得也许我能做点什么。如果有的话,你会告诉我的,对吧?”
“嗯。”
“因为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想的话,我——”
“你什么也做不了。“她笑了,但她的眼睛有些不对劲。
守灵在鲁比家举行。人们挤在宽敞的客厅里——他们的脚印在柔软的红地毯上走出弯弯曲曲的小径。
房间一角的大木桌上摆着鲁比的相框:婴儿时的鲁比,睡在婴儿床里;蹒跚学步的鲁比,在某片沙滩上堆城堡;摆着姿势拍学生照的鲁比;站在圣诞树前的鲁比,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十八年压缩成几张照片。
轻柔的音乐从墙上的椭圆形喇叭里飘出来,和低低的交谈声融在一起。人们围在印着花纹的白色瓷盘旁,盘里是从走廊自助餐台拿来的香肠卷、米饼和玉米片。
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人站在壁炉旁,对她身边的男人说:“我说不好。这尝起来不像低脂蛋黄酱。”
前厅里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于是我去厨房拿杯喝的。
厨房桌上摆着一瓶瓶葡萄酒,旁边是几瓶烈酒和几罐软饮。我往平底杯里丢了一把冰块,倒了一大杯威士忌兑可乐。鲁比的白色小书会告诉我,这值大约八十卡路里。
“那也是她最喜欢的喝法。“身后有人说。
我转过身,是鲁比的哥哥,克里斯。我之前只见过他一次,那次我顺路载鲁比下班回家。
“其实我觉得她更像个伏特加女孩。“我告诉他,笑着,用你对任何刚埋葬了唯一妹妹的人都会用的那种同情方式。“你喝什么?”
他朝我手里的杯子点点头。“给我来一杯那样的。”
我转过身给他调酒。我能感觉到他在盯着我的后脑勺,而我不敢转身。我把杯子递给他。
他一口干掉,把杯子放在厨房操作台上。他盯着那只空杯子,盯着冰块,似乎过了很久,才看向我。“你知道鲁比的事吗?”
我抿了一口酒。“你指什么?”
“你,那个,知道鲁比的事吗?我想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而我本可以说:是的,我知道鲁比吞下一盘芝士汉堡和薯条、外加一大块浇满淋面奶油的重乳酪蛋糕、就着两品脱无糖可乐灌下去之后,冲进厕所的事。
还有:是的,我注意到她手指和呼吸里那种恶心的酸味。
还有:她用过的马桶里弥漫的蓝纹奶酪般的恶臭。
还有:她右手关节上粉红色的生茧,她的上排牙齿怎么在那里刮擦磨蹭。还有那些被溅起的胃酸玷污的牙齿——盐酸,浓度足以烧掉你手掌上的皮。
她花栗鼠一样鼓起的脸颊,脖颈肿痛的腺体。
半消化食物的小块残渣弹到马桶内壁上,粘在她枯脆的头发和衬衫领子上。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裂着一道道红线。
克里斯还在看着我,等着答案。
我咽下一口酒,努力让咽酒看起来是唯一的理由。“现在问这还有什么用?”
他继续盯着我,他身后挂钟的秒针走完一整圈,他才移开目光,从桌上拿起一瓶没开的红酒和一个酒杯,走出了厨房。
我又往杯子里加了些冰,倒了半杯威士忌,不要可乐了,手在杯子上颤抖。转身要离开房间时,我注意到微波炉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塞着一只金色芝宝打火机,一面刻着字母R。我把它拿起来,离开厨房,朝前门走去。
车道上停着鲁比的车。我走过去,用那只金色打火机点了根烟,手腕一甩合上盖子。有人把车里里外外清洗过了,但当我凑近去看后座乘客窗里自己的倒影时,那里仍留着三小块白色的胶痕,曾经贴着什么东西的痕迹。
《汽油》
弗雷德·文图里尼 著
我在翻一本随手拿起的书,伤疤的那一面朝着书架——参考书区与外语区交界的地方。我喜欢书店胜过书;它是那种别人出于礼貌而努力让自己隐形的地方。
我藏伤疤并不是刻意的。在餐馆里,我总会坐卡座,把有疤的那侧朝里,让它背对着服务员和其他食客。坐公交、坐在桌前、坐在长椅上,甚至坐在家里沙发上时,我会用一只手支着有疤的那一侧,摆出一副沉思的样子,同时把它遮住。我的伤疤从不发痒——事实上它们是没有知觉的——但我发现自己会在公共场合轻轻抓挠它们,用忙碌的手挡住那一片参差交错、粉红色的疤痕,不让陌生人的眼睛看到。我出门时从不计划这些小策略,却总是自然而然地这么做。它们不是习惯,只是我年少时通过试错学来的、练习得炉火纯青的方法。
“拉里?“一个声音说,把我从手里拿着、但还没开始翻阅的书里惊起。“拉里·本顿?“那人秃顶,身材臃肿,穿着一件腋下发黄的白衬衫,脸上汗津津地发亮。“我猜你不记得我了。”
“抱歉,“我说,摇摇头,笑着,仿佛我应该记得。
他想瞅一眼那些伤疤,看看岁月把它们变成了什么样。但他至少还算有点礼貌。孩子们,要是看见了,可糟多了。他们冲我叫各种各样的名字,笑着,觉得科学怪人或弗莱迪·克鲁格就站在自己面前是件很酷的事。
“我们小时候认识。“他说,并不因我不记得而生气,大概把我记忆的零散归咎于童年创伤。“你还好吗?”
“好得不能再好了。“我说。
“说来奇怪,我这行当里经常想起你,“他继续说。“尤其是最近。”
“你是干什么的?“又是我不想要的寒暄柴火,但我很好奇。
“我不确定这事你愿不愿意聊,但我为BOP工作——就是监狱管理局——在梅里恩那边,然后,嗯——”
“埃里克。“我说。这个名字二十年没出口了。
“那你肯定听说了。”
“没有。“我料想他会告诉我,埃里克又进监狱了。也许这次是彻底进去了。
“他上个月在牢房里上吊自尽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巧的是,正是在我当班的时候。他连遗书都没留。”
我耸耸肩。这大概不是他期待的那种礼炮齐鸣的反应。
“我知道提这事很怪,但我每天看见他,就会想起当年的事。和你有关的,你知道?”
“我理解。“我说。
“我可能不该打扰你。”
“不,没关系。不过既然聊到了,你还记得他说过什么吗?关于那件事?”
他的脸绷紧了。要是这哥们有时光机,他一定会把自己倒带,赶紧退出这场对话,所以至少我们有了个共同点。
“我不想再打扰你了,但确实有过一些谈话。大概是我该一个字一个字复述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说到这儿吧——埃里克·哈里斯死的时候,对这世界毫无悔意。”
我们甚至都懒得互相客套,说”见到你很高兴”。只有沉默,我把目光移向我那本还没打开的书。他走了,没告诉我他叫什么。
那天夜里躺在床上,让我入睡的念头是:道格拉斯·埃姆斯,那个比我高两届、曾在公交车后座上叫我”炸薯条拉里”的人,是靠我那完好的一侧认出我的。
埃里克十三岁那年,在我家车库里弹开汽油罐的盖子,说:“猛吸这玩意儿的气,你会见到他妈的耶稣本尊。”
汽油能把你的灵魂从身体里直接拽出来。吸够那些气体,你会觉得自己的心智被拧成了两半。听起来很痛苦,但其实不是。那感觉近乎美妙,尤其是当你还太小,不知道那些化学物质正把重要的东西从你脑子里榨干。
柱梁谷仓的泥地是湿的。我跪在汽油罐上方吸个饱时,冰冷的湿气透过牛仔裤的膝盖蔓延开来,而我体内的一切都又轻又嘶嘶作响。我像个气球,飘着,直到灵魂的脑袋撞上天花板。兴奋散去,光点消退,然后你又和世界连接上了。算是吧。
吸汽油只是埃里克在小镇上消磨时间的众多创意方式之一。我们住在弗农,一个脚注般的小村庄,往南两英里是帕托卡大都会。帕托卡有六百口人、一家银行、一家IGA超市,那儿的肉总是坏的,人们骑着草坪割草机到处串门。
弗农号称有一百人口,如果绿色公路标牌上的白字可信的话。弗农,有些房子用废旧轮胎当栅栏,屋顶塌陷。打着补丁的拖车屋前停着架在砖头上的汽车,那些再也不会跑的车,缺胳膊少腿,摆在院子里威慑入侵者。只有一家店铺,一家叫乔伊斯小馆的小餐馆,午餐时间就关门,他们只赚早起的过路农民的钱,而且我记得他们只卖饼干、肉汁和咖啡。有时饼干卖完了,店就提前打烊。
弗农没有电子游戏。去练棒球的路太远,而妈妈们要上班。你就出门,打发时间。挖个坑。玩根棍子。去屎黄色的沟渠水里抓乌龟,抓到一只乌龟,然后琢磨到底拿它怎么办,于是你在它壳上画个数字或自己的首字母,把它放回去。
如果我们都出来了,如果格伦、帕特里克和杰瑞都出来了,我们就能凑成势均力敌的两队。我们会踢足球、玩印第安球,也许还有我们最爱的篮球,不过是在杰瑞家后院那个软趴趴的篮筐上,它不到十英尺高,还歪向一边。我们在被运球和旧球鞋磨秃了草的一长条泥地上打球。
夏天,我们会沿着铁轨远足,去露营,假装如果我们不把火烧旺,成群的郊狼就会把我们吃掉。我们玩夜间捉人游戏,从被清晨露水打湿的山坡上滑下来,觉得熬个通宵能让自己很酷。
格伦年纪最大,偶尔会偷带几瓶啤酒出来,我们一边喝一边苦着脸,装出喜欢的样子。杰瑞,永远的爱开玩笑者,每天早上都会往死灰上撒尿,随着焦黑的木柴嘶嘶作响,宣布培根正在煎呢——一个永远不过时的笑话。但那股烧焦的尿味比关于他笑声的记忆更近。
埃里克跟我们露营过一次,就在最后一个正常的夏天。我们都围着火坐着,杰瑞、帕特里克、格伦和我。我们不是童子军,帕特里克用他带来的一保温瓶汽油点的火,然后有什么烧什么。我们把香肠架在浸透杂酚油的铁路枕木上烤,高温把热狗从中间烤裂,吃起来像陈年的烟。我们把棉花糖穿在掰弯的衣架上烤,直到它们发黑起泡。树梢消失在夜色里,树干被火光映亮,蟋蟀和潜鸟在我们四周唧唧啾啾。有时一只郊狼会嚎叫,近得吓人。我们便再扔一根木头或枕木,再开一瓶啤酒,努力不做第一个露怯的人。
格伦会给我们讲世界的事。他是个古老的十三岁半,有女朋友,他给我们讲阴道口到底在哪儿(不在前面,而在下面,靠近肛门)。他讲解了接吻时手的正确位置,也就是说,在所有那些年轻的手不该放、却想放的柔软之处。他一口灌下一瓶啤酒,而我连喝两口都咽不下去,直想呕。
“伙计们,亲一个姑娘就像直接从奶油喷嘴里吸奶油,又湿又黏。“他坐在一个死树桩上,那是一把他才能搬上山、搬进营地的沉重王座。他的手肘支在膝盖上;他俯身向前时,手里那罐天然淡啤危险地歪向一边。
“亲姑娘没什么大不了,“埃里克说。“我亲过好多次了。”
“跟你那瘦猴妹妹吧。“格伦说完大笑,喝他的啤酒。
埃里克坐在他的树桩上,盯着自己的鞋,那一晚剩下的时间里再没看过我们的眼睛。我想那时候他算是我的朋友。他教我怎么吸汽油,怎么用放大镜生火,怎么在浅浅的溪水上打水漂。
我们聊天时,埃里克从背包里掏出一罐喷漆,开始摇晃。我们都怪怪地看着他。罐子里的滚珠发出蛇尾般的沙沙声,然后他把罐子扔进了火里。
没人动。我们等着格伦对这一具体行为发表意见。
“你是个弱智还是怎么着?“他说。“你想被烧死吗?”
还是没人动。杰瑞,一个长得像霍迪·杜迪的瘦小孩,就那么坐着,在嘶嘶作响的罐子上方烤棉花糖,罐子顶部喷口融化的地方正喷出一大股火焰。
“那会不会炸?“帕特里克问。这是他比较聪明的问题之一;他脑子总有点慢。
然后那声爆响震得我耳朵嗡嗡。爆炸把我从草坪椅上掀翻;我发誓那罐子擦着我脑袋飞过。我记得埃里克冲我笑,笑我吓成那样。所有人头发烧焦的气味很重,然后被一阵夜风吹散,我的皮肤暂时完好。埃里克和汽油,埃里克和火——我那时候就该明白。
他嘲笑我们的恐惧,直到格伦把他推倒,他落地时扬起的尘土噗噗地腾起。
“操蛋的弱智,“格伦说,然后收拳,像要揍他。埃里克瑟缩了一下,格伦放下了手,仿佛他不值得。
埃里克是弗农唯一一个始终没能真正进入我们小圈子的小孩。我们已经开始玩体育,逐渐偏爱体育而不是找乌龟。他让队伍凑不成偶数,而且体育本来就差。他从找乌龟转成了独自找小猫。他找到一窝野猫仔,把它们养在一个空草料棚里,在那儿他会拎着猫尾巴把猫吊起来,朝它扔飞刀。有一天他请我去看看他的新游戏,我去了。他第一刀就扎中了一只小猫,仿佛为了向我展示他练得有多好,苦练了许久。
看见一只死猫吊在绳子头晃荡,不再扭动、不再喵叫,感觉不对劲,我想走了。我想去扔橄榄球。
“这儿还有六只,你要想留下的话。“他说。
我还是走了。
我们继续露营,不叫埃里克,我猜他受够了。他请我去他自己办的露营,就在他家拖车外,一辆被锈啃噬的脏兮兮的白色单宽拖车,地板有洞,水龙头漏水。这让我的小房子看起来像座豪宅,所以有时进去看看他怎么过日子,感觉挺好,看看我好歹比他强。
“我妈走了,“他站在我家门廊上说。他专程来邀请我,等答复的样子像个害羞的女孩,瘦骨嶙峋的手插在熟悉的那条满是破洞的牛仔裤口袋里。“会比去铁轨那边好玩。我保证。”
我很无聊,其他人那晚不去露营,他看起来又很难过,于是我答应了,但我告诉他,不要猫。他说他有一罐汽油。
等我干完家务,天已经黑了,我才去他的帐篷。一顶单杆帐篷支在他家拖车旁。没有火,没有提灯。草是湿的,在远处路灯钠光的微弱闪烁下,显得又白又银。我怀疑他到底在不在里面,但我听到帐篷里传来一些含糊的响动。
帐篷没法敲门,于是我直接掀开了门帘。埃里克趴在他姐姐身上。我看不清他们有没有穿衣服,但我看见她裸露的肩膀,他的脸埋在她胸口。我闻到汽油味混着盐和汗味。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喊。她的眼睛,猫一样,睁得太大,在黑暗中发亮。估计他们吸得晕乎乎的,甚至不知道我在那儿。
“来点吗?“他说,知道我就在那儿,僵在帐篷门口。我不知道他指的是汽油,还是要不要在他那又瘦又丑的姐姐身上也来一轮,但无论哪个,我都敬谢不敏。
那之后,我躲着埃里克。我的其他朋友也同意。我们露营时议论他,交换情报,格伦宣布埃里克”完蛋了”,说他吸汽油吸得兴奋,在院子里玩时会抓他姐姐的屁股。我告诉他,他抓的可不止他姐姐的屁股,又把小猫的事也说了,于是他被正式逐出了我们的露营和活动。
几天后,格伦把埃里克揍得屁滚尿流。我们在石料堆那儿,当地乡镇把铺路碎石堆成一堆堆和电线杆一样高的大堆。我们会玩”山大王”,或者捉人,或者就单纯地爬上摔下,直到汗水混着碎石灰,涂成灰色的战妆。
埃里克在八月初的一天想加入我们,那天热得灼人,隔着球鞋都能感到石头的滚烫。那年夏天石堆顶是平的,成了个天然平台,正适合玩我们的山大王游戏。我们把帕特里克推得滚下去至少六次,可他还是一次次地爬回来。玩到一半,杰瑞突然背叛了我;“混战无规则,“他说,我滚得飞快,最后停在沟渠里高高的、凉凉的草丛里,又笑又痒。
埃里克骑着自行车停下来,我们停下来,以一种病态的惊奇看着,看他走到石堆脚下,开始往上爬。
“别上石堆,“格伦从顶上喊。“去操你妹妹,去玩你的蠢猫吧。你操它们还是先操后杀?”
埃里克的目光撞上了我。我斜倚在石堆侧面,用手肘撑着,免得滑到他身边去,我只是冲他耸了耸肩。我继续爬到顶上,我们大家一起站在那儿,俯视着埃里克。
他想往上爬;格伦让他啃了碎石。他们扭打起来,但格伦压制了他,一场真正的山大王游戏。他把埃里克摔到松散的碎石上,然后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来回蹭,直到埃里克的脸破得像被按在奶酪刨上磨过。
“你那对操妹妹的蛋有多重要?“格伦问,然后照他裆部就是一脚。埃里克的气息变成一声尖利的抽气,格伦又慢慢抬起腿,为了保险起见,对准埃里克的裆部又补了一脚。
埃里克从殴打中滚开,躺在石堆脚下,颤抖着,直到攒够力气一瘸一拐地走回家。
他没有等多久就报复了。
第二天,我去格伦家,指望开一场橄榄球赛。那是午后早些时候,太阳还没完全升过弗农东头那些破败的房子。全城的草都枯黄休眠,摔进去会痒,干枯的碎草会粘在出汗的皮肤上,直到你洗个澡。
我从未见过格伦哭——他更大,更硬汉。他的比格犬弗兰基蜷在格伦家旧棚屋旁。棚屋檐投下的一片阴凉被弗兰基找到了,它把血淋淋的嘴贴在身上。
血从弗兰基的眼窝里流出来。格伦抚着它的毛,安慰着它。我能看见弗兰基的肋骨在起伏,呼吸急促。它在发抖,呜咽着。
“怎么回事?“我跪到他们旁边说。
“埃里克。对吧?“小镇这么小,掏出弗兰基眼睛的不可能是别人,只有埃里克,而且看起来用的是刀。干得很糙。
“我们该怎么办?“他问我。“它能好起来吗?”
我耸耸肩。
他揪住我的衬衫尖叫:“你是聪明人。你知道该怎么办,那我们他妈到底该怎么办?”
我问他那把.22步枪还在不在,因为弗兰基要么得被安乐死,要么就瞎着眼活下去,而我们一致认为,对一只狗来说,瞎着眼活不算活法。
他就在那个棚屋檐下开了枪,抵近射击,闭着眼睛。我帮格伦把弗兰基的尸体抬到我们露营的地方。那只狗从没跟我们露营过,但那是我们最喜欢的地方,我们可以常去看它。我们用小花园铲和双手挖坑,直到指甲里全是沙土。格伦挖得很慢,对着坑哭,弗兰基的尸体软软地瘫在不断堆高的土堆旁。
埃里克在大街上再也不安全了。即使开学了,格伦还在猎捕他。学校在帕托卡,从幼儿园小孩到高中毕业班都在同一个屋檐下,总共大约两百名学生。人行道的水泥地上总有烟草渍。室内,每间教室吊顶的白色格板上都有棕色的水渍圈,而且就那么留着,这样下雨时老师就知道该把水桶放哪儿。
格伦在开学第一天堵到了埃里克,把他拖进锅炉房,对着他的脸一通乱抡,直到见血。他啐了他一口。不到一周,他又给埃里克上了一记”四字锁腿”——那种电视上看起来很假的过气摔跤招式——把埃里克的膝盖拧得那么狠,让他在走廊里瘸了一整天,护着他那被重创过的裆部。我确信,那一学年开头的日子里,埃里克的裆部挨的踢比课间休息时足球挨的踢还多。
格伦把埃里克堵在角落时,埃里克又瘦又弱,无力还手。他不跑。露营时我们会惊叹埃里克居然能承受那么多殴打,简直像是乐在其中。我们猜测他是把气撒在他妹妹的逼上,或者更多动物身上。我们笑着,咽下苦涩的啤酒,每露营一次,那啤酒似乎就好喝一点。
就在同一年九月,我记得自己站在我那棵树的树杈里,为了爬树而爬树。我记得自己在想,希望很快能亲到一个女孩,这样格伦就不是唯一一个了,这时我听到柱梁谷仓里传来响动,提醒我埃里克有挂锁的钥匙。在我们短暂的友谊期间,我的谷仓算是个俱乐部会所,我们把自己锁在里面吸汽油,或者用废木料做蹩脚的鸟屋。但现在,埃里克不是我的朋友;他是闯入者。
我注意到挂锁松垮垮地挂在搭扣上,知道是他在里面。我轻轻推开门,看见埃里克跪在我妈的骑乘式割草机旁,嘬着一截花园水管。水管出水的另一头正往一个他从家里带来的塑料搅拌碗里吐着液体。那时我还不知道什么是虹吸,但我猜他别处弄不到汽油了。
埃里克眼神迷蒙,但不是因为吸了气。也许是悲伤。他拿着一个女孩的布娃娃,娃娃的头发如枯草,没穿衣服。
“看着。“他说,我就看着。反正我也打不过他。他十三岁,又高又瘦,而我快十一岁了。他把娃娃的头浸进盛满汽油的碗里。他划着一根火柴。娃娃变成了一支两英尺高的火把,埃里克炫耀起来,挥舞着它,在空中划出发光的圆圈,得意洋洋,但他控制不住那团火焰——它正把她的脸熔成粉色的液滴。他把燃烧的娃娃朝谷仓墙扔去,甩着手,好像被烫到了。
她燃烧的头发里飞出一星火烬,在空中飘荡,像一片雪花般缓缓摇摆下落,落进汽油里,激起一柱烈焰。
埃里克一脚踢开碗,让升腾的火柱离自己远点,而我没有躲。我就那么站着,我这个聪明人,被那团膨胀旋转、在半空中扭动的火球钉在原地,被它催眠了,就像我们所有人当初被火里的喷漆罐催眠一样。火球正正砸在我肩膀上,把我衬衫当燃料吞噬,膨胀起来。火焰灼痛,滚烫的尖端扎进我的右臂,锋利的啃噬剥去皮肉。
我听见埃里克尖叫,让我停住、倒地、打滚。我照做了。我滚啊滚,直到头撞上割草机,然后爬起来,腿还着着火,我徒手把火拍灭,拍打着牛仔裤,直到火焰熄灭。
我环顾四周,自己皮肤冒出的烟熏得我眯起眼。埃里克不见了,我听见他慌乱的脚步踩在外面的砾石上,咔嗒作响,跑远了。我站在那儿,愚蠢的我,冒着烟,没了头发,烧得焦黑,正在死去,双膝跪地。
人们有时问我,被火烧疼不疼。答案是不疼。只有在你把自己弄灭之后才疼。那种疼痛取决于你造成了多少神经损伤。三度烧伤,像我手臂上的那种,烧到骨头。没有神经剩下,记录不了任何疼痛。但二度呢?像我脖子上、嘴唇上、胸口、手臂、手肘和躯干上的那种?像腿上的那种?神经末梢裸露在外。疼痛炸开,视野里出现光点,但这和吸汽油不一样。你见不到耶稣。
我不知道把自己弄灭之后该怎么办,但进屋给我姨妈和姨父打电话似乎是个好主意;妈妈在上班。他们送我去了医院,我胖乎乎的姨父不肯超速,我姨妈歇斯底里地告诉他,没有警察会真的把我们拦下。清澈的液体从我脸上和胸口滴落——烧伤不会流血;它们渗液。我忍不住看了眼后视镜,看见粉和黑,橙和棕,我的皮肤朝后翻卷着,打着小卷。
医生给我插了好几根静脉针,剪开了我的衣服。球鞋、衬衫、手表和裤子都熔在了皮肤上,被像创可贴一样撕下来。无菌灯照进我的眼睛,大人们的身影俯在我上方,像维修站团队一样在我身上忙活。他们用镊子和其他冰冷的器械撕掉烧焦的死皮,挑破水泡,让伤口尽可能裸露、干净。他们把手指塞进我肛门,问我有没有感觉。
我对每一个愿意听的人说,埃里克扎小猫、操他妹妹、吸汽油,还故意烧我。我说他先把汽油泼上来,然后朝我扔了根点着的火柴,说:“这能给你个教训。”
我在医院住了三个月,每个探访者、每个护士、每个医生都提醒我,烧伤不是我的错。
我回家后,朋友们来看我。我听说埃里克想回学校,但格伦每天都追打他,把他揍得惨不忍睹——只是现在,老师们会装作没看见。格伦告诉我,有一天,几个拿着文件夹、穿着西装的男人去了埃里克家,然后埃里克就不在学校了。他告诉我,我还是那个书呆子,我的脑子没被烧坏,而且姑娘们就爱伤疤,但那时我已经在飞快地长大。我懂事了。
十七岁那年,也就是高中最后一年,我在一家叫”加里小馆”的苍蝇馆子打工。那地方又脏,吃饭和工作都脏,但他们在招人,而且它远在十二英里外的森特勒利亚,那里有沃尔玛和两家银行。那家馆子闻起来像小学里那些富家子弟——他们早上从父母车里下来,带着麦当劳的袋装午餐和高级的活页文件夹。
我和格伦一起打工,他宁愿跟我在加里小馆干,也不愿去找份更好的工作,因为社区大学对他来说太难了。在之后没有埃里克的年月里,伤疤渐渐褪去,成了我的一部分,我开始训练自己不去看它们。格伦会跟我聊姑娘,好像我长得正常似的。而且大部分情况下我确实正常。我有耳朵、鼻子,和一面完好的侧脸,但我下巴右侧有手术留下的歪扭线条,植皮带来的麻点皮肤,一种永久性的皮肤擦伤,全都拧在一起,有的地方发硬,自从青春期到来就长着发炎的毛发。
我正在后厨洗碗,格伦从烧烤区走过来。他看起来又怀疑又愤怒,像在咽下自尊。
“怎么了?“我说。
“你就待在这儿。“他说,于是我知道了。我想从他身边挤过去,他不让我,但我越过格伦的肩膀看见了埃里克,就在服务台前。经理正在赶他走——不知道是他做了什么才被赶走,还是格伦现在长大了,只是想确保不出乱子,于是告诉经理埃里克必须离开,否则事情就要闹大。
埃里克高高的,脏兮兮的,胡子拉碴,看起来像个前科犯——而他也确实是。殴打、盗窃、毒品——他成了州政府版免费热饭和住宿的常客,而这一切发生在他二十岁的年纪。我知道,因为人们会跟我讲他被捕的事,讲埃里克现状的时讯。好像那是帮我什么忙似的。好像那能让我高兴起来。
埃里克撞上了我的目光,他震惊了。他不是来找我的。他只是想吃个汉堡,结果我们就在这儿了。“他知道我不是故意的,“他尖叫着,这句话我们俩在之后的岁月里都在各自脑内听过。“我们俩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不是愤怒,而是受伤。他无法对抗那个谎言,但偏偏是他,拥有真相。他指着我,走过柜台,朝我冲来。
格伦丢下我没管,朝埃里克疾冲过去。埃里克比格伦高大得多——格伦即便二十岁了也还是又矮又壮——然而埃里克认出他后还是跑了。我透过免下车窗口望出去,呆呆地张着嘴,又一次僵住了。格伦追他,本该是我追的,但埃里克迈着动物般的大步。
再次见到埃里克,感到自己一动不动,让我体内的一切都裂开了,新鲜的裂口。我知道他十三岁时是什么样,也一直知道他将来会变成什么样。我们都知道。但他曾在我身上看到某种同类的东西,他想让我们俩一起吸汽油、一起扎猫,在闷热的帐篷里分享他姐姐。我以为那个谎言把我和他斩断了,但我现在是他历史的一部分,被缝进了他生命的织物里。他可以把他的一切都归咎于我,而我无法反驳。
格伦追不上了。他在路口附近弯下腰,手撑膝盖,喘着气。司机们减速张望,但照样开走了。埃里克拐过汽车配件店的街角时,我从视线里失去了他,从此再没见过他。
格伦走回来。“抱歉,哥们。他肯定跑惯警察了。要是这次逮着他,我非得把他的脑袋跺进路沿石里,一了百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不值得。“我说。然后我回去洗我的碗。
如果格伦知道了真相,他会怪我吗?有一次,我们坐在那个石料堆上,只是我的车停在石头旁,一辆五百美元的科西嘉,用洗车挣的钱买的。我刚满十六岁,我们在庆祝。太阳下山了,我们和路灯一般高,成了这座小镇星座中一个活着的部分。不过在黑暗中,它也算有几分美丽。从那儿,我们能看见我现在住的这种城市,那种在地平线上放出一大团暗淡光晕的城市——被乡村夜色闷得喘不过气的孩子可以望着它,知道它就在那儿。那光,是交通信号的汇聚,是通宵营业的加油站,是那些打烊了也亮着大招牌的商店。
我们喝了几瓶啤酒,空罐子顺着石堆滚下去,叮当作响,我们把保温箱喝空了。格伦什么也没问;他只是告诉我。“拉里,坏事会发生在人身上,然后你会想为什么,希望它不是这样。永远别希望它不是这样。那是对待整件事的错误方式。”
他可能在说任何事,或者想让我谈一次,就一次,因为出院回家后我从未谈过。
我问他,还记不记得那次他给我们讲解女孩阴道到底在哪儿的经历,还有杰瑞怎么在早晨的火堆里撒尿,说是在煎培根。我们笑了,我开车送他回家,就隔一条街。他妈妈留了门廊灯。格伦站在昏暗的门廊上,拍打着牛仔裤,腾起一团团混着扑棱飞蛾的石粉,黄色的灯光和他的笑容,那就是我记忆中的他。
埃里克那场追逐结束后,小馆打烊后,女服务员朱莉和珍妮丝问起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吵闹,为什么追人。
格伦沉默着。
我告诉那些姑娘,埃里克是故意放火烧我的,怀着恶意。故事是活的——我没法阻止它整块整块地冒出来,像抹了油一样。
她们听得入了迷,然后告诉我,我看起来真的很好,她们甚至没注意到伤疤。
格伦听着,沉默,脸上刻着一种表情,好像不希望我打破他倚靠了那么久的沉默。
我们站在无灯光的停车场里围成一圈,我是焦点。姑娘们献着殷勤,我感到她们被我吸引,因为我讲了一个如此痛苦的故事。尤其是朱莉,那个比我小一岁的棕发女服务员,长着我见过的最清澈的蓝眼睛,我们说话时,那双眼从未离开过我的眼睛。
那晚我和朱莉一起离开。我们在乔利夫桥路上亲热,被玉米地和夜色遮掩;她的嘴湿润而温暖,她的手笨拙。之后的几周,我们去看电影、吃晚饭。我见了她的父母,我能看出他们为她交往了一个”受过伤”的人而骄傲。她爸爸问起大学的事,说他听说我是个真正的好脑子,可能是毕业生代表。他说话时,朱莉捏着我的手,骄傲。她喜欢在公共场合牵手,喜欢阅读,喜欢书。
我们交往六周时,格伦站在烤着一炉汉堡的烤架旁问我,是不是终于做了,是不是终于入会了。
我在她父母家的地下室里做了。朱莉特意亲吻我的伤疤。她把手贴在我不好看的那一侧,低声说她爱我的一切,我听见她牛仔裤的扣子解开,她的胸罩搭扣松开,黑暗中的咔哒声。我听见她拉链的每一颗齿分开,她问我想要她吗。我们做了爱,那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但我还是告诉她我爱她,因为我确实爱。
我告诉格伦,是的,我入会了。
“听起来你的人生真的要成气候了。“他说,像是在说他自己没有,但他还是笑了。
因为我,他的一小部分感到自己聪明;他的一小部分在跟一个像朱莉这么漂亮的女孩约会。我知道这一点,但我也知道他的一小部分中毒了,因为我从没告诉过他。我从未给过他选择是否做我朋友的机会。
我爱朱莉。但我是那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在我们六周纪念日那天,我给她买了一个纯银书签,上面刻着她的名字。我们在地下室的沙发上亲热,我问她为什么爱我。她先说”帅”,像是在强调。聪明。贴心。真诚。她就是能看出我是个好人。
她把问题抛回给我。我告诉她我没法回答,因为我不爱她——我人生中第二个弥天大谎,一颗又大又高贵的种子,却从没按我想象的方式生长。我想吻别她,只亲脸颊,但她一巴掌打在我没有知觉的那一侧。我还是感觉到了,像牙科器械戳着被麻药胀满的脸颊。
那晚我走了,再没回去。我跑到一小时车程外的一座城市,因为半箱油是一辆科西嘉能跑的最远距离,但那是一座有大商场、有能装下三个加里小馆的餐厅的城市,而我仿佛到了月亮上。
得知埃里克死了之后,我换了一家新的书店常驻,这家不那么商业化,没有巨大的童书区和一排排DVD架。人更少,灰尘和潮气更多,书是用手标价的,蓝色墨水写在小小的白色标签上。
我去那儿的头一天,一个小女孩叫我怪物。
她还没学会”不说出口”的价值。她对白色谎言一无所知——与那些喂养对抗和难堪的黑色谎言相反。
女孩拉着妈妈的手,盯着我,我笑了笑想缓和气氛。她长着棕色卷发,一口没长齐的乳牙,还有一双大大的蓝眼睛。
我们都很沉默,女孩、她妈妈和我,互相看着,过了最长的一刻。女孩的表情让朱莉的名字卡在我喉咙里,哪儿也去不了,像卡着一片剃刀。她问她妈妈我是不是怪物。妈妈嘟囔了句”抱歉”,然后拽着她径直出了货道,径直出了店,仿佛她是一只不听话的小狗。
我确信我的伤疤是朝着店角落的方向的,但也许我的伤疤从藏身处溜了出来而我没注意——不去注意,正是那种让我长大成人的、可靠的真相绝缘层。但孩子能直直地切到事情的骨头上,也许那小女孩看到怪物时,就认得出怪物。
我看着我的书,一个字没读进去,一张图也没看进去,却感到又有目光落在我身上,搜寻着。我脸上的肉里积聚起一阵痒,真正的痒,那种濒临爆发的感觉,像玩夜间捉人游戏时,出汗的袜子脚踝上被蚊子咬的包。
于是我去挠,指甲抠进去,痂脱落了。那感觉让我吃惊——当细小的血点开始滴落在我手里的书上时,我吃了一惊。
但店里除了店员没有别人。他浑然不觉,在柜台后面记着什么,于是我一页页翻着书,直到血止住。
《节食》
布兰登·蒂茨 著
到了周五,那些冷嘲热讽就几乎可以忍受了。
(上午9:37)瓦尔登医生:“告诉我,普里查德——如果我真要鼓起勇气,伸手越过你的脸去拿那个油炸面包圈,我的手指到底有多大危险?”
(下午1:03)格林特医生:“你要是再这么吃那些大蒙大拿,你自己就要变成一个大蒙大拿了。”
(下午1:55)福勒护士:“哦,太好了,快通知专利局。我一直想要一套三百美元、闻起来像炸薯条的电话系统。”
这恰好是那封请柬寄到之后的第二十一天。
在首次下单——需要一次西语翻英的翻译、一个比索兑美元的汇率计算器——之后的第十八天,我多年来头一次笑得合不拢嘴,因为我那栋公寓楼的猥琐房东打来了电话。“米兰达小姐,那个包裹今天到了。“他拖着长音说。
随着如释重负的感觉倾泻而下,我心想:哦,天哪,谢天谢地,太好了!因为对方没有提供追踪号。没有确认码,也没有客服电话。
“两个大蒙大拿,两份大薯条。“我点单,借记卡已经备好。
“它闻起来怪——怪——的,米兰达小姐,“他用一种警觉的语气说,吸着鼻子。“有点像厕所。”
“算了,再加一个大蒙大拿。“我说,控制不住那股冲动,又友善地眨眨眼补了一句,“我丈夫可能要加餐。”
但我面前那个瘦骨嶙峋的小个女孩正审视着我的脸、我的肚腩,八成不信。真该走免下车通道的。
“上面全是墨西哥文,“我房东说。“你会说墨西哥话吗?”
“好的,亲爱的,我很快就到家。“我说着,啪地合上手机。
(下午1:59)福勒护士:嗯,好消息是我能在减肥赌局上省钱了。我本来真以为你在阿特金斯减肥法上撑不过四天,直到凯斯勒医生把一家法式烘焙坊点进了候诊室,他妈的作弊鬼。
那个小个注册护士嘟囔着:“真不敢相信你居然被他用司康饼钓出去了。在我看来,你还欠我五十块。”
这不是玩笑。 这不是我的第一次尝试。
(下午2:01)福勒护士:“不过就咱姐妹俩私底下说,我觉得你终于戒掉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是好事。”
她在说那个荒唐的爆米花减肥法。
其他极简主义食谱包括酸奶、西梅、生菜和奶酪块。挑一种食物,坚持下去。度过你肥胖而可悲的余生。
“我现在宣布你们结为葡萄柚夫妇。”
这些方法有97%的、已被证实的失败率。
福勒护士用左手把黑丝绸般的发帘拨到耳后,就是戴着七克拉”溜冰场”的那只手,甜美地低语:“有时候放弃比失败更好。你不觉得吗?”
电话响了,给了我一个喘息之机。
“布雷肯里奇医疗集团——我是米兰达。”
引用托马斯·爱迪生的话:“我没有失败。我只是找到了一万种行不通的方法。”
珍妮·克雷格、瘦得快、营养系统仅仅是其中三种。
这些方法有92%的、已被证实的行不通率。
再后来回到家,捧着那个臭烘烘的小盒子——光运费和手续费就花了两张富兰克林——我知道这回不会再有问题了。我把请柬上蛋壳色信纸上的银色花体字又读了第无数次:
礼服选购会随着十年光阴而改变。颜色从”这是我的第一次”的粉,变成”别忘了我的蓝”,再变成”请再次嫉妒我的绿”。
就咱姐妹俩私底下说,这就是”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这句老话的实践方式。这就是雪上加霜。
每个人都会想看看米兰达·碧池-阿德胖成了什么样,站在五十码线上,闪闪发光,从她的缎面裹身裙两侧溢出来。他们会请假、买机票,就为了看看报应如何圆满,但他们要失望了。
这个可恶的小盒子,这个把屎尿味弄得我满手都是的盒子,我在网上追踪了将近三天才找到,而且你不能光靠谷歌搜索”快速减肥”或”最佳速效节食”来找它。你得用”危险""非法""未经FDA批准”这样的词才能入门。输入”百分百有效的病毒式减肥法”,预包装的流感应该会跟亚细亚霍乱一起弹出来。
“你会名副其实地把肥肉拉掉!”
一个没那么极端的版本已经试过了。
除了把自己变成一座行走的粪便工厂之外,泻药减肥法有98%的时间是失败的。
“这一定是你迄今最臭的反抗了,“福勒护士曾说,扇着她喷了美黑喷雾的脸,她那天赐的、人工改良的鼻子皱着。“你要是还抽烟,我会让你摇着屁股回里面去点一根。”
我和万宝路的婚姻持续了不到一周。
99%的失败率,以防你想知道。
而当我真正打开盒子时,那股湿垃圾味只会更糟,把它拿到电脑旁我那小小的家庭办公桌上时,臭味浸透了卧室和走廊。那张小纸片——扎染着屎褐、咖啡和松绿色调——也包含在内。
我用胖乎乎的热狗手指打出no masticar和trager con agua来翻译。那张臭烘烘的说明书警告道:¡Tener sólo una!
肠胃开始翻搅,针刺般的痛感病态地在我体内炸开,第一波买家的懊悔袭上心头。我的呼吸越来越重,浑身发抖——直到我扫到最后一行。
100% eficaz。
到了周一,那些冷嘲热讽又到了最恶劣的时候。
(上午9:02)凯斯勒医生:“天,普里查德,你吃了多少顿早餐啊?”
(上午9:05)布雷斯登医生:“我能假设所有长条甜甜圈都进了你的小肚子,还是你这次给我留了一个?”
为肥胖流行病做贡献会被人取笑。
减肥失败,折磨随之而来。良好的医患态度,是这些家伙最不愿浪费在一个失败秘书身上的东西。
(上午9:16)福勒护士:“我得提醒你,要是你椅子上的脚轮杆或气压装置再坏——这回可不能从小额现金里出了。”
她在寻找我招牌式的可怜虫苦脸,却没有得到。当你知道未来时,当下就变得容易对付多了。但别告诉福勒护士——你会浪费你果冻味的气息。
“你那样笑什么?“她问,打过肉毒杆菌的眉毛皱着。“他们现在把芒奇金小甜甜圈用左洛复油炸了吗?”
我体内那只快乐的小蓝鸟在歌唱:“感谢致电布雷肯里奇医疗集团——我是米兰达·普里查德!”
福勒护士冲我翻了个加长版的白眼,然后跺着脚走了。
她看不见。
他们都看不见。
我那肮脏的小秘密。
十四磅和一个衣服尺码之后,福勒护士对任何愿意听的人说:“她要么在做爱,要么在计划炸掉这地方——没人会那么兴高采烈。“她像孩子一样跺着她那双王薇薇高跟鞋——像个害怕失去桂冠的选美选手。
我在做白日梦:肘部-肘部,手腕-手腕。
下巴抬起,微笑,挥手。
向人群挥手。
她叉着腰,锁着胯,恳求道:“听着——你只要答应我,如果你闻到臭鸡蛋味,别自动认定是谁放了屁。”
我正吃着我第二个皇堡,听见那两片枕头般柔软的嘴唇说:“因为那可能是塑料炸药。”
我正在思考。肩膀向后展。
向左看。向右看。
然后回到正中。
“那是硫化铵,你个傻瓜,“艾伦医生讥笑道。“而且三比一押她重新吃药了。有人下注吗?”
阿匹德辛、芬费德拉和德卡瘦。
莱普托沃和利波夫兹。
它们都有93%的时间是失败的。
从一万种可能的失望中找到属于你的成功故事,真正的诀窍是把你的意志力和服从性从方程式中移除。找到那种让你最能做你自己的方法,然后让时间来完成剩下的部分。
需要多久就多久。
又一个月。
又二十四磅和三个衣服尺码之后,我光着的屁股在窸窣作响的纸张上翻滚,十一个巧克力闪电泡芙正在我胃里展开报复,我数着……一……二……四,数斯派瑟医生阴茎上的肝斑,它每次从我体内抽出去时,我就数一次。
他喘着气说:“天哪,你真娇小。”
我的目光从那些黄褐色的斑点,移到裱着泰迪熊墙纸的墙面上,墙纸框着一个陈列心脏疾病、前列腺癌和低血糖小册子的架子。
我读着”自闭症……脑瘤……疱疹”,铝灰色的毛丛一次次撞上我的骨盆,胃里的绞痛逼出一声呻吟。
斯派瑟医生的眼睛干涩地睁大。“你要到了吗?“那条乐一通领带随着他更猛烈地撞击我而鼓荡、弹跳着贴在他肚子上,那根苍白鸡皮色的阴茎悸动着。“你要到了,对吧?”
……肌营养不良……智力障碍……
微笑,挥手……向人群挥手。
我咕哝道:“呃,当然。”
但他已经把我变成了他的私人奶油夹心蛋糕,泵送的速度放缓成一次绵长的深插,多余的男人面糊沿着边缘渗出来。
滴答着。
他喘着气,用那条领带按着额头、脸颊——咖啡口气的味道被猪小弟和大笨狼挡住,一块块白色液体啪嗒啪嗒地拍在棕褐色和灰褐色的油毡地板上。医生任由湿透的织物从指间滑落,大声假设着:“你在吃避孕药,对吧?“白色的绳子蹦极似的从他阴茎上垂下、滴落。
坠落着。
我努力不皱眉,又一阵绞痛袭来,我的手指抠进检查台的两侧,弄断了好几根指甲。又呻吟了一声。
“我也很舒服。“他微笑着,像企鹅一样踱到柜台边,裤子还铐在脚踝上,从铁皮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擦着他的家伙。
“不过说真的。“他把湿纸巾团成一团,扔了出去,而我的阴道还在狂躁地分泌着。“你确实在吃避孕药,对吧?”
男人就是这样,先开枪后问话。
我叹着气:“布雷肯里奇医疗集团——请稍等,“耳机里滴了一声,斯派瑟医生终于掏出处方本,笔落到纸上,而我正四下寻找任何伸手可及的东西来擦干净自己。
“我要在这里给你加一点左炔诺孕酮……以防万一。“他咕哝道。
终于,我爆发了:“我他妈已经在吃避孕药了。现在,你能不能递给我一张该死的纸巾?”
这场堕落已经开始。
还没到目标体重,但我已经在重新滑回从前那个可怕的自己,米兰达·碧池-阿德小姐:超级贱人。就像很久以前那些男生一样,医生们全都挠着头,琢磨温顺的秘书怎么变成了这样的冰霜女王,把饮水机当成了他们的智库。
(上午11:04)兰利医生:“我押冰毒。”
(上午11:04)乌尔默医生:“一千块押家庭灌肠加安非他命。”
(上午11:05)德维尔医生:“嗯,不管她在干什么——那肯定他妈的有些副作用。”
流言只能听到只言片语,但没有一个医生停下来想想,我的新闺蜜可能正在助长这种行为。我们变成我们所交往的人。
(下午1:04)福勒护士:“一起吃午饭吧,小骚货。在你去精品店试礼服之前,我们得做点危机公关。”
我的耳机响了,我说:“布雷肯里奇——稍等。”
作为共犯,护士希瑟·福勒从一只梅西百货购物袋里掏出各种瓶瓶罐罐。
我吞下今天的第三片扑热息痛,快速心算着,还要多久就得再找理查兹、卡姆登或莱西医生敲出一张处方续单。
希瑟捕捉到我眼中的恍惚,建议道:“亲爱的,如果你想保持清醒,最好在止痛药上悠着点。”
又过了这么多个月、这么多衣服尺码,D日近在眼前,绞痛到了最严重的程度。这场起初天真而又危险的游戏,如今已变成一套系统性的维持与自保程序。那些手段——尽管福勒护士不知情——被激烈地支撑到其目的达成,靠的是补剂、化妆品,以及她那套”过来人”的建议。似乎我们达成了一种默契:她借我活出她的人生,而我的美貌与活力正因为她而屹立不倒。
用美甲修脚。去角质。
高压美黑和豪华护发。
还没重新加冕,王室待遇就已经开始了。
希瑟从梅西百货的袋子里递给我一支管子和三个瓶子。“我们得控制这些痘痘,除非你觉得披萨脸很性感。“又啪地把几个瓶子放在我的工位上之后,她补充道:“顺便说一句,那是我的幽默尝试。”
那支绿色的小管子写着:高伦雅芙。
维生素A、B6和C加入了收藏。
我看着福勒护士往外掏东西,指尖习惯性地敲着木制台面,又敲断了一根指甲。它弹进了办公室空间的远处。
“老这样是因为你的钙和锌水平太低了,“她解释着,又拿出几瓶药片、又一管护肤品。她的食指举到和我鼻子平齐的位置,宣布道:“对你来说,小姑娘,只有高果肉螺丝起子才行。”
如果你是一个复出巡演中的选美皇后,永远别忘了,你自己的私人护士和时装顾问、教练、营养师一样重要。你的表现取决于你的团队,而正是靠希瑟,我才没有垮掉——她像喂食一样把又一批药片和补剂塞进我嘴里。更多的乳液和保湿霜。
她命令我:“把维生素C加倍,直到牙龈停止出血,“于是那些连同另外四片埃克赛德林一起被吞下。又是硫胺素和烟酸。
“这里还有些B7,用来止脱发和皮肤干燥。“福勒护士把几片药片放进我黏糊糊的手心,然后用健怡可乐送服。她把几支昂贵的小管子推到我面前,偷走我的汽水,替我拧开一瓶依云,亲昵地命令我:“漱漱口然后吐掉,骚货,“但那吐出来的液体看起来像粉色柠檬水。
希瑟那韩式雕花美甲依次敲着每支管子,她列举道:“消毒液……亮泽抛光……牙釉修复……”
但我冲她摇着我那张被宠坏的漂亮脸蛋,摆出那副老牌噘嘴苦脸——全国各地的老爸们在面对要收拾归位的玩具时,都栽在这副表情上。
“那玩意儿让我牙龈疼。“我采取卖惨策略,但我总忘记福勒护士每天都要给孩子们扎针。这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你那段呕吐经历对你的牙齿造成了很大伤害,“护士训道,把第一支管子又往我面前推了推。“我是说,说真的……你到底知不知道那玩意儿酸性有多强?“她用一种”你怎么可能理解不了”的语气问。
贪食症有92%的时间是失败的,但那是很久以前用惨痛的方式发现的。
耳机又响了,我酸痛出血的嘴说:“布雷肯里奇——稍等。”
“但它真的、真的很疼。“我偷偷又吞了一片止痛药,可怜巴巴地补充道。“真的……很疼。”
福勒护士露出一个狡黠的坏笑。“嘴,米兰达,就像是脸部的阴道。“她拿起第一支管子,拧开塑料乳头盖。
我的嘴唇本能地紧紧抿住酸痛流血的牙齿。
“现在,那顶桂冠可以是白金的、镶钻的,但到头来都没用,“她告诉我,从管子里挤出一滴珍珠大小的透明膏体到食指上。它凑得那么近,指甲油和消毒剂的气味无需吸气就钻进了我的鼻孔。
“因为不管你怎么打扮它,没有人喜欢一个崩了边、流着血的阴道。”
于是,我的脸又变得噘嘴愁苦。这次是真的。
那团膏体几乎要亲上我颤抖的下唇时,超级教练兼闺蜜希瑟·福勒护士命令道:“现在,笑一个,贱人,“然后把那根火辣辣的手指以刷牙的动作捅进我嘴里。牙龈上的灼痛刚好压过绞痛。
然后福勒发出一声无望的叹息,手指在我的牙龈、牙齿上绕圈,第一百万次说:“你知道,要是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回事,这事会容易得多。“但从我的愁眉苦脸,她已经看得出这是徒劳。
永远记住,通往苗条美丽的道路可以有多么老套。
即使你达到了目标体重,严格来说,你仍然可能失败。
“过犹不及”,俗话说。
我们可以把它应用到这里:当普莱森特希尔的本地裁缝把我急匆匆推进她小店的手术室时,黑色雪纺丝绸从我瘦骨嶙峋的肩膀上滑落,我吞了五片止痛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她身后,绞痛却依然肆虐。裁缝把我骷髅般的身形摆到木框三折镜前,随着”改尺寸行动”开始,她从旁边的番茄针插上取下针,把意大利面料别紧。
我的身体随着被她捏住的裙摆而摇晃,我那双瘦得皮包骨的手抓着镜框顶部保持稳定。
她说:“小姐,你得保持不动,不然我会扎到你。”
这场时尚危机发生在一小时前的酒店房间里,当时我的衣服尺码终于跌破零下。所有那些虚荣的试身和量身定做——都白费了,因为礼服开始从我胸脯、肋骨和胯部滑下去。一直滑到地板。
不过这是我自己的错。福勒护士说过这可能发生。
“你不再长点体重的话,这该死的东西会在体育场停车场滑掉的,“午餐时她警告我,把一个双层四分之一磅汉堡或温迪培根堡推到我面前。
这种减肥法百分百有效。
“我猜你是少吃了好几顿。“店主评论道。
一圈带刻度的黄色软尺箍住我仅剩的腰。我努力辨认数字,但一切都太模糊,而且我的牙龈又出血了。“你不会碰巧有二甲苯吧?“我嘟囔着,细小的血点溅到面前的正中镜面上。
“没听说过那个设计师,“裁缝告诉我。“也没听说过你穿的这个’范萨切’。”
她指的是范思哲。
我指的是口腔消毒液。
“不过,这裙子很漂亮。“她评论道,后退一步端详她的作品。不是那个被药片灌醉、面容枯槁地穿着它的女人。从她眯眼的样子,你几乎能看出她在试图想象另一个人穿它的模样。
我得到保证,礼服明晚之前会准备好,然后我穿上我的00码牛仔裤和XXS码衬衫,两者都来自少女部,因为只有那里还有我穿得上的衣服。
人口统计学和所有规则一起被打破了,当我晃进本地一家小酒馆,只想在回酒店前喝几杯助眠的酒时,有一丝安慰:无论发生什么,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我就能做回自己:胖也好,瘦也好,或者介于两者之间。而此刻,“介于两者之间”听起来刚刚好。
我会戴上我的桂冠,微笑,挥手。 但我会挥手告别。
当我醒来时,不知道是哪一天,而那些冷嘲热讽是我从没听过的。
“普里查德小姐,你今天感觉怎么样?“那个留着小胡子、穿白大褂的小个子男人问。他整张脸都皱着,眼镜放大了他那双圆小失望的眼睛。
“你可以回答,“他催促道,把金属病历板搁在腿上。“这个问题不是反问。”
我虚弱而布满针眼的手本能地伸向腹部,在无菌白床单下摸到绷带和管子。绞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皮表疼痛,但我的手指抚过胃部和骨盆时,却无法解读那些敷料的盲文。
“我们把它取出来了。“医生透露道,并不掩饰声音里的厌恶,然后在病历板上写了点什么。他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像看着一个受伤的怪物(也许那没错)。“告诉我,普里查德小姐——八十九磅够瘦了吗,还是你想跟我们的营养师谈谈?”
这不是玩笑。这不是我的第一次尝试。
那些侮辱已正式到达了它们的极地反面。
从囤甜甜圈的超重人士,到竹竿怪胎。
八十九磅,意味着我在这里住院期间又轻了五磅。
“我们今天不回答问题了吗?”
我按着太阳穴画圈,双眼紧闭,我能听见漂白金发像脆麦秆一样折断的声音,我的眼皮正用热泪高压蒸煮。“我本来……应该戴上桂冠……然后向他们挥手。“我颤抖着说,眨着咸涩的泪水。
他叹口气,告诉我:“你不会喜欢这个的。“椅子腿刮过地面,医生站了起来。嘴唇抿着,砖红色,他翻着病历板里的东西。他捏起一张照片,举到我眼前。“你不知道这件事吗?”
我摆出那副噘嘴娇气贱人脸,摇着头。不不不,我不想看那个。
“它被剥夺了生存所需的营养。所以看起来干瘪了。“不管我的头转向哪边,医生都坚持把照片举在我眼前。
我每次闭上眼,眼睛都灼痛。
“你肯定知道有问题,“他对着我蜡黄的脸、稀疏的头发、脱皮的皮肤和空洞的指甲床说。“说实话,你知道我们收治你的时候,你离死亡有多近吗?“他问,照片举得前所未有地近,却被刺痛的泪水模糊了。
我在脑子里回放症状的时间线,试图拼出哪个来自哪个,心不在焉地摇着头,因为如果你像我一样了解那些百分比,数字对不上。
“那好吧。我们继续。“医生把我的头转正。他以为我在抗拒他,从病历板里取出第二张照片。“这是我们取出来的东西。“他说,又把东西举到我眼前。
从米粒到鞋带,我忍不住想:哦,天哪,你长大了。
“这就是你所有方法都失败后干的事吗?“他用反问的口气说。
我没有失败。我只是又找到了一种行不通的方法。
“你知道这个是从哪儿来的吗?“他朝照片示意,用手指描摹着它波浪状的身体。
“墨西哥。“我低语。
“更具体地说,是狗粪。“他接下来的话属于信息量过大的范畴。医生给我讲地下斗狗,讲和人类一样,这些动物临终的安魂曲就是肠道释放:最后一颗金蛋。这些可怜的动物遗赠出最后一样产品,被装进罐子,由贩毒集团运往海外牟利。
“他们靠这条副业赚了不少钱。“他皱着眉。“但你大概早就知道了吧?”
我闭上眼睛。
微笑,挥手…… ……向人群挥——
“我是说,真的——你能做的减肥方法那么多,为什么要用绦虫?”
因为它在上世纪初有效,现在依然有效。而且它把让大多数节食法失败的那一样东西从方程式中拿掉了:人。我,米兰达·普里查德小姐。
医生挤出一个可怜的微笑,说:“你根本不想知道我们是怎么发现你的。”
无知是福,但他并不真的在宽恕我。
当一个前返校节皇后因为把太多止痛药和酒精混在一起而当众昏倒——更不用说那明显的营养不良和饥饿——这就是本地媒体所谓的头条猛料。
“你当时浑身是腹泻物和绦虫幼虫。“他几乎是幸灾乐祸地说。给我上着课。传授着他珍视的那些小镇价值观。“在一屋子卡车司机和建筑工人面前生出一堆寄生虫,这我可不会称之为光彩。”
我用”啊?“的表情看着他。
“是的,这些东西确实会繁殖,只要你让它们待得够久。“他捏着文件纸和照片的角,一张张翻着。
我又看到了……第一张照片:蜡色的木乃伊皮肤。那个小小身影被血渍和胶状物包围,伸着细小的脆弱四肢。坐在不锈钢托盘里,它让我想起脱水的海鲜。
“但我的避孕药……那个药片。“我低语。
医生继续翻他的文件,检查着我头顶机器上的监测数据。
“它几乎有百分之零的失败率。“我陈述道。
医生又抬起头,这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微笑。他知道,如果你不把所有变量算进去,百分比就没多大意义。“那你以为那些药片都去哪儿了?“他冲那个愚蠢的金发怪物讥笑。“你,还是寄生虫?”
当没有正确答案时,沉默是金。
医生瞥了一眼病历板,翻了几页。他第一次不带十足轻蔑地看着我。“也许问一个像你这样明显被误导的人是个蠢问题,“他说,听起来在为我难过,“但你为什么在包里装着那么多安慰剂?”
亲近你的朋友,更要亲近你的敌人。
护士希瑟·福勒比我想的还要贱。
回到布雷肯里奇医疗,她对医生说:“你们他妈能指望什么?赌注超过一万块,而我他妈债台高筑。”
那位超模级注册护士跺脚跺得那么狠,直接跺断了一只鞋跟,暴怒着一瘸一拐地在办公室里转悠,宣称:“我又不是想害死她什么的。”
维生素B和E糖丸。
高伦雅芙仿牌脚霜。
口腔消毒胶水。
(上午8:33)阿利斯医生:“她对自己做什么是她自己的事。”
(上午8:33)莱茵霍尔德医生:“骗一场友好赌局是一回事,明知故犯地危及他人生命是另一回事。你不能假装帮助别人,福勒。”
(上午8:34)埃文斯医生:“我们真的很抱歉,米兰达。我们确实不知道。”
这些家伙感到对这最新的极端行为负有责任,并不是因为他们多关心我的体重问题。每个医生都在想,自己的哪位同行是孩子的父亲——如果不是他自己的话:我们自己的医学版《妈妈咪呀!》。而因为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整个群体自然都觉得有责任。
护士希瑟·福勒大步朝大门走去,一根中指高高举过肩头,向天和全世界宣布:“去他妈的这地方!那头猪留给你们吧!“她一瘸一拐、跺着脚走了。
我喊道:“嘿,福勒!”
她猛地停住,转身最后一次面对我,不再漂亮,不再掌控局面——一个悲伤、平凡的女人,睫毛膏从发烫的眼睛里融化流淌,尴尬地站在那只断鞋跟上。
我做了处于新获得的权力位置上的女人所能做的最坏的事:
肘部-肘部,手腕-手腕。
下巴抬起,微笑,挥手。
我朝那个贱人挥手。
《看不见的涂鸦》
亚当·斯科鲁普斯卡斯 著
在底特律东区查默斯街一栋空置房屋的地下室里,她躺在地板上,旁边是一本《圣经》、一只泰迪熊和一支吸毒管,睡得死一般平静,一根空针管从她大腿内侧垂下来。
她是怎么进来的让我困惑——当我的手电筒照到她时,一眼就能看出她没有胳膊。一截残肢枕在头下;另一截搭在胸前。她穿着一条黄色太阳裙,缀满橘色小花,靠细肩带挂住。从五官判断,她一定是黑人和亚裔结合的产物。她的鼻翼颤抖着。我手电筒的圆形光束让她看起来像戴着一个光环。她身后的墙上,一幅斑马吃地上钞票的壁画正在风干,画上有破洞,真正的老鼠从洞里爬出来。
词语在我心智和嘴巴之间的灰质里撞成一团。我掏出便笺本和笔。第一张字条写道:你好,我叫西斯托(发音”西斯托”)·洛马克斯。底特律市的止赎房检查员。请原谅我不能说话。银行禁止闯入者,所以你必须离开这里。想去医院吗?
她残肢上波纹状的皮肤摸起来像爬行动物。她大概和一只空手提箱一样重。我嘴里叼着手电筒,抱着她走上吱呀作响的楼梯,出了前门。
雨敲打着门廊锡皮屋顶的声音弄醒了她。她扭动着从我怀里挣脱,砰地一声轻响落了地。她的目光落在我这张丑陋的墨西哥脸上。她滚开了。我把笔记本凑到她面前。
她读了那些字,放松下来。她的视线停在我的脖子上,那里有一道毛毛虫形状的疤,从一侧到另一侧。她画笔般的一挑眉毛询问地扬起。“那正是我想干的事。而医院是我最不想去的地方。”
抽搐攫住了她。她瘫倒下来,吐出一口透明的金黄色液体,接着是干呕,然后侧身倒下,静静地喘着气。她脸颊上的毛细血管爆裂,形成一副红色雀斑面具。
缓过气来,她说:“操,还在这儿。”
我那坏掉的声带给不出任何回应。
“你有枪吗?“看到我点头,她继续说:“能不能请你朝我脑袋开一枪?我昨晚试过自杀,但你身为残障人士,你明白有时候我们就是需要一点帮助。”
我写道:也许只是药劲退得太狠了。你能挺过去的。要不跟我晃一天?
一辆低底盘车转过街角,大声放着库尔·G·拉普的《病街蓝调》。
她闭上眼睛说:“你不明白。我在这儿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我活着的每一刻都是煎熬。求求你杀了我。就说是自卫。”
我钢笔的墨水位稳步下降。我车里有几个汉堡和根汁汽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只有嗑嗨了才吃得下东西。而且你看起来是个好人。那种会动感情的人。所以你不该跟我说话,也不该给我写字……我叫露琪。”
我有大麻。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露琪双膝撑起,然后站了起来。密集的雨点落下来。去我车里拿蓝色雨伞时,我的衣服全淋湿了。雨伞遮住她头顶时,她叹了口气。我们走过杂草丛生的小径,身体挨着身体。草长得和一楼窗户一样高。草里长满蒲公英,花头被强风扯断,飘在空中,像一场倒着下的暴风雪。
我给她开了门,把座椅往后滑。我86年款卡罗拉的地板上垃圾多到她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我跳过路沿,想越过一个深水坑,没成功,袜子全湿了。
我还没关上车门,露琪就打开手套箱,用脚趾翻找着里面的东西,那灵活劲像只黑猩猩。“你有纸吗?”
我举起一张刚撕下的笔记本纸。首先,你能答应给我至少一天吗?
她用牙齿叼过那张纸,吐在地上。我从中央扶手箱里拿出那一小袋大麻,扔了下去。她蹬掉人字拖,用脚趾像折纸一样卷出一支完美的鲍勃·马利式棒球雪茄大麻烟。比我用笨拙的手指能卷出来的好太多了。
你想过用这绝活赚钱吗?
“我不为钱做任何事。”
我用一只旧芝宝打火机给我们俩点上,打火机侧面刻着”去他妈的共产主义”,是在东英吉利村考维尔街一栋房子里找到的。
那,我们该怎么庆祝?
“庆祝什么?”
你还活着!
她用尾趾像功夫一样夹住打火机,点燃了我递给她的烟。
“因为根本没什么可庆祝的。这他妈不是又一天。只是一长串旧日糟糕时刻里的又一个时刻,系着一个悲惨的开端,惨到没人真正了解。”
引擎争辩了一番,最终还是打着了火。我给她系上安全带。凉爽的织物碰到她皮肤时,她微微哆嗦了一下。绿灯亮了,绿得像她的眼睛。烟圈从她唇间漏出来。
在一个停车标志前,我拆开一个汉堡,凑到她嘴边。她狠咬两大口,半个没了。
她说:“我不是好人。一有机会我就会抢你。我连自己都信不过。”
打开的笔记本搁在我腿上。别担心。我破产了。我的钱只够喝醉,仅此而已。
她笑了。“你没有姑娘在哪儿等你吗?你长得又不差。”
我摇摇头,闯过一个迟到的黄灯。我跟我的工作结婚了。做检查员只是为了医保。但业余时间我画漫画。
露琪笑了,那声音像一首歌剧旋律被丢在闹鬼的唱机上剁碎刮擦。“你上搞笑报纸啦?”
一个红灯拦住了我们。两个老年黑人男子在瑟卡酒吧的橱窗里打台球。点唱机只放蓝调。
也许有一天。现在我只能登在成人杂志上。
她笑得眼泪成河。“那很酷。有什么路子就走什么路子。我以前也是个艺术家。“她的话每个字都带着裂音。“我人生头十年基本都在我妈房子前的人行道上做精细的蚀刻画。而且你看到的几乎所有动物涂鸦,也都是我画的。”
边开车边写字让我开得歪歪扭扭。想帮我构思一个讽刺社会的点子吗?
一大团酒红色的烟泡爆开。
“我不是故意要搞笑的。它自己就那样冒出来。”
我们穿过七英里路和科南特街的路口,那是城里一片格外贪婪的地方,交通灯甚至都不亮。那家阳光加油站是一个常设的粉笔轮廓画廊。
很简单。就拿起你人生中最悲惨的时刻,把它们渲染得尽可能阴森。最终悲剧越过绝望的极点,就变成了喜剧。
一只松鼠跑过电话线,一群乌鸦绕着椭圆形的圈飞。
事情可以比你想象的更快。科学家最近证明,我们对世界的感知不过是一种神秘的投射。时间和空间并不存在。亚原子粒子可以无视距离地相互充能。很快就会出现一种机器,能清晰地看到我们所谓的过去和未来。死亡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活在这个时代多棒啊!
我把烟卷凑到她唇边。
“那不过是一堆花哨的词儿。改变不了我们在这辆脏车里、在这颗没有理由地旋转的黑暗岩石上的事实。你知道死亡唯一让我害怕的是什么吗?就是它可能不是终点。”
正是。如果我们去了另一个领域呢?也许比这里好,但也可能糟得多。
我们最后到了第三街和森林街路口的大学酒铺。一只乌龟的轮廓覆盖了整栋楼的背面。
似乎已经很久没人给她开过门了。
她在食品货道里跳着舞,肩膀一耸一耸地经过拉面,又在麦片盒上的卡通人物旁转了个旋转舞。她旋转到杂志架前,用鼻子指了指色情杂志。“这些里面哪本有你的作品?给我翻开看看。”
我拿起最后一本《绅士》,翻到笑话页。露琪把下巴搁在我肩上。那幅漫画,单格,画着一个商人哭喊救命,因为自动扶梯停了。
露琪笑得直不起腰。我希望监控录像不会在每班结束时被抹掉,希望那一刻能永远存在于记忆的虚假之外。她建议我们买一大桶便宜的白葡萄酒。
一封情书浮上心头。你的体态真的很好。
“没有胳膊可以倚靠,能不好吗。”
排队时,露琪停了几拍。她说:“你知道吗,我的细胞从我出生那天起就是全新的?它们会自杀。不自杀的就会致癌。而当你夜晚从飞机舷窗往下看底特律时,它看起来就像癌症。人就是这样,你知道吗?只是一种疾病。唯一的解药,就是我们都能放弃这一切。那个自焚的和尚想对了。”
那张著名的照片——和尚盘腿而坐,平静地燃烧着——就挂在防弹玻璃后面,玻璃守护着烈酒区。
买完两壶上等葡萄酒后,我的钱包空了。
看来下一箱油得靠虹吸管去取了。
我们一上车,露琪就让我开了瓶。我们经过在牛奶箱篮筐下打球的男孩们,在车道上跳花式跳绳的女孩们,在街角用纸袋喝酒的年轻人,在门廊上翻多米诺骨牌的老人们。露琪用吸管就着放在腿上的酒瓶长饮,吸管得用牙咬住。喝酒的间隙,她会嚼吸管。收音机里放起《夜之律动》。
想回我家吗?
“你家在哪儿?”
我写道:我想在哪儿就在哪儿。
“所以你是无家可归的房屋检查员?”
银行拥有三万户房子。我能带我们进任何一栋。但最近我一直住在我海岸边的豪宅里。在湖滨大道上。“尖角区”。你去过吗?卧室窗户看出去就是加拿大,景色超棒。还有个码头。不过我没有船。
露琪说:“行,我去。”
我走密歇根大道,然后拐上杰斐逊大道,差点被贝克巴士撞上。看着那些破败的房子变成精心修剪园艺的庄园,总像一场幻觉。
我把车停在圣保罗教堂后面。我们坐在黑色引擎盖上喝酒。我们头脑风暴。露琪大口喝酒,对什么都笑。
她说:“我有一次看见这些人从阳台上钓流浪汉。用啤酒罐当诱饵。那可怜的家伙把自己整个缠进了线里。”
我失去了对事情的掌控。画来画去,我的纸快用完了。钢笔也快没墨了。我得舔舔笔尖才能写出字来。
湖上刮来的风朝我们嚎叫。我们朝它走去。云层掠过。星星罕见地现身。我们走到岩石嶙峋的岸边。温莎天际线的灯火召唤着。我想说:我可以带你穿过这片湖到加拿大去。把你藏在后备箱里偷渡过去。那儿的大麻很棒。我们能找到打黑工的机会。我们能抛下旧日的问题。
我们构思出一个四格漫画。第一格:一个微笑的男人面对行刑队。第二格:将军问男人有没有最后遗愿。第三格:男人要求听一个笑话。第四格:男人捂着满是弹孔的肚子。他说:“哈,你戳中我了。”
在街区尽头的邮筒旁,她说:“你确定你真是漫画家?我以为喜剧演员不会这么悲伤。”
在前门,写在一张炸鸡店的餐巾纸上:小时候,我以为天堂是湖边的一座大宅子。真希望那时就知道,我其实可以直接破门而入。
每栋房子的密码都一样:3669。这栋房子里没有垃圾,也没有人类生活的痕迹。灰尘覆盖着精雕细刻的线条。我在舞厅里铺开我的充气床垫。我们跳舞,喝光了剩下的酒。她唱歌。我们摔倒了。她压在我身上,轻轻吻我,然后更用力。她的呼吸里有劣质烈酒和呛人烟草的味道。一种令人沉醉的香气。
露琪说:“我想相信这个世界的慈悲。”
一阵寒意在我们睡的那扇大窗户下打旋。但有她裹在我怀里、我裹在她腿间,我们觉得够暖和了。我努力让自己粗粝的呼吸和她的同步。没多久,我的灯就灭了。
拖轮鸣着笛把驳船拖进港的呻吟声叫醒了我。我睁开眼睛,意识到它们已经闭了很久。新一天的强光轰在我脸上。我的脑袋像要裂开。我的皮肤,一层冻僵的壳。我旧货店西装上的线头散开了。一个我不记得写过的字条写在我的手上:请别离开。我爱你。
我翻过身,没有看见露琪。我起身,在防冻马桶里撒了泡尿。我从二楼卧室的窗户望向前院。邮差扔着报纸,校车捞起孩子们。我检查了其余的房间。
后门上,用大而鲜亮的绿色笔迹写着”对不起”。
我猛地推开门。脏鞋踩在修剪得像地毯一样平整的绒草上,嘎吱作响。我试着呼喊,但我毁掉的声带发出的声音像垂死的动物。没有栅栏。一条土路通向一座长长的码头。露琪的黄色太阳裙挂在尽头的杆子上,在微风中啪嗒作响。街上,车辆无知无觉地驶过。我的心爆炸了。我跑起来,跳起来。湖水无尽的泪水向我涌来。我脚先入水,落进冰冷冰冷的水里。对感官的冲击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新人。冲进凶猛的激流,没有她,我不会再浮上水面。
《自行车》
布赖恩·豪伊 著
夏初时节,把一辆越野摩托车漆成火焰红突然变成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妻子珍说,那是因为火焰红是今年的流行色,而蒂姆要想显得酷,就必须有一辆红色的车。
“再过几年他就不想显得酷了。“我说。
“再过几年没问题,可他才十岁,“她说。“眼下,他需要一辆红车。”
蒂姆挑好了漆。我用父亲的旧喷砂机把原来那种不酷的颜色打磨掉。先上了两层底漆,确保漆面附着。接着上了一层白色基底,好让底漆不渗色,然后才上红色。我用喷漆,再用手工刷上一条条更深的暗色长纹。最后上一层清漆封住,让它发亮。
蒂姆有一周不能骑车,从他说话的口气看,你会以为我们断了他的粮和水。不能骑车,他就什么都不能干。连电子游戏和电视都只是对他人生主要目标骑车的干扰。但我们知道,等漆干了,他又会对骑车失去兴趣。那不过是另一件偶尔让他从游戏和电视中分神的东西罢了。
车看起来不错。不是专业水准,有几处滴流和淌痕,但也不像老爸在车库里鼓捣出来的活儿。
我父亲以前也为我做这些事。他喷漆是出于需要。每年开春时我的车都漂亮,到秋天就没了颜色。那时候的漆跟现在不一样,而且我猜蒂姆不喜欢泥巴和树林里的山坡。一棵好树,以合适的速度撞上去,能把车漆剥得比蚂蚁啃炸鸡腿皮还快。
蒂姆重新骑上车的那个早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他就冲下了楼。珍和我坐在早餐桌旁。我喝着我早上的那一壶咖啡,珍小口啜着一杯减肥奶昔。她总是节食,尽管她已经很瘦。也许正因为这样她才瘦,也许她是对自己一天里晚些时候会吃什么感到偏执。
“爸?“蒂姆问。他不需要把话说完。
“行。“我说。
“漆这几天可能会蹭掉,所以穿条深色短裤。“珍说。“而且一定要戴头盔。”
“头盔让我看起来很娘。“蒂姆说。
我点点头,但珍告诉他不要说这种话,因为同性恋者和所有人一样值得尊重。蒂姆并不气馁。他焦躁地熬过了这通迷你说教,眼睛望着窗户和窗外的一天,而珍在讲人权之类的。珍在高中教历史和艺术,所以她对人类的苦难格外上心。
“好了,妈。我再也不说了。我能走了吗?”
“好。去吧。记住要小心。“她说。
“玩得开心。“我说,跟她对着来。他是个孩子,就该做孩子。很快他就十三岁了,然后快乐就要中断五年。让孩子骑他的车去吧。
蒂姆跑上了楼。
咖啡已经凉了,但我向来不喜欢热咖啡。我的舌头太容易被烫。珍喝完她的饮料,开始翻一本女性杂志,那杂志号称对关于男人和性的每个问题都有答案。我觉得那杂志八成是胡扯,但早上你只能读读猜测。周日报纸摊开在我面前,一张总统站在某石油公司CEO旁边的照片。文章列举了总统内阁从各大行业获得的各种回扣和献金:石油、烟草、枪支,等等。
“叫他别跟那个小恶霸混在一起。“我妻子说。
“总统?”
“不,你儿子。叫他别跟那个红头发的小孩混——米奇·汉尼森。叫他离他远点。”
“为什么?“凉咖啡苦了我的舌头。
“因为他会给蒂姆惹麻烦。”
“现在是夏天。”
“那又怎样?他不需要惹麻烦。那个米奇是个恶霸,是个坏影响。”
“是那红头发。让人发疯。“我说。
珍皱了皱眉。
“他会没事的。反正他得学会分辨对错。恶霸是最好的老师。”
“蒂姆太小了。米奇可能会让他受伤。韦尔奇老师说,米奇在高速公路上朝汽车扔石头。你想让蒂姆干那种事吗?”
我拿起报纸,折好,又放回去。半个总统冲我咧嘴笑。“韦尔奇怎么会知道?她是个不出门的人。”
“嗯,那是她告诉我的。而且我不想让蒂姆做那种事。”
从她身后,蒂姆说:“我不会的,妈。我懂。”
她温柔地转向儿子。“我知道。但你得小心。你在玩的时候可能不觉得某件事不好,但你得想想玩完之后会怎样。会有人受伤的。”
“我知道。“他说。他已经戴好了头盔,带子勒进脖子里。他戴着我给他的那双旧皮驾驶手套,掌心有衬垫。他管它们叫他的幸运手套。“好了,我走了。“他说,等着我们放行。
“别上机动车道。待在路肩上,有车来了就停下来。等车过去了再继续骑。“珍说。
“我知道。“他说。
“还有,别在人行道上骑。那不礼貌。”
“我知道。“他说。
“还有,要乖。“珍说。
“我知道。“他说。他看向我。
“玩得开心。“我朝他眨了眨眼。
他笑了,跑出房间。门砰地关上。我灌下咖啡,去续杯。车库门吱呀作响地开了。我在水池里放着温水,抠着指甲缝里最后一点红漆。蒂姆冲上了路,脚踏板转得比他的腿蹬得还快——一辆真他妈漂亮的车。
“他会没事的。“我对珍说。她低着头对着杂志,但眼睛没有动。她只是盯着页面后面。“他是个孩子。”
“街那头搬来一对新夫妻。他们有个女儿,不过才八岁。她真的很可爱。而且聪明。我猜她门门功课都拿A。”
“那个年纪的女孩总是门门A。男孩拿C,女孩拿A。“我说。
“本森太太说那女孩会代数。他们从俄亥俄或者爱达荷之类的什么地方来。”
“他们为什么搬到这儿来?“我倒了一杯新咖啡。
“换你不也想吗?“珍说。
“我不这么想。不过谁知道呢?“我吞了一大口咖啡来强调我的观点,把舌头烫得要命。
“加牛奶。“珍头也不抬地说。
我靠在洗碗池边,温暖的阳光照在背上,没往咖啡里加奶。它迟早会凉。我用舌头抵着上颚试了试,几乎没什么感觉。等咖啡凉下来,我小口喝着。现在什么东西尝起来都是烫舌头味。
“你还能看见蒂姆吗?“珍说。
街上几乎没什么生气。克劳勒先生推着他笨重的旧割草机,穿过沾露的草地,只割掉草尖,大部分草只是被压弯了。一辆前翼子板撞瘪的蓝色旅行车缓缓驶过。我们家的猫悄悄逼近草坪上的那棵树,盯着那些乌鸦——它们折断干树枝朝它扔。猫的尾巴抽动着,谋划着进攻方案。
“看不见了。他早跑远了。“我说。
“我想我要重新拾掇菜园了。好久没吃到新鲜蔬菜了。”
“季节可能有点晚了。“我在椅子上坐下。“不过假期里也算给你找点事做。”
“我还有好多教案要做。再说你懂什么菜园?你不懂。“她说,转回去看她的杂志。
我抬起头,看见她扫视着面前的那一页——一个化妆品广告。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在平静的沉默中过去。对她和蒂姆来说,夏天来了,但我只有一天假,就得回修理厂。一城子的SUV等着修,其中大多数从没碰过四驱,但音响系统能终结一场FBI的对峙。
太阳爬上窗户,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桌子上,我换了把椅子避开眩光。夏天的声音开始了:洒水器、狗、孩子、打草机、摩托车。那对爬虫脑来说像音乐,一曲关于活着的无调低鸣。
电话响起时,珍吓了一跳。她深吸一口气,起身走进客厅去接。
我竖起一只耳朵朝客厅,猜是谁打来的。她爱管闲事的老妈、我的老板,还是韦尔奇老师?
沉默了片刻之后,我喊道:“珍?怎么了?”
然后,夏天结束了。
《更重口味的爱抚》
布赖恩·皮耶乔斯 著
先生们,请为”钻石”鼓掌。
热烈欢迎”梅赛德斯”。欢迎”水晶”。
请为”自由”献上掌声。
俱乐部的DJ把每一个上铜管舞台的姑娘都介绍成某件奢侈的大件商品。从未失手。脱衣舞女总是拿某样物件、某个她们相信得到它就能象征自己得救的符号当艺名。谁又能怪她们呢?无论是幻想升职还是甩掉那几斤赘肉,每个人都得找办法面对现实——我们永远不够有钱,永远不够苗条,永远不够快乐或满足。但只要我们拥有这一样东西,就可以了。
下一位,欢迎”幻想”。
这些姑娘需要灵感来挤出一个可信的微笑。一个诱惑你、让你相信自己像她们渴望成为艺名一样渴望她们的微笑。听到那个词,被叫作那个物件,能让她们保持专注。有点像咒语或祈祷,仿佛重复足够多次,愿望就会成真。
钻石永远闪耀。
梅赛德斯不逛贫民窟。
水晶是品味与阶层的标志。
全世界都想要自由。
欢迎”命运”上舞台。
有句老话说,人人都有个价码,而如今是买方市场。
我和我那位分分合合的女朋友,现在又处于分手期。起因是一次关于一起养宠物的争吵。一只狗。比她现有的那只要大。我拒绝了。她说我害怕承诺。那不是问题所在。问题比那要糟得多、严重得多。如果我是个脱衣舞男,我的艺名会叫”选择性失忆”。
我们有我们的问题。人人都有。这是一场永恒的拔河。但反复无常的关系有个好处:在这些分手阶段,我可以心安理得地逃脱几乎任何事。几乎任何事。所以我正在利用这个机会,把她最好朋友的这个故事一吐为快,而不用担心被罚睡沙发。这事在我骨头里啃了好几个月了。而且万一我们复合了,名字都已更改,以保护有罪之人。
考虑到这位闺蜜乱成一团的生活,我顺着主题叫她”救赎”吧。再说,名字里有什么?
事实上,多得很。
无论是取自父母或祖辈、某位圣徒,甚至已故的伟大猫王,你的名字都坚持着另一个人对你本该成为的样子的梦想。祖辈理想的肖像通过传家宝般的名字延续。性别化的名字暗示着各种期望。名字不只是用来呼唤、指示、称呼、指责、偶尔表扬我们的符号,它定义了我们,从而限制了我们。它把我们关进笼子。
按定义,这就是定义的作用。
“罗孚”会跑。“毛毛”就是毛。“瞌睡虫""糊涂蛋”和”爱生气”曾经是。
说到玩伴,想想宠物的名字能透露出主人多少的希望与不安、抱负与恐惧。人们用自己希望拥有的特质给宠物命名。“幸运”。“硬汉”。“国王”。或者我们给宠物起名,让它们代替我们在另一个人身上找不到的一切。宠物的名字是一种坦白,就像舞者的名字分享着一个梦。
根据起名书,我的名字代表可信与美德。爸妈,好意心领了。
同理,把”救赎”叫作一只饥渴的母狗,从最坏的意义上说也很准确。但”救赎”并不一直是只母狗。事情是她妈妈中了某个抽奖、有奖问答或者宾果——因为她就是那种妈妈。她的脱衣舞艺名可以是”头奖”。奖品是一次拉斯维加斯之旅。
听过那个都市传说吗?火鸡最后进了婴儿高脚椅,而婴儿进了烤箱。“救赎”的妈妈能让那个嗑药的保姆看起来像玛丽·波平斯。她女儿根本不是她的优先项,除非这姑娘的存在即将毁掉大计划。这女孩连周末独自在家都让人不放心,更别说一周了。手里捏着机票,妈妈意识到自己没法一夜之间挽回十七年的忽视——但在豪华的卢克索酒店住上四天三夜,总可以吧?
如今被迫处理她那个野性未驯的未成年女儿带来的不便,她从亲身经历出发,觉得一个像”救赎”这样有留校察看记录的十七岁女孩,在上绞索之前应该先学会摆弄绳索。而一所崭露头角的小婊子的教育,还有哪里比罪恶之城更好开课?于是她像拖行李一样把”救赎”捎上了,只是她的说法不同。妈妈说,这是补偿那些错过的生日和体操比赛,诸如此类。
她们落地时,沙漠的阳光还剩好几个小时,直奔拉斯维加斯大道。维加斯毫不耽搁地干起了维加斯的事,妈妈溜走去享用维加斯所提供的服务——跟一位热情友好的舞者一起(他们从不说脱衣舞女,总说舞者)——把”救赎”留给几个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人照看。
这种场景太常见了,“救赎”已经管它叫”弃乐”,但也许这次她妈妈是在反讽。也许这是那种逆反心理的吓唬式教育,就像情景喜剧里的父亲抓到孩子抽烟,逼他们把整包抽完——一种过时的行为矫正手段,就像用卷起的报纸抽一下鼻子。
也许不是。也许只是我在人性中寻找善意,无论多么徒劳。但至少,她没有把”救赎”命名成她对待她的方式——多余的行李。
“救赎”的妈妈从包里抽出几张二十块,叫她玩得开心,然后一蹦一跳地消失在俱乐部的深处,她那本就单薄的监护责任,消失得比镜子上第一道白粉还快。
一个铂金头发的”香槟”、浓妆艳抹的”保时捷”、或充气过度的”芭比”——曾发誓照看”救赎”的那位——把她拐去了一个地方,一个涂着相配樱桃红口红、戴着心形墨镜、穿着娃娃裙的十七岁女孩无法抗拒的地方。那舞者说:“我男朋友兼职开礼车。想去兜风吗?”
她摊在礼车后座,在”救赎”喝完第一杯之前就给她调了又一杯加烈伏特加蔓越莓,每杯之间还塞一杯纯饮,而她在药片方面更加慷慨。“你喜欢派对吗?“她用一张九寸钉乐队的CD铺垫气氛,问:“你想像动物一样被操吗?”
对”救赎”来说,这个话痨的、裹着氨纶的仙女教母就像她永远的最好朋友——像同一窝的姐妹。仿佛她能读懂”救赎”的心思,当”小明星”或”胶原蛋白”或随便什么名字碰巧撞见了这年轻姑娘的价码。可以说,是被它绊倒的——它低成那样。
伏特加,有。摇头丸,有。关注……
脱衣舞女挥舞着一台摄像机说:“你想当个’狂野女孩’吗?”
有。
在酒精挑逗下,已经对着镜头摆姿势,对一切来者嘟嘴,救赎亮出她那十七岁的俏皮乳头——她那个超酷的妈妈签了同意书才打的孔——低吼道:“我很野。”
脱衣舞女用她那法式美甲和凯蒂猫贴纸朝空气乱抓,配合着表演,一只发情的娇吟小野猫。当救赎四肢大张躺在礼车后座,舔掉嘴唇上的唇彩、嘬着吸管时,脱衣舞女问她有没有考虑过男孩以外的选择。
而救赎,傻乎乎、醉醺醺,自尊心低落、别的什么都高涨,她分享了一个她以前从不敢分享的秘密。而这个知己,这个会读心的吉卜赛钢管舞女,她酷毙了。她理解。
仿佛响应一个无声的暗示,那个男朋友司机把礼车拐进了一个居民区。许愿仙女般的脱衣舞女从鼻孔里抽出魔法棒,指向各个院子。以巡航速度,她夸赞一只在铁丝网围栏后英勇吠叫的德国牧羊犬的皮毛。说杜宾犬和斯塔福德郡梗犬肌肉发达,而肌肉很性感。
方向盘后默不作声的”摇头丸”或”幻想”或”时装设计师”或随便什么的司机男朋友,鼓了鼓肱二头肌。“撒旦”这个名字的边缘在一只比特犬纹身下蔓延,字母尖锐得像龇出的黑色獠牙。
而救赎,渴望着需要被救赎,她同意了。这完全没让她觉得别扭。她自己早就考虑过这事了。
也许杜宾,她说。比特犬也能凑合。但她喜欢更大的犬种。她觉得。
大块头。强壮有力、天赋异禀的种公。
一只俄罗斯猎狼犬,或者一只獒犬。
而那个用某件她相信会带来幸福的小玩意给自己改名的脱衣舞女——我想她叫”名声”或”才华”或”按摩治疗副学士学位”——她完全能共情。她有个绝妙的主意。她一定在救赎的气味里捕捉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分分合合的女朋友养了一只吉娃娃。母的。那个小暖屌宝一直是我们的救星。我是嫉妒型的人。
当礼车把救赎丢回俱乐部时,她妈妈正被维加斯的一切搞得抽动吸溜,而眼前的景象让她清醒得比除颤器电击还快。
她的手指滑过从女儿袖口延伸出来的抓痕,那三道厚肿发红、深深挖进手臂的爪痕,那条帝国高腰夏裙上的裂口——那种裙子不知怎么总让女孩看起来既像孕妇又像未成年——妈妈不用问。她一定曾在镜子前,就自己在电影行业的未来,有过一次没成型的类似对话。
她抓住女儿肩膀上的红肿伤口,摇晃着。“你。都。干了。什么?”
眼睛像硬币一样在眼眶里闪烁,被晕开的睫毛膏搅成泥泞许愿井的底色,救赎神志不清、困倦不堪,头发全乱了,醉得不轻、疲惫加倍,她别开目光说:“没什么。“她说:“冷静点。我们去看了几个家伙玩滑板。“她告诉她妈:“淡定,苏西。“她说:“我只是累了。“她试图挣脱,但太虚弱,放弃了。“天哪。也许我嗑了一点点药。那又怎样?”
她用纸巾擦了擦妈妈流淌的鼻涕,说:“好像你有资格说我似的。”
这会儿她妈妈的脱衣舞艺名可能是”责任”或”匿名戒酒会”。甚至可以是”节育”。她眼睛睁得像弹孔,也同样湿润。她一遍遍重复着那句话。她已不再是对女儿说了。她是在对着那些渴望镜头、溅满睫毛膏的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训诫。那双眼睛像镜子一样回响。
你都干了什么?
而等她们终于从这场决定性的母女时刻中挣脱出来时,救赎和她妈妈是独自一人了。
高价脱衣舞女们,走了。那个兼职电影人的司机,走了。伏特加,没了。可卡因,早就没了。只剩下这对母女、她们的罪孽、卢克索的四天三夜,和一个拿着巨额账单的愤怒女招待。
这事太违法了,即使在维加斯也违法。
有些人就是不该生育。他们不具备训练一个孩子所需的投入,他们的孩子最终总是照他们的行为而非言语行事。啃坏家具、到处乱跑,可以这么说。他们可怜的品种拖累着他们,无论怎样。救赎被留下来,靠榜样学习。
而且,因为这是人们最先问的事——是的,她极其可爱。那种扎着双马尾的预备头牌舞者式的可爱。那种”最有可能被发现死在酒店浴缸里”的可爱。那种大眼睛、嘟嘴唇、天真无邪、你说什么她都会听的可爱。
还有那句”在维加斯发生的事就留在维加斯”的箴言,和维加斯的一切一样,是骗人的。救赎的维加斯秘密跟着她回了家,而她守住了它。
通常在故事开始之前,当她亲口讲述时,这个叫救赎的母狗用伏特加来涤荡灵魂,就像一个罪犯往火堆上浇更多汽油来烧毁证据。喂她任何一瓶80度的酒,它就会嚎叫一整夜。当火苗烫得握不住时,她把它一个饱嗝喷出来,仿佛每只张开的耳朵都连着她的私人神职人员。像月经一样准时,也一样容易预见,她在群体中寻求慰藉。她的可爱把他们引来,救赎依偎着讲出这个故事。但她不抱歉。她不羞愧。没人安慰她。没人试图理解。没人多说什么。
没有人真的会忘记救赎。但他们肯定装成那样。
她的忏悔像柏油一样黏在你的灵魂上。即使那黏糊糊的东西干了、开裂脱落,一块深色的污渍依然残留。
我不知道她是在试图占有这份痛苦,还是在寻找同类,还是别的什么。
而且,因为这是人们第二个要问的事——是的,我给了她一次机会。她是我分分合合的女朋友的那个酗酒的闺蜜,所以意外难免。那事只发生过那一次。而且我当时真的、真的烂醉。老汉克·威廉姆斯那种醉。荷马·辛普森那种醉。
不过你自己知道就好。这是我们的秘密。
而且,因为这是人们第三个总要问的事——是的,在维加斯之前。尽管她常让我怀疑尺寸是不是真的重要。
当救赎讲这个故事时,还有更多细节我就不展开了。有些词我没法板着脸说出来,比如”喷涌""高潮”和”抽插”。还有”疼痛”和”滚烫、黏稠的一滩”。当她按自己的方式讲,带着所有绘声绘色的细节、毁掉的座椅面料、爬行和一桶普通润滑剂,房间的一半人会在她戴上钉刺项圈那段之前就离场。
那些离开的人以前听过,而听一次都嫌多。剩下的人,比如你,嗯,那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会儿会有一种全新的含义。
对于第一次听的听众,当他们彻底摇着头、目光避开救赎看向四面八方、把爱人的手握得紧得不能再紧、醉意不仅消散而且被吹得干干净净——像龙卷风掀掉拖车公园的屋顶——这时救赎说她担心有一天FBI会上门。她觉得那个司机老兄被抓了还是怎么的。因为他们答应寄一份视频拷贝给她,却从没寄,这帮骗子。
而真正的问题在于,她说,被利用了。被那样欺骗。除此之外,她对从美容师学校毕业、拥有自己的住处真的很兴奋。要带大院子那种。因为她一直在留心。
这事扭曲到即使在”怪癖恋物节”上,施虐方和受虐方都一致认同它有多扭曲。
即使在”橡胶舞会”上,那个戴着盖世太保帽招摇过市的资深女支配者也显得有些不安。
那个觉得只用几缕电工胶带裹身出场”酷毙了”的胖会计,连他那苍白的大屁股都觉得救赎品味恶劣。
我上次听她讲时,有个”躯干男”在听——只有一个头和胸腔。他会躺在哥特/工业夜总会的地板上,付钱请姑娘们穿着细高跟鞋走过他的胸口。被钉在地上,他从救赎的裙底往上看,说:“这才叫扭曲。”
她每讲一次,就添一个新细节。第二次是犬种。之后是名字。有一次她描述了某个姿势的精妙之处。抱怨灯光太刺眼。随着每一次演绎,场景越来越清晰。随着每一个特写,房间越来越空。
在几次反响不佳的公开演出之后,救赎用一套先发制人的辩护武装了自己。把它合理化为一段自然的恋情。引用追溯到古希腊的历史先例。她使用”爱”这个词。就是她用来形容在动物保护协会做志愿者的感受和”黑眼睛”伏特加的那个词。
救赎的现任男友和我不来往。我不算你所谓的壮汉,但也没法从我们之间那头大象旁边挤过去。整个深南部产的棉花都不够给这个问题织一条大裙子。可我们的女朋友是最好的朋友。我躲不开这哥们。
有一次派对上,趁着救赎讲她的故事,我们溜出去躲开那些目光。他告诉我,与普遍看法相反,人类的卵子其实可以被犬类精子受精。女方会在这个孽种发育得太远之前流产。它看起来什么都不像,他说,没有小手指小脚趾,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一条共和党法律会强迫你留下它。你不必在阁楼里养什么阿努比斯牛头怪。冲掉一个压烂的西红柿就行。他声称自己在网上做过研究。他说,考虑到……谁不会呢?
在酒吧一带,人们给救赎起很多外号,大多是背后叫的,而且”救赎”不在其中。她的外号没一个准确。没一个像孩子们挣得”臭蛋""胖子""鸡巴鼻”或”操狗佬”这类称号那样具体。知情人士用普通的贬义词代替我们真正想到的那个词。为了制造距离缓冲,他们叫她变态、下流、荡妇。那个贱货。他们干脆拒绝动用想象力。
没有人用那个B开头的词。
从人们背地里称呼别人的方式,能看出很多关于他们自己的东西。
她的恋情不可避免地告吹之后,你看不到那些家伙因共同的经历而抱团。他们不会在反弹期击掌、灌啤酒、比谁的”钓鱼故事”更离奇。他们坐在酒吧的两头。派对上,他们无时无刻不背对着彼此。
当她膝盖发软、踩着高跟鞋摇摇晃晃,一只手掌撑在墙上,另一只手晃着个大塑料瓶,开场白是”那么,你们说说,这个是不是真的很变态……”时,那些家伙第一个开溜。
她最后一次在派对上招呼大家围拢过来时,我带去的一个哥们喝得太醉、吓得够呛,没法再无视那些蛛丝马迹。他最近刚和他交往多年的女友同居。他们一直想要只小狗。他说,为了在迈出下一步之前测试这段关系的长期潜力。一次试运行。但听了救赎的忏悔之后,他打起了退堂鼓。
你看,他在她电脑上发现了一些东西。
知道互联网是个布满陷阱、盘着毒蛇的丛林,他把它当作间谍软件搪塞过去。一次网上冲浪的意外。浏览历史不像你的邮箱地址那样有决定性。但救赎那晚说的话让他开始琢磨,“兽交”出现在搜索历史里,也许并不是无辜浏览的副作用。
也许缓存里那篇他忍不住读了、关于如何安全地训练你的宠物进行交配的文章,并不是点击一条承诺王薇薇高跟鞋五折的弹窗广告的副产品。
回家路上,他解释说,狗一旦完全插进去,就没法让它退出来了。狗有这个关节,鸡巴中间有个结,会肿得有洋葱那么大那么硬,把这对搭档锁在一起,直到它完成拱动、射完为止。
他跟我讲了一些案例,女人被锁住,狗卡在她们体内。那个结充血胀到垒球大小,出不来。然后有人不得不拨打911。
狗不像我们这样会累,他说。它们的”高潮”不是喷几下就翻个身想三明治。你可以说它们是高潮界的沃伦·巴菲特。想象一根胶水火龙带。它们射啊射啊射。可以持续大约四十五分钟,而母方被锁住,跟着它一起猛烈撞击。等”雷克斯”或”洛基”或”布鲁泽”终于泄了气拔出来,一大桶黏糊糊的东西喷涌而出,而他描述那玩意的原话我就不想重复了。
我朋友那样子就像:想象你酒吧散场后带朋友回家喝几杯,发现你老婆四肢着地趴在新的油毡地板上,美甲都磨烂了,还喊着再来五分钟、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谁知道呢,因为”巴迪”还没完全满足。
很好笑,对吧? 对吧?
他脸都绿了,抱怨那桶装啤酒在胃里不太舒服,而他在偷窥时发现的这个留言板上,发帖的女人们承认精液是她们整体性体验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们的狗以一种任何男人都望尘莫及的方式填满她们。而且撇开词源学不谈,它们的勃起里真的有一根骨头。
这事太禁忌了,连互联网上都没有它的俚语。
从技术上讲,他们被称为恋兽癖。如果你想政治正确的话。他们称自己的生活方式为”动物饲养”,而不是,你知道,那个B开头的词。
他们辩称,本质区别在于同意。随你怎么评判,但你也无法证明动物不是乐在其中。
我哥们把头伸出副驾车窗呕吐,说这些”动物性恋”视频已经到处都是了。有人因此入狱。那些狗等待领养,但它们一旦尝过好日子就很难再被训练,没人要它们。嗯,没有家庭要。尤其是有女儿的家庭。他说,去谷歌吧。有个老女王被一匹马鸡奸致死,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查查。这给”马力”一词赋予了新含义。
去谷歌吧。
去查吧。
我谅你不敢。
而且,是的,这事太违法了,即使在互联网上也违法。
除了丹麦。还有匈牙利。
巴西是这类影片的主要出口国。在荷兰,有一条叫赫克托的大丹犬,被视为正当的明星。付一小笔费用,你可以见到赫克托。
而且说句公道话,我们都知道在太阳升起的国度,什么都行。
“有付费的视频网站,“他说。“几百个。”
不只是狗和马,还有山羊。还有,是的,你必提的蒂华纳驴。而且其中有些女人很辣。你要是不知道底细,会毫不犹豫把她们带回家。
那些有忠诚问题的女人,把爱等同于依赖。从扭曲的”人类最好的朋友”的角度,这说得通。
趁女友在隔壁房间睡觉,我朋友在万维网的荒野里自由漫游。一件接一件,最后他浏览起一个信息网站,按犬种列出平均阴茎长度。论坛里有几百条亲身经历的证言。明确的指导。体位、技巧,还有那些你直到祸事发生前都想不到的务实预防措施,比如给狗爪子套上袜子。
除了对虐待指控的雄辩辩护,该网站的作者声称,狗的鸡巴比人类男性的干净三倍。她的兽医说的。她提及一些心理学研究,报告称80%的女性幻想过被动物占有。来源未注明。而且既然这不再是比喻,她从不使用”狗爬式”这个词。
她称之为”做爱”。
当我朋友的忏悔被他探出车窗呕吐、吐在我车身一侧打断时,我那位分分合合的女朋友的小茶杯狗在后座发疯,把它高尔夫球大小的鼠脑袋从冒烟的窗缝里挤出去,想舔那道朝车尾拖去的泡沫状呕吐物。
我那位时有时无的女朋友到哪儿都带着那该死的小东西。她甚至有一个漆皮手提包,上面用莱茵石镶着它的名字。那包花了她一千多。是吉娃娃,不是包。
我哥们用仪表台抽屉里的纸巾擦着嘴,道着歉,然后开始讲当那个拳头大小的结被整个推进去、卡在阴道腔里时会发生什么。恋兽癖管这叫”锁结”,而这本该是最好的、最激烈的部分,他正说着,一阵揪心的警笛声响起,后视镜里红蓝灯光闪烁,结束了这场讨论。
后座里,我那位复合中的女朋友兴奋起来,那狗一边叫一边往她两腿之间钻。她回头看着警车说:“哦!他带了一只任丁丁。”
我说:“脸转前面,闭嘴。”
后视镜里,那辆警车的引擎盖上写着K-9。
我朋友说:“嚼个一美分硬币。我听说那玩意儿能干扰酒精测试仪。有花生酱吗?”
“没有,“我说,“那是都市传说。就是有些人告诉你的狗屁,好让你一辈子相信鬼话。”
他的故事想必让我的脸色清醒到无法再猜测的地步,因为警察只是探进头来说:“下次他再这样,靠边停车。”
“还有你”——他敲了敲后车窗,那只小狗正把屁股对着他的脸,脑袋埋在我复合女友两腿的交界处——“管好你的宠物,系上安全带,小姐。”
知识真是一种诅咒。除非严重脑震荡或脑叶切除,否则你无法撤销它。多少醉鬼试过了。而有了互联网,知识现在和任何拿欧洲车给自己起名的姑娘一样又快又便宜。我更喜欢从前那种无法确定的时候。当可怕的传闻遥远得像尼斯湖底的UFO。当那些糟糕得令人着迷的、关于不幸者的灾难人生,只有你允许它多真实它才多真实。只是杂志封面,只是深夜慈善广告里的一张黑白照片。现在,确认只需要点一下鼠标。恋童癖和暴力重罪犯住在每个街区。他们给你装袋杂货,给你结算油费。
而任何撕扯着你内心的私密问题,无论你藏着怎样癫狂的变态,别处都有人和你一样。你没那么怪。你并不孤单。你并不可怕。而且因为同病相怜,他们会鼓励你。这些在互联网留言板上的人。通过一个网络分担重负,减轻他们的负担,稀释他们痛苦的浓度。其他人像病毒一样传播他们的福音。
那个倡议页面的管理员,她贴了一篇一万字的关于口交技巧的文章。一份新手常见问题解答。她深入探讨覆盖在狗阴茎上那层滑腻黏液的生物学细节,只不过她把包皮垢称为”天然分泌物”,并阐述了在给狗口交前给它洗澡的诸多好处。
这大概是你最后一次笑着把狗的命根子称作”口红”了。
她解释了分泌的三个阶段,最后一种是强碱性的”前列腺液”。而且她说别担心,你不会生病的,所以尽管吞下去吧。
在为有志于恋兽癖的新手打基础时,她概述了那些渗出的乳白色液体的生物成分,它们会拉长下垂,黏得像糖蜜网。她的文章给每种成分都使用了术语:20%的水、灰分、蛋白质、脂类、钾、钠、钙、镁、磷、铁、氯化物、硫、氨基酸、白蛋白、蛋白胨、核蛋白、黏蛋白、尿蛋白胨、脂肪球、硫胺素、核黄素、泛酸、烟酸、抗坏血酸、酶和果糖。仿佛任何程度的学术术语疏离,都能让狗鸡巴尝起来像别的东西。
把这玩意儿夹进面包,浇上巧克力酱,撒上棉花糖屑,但狗屌就是狗屌。
这些恋兽癖,他们反对使用”兽”这个词。 仿佛某种巴甫洛夫式的再训练就能抑制咽反射、割裂我们的人性。
当我把车停到他公寓楼下时,我哥们向我讨主意。“我该质问她吗?还是装死?”
我只想爬进被窝忘掉一切,但他不肯走。
“我是说,如果双方是自愿的,“他说,“我们有什么资格评判?“他看着我寻求开脱,手在门把手上犹豫着,那个问题悬在我们之间的空气里。
我说,够了,老兄。谢谢,不用了。我们早就越过了体面的界线。我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毫无兴趣。我的艺名可以是”无知的幸福”。
但我撒了谎。我找到了那个网页。
别评判我。你也会的。
那个B词倡导者把狗描述为激情似火、热情洋溢的恋人。她与狗的”关系”始于九岁。同一年,她与她的第一只公狗”对接”了。
她主张,真正的虐待动物者,是不帮助自己可怜的宠物获得释放的人。她问你,如果你不能自慰会是什么感觉。如果你不能在你那小小的键盘上敲敲打打,来满足你所有秘密的、羞耻的欲望,在互联网身份的匿名保护下跟陌生人玩脏打字,同时以为你的女朋友或妻子或孩子或随便谁正在隔壁房间酣睡会是什么感觉。
她问,如果每个人都始终压抑、挫败,过着谎言般的生活,无法或不愿说出需要说的话、做出天生注定要做的事,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被药物阉割得太狠,或被酒精镇静得太深,以至于找不到真正需要的东西。
效果不太好,但这就是我断掉家里Wi-Fi的原因。
我还太年轻,不想毁掉一件好事。合法的性爱仍然有趣。对吧?
某天晚上,当我女朋友在她的巧克力糖和《欲望都市》重播的急救室里隔离,经受着女性诅咒的折磨时,我可能会不小心在”免费流媒体:性感玛雅·希尔斯被狗爬式操”那里拐错弯,然后下一步你就会知道,那非得来上十几个穿着毛绒戏服、大啖新鲜出炉的人类粪便、用潜水脚蹼把仓鼠踩得血肉模糊的亚裔未成年截肢女孩,才能让我提起兴趣。
听起来有意思,但谢谢,不用了。反正不会再来一次了。我太老了,学不了新把戏。
我朋友下车时,还是想不通。他说,救赎一定是个受害者。也许这一切只是表明救赎在试图直面她的心魔,准备好了要么被公众舆论的法庭烧死在火刑柱上,要么被宣告无罪,继续她的人生。
我说,也许她只是极度渴望关注。有人该给她点甜头。
那晚,我那位时有时无的女朋友那只小得可怜、一窝中最弱、却价值连城的吉娃娃,做了它每晚睡前都会做的事——像它本来就是的啮齿动物一样在床单底下打洞,扭来扭去直到钻进去,然后依偎在我女朋友的大腿之间。蜷成一团,像一坨完美的卡通屎。而我第一次纳闷:那狗是怎么学会这么干的?
我那位时有时无的女朋友,她总是发情。不管什么惊悚故事,不管什么差点被捕,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花痴,开始抚摸我的脖子,用手指在我两腿之间、她自己两腿之间挑逗,狗还在那儿,而现在不是时候。
我脑子里装了很多事。
比如,我分分合合的女朋友的最好朋友操了一只斯塔福德郡梗犬。天知道还有什么别的。
而且乐在其中。
因为救赎分享的是这副骨架,我拒绝去想象她正在埋葬的那些骨头。
当我退缩开来、一个月没碰我的姑娘时,我们最终又分手了。这就把你和我带到了当下。
所以,把这篇故事当作一个人情,也当作一个警告。但我不建议把这故事传播得太慷慨。而且无论你做什么,别说是从我这儿听来的。我们还有可能复合。我很容易原谅。我就是这么忠诚。
跟神父说说,或者上个网。当一个”认识那个操了操狗姑娘的人的家伙”,会毁掉你在派对圈的名声。株连之罪。这也是为什么叫阿道夫或奥萨马的孩子可能交朋友有困难。
别以为我在这儿作道德评判。但我也不是在纵容什么。我只是一个不完美的人,试图理解一个不完美的世界。
如果这是个完美的世界,姑娘们可以拥有所有那些她们以为能填补内心空洞的宽敞豪华轿车、流线型跑车、顶级烈酒和闪亮石头,而不必把自己改名为物件。在完美的世界里,我们是谁就足够了。我们不必躲在皮面具和网名后面寻求自我实现。
人们不会互相剥削,幸福会足够所有人分享。每只小狗都会有一个家。
但我们的世界并不完美。
这个故事,她那条没人爱的杂种狗,我再也照看不下去了,已经把它放进一个写着”免费”的箱子里。
你可以向任何愿意听的人发誓——不得好死、针扎眼珠——这是个真实的故事。
因为它是。
而现在,它是你的了。
《引擎、O形环与宇航员》
杰森·M·法伦 著
那一天,我们传递了许多写满暗号的纸条,那些针对弗雷迪的计划。
第二天一早,字母表太太用了课堂的前十分钟,盯着他空荡荡的课桌。
我没有杀字母表太太,但我帮了忙。我们都帮了忙。
当她回过神来,她说:“好,那么。来拍一张漂亮的班级合照怎么样?”
我们帮字母表太太把自动相机架到三脚架上,她让我们靠黑板站成一排。左边数第三个,后排,特伦斯,看看他脸上的表情。其他人都站得笔直,对着镜头微笑,但T捕捉到了旁边别的东西,眼睛圆睁,嘴巴张开。就是一个月前字母表太太脸上那副表情——当时我们看”挑战者”号航天飞机爆炸的直播,引擎、O形环和宇航员被抛得满天都是,落进海里。
字母表太太的真名辅音太多,对一个连二加二都算不利索的班级来说太难了。我们的父母不喜欢她,因为她是”骑骆驼的阿拉仔”,来自”外头那个神圣的屎坑沙漠”。
但她是个可以倾倒我们的地方,他们这些需要高强度照管的特教班孩子,趁着那八小时没有负担的光阴,假装生活里没有特殊儿童。
那团红色的、火爆的霰弹枪火光先找上了字母表太太,像一大根阿克米卡通炸药在她肚子里炸开。
每年都有一场烛光守夜,我们这些少数幸存者都说会到场。今年只有我和特伦斯。之后我们在城西的”大麦屋”碰头,选了最里面靠后的卡座,远离那些波西米亚文青装逼犯和大学生。我们要几扎啤酒,开开玩笑,看看彼此孩子的照片,击掌数落我们操过的姑娘,然后分道扬镳。要到明年同一时间我才会再见到T,也许连那都不一定。
T的妈妈在他七岁生日前去世了,到了六年级,这可怜的孩子你只要斜眼看他一下,他就崩溃。弗雷迪来的第一天,T试着当大使,向弗雷迪做了自我介绍,弗雷迪的回应是叫他”弱智的、头发像屌毛的、巧克力基佬脸的滚粗黑鬼”。小特伦斯·摩尔,穿着他那条棕褐色的灯芯绒裤和条纹JCPenney衬衫,放声大哭,跺着脚,跑到一棵树下坐下,脸埋在手里,小小的肩膀抽动着上下起伏。
还是那次课间,弗雷迪扒掉了莫妮卡·乔丹的裤子,往埃里卡·维尼尔的头发里吐了口痰,砸坏了山姆·吉福德的吃豆人手表,还把这个可怜的小胖子赫尔曼·韦斯利脸朝下推下了楼梯。
我们往里走时,字母表太太在走廊里和我们擦肩而过,正押着弗雷迪去加瑟斯校长的办公室。弗雷迪乱踢乱叫,鼻孔里喷出奶绿色的鼻涕泡,白沫从嘴里落下,左裤腿上晕开一块深色污渍。
他们过去之后,科林·斯特林说他有个感觉,这新来的小子灵魂比空汽水罐底还黑,而他基本说中了。
当字母表太太独自回来时,她告诉我们得对他好一点,因为他过得很苦很惨,而且他爸爸几个月前去世了。
“孩子们,“她说,“对难过的人,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齐声回答,一如既往的顺从邪教:“开心的话造就开心的心!”
过了一会儿,弗雷迪回来了,坐下,把头垂在课桌上。
就在校车来之前,当所有人都试图对他示好时,弗雷迪告诉我们,他在以前的学校”QI”测试拿了高分,不该待在”一帮肥猪、基佬、弱智、抽风的特教班”里。还说他和他爸爸以前常开枪打鸟、听犹大圣徒乐队,他在他爸爸的葬礼上放过臭气弹,而且他有一次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两个裸体女人互相挤奶子、在”下面那儿”吃对方。
班级合照拍摄的前两天,我们把字母表太太的爱与宽容逼到了极限。她脸上的皱纹刻得更深,眼下的皮肤泛红斑驳,她抚弄着一张带框的照片,照片里一些人站在沙漠里。玛蒂尔达抽中了最短的签,问她为什么难过,字母表太太说,当圣洁之人拿起武器自相残杀时,善与恶都褪去了,只剩下”伪君纸”(伪君子)以上帝之名杀人,背叛上帝。
“当你做了非常坏的事,“她说,“那是魔鬼让你做的。”
她叫我们安静过两次。通常第三次警告意味着她那种尖锐可怕的”巴勒斯坦尖叫”,外加取消课间。但那天,她只是站起来,走了出去。十五分钟后她回来时,所有人都闭嘴不再胡闹,坐回座位,继续看书。除了弗雷迪和我。
字母表太太出去散步时,弗雷迪在我们两张课桌之间绑了一根细铁丝,并告诉我,如果我说出去,他就杀了我妈。
他举起手,字母表太太目光呆滞而遥远,拖着步子走到他身边。她的脚绊到了铁丝,把她甩倒在地,我们两张课桌被扯得正好砸在她身上。她坐起来尖叫,裙子被掀到胸口,双手擦破、脏兮兮的,一道道血像黑色鞭炮在她脸上炸开。其他几个老师跑进来扶她,我们由阿多尼斯太太带完那天剩下的课,那个古怪的图书管理员,闻起来一股玫瑰和奶酪味。
第二天,字母表太太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看到我们放在她桌上的鲜花和慰问卡,突然哭了出来。她没怎么说话,给了我们一个上午画画,而她坐在桌前哭。
弗雷迪在午饭前晃了进来,晃着他那个”哈扎德公爵”饭盒,吹着那部剧的主题曲。
课间时,我们开战了。
我、特伦斯、博、科林、贾斯汀和萨布丽娜把弗雷迪堵在攀爬架后面,越过木屑堆,就在”大玩具”前面。我们紧紧围住他,他往外冲时,我们把他推回圈里。
“这是替字母表太太打的。“博说着,一拳砸在弗雷迪脸上。
一团血在慢动作中从他嘴角飞向一侧。
萨布丽娜接着一记上勾拳,把弗雷迪打飞了。“这是替你用石头砸的那只小狗打的。”
不知怎的,在他落地前,她又凌空补了他一下。“这是替你踢脸的那个二年级生打的。”
特伦斯火力全开,亢奋、痉挛、上气不接下气,和往常一样哭得满脸是泪,压在弗雷迪身上狂抽耳光,同时喊着:“我不是黑鬼,不是黑鬼,不是黑鬼。我爸说我不是黑鬼!”
科林和贾斯汀用上了他们在《周六夜主赛》里学到的招式,用双人接力赛的方式互相抛掷,同时飞肘、落膝,砸在弗雷迪的肚子和胸口上。
“这是替你尿我书包打的。” “这一下是替你说’耶稣舔鸡巴’打的。”
弗雷迪干呕咳嗽,肺里的气被挤空了。
萨布丽娜把我推向前。“该你了。天哪,快点。上啊!”
我叫弗雷迪道歉。
“不,“他喊道。“滚开!”
我把双手攥成滚烫、紧实的小拳头。“说你为对字母表太太做的事道歉。”
“不,“他喊道。“你妈操驴!”
“求我们原谅你。”
“不,“他喊道。“不!不!不!不!你爸操羊操马!”
“说你为对所有人做的那些可怕、恶毒的事道歉,弗雷迪,所有你到这儿来之后干的恶毒、可怕的事。”
“不,“他喊道。“字母表太太是个沙漠黑鬼!一个肮脏、下流、住沙漠的、操骆驼的婊子,她得了下贱烂逼呕吐病!”
我跪到他身边,一拳打在他脸上,坐到他胸口上,告诉他,他妈一直在跟别人生孩子,而他那个死了的、正在腐烂的爸爸,埋在六英尺地下,被虫子和蟑螂啃着。我的拳头是干硬的、肿胀的破城锤——挥进去,要把弗雷迪的脑袋和躯干分开。
他嚎啕大哭,我的指节每砸一次他的头,他的脸就进一步崩溃成一幅浸透的猩红面具。
我告诉他,他妈妈和爸爸都恨他,而他会去跟我们校车经过梅普尔街和第三街路口时总看见的那些吓人的老流浪汉一起住,都是他的错。就是弗雷迪说的那些没人爱的人——连上帝都不爱。就是弗雷迪说的那些吃小猫、强奸小孩、把艾滋病传染给他们的家伙。
弗雷迪不再尖叫时,我停止了打他。
字母表太太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扔下拐杖,倒在弗雷迪身边,把他一动不动的身体拖进怀里。她透过僵硬的黑发帘子瞪着我们每一个人,说:“你们做了什么?你们刚刚都做了什么?”
弗雷迪醒了过来,哭着,浑身是血。闻起来像是他拉了一裤子。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我们再没见到弗雷迪——而我们他妈那么害怕的正义之锤,始终没有落下。
第二天早上,我们拍了班级合照。
而弗雷迪迟到了二十分钟才来上课,他爸爸的旧霰弹枪在他身侧晃荡。他甚至没有瞄准,只是抬起手臂,把火焰朝房间里乱泼。几秒钟内,我们变成了简报、突发新闻、头条、声音片段、统计数据,变成了你日间肥皂剧的中断——就在医生得到那姑娘、而女人的命在最后一秒被她邪恶的双胞胎救下之前。
今天我赶在日出前醒来,吻了妻子和女儿,坐在地下室,看着我们的班级合照。有个古老的都市传说,说字母表太太用的那台相机卡住了,多拍了三张照片,只有几个人见过。
第一张里,字母表太太正向后倒下,她的内脏迸出来飞向空中,而我们都按她安排的位置站着。
第二张里,字母表太太的肠子和血如雨般浇在我们身上,我们的表情正追赶上正在发生的事。
第三张里,我们尖叫着,萨布丽娜的半边脸被炸得干干净净。
我把照片收起来,再等一年,然后看看手表。今天是弗雷迪的生日,总得有人去他的墓碑前献花。
字母表太太会说,是魔鬼让我这么做的。
《旅鼠》
特伦斯·詹姆斯·伊尔斯 著
在一个垂死之秋的诡谲黑暗中,最微弱的光也能照亮数英里。
而我还在等这场幽灵之旅开场,从那些和我一起挤在这家酒吧——“九之八命”——外面、彼此取暖的陌生人身上偷着热气,我并不想用又一个鬼故事来冒犯、惊吓或烦扰你……
……关于活着,关于死去——或者被困在两者之间的某个地方——但那是多年前万圣节前后,他第一次试验干这事。折腾来折腾去。把自己弄死。
我哥——那个了不起的渡渡鸟脑袋。
我舔掉鼻子上滴下的鼻涕水,数着参加者的零钱:今晚的客流量,跟我在别的镇子、别的夜晚忍受过的其他幽灵之旅相比,实在惨淡,我一路追踪着我的手足——那个神秘的角落笨蛋。
借着南瓜灯的光,遛狗的人唤着他们的杂种狗,穿着戈尔特斯面料的游客端着相机蓄势以待。他们身后,一对青少年情侣——女鬼友和男友鬼——手牵着手,裹在紧身黑衣里作伪装。
我吹了吹一颗栗子,然后扔进嘴里。舌头卷着滚烫的栗肉,我琢磨着剩下的那个游览怪人,他比我还更不该出现在这里。他穿着黑白色竖条纹的怪衣服,脸脏得像烟灰缸,眼窝涂成了炭黑的坑。从罐子里灌着酒,漂白的头发在风中胡乱扑腾,他看起来像假释中的阴间大法师。或者科特·柯本的僵尸尸体。
又一颗热栗子丢进嘴里——尝尝味道对不对——我看着”甲虫科特”身后的琥珀色光晕向黑暗中延展。一旦越出南瓜灯咧嘴笑的范围,你就会整夜徒步穿越埃奇蒙德的乡野,在黑暗中眯着眼,眼后隐隐作痛,胳膊因为朝面前的虚空摸索而沉重不堪。
小时候,我哥连个南瓜都刻不好,蠢得要命。就像那个半学期假期,他想破坏我的南瓜,结果把一把菜刀捅穿了自己的手——不知怎么避开了他常冲我竖中指的那根手指上的动脉。他只是耐心地观察着自己的血撕开自己掏空的南瓜,像蜡泪顺着老式烛台滚落。
“万圣夜快乐。”
我们转向酒吧入口。那里,一扇厚重的门在一道裹着厚重斗篷的剪影身后合上,那剪影拎起旁边那个南瓜灯的绳柄。
“大家都安然无恙吧,但愿如此。“他洪声说,用戴着无指手套的手把灯举得更高,外套上拉丝皮革的肩章坠饰垂到与胸口平齐。
“我是你们今晚的向导。“他小心翼翼地珍惜着每一个词,仿佛下一个就是他的最后一个:这,是一辈子社区剧场生涯的白费。“杰克”——他那业余戏剧的夸张劲儿炫耀着——“一日游者。”
然后他借着灯光核对笔记本,长长的灰色鬓角染上橙色,他无声地数着每个付了钱的普通人的名字,确保——双重确保——没有蹭游的,没有逃票的,没有白占便宜的……
“幽灵逃票客。“他说,从游览团里激起一片礼貌的笑声。
我把眼珠子转进它们温暖的窝里。
“快开讲吧,“条纹独行侠甲虫科特说,一股烂太妃苹果的臭气混着口齿不清的话灌进他的苹果酒罐。“我还要去别的地方……”
我用舌头舔着牙龈,心想,我也是——去我哥,那个吃鼻屎大王,可能在的地方,要是我能找得到他的话——又扔进一颗栗子。
“是啊,去别的地方,“一个声音讥讽道——那对青少年情侣里的哥特女鬼友——“比如匿名戒酒会……”
我又翻了翻白眼,转而看向埃奇蒙德的村中绿地。那里——树木枯成只剩光秃树皮的骨架,落叶死在脚下,被某个”如此这般”林地信托保护着——有一棵特别的树。
最低的那根树枝,像一条踮起脚尖也够不着的伸出的手臂,形状像个倒过来的L,它比其余的树都高。它的枝条是木枷的颜色,伸展开来像结满痂的血管。
尽管今晚是万圣夜,这棵树却是迷你小仙女、妖精和女巫没有满街乱跑、敲门讨糖的原因。花束在树干旁堆起;“请勿入内”的警方封锁带圈起这块区域,带子像一条系得漫不经心的生日礼物一样叹息——就是我哥八成会不领情的那种礼物。
又一场不被邀请的生日派对,那个杰出蠢驴肯定会毁掉它。
“南瓜灯,“向导提高声音说,“是一种幽灵之光——鬼火、磷火——在沼泽上空或黄昏远方徘徊。意为’守夜人’或’提灯人’,它是一个关于光在黑暗中存续的故事。”
我憋回一个哈欠。这个故事我早知道了——最微弱的光也能照亮数英里。和大多数口传故事一样,它有各种版本,但传说大意是,一个旅人,在旅途上,名叫杰克——另一个杰克——戏弄并困住了魔鬼,最终夺走了他的法力。
“为了获释,杰克让魔鬼发誓永远不取他的灵魂。“向导把一只手按在胸口。“于是多年后杰克去世时,他发现自己卡住了。无助,就像他面前的魔鬼曾经那样。罪孽太重,去不了上帝的天堂,又被魔鬼的地狱拒之门外,他迷失在黑暗之中……”
然后魔鬼嘲弄地从地狱之火里扔给他一块余烬——这个我知道——一颗永不燃尽的火星——如此这般——杰克把这颗余烬放进一个掏空的萝卜里,当提灯用,引着他穿越炼狱。
走向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安息之地。
“‘提灯杰克’是关于你未净化之罪对上帝的故事。“我的嘴唇一字不差地模仿着他的话。“既不受罚也不遭谴,既无宽恕也无救赎,它是关于你的灵魂被魔鬼之光引领、穿越炼狱黑暗的故事。”
这种感觉,我知道,就像被全城最烂的夜店拒之门外。
这么个废物,你连地狱都进不去。而你的全部所得,只是一个闪啊闪的萝卜。
这。是。什。么。鬼。
“跟紧了,“杰克说,他体内那个坎普风格的汉默恐怖片演员正在死去。“但别太近。“他在他的谋杀风衣里摸索着。
一声闷闷的咔嗒,然后是尖锐的走带声。当卡通花栗鼠的声音从杰克斗篷里爆出来时,游览团里的脸困惑地皱成一团。
“稍等。“他抽出什么东西——一个像飞机黑匣子、不过是旅行装的玩意儿。
把它凑近咧嘴笑的南瓜灯,杰克拍了一下那台文物级录音机——就像那次我父母打我哥之后,他激我拿对讲机天线去戳电源插座。两下——为那声把它从我手里炸飞的巨响,为跳闸的屋里灯光,为烧糊的保险盒。
三下——为插座孔和面板周围留下的黑色星爆痕,为他挨的那记无限期禁足,外加一顿屁股——我用舌头翻搅着又一颗热栗子。
“那些茶蜡烤出南瓜派的香味。“杰克朝住宅区的小巷点点头,给自己争取时间。“那些烧得最亮的灯,也灭得最短。”
他手指在那台破机器上爬来爬去,说:“也是那些灯,做出最吓人的南瓜。”
我哥向来是那种两头点蜡烛的人——打从远古时代起就没干过好事——当杰克终于按对按钮时,不再有花栗鼠的音乐响起,为他的解说配上音轨。
“哇哦。“女鬼友面无表情地说。在风琴乐那蹩脚的寒意和平庸的惊悚之上,她哼了一声:“真烂。”
游客总喜欢噱头,喜欢俗气的东西。哪怕游览开场白让你热血上涌,只要你挂上点噱头,陌生人也会跟你走到最奇怪的地方。在雨水冲掉粉笔轮廓线、或悼念花圈开始在犯罪现场腐烂之前,已经有一群休闲旅游业雇佣兵排着队为你服务,迫不及待地帮你重温那些恐怖。
哪怕死后,你也能去热门景点,比如1888年开膛手杰克剖杀妓女的白教堂鹅卵石街。或者1997年戴安娜王妃那辆奔驰在巴黎的阿尔玛桥隧道里撞毁的那条幽闭隧道。或者好莱坞超酷夜店”毒蛇屋”外面——演员兼青少年偶像瑞凡·菲尼克斯在1993年万圣节早上因吸毒过量猝死后倒地之处。
与其说是利用死亡,不如说是迎合一个细分市场。
“那么,让我们来揭示今夜。“杰克转过身,咬着牙微笑,修补着他那溃败表演的表皮。“并且狂欢”——他试探性地朝小镇的黑暗迈步,他那廉价的诡异音乐响着——“在埃奇蒙德的幽灵之中……”
“敬埃奇蒙德!“甲虫科特,妆都花了,瞳孔大得像敞开的骨灰瓮,高高举杯,惊得遛狗人的杂种狗们狂吠起来。他把苹果酒溅到身旁畏缩的游客身上,招来一片”什么鬼”的目光。
问题是,在幽灵漫步这种病态猎奇的旅游陷阱里,你得先死掉,才会变得有趣。才会有人在乎。那才是戴着灵车色眼镜的远足者真正渴望的:某人死在哪里,怎么结束的,在哪里出了差错——求你给它配上背景故事,营造期待,奉上结局。
对万圣夜被”花衣魔笛手”牵着在俗套幽灵游里闲逛的游客们。
“还有幽灵!“甲虫科特再次举杯,湿淋淋地溅在我脖子上,他把罐子攥扁,但还没等杰克转身斥责——游客们推搡、拥挤,踢着前面人的脚后跟——甲虫科特已经不见了。
他已经独自走过村中绿地。竖起衣领,他衣服上的竖条纹随着他远离杰克灯笼的琥珀色而逐渐消融。
而就在他永远消失之前,他的呼吸像一朵被点燃的云悬在头顶,他把罐子掷进了黑暗。
“怪胎。“女鬼友说,毫无好撒玛利亚人的风范,激起游览团一阵白痴般的傻笑。我翻个白眼,又扔进一颗栗子。
“让我们再试一次。“杰克说着,把他的套路重新卷起来折磨我——但我正在走神,如此这般,放空。
我已经在环顾四周,我在哪儿、我和谁在一起——但不是因为我懒。我哥才是那个半吊子。说谎技术那么烂,就像那次他把我推上公园秋千,双重激将我转个三百六十度,说别担心,重力和科学会照顾我。是因为我听得太多了:
死亡。
打量着包围我的幽灵游参加者,我想着太多怪诞的场景,太多器械,太多花哨的名称,比如口吐白沫的犬齿龈……野蛮遛狗人的爱抚咬伤……恐水症狂犬病……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排练好的游览轶事和最近的镇民死亡之间的钢丝变得模糊。旧的与新的。于是我忘了哪个死亡是什么。我怎么知道的。还有我在哪个镇。环顾人群,一厢情愿的想象,比如被谋杀的男友鬼……嫉妒的女鬼友……受害者引发的警方命案……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混乱的游览或悲剧故事,比如满载游客的大巴……午夜结冰的高速公路……多车道连环碰撞……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我必须屏蔽那些病态念头,提醒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撑到每场幽灵漫步的结尾,就是为了从杰克这样的向导嘴里套出关于我哥——那个神乎其神的笨蛋——的传闻,他并没有死透。
不完全是。
只是在一种魔术师锯半身、刺穿、溺毙助手的意义上。
那些有着”杰出笨手笨脚”或”超级抽风侠”之类名号的魔术师。专攻骗术式的巫术表演,比如陷害门徒……结实的木十字架……公开钉十字架……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所以我关掉大脑——这是在寒冷中跋涉过几十场这样的游览而被逼出来的习惯,盼着冬天能暖和点,这样我至少能把这当成度假——跟着游览队走进埃奇蒙德的黑暗,而他们自己则跟着杰克和他灯笼的琥珀色安全。
盲目地,像旅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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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款令人上瘾的电脑游戏和被大肆宣扬的虚假传说之前,旅鼠因自杀而出名——颇具讽刺意味的是——那是因为一种求生的自然本能。
当它们的种群数量达到某个爆发点,一个过度拥挤的临界点,成百上千只毛茸茸的印第安纳·琼斯开始迁徙,寻找食物和栖身之所,向四面八方和海岸线进发,不是充满了死亡和自杀,而是生命和乐观。
希望。
挪威旅鼠的繁殖震荡得如此剧烈、如此严重,以至于每四年它们就从数量过剩扩张,再萎缩到濒临灭绝,而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每四年,旅鼠的死亡飞跃之年。
”……无监护权的父亲……悬崖边停的车……海岸溺水……如此这般……”杰克大概在他的漫步中絮叨着,我不确定,仍然偶尔拍打他的录音机,仍然兜售着他那悲剧游览主题。领着我们穿过住宅区的小巷,经过一栋栋房子,门前擦鞋垫旁摆着做了脑叶切除的南瓜灯,蜡烛把笑容融成扭曲的鬼脸,映上砖墙,他可能正无聊着。”……突然戒酒的酒鬼……顶层廉租房……坠楼……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如果其他人都跳下了桥或悬崖,你也会跳吗?
还是你宁愿当第一只旅鼠——那个开启一切的无名殉道者?因为在我用橡皮筋捆着的游览笔记里,你会发现自杀是一种危险地流行的消遣:英国青少年最常见的死因。
在英国最高的海崖比奇角,每年大约有二十人坠落身亡。同样的数字也适用于澳大利亚悉尼沃森湾的”缺口”。
在二十一世纪头十年的末尾,威尔士小镇布里真德,二十五名年轻人在短短两年多时间里自杀,而此前的年均数字是三。
大多数是上吊。
而且大多数彼此相识。
整个小学阶段,总有我收到、而我哥没收到的派对邀请。过生日的主儿宁愿取消派对也不请他。高中时期,穿得好点、跟女生说说话本不会要他的命,但自那以后他的名气暴涨。如今,那个了不起的反社交者,是个相当反社交的网络达人。
现在,错过派对的从来不是他。
”……被霸凌的异装癖……阁楼横梁绳套……窒息……如此这般……”杰克可能在催促我们,他点亮的南瓜领着我们走进可疑的死胡同,钻过黑暗的小巷。像僵尸锁链队一样拖着步子跟在后面,穿着前面人的影子,正如后面人穿着我们的影子,他可能在激将,”……卧室税房产回收……工业杀虫剂……毒物中毒……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然而这些自杀小圈子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它们其实只是维特故事的现代版——出自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书里那个失败的”英雄”,被无望的单恋折磨,用手枪自杀。只不过他的自杀对另一些被爱情痛揍的失意者来说变得如此时髦,以至于当时有多达两千名年轻人以完全相同的方式结束生命。
作为非虚构。 真的。
以至于该书出版后不久就被禁了——最早的模仿自杀案例之一。在后来被称为”维特效应”的现象中,年轻男子甚至开始打扮得像歌德的”英雄”,出于维特狂热。
和如今女鬼友的男友鬼正在模仿的是同一种痛苦潮流:黑色眼线、紧身牛仔裤、需要精心打理的发型,被爱情痛揍到熊猫眼,也许不被理解,寻求关注和一条出路,就像维特。
时尚卖得动,但死亡更卖得动。
连拿破仑都跟上了潮流。年轻的波拿巴在征战途中写着歌德式的独白,《少年维特》塞在他那个时代时髦的维特风衣装的后兜里。
试图征服欧洲,看起来却像个姑娘。
”……女子学校……躯体变形障碍……饥饿绝食……如此这般……”杰克可能正含糊带过,建筑物变得稀疏。柏油路让位给土路,高草比砖墙更常见,他也许在纠缠,”……裁员……铁路站台……火车断头……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的美国,一篇头版自杀报道刊出后,马上会有大约五十多人自杀。同时车祸死亡也会激增。而未经证实的车祸自杀成了美国新闻界持续二十多年的一个潮流,直到引入新的伦理准则以制止对事件的诱导。这也是为什么自我了断不能被宣传。为什么你的天空机顶盒套餐里还没有一个”自杀频道”——还没有。大概。敬请期待——终极现实电视。
而在美国旧金山的金门大桥,像钟表一样,每两周就有一个人跳下身亡。
在日本富士山脚下的青木原树海,仅2002年一年就发现了七十八具自杀尸体。
在日本的其余地方,自2003年警方开始记录以来,网络和集体自杀协议已经增加了两倍。
我咬进另一颗温吞的、橡皮般的栗子。所有这些信息都编录在我的游览笔记里——源自追踪我哥,那个出色的榆木脑袋。而今晚这场幽灵漫步之前的那场,就在附近的布里奇福德,一个急救电话的距离,到目前为止已经有十四个青少年从镇上的海岸码头跳下去淹死了。全因为他们听说了某个新的都市传说,某个新的恶作剧冒险神话。某个他们以为自己能从中找刺激、能侥幸脱身的新式青少年窒息游戏。
一场游戏和虚假的求救信号,从一个布里奇福德受害者滚雪球般传到下一个,病毒式传播开来。每个死者也都听说了那个做了这事、却不知怎么活下来的”神奇痰脑袋”。所以也许对那些孩子来说,这看起来只是个无害的游戏。一个安全的方式,让自己不再被无视、不再隐形,让别人注意到自己。
但天真地以为这不会成为永久。后果是终端的。
我哥,总是擅长惹麻烦,作为在我阴影下赢得认可的方式,他和这些聚集性受害者,他们的动机其实并没有那么不同。
但当离世方式与从前用过的如出一辙时,我幽灵漫步文件夹里剪报的专家们称之为模仿自杀。维特效应。
这些模仿自杀累积叠加,带着快速的连锁效应,像一排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他们称之为自杀聚集。
同一个反复出现的聚集地点,他们称之为自杀热点——无论是旅鼠数量过剩、随后消失到濒临灭绝,还是年轻人像崇拜科特·柯本一样崇拜维特、然后从桥上跳下,像钟表一样,总有这些出现又消失的模式和趋势。
然后在别处冒出来。 然后又在他处冒出来。
”……逃亡的战争难民……签证被拒……自焚……如此这般……”杰克可能正纠缠不休,我嚼着又一颗温吞的栗子,领着我们翻过起伏的土丘,经过朽坏的谷仓和残骸般的废墟。经过扎满荆棘和荨麻的树篱,被灯笼的橙色光一闪一闪地照亮,他可能在惹人烦。”……青春期少年烦恼……安全剃须刀片……失血而死……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趋势模式在别处冒出来,比如在埃奇蒙德这里,而且新近到就在上周:今晚我们为这场万圣夜一夜情噱头而碰面的”九之八命”酒吧。对面村中绿地上那棵木枷色的树。
那棵倒L形的树——《埃奇蒙德卫报》的目击者证词称其为”绞刑架树”:就是那个猜词游戏,粗心的错误猜测会让绞架添上一笔。
到目前已有五个青少年——每个都以某种方式认识前一个——溜到树下,把游艇绳套在脖子上打结。
然后把自己吊死在那根最低的树枝上。
而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警方的封锁带在风中叹息,花束在下方堆叠,自那以后,埃奇蒙德的五金店和缝纫用品店都对购买绳索、床单和窗帘实施了身份限制。
整个夏天,那些女鬼友和男友鬼们囤积未成年烈酒,比买一卷重型绳子还容易。
然而,如果那些刻在树下鲜花贡品上的名字中,有任何一个再多撑一天,再多撑一夜——他们也许就会在早晨感到不一样。
更快乐。
凭借我哥——那个超级墓碑舔舐者——让我在这些游览中积累的、厚得像绳套一样的笔记,我把他们的失去变成了我的失去。
我背负得最重的东西,是他那趟内疚之旅的分量。
正是因为他和维特效应,今晚父母们才不让孩子们沿埃奇蒙德的街道讨糖,装扮成小小的魔鬼、吸血鬼和术士去模仿。不让他们扮成小小的幽灵、还魂者和僵尸,从死亡里回来,吓唬人喊”哇”而不是”呜”。
”……严重的关节炎……意外的止痛药过量……急性肾衰竭……如此这般……”杰克可能在近黑暗中没完没了地讲着,一路跋涉,直到我的脚麻木成两根木桩。潮湿草皮和泥土的嘎吱声和气味,是脚下还有地面的唯一证明——毁了我的运动鞋,溅脏了我的牛仔裤——他可能在烦人,”……无法手术的肠癌……一次性烧烤炉……一氧化碳安乐死……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即使没有标志性的维特风衣装,我哥如今仍自诩为摇滚明星,一个”个人崇拜”。
一场存在主义人气竞赛的领袖,那个不可思议的平民以为每个人都想成为他——字面意义上的,因为这场旅鼠式俄罗斯轮盘现在就是他的娱乐。
但不停地停靠、永远地一日游、作为永恒游客永远追逐他,不是我的娱乐。因为这不是走进旅行社拿本宣传册那么简单。不管是不是恶趣味,宣传自杀是违法的——伦理、道德、新闻准则,如此这般,如此这般——所以地方旅游局不会帮你。
有些小镇——布里奇福德、埃奇蒙德——甚至没有旅游局。
但每一个大到足以形成聚集的死胡同小镇,都毫无例外地有一场幽灵漫步。某个鬼气森森的村落游览,社区壁橱里藏着谁都不想谈的秘密和骷髅。
除了我——一个郡一个郡、一个镇一个镇地奔波,我的红色记号笔在地方报纸上圈出线索。模糊的死亡报道排在前头,幽灵漫步的广告排在后头。广告不比邮票大,挤在灵媒和清空房产的广告旁边。
来自失去亲人的家庭。搬离小镇。试图重新开始。
”……产后抑郁……家用电器……放满水的浴缸触电……如此这般……”杰克也许在唠叨,我们经过霜冻的田野,我的耳朵冻得生疼,然后拐——受欢迎地——回到挂满南瓜灯的居民区街道。我的鼻子麻木,流着鼻涕,南瓜们龇牙咧嘴,笑容被踢掉了,他大概在烦扰。”……被抛弃的恋人……12号口径霰弹枪……严重弹道创伤……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死亡在地下活得更久。讣告可以被归档、被遗忘,但我已经明白,刊登这些广告的失败演员幽灵向导,才是当地民间传说的无名英雄。
像杰克这样英勇的花衣魔笛手——我黑暗中的光——编录并反刍着恐怖事实来充实他们的游览叙事,掩盖着多年浪费的业余戏剧生涯,以为聚光灯和观众——像现实电视——能解决他们圆形剧场般的自尊问题。
我哥和杰克,他们也许真的没那么不同。
而且尽管我的记号笔在褪色、剪报在破烂,我知道我离他不可能太远。
在这场自杀旅游、这项损害控制任务中,我总是慢半拍,搜刮着昨日的幽灵,只求获得足够的信息,去阻止他再启发一个模仿者。再触发一个聚集。再定义一个在别处毁掉另一个社区的热点。
穿着傻乎乎的紧身牛仔裤,那个至尊蠢货,看起来像个姑娘。
我又扔进一颗没有热气的栗子。
我最后一次见我哥,是我们上大学前——那些我们从没去上的大学——的间隔年里。我们面对面坐在老家花园的跷跷板上,他说他不恨我。
他装着东西的行李袋搁在草地上,他举起手上那个万圣节南瓜灯雕刻伤疤。那道烙在我手上的、同样的肉体连字符,来自熔化的对讲机塑料。
镜像般的,就像我们后脑勺上的伤疤——他双重激将我翻下秋千架,我三重激将他从跷跷板上后空翻。
孪生般的,就像我们2月29日的闰年生日。
“我只是希望这是我的。“他说着,把举起的伤疤攥成拳头。
他受够了活在我的阴影里;如今换我活在他的阴影里。如果那也能叫活着的话:我的日子如今在狼吞虎咽着谦卑的南瓜派中度过,在这趟病态的公路旅行上,终极的一日游是死亡,最好的五星套餐是死去。
满嘴的火气,我哥过去常打小孩,留下死胳膊。如今是那个惊世骇俗的蠢驴留下尸体,从一个聚集跳到下一个……
在下一个热点地点重复表演……
宣布自己是第一个离群值,开路先锋——那个非凡的模仿者……
就在这时,我——我们——突然踉跄着停下来,绊倒,踢到前面人的脚后跟。
女鬼友转过身来瞪着我。“当心点。“她说。
我们现在几乎兜满了一圈,回到了”九之八命”,脚上泥巴硬邦邦,双手冻得没了知觉。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杰克打断了我,感谢大家的到来。
当他提到纪念品时,我的眼珠子转进了眼窝。然后他问:“还有什么最后的请求吗?”
我举起手——就像回到了学校,人人都冲老师喊”我我我”抢在我哥前面。回到我们争着当对方第一场事故的年代。
恶作剧过度,争当对方的”零号病人”。 在过量中,渴望成为第一只旅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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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说,指向村中绿地上那棵被封锁的树。“关于第一个受害者,你知道些什么?”
沉默中,游览团对我怒目而视,人们摇着头,仿佛不知怎么,我才是那个坏家伙。
杰克迎住我的目光,眼睛眯起,在我眼中搜寻。当被问及影响他们路线的最新模仿自杀、聚集或热点时,向导们总是变得暴躁。我的惯用做法是在漫步结束时、于”如此这般”的自动驾驶中等待问答环节,希望他们会信任我,不会就我的好奇心报警。
望向”九之八命”酒吧——它那块破旧的猫咪招牌悬在头顶——我们都知道那只猫的下场。
还有薛定谔的那只。
“用一颗栗子换怎么样?“我怂恿道,又把一颗凉栗子丢进嘴里,朝他晃了晃那个皱巴巴的纸袋。
杰克像老朋友一样冲我笑。那种想借钱的笑。“一颗栗子也不行。”
我告诉这个史诗级的扫兴者,这很重要。“是关于我哥的。他喜欢发起游览。“我指了指他那个仍在黑暗中咧嘴笑的南瓜灯。“像你这样的。”
我们小时候,大多数孩子顺着字母表猜我哥的名字。我们对父母、对老师来说,是一把双刃的切腹刀——庆祝和赞美眼前的我,哀悼和无视隐形的他,把他的任何才华都扫进地毯下面,把任何成就都锁进箱子里。
密封,像一口哥本哈根棺材。
如果说我学到了什么,那就是当所有人都在做一件事时,逆潮流是不可能的。
就像维特,要停止模仿。
“竞争?“杰克大摇大摆地朝我走来,摩挲着他黑色盒子播放器的盖子,虹膜随着灯笼的橙色闪烁。“胡说。我有商品和一个万无一失的噱头。”
如果这是先发制人的业报呢?我,我哥,一枚硬币的两面。纠缠不清。带着此生犯下的罪——造成的麻烦、施加的痛苦——回来纠缠我们。
困住我们。一出离奇的格林童话上演了,被上帝施咒或惩罚。
杰克凑近到接吻般的距离,低语道:“买件纪念品,也许我就能想起点什么。”
“是你拼命想知道的事。“我闻着杰克鼻窦炎般的臭味,感到他那件谋杀风衣的拉丝皮革碰到我的腿,他拙劣地比划着敲了敲鼻子,眨了眨眼。
然而,如果那个罪、那个咒、那个惩罚到头来是一种才能,一种不会死的才能呢?你大概会吓得拉裤子——拉出一盒录像带,播放着蹩脚的恐怖音乐。
“是你杀了都想守住秘密的事。“杰克用一根手指压住他干裂的嘴唇。
“关于你这位亲爱的哥哥。“他声音渐弱,华尔兹般旋走,带走了游览团。
直到我的牙齿刺疼,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停止了咀嚼。
我的下巴掉了下来,嘴大张着,对着埃奇蒙德冰冷的万圣夜。
当我跟着杰克走向”九之八命”的琥珀色安全时,现在我才真正专心听他讲了。
又扔进一颗塑料般的栗子。
要理解我与我哥共享的这种才能,想象一枚硬币抛十次。而每一次抛掷,它总是反面朝上。连续十个反面需要九小时的尝试——一整天无聊地试图理解这种中间状态。但每一次抛掷,时间也在分叉,把自己分成两条路径——一个你未曾察觉的、硬币正面朝上的替代结果、人生或宇宙。
因为你这辈子所知道的只有反面——而反面从不失手。
“买纪念品喽!“杰克哗地掀开风衣,内衬密密麻麻挂满、闪着几十盒录音带的琥珀色微光。“买我的幽灵漫步解说录音带,就在这儿!“他洪声吆喝。
让我们先把话说清楚:我不是鬼。我看不见死人。
但不把硬币只抛九小时,而是想想你的整个人生。那些抛掷结果变成危险的运气游戏,生与死的决定,比如捅穿手上的动脉,或戳电源插座孔。
生存几率五五开的场景——比如从跷跷板上翻跟头,或从秋千架上翻筋斗摔到脑袋上,像某个平庸的幻术师一样意外了结自己的性命——那个聪明的尿布脸。对于每一个你大概没能活下来的事件,都会有同样多的、你不可思议地活下来的替代人生。
像一棵树的枝杈——形状像倒L——每根细枝都是一个结果,分成一片结满痂的血管森林。那一根注定永远反面的树枝,无论你在多世界——或哥本哈根诠释——里多努力,都无法改变。
几乎不可能,但可能。
名字后面带字母的数学专家称之为概率——或不可能性。
名字后面的字母比名字里还多的科学天才——像吓人的统计学巫医——称之为量子自杀。
以及引申开来——像可怕的十进制巫毒祭司——量子永生。
那么,如果一个万圣夜式的思想实验结果是真的,而不是一个牵强的鬼故事呢?
如果你注定要在只有一丁点数学站在你这边的情况下死里逃生——总是在你最意想不到、最不肯接受的时候活下来——全因为你的人生就是那枚被抛起的硬币,永远反面朝上呢?
“重温体验!“杰克炫耀着那比业余戏剧更深地缠绕在他骨头里的戏剧性。“这一世或下一世!“他如此这般地说,笑容和南瓜灯如出一辙。
基督教的信仰是,自尽是对上帝的罪,为此你将永远受诅咒地行走世间。
受诅咒而无法死亡。从没死透——像我和我哥,复活的僵尸耶稣,那个提灯杰克的诡计家。
也许甚至是”一日游者”杰克,我又吞下一颗栗子。
“那是烤栗子吗?“女鬼友说,看向那个我感觉不到的纸袋。“还是马栗子?“马栗子就是板栗球那种,我和我哥曾经互相敲对方指关节、直到敲出紫色肿块的那种,在我们开始死亡之前。
为什么不呢?我又扔了一颗进嘴里,把纸袋递给她——买自一个连自杀和蛋奶酥、量子力学和乳蛋饼都分不清的街头小贩。我问:“你想玩板栗球吗?”
“我妈妈是医生。“她那堆挤在一起的乳沟自豪地起伏着。“马栗子有毒。溶血。“那些破裂并摧毁红细胞——也就是红血球——的毒素。“它们可能会杀了你。“她吹嘘道。
盯着她的胸,嚼着又一颗凉栗子,我说:“我怀疑。”
我的舌头在牙龈和牙齿间探查着果仁碎屑和栗肉。就算它们真是马栗子,那也不过是又一个奇迹般的绝活,加入我和那个邪恶笨蛋不断增长的派对戏法清单。
“怪胎。“她哼了一声,拖着她男友鬼走了。
我耸耸肩。
尽管那个惊人的混蛋没干好事,他依然是我哥。内疚催生仇恨的速度有多快,难怪家庭会变得这么操蛋。
真正的诅咒是身为血肉之躯。
“快来第一个把家人朋友吓死!“杰克洪声说,游客们扒着他的衣摆,争相要跟他和”九之八命”合影。他那塑料音响货品像假鬼链一样哗啦作响,把他们赶开,遛狗人解开绳子,放狗跑过埃奇蒙德的村中绿地,而那对鬼友情侣朝住宅区的南瓜灯走回去。如果炼狱不是血管里的火和阴森无尽的黑,而是一种同样惩罚性的东西呢?比如一次家庭出游,或一次房车假期。
在一个平庸城镇的蹩脚旅游炼狱里追逐你的哥哥——被迫活着,而你想死——多年后仍在村中绿地上追逐那个惊人的离经叛道者……穿过林地信托的树木……经由量子自杀……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而如果你一直都只是幸运呢?这套数学科学的胡言乱语,不过是一个计算错误的信仰体系。一门有缺陷的宗教。幸运而又愚蠢,当有一天我哥的运气可能耗尽,我就不必出于手足相争去跟踪那个了不起的蠢货……在万圣夜……追寻量子永生……如此这般,如此这——
就在这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锋利如刀伤。然后是狗吠。
太多太多的狗吠。
我像所有人一样转向村中绿地,那里,一个遛狗的女人站在绞刑架树前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白尽现。
她上方,一个死沉沉的重量挂在最低的那根结痂树枝上。穿着黑白条纹的怪衣服,漂白的头发扑腾着,外套竖起的衣领遮住了活结。
又一个悲剧英雄,又一个想当维特的人。 又一只旅鼠:埃奇蒙德的第六个。继布里奇福德之后——又一条模仿自杀、聚集和热点的履历,记在我哥名下。
这一次我没有翻白眼。这一次我只是闭上了眼。
念三遍”甲虫科特”的咒语也唤不回他。唤不回他们任何一个人。而我是这样一个伪君子,但如果我真的抓到我哥,我真的会砸烂那个光荣的懦夫黄鼠狼。
这一次我发誓,我真的会给他点值得去死的理由。
但在这垂死之秋的诡谲黑暗中——自杀游客也好,意外的旅鼠也好——我们中的一些人,生来就是为了永远活着。
《例行公事》
基思·布伊 著
八点半,一个男人把他的三个儿子拖回药房,把三张处方啪地摔在柜台上,说快点。
“我们在急诊室待了四个小时。“他把一包泡泡糖从最小的儿子手里打掉。“我得回家。季后赛九点开始。”
阿莫西林,用黑色大字盖着橡皮章,位于每张处方的正中。休伦医院的医生们都在白大褂口袋里备着填空写名字的抗生素处方笺。
那位父亲挠着脖子上的红疙瘩。可能是皮疹,但我猜是剃须灼伤。那种他每天剃、只会越剃越糟的剃须灼伤。
他不停地挠脖子。“我跟那护士说了,我们要三张阿莫西林处方。和上次一样。可我们还是等了四个小时,花了一百块,就为了让某个医生往他们耳朵里看五秒钟。”
当我问他的孩子们多久得一次耳部感染时,那位父亲打了中间的儿子的屁股,因为他往嘴里塞棉球,然后说:“这是他们今年第三次耳部感染。”
百分之七十五的儿童在三岁前会得耳部感染,他们耳与喉之间较短的咽鼓管让细菌和病毒更容易进入。
当我问他的儿子们流不流鼻涕、咳不咳嗽,或者更重要的是,发不发烧时,他扇了大儿子的脑袋,因为他撕了《体育画报》泳装特辑的页子,然后说:“就配你的药,别问那么多问题。”
病毒导致大多数耳部感染。然而,发烧表明是细菌感染,如肺炎链球菌或流感嗜血杆菌,这可能导致乳突炎、鼓膜穿孔,少数情况下会扩散成脑膜炎。
在输入每张处方、贴上标签、调好三瓶泡泡糖味的阿莫西林之后,我走到收银机前,低着头,问他有没有什么问题。
他指着收银机上四十五美元的总额。“有,为什么这么贵?“然后他把一口袋零钱倒在柜台上,点了根烟。
“这里不能抽烟。“我告诉他。
“你试试拦我。“他说着,把烟喷到我脸上。
儿童患耳部感染的风险因素包括上呼吸道感染、奶瓶喂养而非母乳喂养,以及接触香烟烟雾。
那位父亲一把从我手里夺过袋子,把两瓶药丢在柜台上。“我只买一瓶。孩子们可以分着喝。”
我想直视他的眼睛说,每个孩子都需要完整的十天疗程,才能彻底杀死任何感染细菌,否则他两周后就会回来抱怨他们今年第四次耳部感染。
相反,我低着头,说他也许应该把三瓶都买了,也许最好还是遵医嘱。
他把十五美元的二十五美分、十美分和五美分硬币推向我。“另一个药剂师呢?他一直都闭嘴。“然后他又挠了挠脖子。
在少数情况下,感染的剃须灼伤会引发发烧,并在皮肤深处肿成充满脓液的痈,导致菌血症。
但他的三个儿子终于把药房洗劫完了,所以我什么都不说,免得让他在这儿多待。
“孩子们。上车。现在。“他吼道,在他们出门时撞倒一个面巾纸展示架后,挨个扇了他们的后脑勺。“要是我错过了第一个投球,我发誓我要把……”
虐待狂、一根接一根抽烟的父亲们总是很赶时间。
我是个药剂师,但大多数夜晚,我也是个出气筒。
我走到水池边,打开水。我把洗手液泵按了三下,把那团橙色抗菌皂用力搓遍双手每一寸。皮肤干裂,指节因为不断洗手而裂口。
擦干手后,我在凳子上坐下,翻开我的《药理学101》课本,继续学习。
阿莫西林过量的副作用是幻觉、癫痫发作和脑病。
墙上的钟显示8点45分。只剩七小时十五分钟。
因为到了四点,这一切都会结束。
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药房里,两名药剂师中有一人值夜班。这从晚上八点开始,到早上八点结束。连续七天,然后休息七天。每年保证二十六周假期。
至少我的合同上是这么写的。
这是我连续第十六周没有休息日。一百一十二天。每天十二小时。每周八十四小时。
全都在这家药房里。我的第二故乡。
两名药剂师通常轮换每周的班次。但罗恩,另一个夜班药剂师,那个皮肤黝黑、金发、刚出校门的大众情人,看起来更适合当一辈子模特的人,已经好几个月没法上班了。
罗恩每天下夜班后都在娱乐中心的游泳池里游圈。他刮腿毛来提速,也许只是为了重温他的青少年奥运游泳岁月。有一天他刮得太深,在腿上割开一道口子。他进了泳池,氯水中漂浮的细菌不知怎么就钻进了他的伤口。一周后,伤口周围长出疖子。又过了一周,疖子长成了痈,破裂开来,开始渗出浓稠的黄色脓液。两周后,他的腿站不住了。那天他捂着胸口倒下、喘不上气,救护车把他送进了医院。他头一个月待在重症监护室,接上静脉抗生素,随后陷入昏迷。
医生诊断为:由腿部撕裂伤引发的血液葡萄球菌感染导致肺炎,进而产生的昏迷。
罗恩每晚都穿、从不洗的那件脏兮兮的白大褂,还挂在药房后面的墙上。袖子上黄绿色的污渍,看起来几乎像微小的细菌正沿着外套啃噬,一次一根棉线。
我的区域经理要我帮公司个忙,加点班。他说,反正去年那事之后,我本来就欠他们的。而且他说,没关系,因为从法律上讲,我仍然可以工作。
我问,鉴于我那点小……事故,让我多干活是否符合公司的最佳利益。
他说,你继续来上班就是了,什么时候能休息我会告诉你。那是四个月前的事了。
那是我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睡觉。
顾客们看得到四个月的失眠从我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尖叫而出。他们看得到凌乱的头发和永远的五点钟阴影。他们看得到我苍白凹陷的脸——每天三顿饭我跳过两顿。
而他们都毫不客气地让我知道。
“你看起来喝醉了。”
“你看起来像死人。”
“真正的药剂师呢?”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任他们摇着头走开。
然后我坐回去,学习旧大学课本,读医学期刊,翻看每瓶处方药附带的说明书,背诵每一种作用机制、生物利用度、禁忌症、药物相互作用和不良反应。
我整夜学习,等着下一个顾客拿着处方、问题或疾病走过来。然后我做一件事。我按部就班。
直到四点。
10点45分,一个血丝眼、打着粉钉舌钉的棕发女子把一张克拉霉素处方滑过来,在付钱前就打开一瓶健怡可乐,告诉我她从男朋友杰克那儿接吻染上了链球菌咽喉炎。
“而他是从那个荡妇乔安娜·詹金斯那儿染上的。“她把那只盖着酒吧印章的手塞进包里,掏出一个扁酒壶,把某种棕色烈酒倒进她的汽水瓶。然后她撕开架上的一包薯片,往嘴里塞了一大把。
处方上没有医生签名,所以我打电话给城市学院医疗中心核实是哪位医生开的。
红色的斑块缠绕着她的锁骨。可能是她男朋友种下的吻痕,但以我的医学观点,那是蜘蛛咬伤。它们一直延伸到胸口,消失在一座无罩的乳沟大山和一件透视的白色背心里。
她挠着锁骨上方。“感觉我现在体内有乔安娜的DNA了。”
当不同的医生一直让我在线等待、没人记得开过这张处方时,她说:“我根本没见医生。我就在候诊室坐了一个小时,一个护士给我拿了张处方。”
链球菌只占成年人所有咽喉痛的10%。另外90%由病毒引起,并伴有咳嗽、打喷嚏和鼻塞——全都是普通感冒的症状。
当我问医生有没有把一根长棉签伸进她喉咙后部时,她说:“我不让任何人把任何东西伸进我喉咙。除非,也就是说,他真的特别帅。”
医生从咽喉后部擦拭细胞样本,把样本加入亚硝酸钠和乙酸中,几分钟内就能定位化脓性链球菌中的一种特定蛋白质。
最后,在一个住院医师告诉我把药配了、别再占着他的电话线之后,我走到收银机前,低着头,问她有没有什么问题。
“口交会得链球菌咽喉炎吗?“她又往嘴里塞了一把薯片,用最后一口健怡可乐冲下去。“是口交,不是被口。有区别吗?”
我把空汽水瓶和空薯片袋扫进收银机,把它们推进一堆混合的阿莫西林混悬液、烟蒂、撕碎的杂志,以及每晚我的顾客们倒在柜台上的所有其他垃圾。
“因为那样的话,也许我是从瑞安那儿染上的。“她说。“或者布鲁斯。”
我想直视这个女孩的眼睛说,那10%得了链球菌咽喉炎的人,根本没法吃薯片、喝汽水、不疼地说话,他们会小口喝热茶、含润喉糖,纳闷为什么感觉像在吞刀片。
相反,我低着头,说她也许不需要这药,也许用消炎药效果更好。
她刷了信用卡,俯身越过柜台,环顾药房。“另一个药剂师呢?那个可爱的、有火辣游泳运动员身材的。我今晚本来想约他出去。“然后她又挠了挠锁骨。
吻痕一周内会自行消退,而严重的蜘蛛咬伤可能导致血液葡萄球菌感染,引起头痛、胃痉挛和意识丧失。
但既然她开始跌跌撞撞地走下急救用品货道——这会儿直接对着扁酒壶灌——那她很可能在天亮前逐一体验到这些症状。
她把空酒壶丢进包里,掏出手机。
我猜今晚是哪个幸运的家伙。
杰克。瑞安。布鲁斯。
“嘿,史蒂夫,是我。我回酒吧了。待会儿想约吗?“她往嘴里扔了两片药,摇摇晃晃地走下货道。“不,别跟乔安娜·詹金斯出去。她是个荡妇。”
喝醉的、饥渴的大学女生总是很有娱乐性。
我是个药剂师,但在女士之夜,我也是个临时保姆。
我走到水池边洗手,把抗菌皂揉进指节上仍在流血的裂口。然后我坐下,翻开我的《微生物学100》课本,继续学习。
克拉霉素过量的副作用是呕吐、眩晕和胰腺炎。
离四点只剩六小时。
药房的第三班意味着更少的顾客。更少的处方,甚至更少的问题。而急诊室开出的咽喉痛、耳部感染和流鼻涕处方则更多。
意味着更多的抗生素。
医生无法对每个感染病人都做检查。政府规定强制削减咽喉培养和血液检验,这些检查需要病人停留更久,花费医院更多钱。
所以医生对感冒和病毒感染过度开具抗生素。或者他们开具能治疗一大类不同细菌的广谱抗生素。
如果医生不知道感染的原因,那他们只能猜怎么治。
每年开出的抗生素处方超过一亿三千万张。其中一半是治普通感冒的。
人们要求用阿莫西林治耳部感染。他们认为每次咽喉痛都是链球菌。他们不相信多喝水、充分休息、让病毒七天后自行消亡,自己就能好。
处方药要经过多年的临床试验。试验期间,一些患者不知不觉服用糖丸而非真正的药物。每次研究中高达50%的患者退出,因为他们声称糖丸引起了难以忍受的副作用。
如果你相信自己正在吃药,你的身体就会像吃了药一样反应。
这就是安慰剂效应。
我们可以让自己相信任何事。
作为药剂师,我看得到四周漂浮的所有潜在疾病。锁骨上方的每一块红斑都可能只是轻微的吻痕,也可能是最终扩散成致命血液感染的蜘蛛咬伤。
但如果没有人直接问我关于它的问题,我就低着头,让他们爱信什么信什么。
当个幽灵,胜过试图当个救世主。
这都是夜间例行公事的一部分。直到四点。
直到现在。
凌晨四点,世界停止了。整整一小时。
电话忘了响。前门保持关闭。荧光灯柔和的嗡嗡声渐渐消退。
在四点到五点之间的这一个小时里,没有人生病。没有人需要配药。没有人有问题。
三点是深夜。酒吧两点半打烊,剩下些游荡的人晃进来买烟、避孕套和多力多滋。
五点是一大早,人们关掉闹钟起床去上班。
但在四点,每晚这一个免费的小时里,我完全独自一人。而就在这时,我扫视着货架上围绕我的九千五百一十六种药品。
我可以走到货架前,抓起一大把维柯丁当饭吃,二十分钟内,那些药片就会让我的心率暴跌,肌肉瘫软,皮肤变得冰冷、湿黏、发青,同时在肝脏上蚀出一个洞,把我推入彻底的昏迷。
我可以吃下三十片那种治疗低钾血症的白垩色氯化钾药片,钾会让我的肌肉麻痹,扰乱我的心律,不停顿地持续下去,直到最终让我心脏病发作。
然后是唑吡坦——那种速效的咪唑并吡啶——一瓶下去,会让我漂入睡眠,护送我进入一个柔软的昏迷,心脏缓缓停止跳动。
任何药物都可以是毒药,取决于剂量。
尤其是红霉素这种药物,一种用于治疗支气管炎和肺炎的抗生素。我本该记得,它会使你因室性心律失常而心脏骤停的几率翻倍。而如果与地尔硫卓这种降压药同服——它会抑制用于代谢红霉素的CYP3A酶——就会增加红霉素在血液中的浓度,把盐困在心肌细胞内,延长心跳之间的间隔,并触发致命的异常心律,最终导致心脏完全停止跳动。
我本该记得在学校里学过这些。
但现在我永远不会忘记了。
发放红霉素的副作用是失眠、无尽的内疚,以及每晚四点那种吞下整个药房、倒在避孕药和哮喘吸入器之间死去的冲动。
我低头看着昨天的报纸。讣告说,伊迪丝·雷迪在家中安详离世,身边有她挚爱的丈夫。它没有提到我的名字。也没有”谋杀”这个词。但我知道冷酷的真相。
药剂师可以随时杀死任何人,只需递给他们一瓶药片。
现在唯一体面可做的事,就是服下最后一剂我自己的药。
《幸存》
古斯·莫雷诺 著
四个夏天前,我不再早起看《X战警》,而是多睡两小时,直到《铃声响起:新班级》开演。就在那个夏天——乔丹第一次复出,而六百人死于全城热浪——一个男人倒在了我外婆的楼里。那天早上她醒来时,我坐在客厅里,离电视几英寸远,一碗麦片搁在腿上,双腿盘成莲花式。她没有叫我往后坐,反而问我为什么从不穿她生日送我的睡衣。
“那双连脚的那种?”
她没有回答,朝厨房走去。然后电话响了整整一段扎克·莫里斯的独白,她才终于接起来。外婆走回客厅,电话夹在左耳和肩膀之间。“端着碗,到外面去。”
“为什么?”
她的眼镜滑下鼻梁。“到外面去,等你舅舅。”
我的短裤挂在了前门台阶上。卖冰棍的男人把他的移动冰柜推到路边,但我谢绝了。他从我身边蹬过去,车把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劳尔舅舅把车并排停在房子前面,冲进门。“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能进去了吗?”
“不行。“他交替地看着二楼的窗户和我。“那个修电灯的家伙在楼上晕倒了。”
“不会吧。”
“真的。外婆呢?”
照她说的,罗莎太太去看了看隔壁那间空公寓里干活的电工。她敲了两下门,没有回应。她靠在门上时,门吱呀一声开了,那个男人就躺在那儿,脸朝下,身体瘫在自己的胳膊上。罗莎太太失手掉了她的米浆壶,打电话给我外婆。
外面,两个穿着油污工装的男人走过门阶。他们说着西班牙语,快得我根本听不懂。一个人指了指自己的裤裆,另一个人笑了。两人快走到街尾时,我还能听见他们互相叫”guey”,听起来就像”way”。
Way。Way。Way。Way。Way。
屋里,我舅舅对着电话喊:“妈的,你回去摸摸他的脉搏。”
电工的脉搏。
街对面,一个女人从车里出来,确认自己没有擦到路沿。
楼上,米浆在电工的身体周围汇成一滩,浸进地毯,渗过廉价的地板块。已经滴到下面的石膏板上,我外婆的天花板上。湿气和时间会把米浆变成电工身体的一个霉斑轮廓。要好几个月它才会透过天花板显现出来,再过几周外婆才会注意到。那个东西像个男人的影子,悬在我们客厅上方,直到我舅舅换掉那块石膏板。
宝琳娜住在三楼。每个租户都得走下我外婆的门阶才能出楼,而当我转过身时,宝琳娜正从通向其他楼层的楼梯上走下来。她在我旁边停下说:“别上楼。“她紫色的嘴唇挤在一起吐字时,变成了黄色。
即使这么早的街上只有流浪汉和去教堂的人,救护车也得花些时间。
那个流传的笑话是,那年夏天的六百名死者中,拉美裔只占高温死亡人数的2%。那些被刻板印象塑造为把车塞得超载、像墙里的蚂蚁一样挤在逼仄空间里生活的人,却比城里其他人活得更久。大家都笑。
外公那年四月去世了,这排除了他成为高温遇难者的可能。一个不算真亲戚的堂兄把整个守灵和葬礼都录了下来,要寄给墨西哥的亲戚,但他和我舅舅们传了一瓶梅斯卡尔酒之后,录像带就丢了。
外公的葬礼来了又走,而暑假意味着整个季节都在有线频道之间翻台,录像机里塞着一盘空白带,电视设置好录下任何有性内容或短暂裸露的节目。任何有黛米·摩尔的都行。妈妈在餐馆端盘子时,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永远别开门,她会告诉我,但要接电话,因为电话答录机坏了。有一天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我外公的名字。
我死去的外公的名字。
他保不住工作,所以外婆付账单。她把一切都记在自己名下。每一次铃声都创造出一种新的解释,说明这怎么可能发生。当我把电话举到耳边时,他在呼唤我。他冰冷的声音冻住我半边脸,他的喉咙因埋在身上的泥土而粗糙干涩,他叫我”mijo”。他问他mijo过得怎么样。
“Qué pasa?”
记不清是电话从我手里掉了,还是我挂断了外公的电话。唯一清晰的一件事,我宁愿我忘了:我冲出前门,对着空无一人的街哭着。当你听到一个本该躺在缎面衬里时间胶囊里的人的声音时,你的脑子开始搜罗你从僵尸片里学到的所有规则。年纪只够以为自慰是自己发明的,你琢磨着,如果他真的是不死族的一员,你能不能拿根撬棍砸他的后脑勺。但大多数时候,你只是彻底懵了。
五分钟后,我表兄弟们打回电话,笑作一团。我外公房间里的电话是另一条线。
在他名下。 而且还在服务中。
我舅舅从门后探出头来。“急救人员到了吗?”
“没有。“我把空碗递给他带进屋。他把碗放在地上,上楼去了。
从我家门阶上能看到公园,只有一条街的距离。三个亚裔女子以慢动作练着空手道招式。一条流浪狗从我身边一瘸一拐地走过。劳尔舅舅摸着电工的脉搏,而街对面两个男孩拍着手吸引那条狗的注意。他们在棒球场里摔跤,米黄色的尘土在他们头顶形成一团云,他们一边拍手一边嚎叫。罗莎太太在她公寓里的某处摊着身子,啜泣着。
没有什么逃得过别人的眼睛,尤其是建筑物挤得这么近的街区。一栋楼里的一家人能闻到另一栋楼里一家人的晚饭。这就是热量集中的原因。这么多建筑和路面吸收着不断升高的温度。你被困在自己的街区里,你自己的私人煎锅里,一切都很热,而且只会越来越热。县验尸官不得不调来冷藏车,存放那几个月送来的所有尸体。所以清晨的空气滑过我的衬衫袖子感觉很舒服,尽管我告诉自己,那些鸡皮疙瘩是因为看见街对面的玛丽亚。玛丽亚的妈妈喊着她的名字,她沿着人行道走着,肩上挎着洗衣袋,而我移开了目光。
卖玉米的男人用他那辆玉米车上挂着的音响的静电声打破了停在路边车辆的寂静。黄油、青柠汁和辣胡椒粉堵住了我的鼻子。
我把头转向门口,问外婆,问任何人,我能不能买根玉米。
一个声音回响过来。“坐在外面,等那该死的救护车。”
外婆从不说脏话。她只是用冷笑和眯眼来表达四字脏话。那句咒骂来自露西娅,她住在楼上三层。她的公寓没有卫生间。她得用走廊里的厕所。她这种态度总是被放过。
救护车开到了,没拉警笛,只有车顶的灯闪着,在阳光下几乎不起作用。整整一个街区的窗帘像棒球场里做波浪的球迷一样拉开。我看见人们拨开挂着的织物,把脸贴到纱窗上。科玛德雷·维基住在边缘生锈的白色楼里。她探出打开的窗户,唐胡安也探出头来。急救人员抬出轮床,我舅舅在门口接他们。人们打开自家的前门,假装忘了什么东西在外面。我听不见劳尔舅舅对急救人员说了什么。他颤抖的身体和攥紧的拳头说明了一切。在他们跟着他上楼之前,我捕捉到了”警号”和”主管”两个词。那四个每天都去教堂的太太们慢慢偏离了平时的路线,朝我们的楼聚拢过来。
莱蒂和伊莎贝尔都住在我们右边两户。当一辆救护车停在外面时,这似乎是清扫她们那一份人行道的最佳时机。教堂太太们是最早在我们楼周围闲逛起来的。她们的掌心合十,握着念珠。皱纹拥抱着她们脸上仅剩的生气。
太太们像走向祭坛一样走近我们的门阶,低着头,眼睛却仍朝上看着。“出什么事了?”
罗莎太太从她的窗户尖叫:“他死了,我的上帝。”
莱蒂和伊莎贝尔拿着破扫帚朝我走来,问:“谁?”
谁?谁?谁?谁?谁?
之前那两个玩狗的尘土兄弟,又出现了,每只手里拿着一根紫色冰棒,一个女人紧紧抓着他们的衣领。街上过往的车辆全都减速到爬行。那种要捕捉正在发生的一切的速度。
更多的人加入了人群。更多的人开始忘记自己为什么站在那儿,转而聊起自己的事。
伊莎贝尔公开宣布她要办一场特百惠派对。
街角小店的老板厄夫向孔帕德雷·蒙多打听他名下那块空地。
科玛德雷·维基想跟帕特里夏和莱蒂西娅聚一聚,像从前那样包玉米粽子。
露西娅离开我外婆,站到了外面,胯歪向一边,问维克托的手指是不是断了。他怎么就不能给谁打个电话?
外婆在客厅里,脖子朝天花板伸着,听着天花板另一侧的滴、滴、滴的米浆声。
卖玉米和卖冰棍的人用叮当作响的铃声争夺着注意力。
佩佩舅舅不是我的亲舅舅,他问我外婆做了什么吃的没有。
福斯托从他缓缓驶过的车里喊,问出了什么事。
诺玛想知道福斯托为什么没去上班。
在人群互相嗡嗡低语的摇摆中,我看见我妈妈穿着女服务员的工作裙,走到人群前面。
“你没事吧?“她对我说。“劳尔打电话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他说了什么?他有没有告诉你那个人死没死?”
外婆拿着我的书包站到我身后。“明天见,mijo。”
我们穿过人群走向她的车。妈妈拽着我的胳膊,我继续走,而她背对着我,说她在录像机里发现了我外公葬礼的录像带。“你看那个干什么?”
那盘我用来录了《披露》前半部的带子。我以为那盘带子是空白的。
罗莎太太先走下台阶,所有人挤得更近了,让我们无法离开。我们俩都停住了,街区把我们围在里面——困在周围关于找工作、即将到来的派对的谈话声中。
教堂的钟声穿过小巷响起。这声音每个星期天都会传遍街道,从街区的任何一点,你都能听到那召唤声从我们这条街传出。所有人都知道,试图盖过它说话是没用的。他们掏出香烟,望着过往的车辆。钟声像湿气一样悬浮在空气里,趁这个机会,妈妈拽着我的胳膊,直到我弯下膝盖,跌跌撞撞地跟着她走。
我们很快会到家,而我得趁妈妈还没机会看到我干了什么之前,把录像带从录像机里抽出来——我用奶白色的大胸、挺翘的粉红乳头,把她父亲的葬礼给挤掉了。
我妈妈本来就是个脆弱的同居对象。外公的死对她打击真的很大。这一切发生前几个月,妈妈换了我们家的电话。很高级的电话,那种不会掉线、自带来电显示的无绳电话。问题是,装了新电话之后,我们的答录机就坏了。她花了几周想弄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一个男人来我们家,说电话都好好的。他检查了答录机,答录机也好好的。
然后外公去世了。
语音信箱是个有趣的小发明。因为当你的电话已经开通了语音信箱功能时,就不需要答录机了。一位公司接线员向我妈妈解释了这一点。拿到密码后,妈妈翻看着一个月前的留言。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她没想到的人。她父亲。当外公的声音上线,问她到底跑到哪儿去了时,她吸着鼻子,紧闭双眼。他在车管所等了半个小时。妈妈听完外公那条旧留言——问周日能否搭车去教堂——后,把头埋进了胸口。
在另一条留言里,我的外公,从坟墓里说话,想知道我生日有没有什么安排。她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整整一个月,她父亲留下的、没人知道存在过的留言。
急救人员试着把轮床往下抬到一楼,尸体的重量让轮床左右摇晃,把每个急救人员的手指都砸在墙上。你听见轮子撞在台阶上,然后他们出现了。
妈妈想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进车里,但她也停住了,看着那两个男人从门口侧身挤出来,在开裂的人行道上稳住轮床。一个急救人员打开救护车的两扇门,我舅舅和另一个急救人员扶着尸体保持平稳。
人群挤满了人行道,但没有人说话。他们都静静地站着,第一次当旁观者——轮床上那个男人的见证人。白色的床单,盖在电工头上,把他的脸变成了一片风景。
妈妈的手拂过我的头发,越过我的肩膀,滑下我的手肘,不看着,摸索着我的另一只手。
我抬头看她,但她的心思在别处。我把手放进她手里,她握紧了,像是要把我带回到生命里来。
《僵尸妓院》
丹尼尔·W·布罗尔特 著
回答”是”会是撒谎。而我撒谎会出汗。回答”不是”可能会引起怀疑,怀疑我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医生重复他的问题。“你以前操过僵尸吗?”
从八年婚姻中学到的教训——当你不知道怎么回答时,最好咧嘴一笑,耸耸肩。
“这个嘛,“医生说,“法律上我有义务警告你,这跟操活人不一样。”
“这种事还有法律?“我说。
这个问题悬在我们之间,也悬在我的麦克风手表上方。运气好的话,它会捕捉到这场可能拿普利策奖的调查的每一个音节。
医生留着金色小胡子,头发很长。他冲我笑,像对老朋友一样,说:“你听说过吗,你可以在一个小西瓜上挖个洞,用微波炉加热,感觉就像真的逼?嗯,操僵尸就像那样,只不过省了微波炉。当然,你动得越快,越注意不到。”
“这对很多客人来说是个问题吗?“我说。
医生在写字夹板上做了个记号,然后为强调起见按了两下笔,答道:“大多数人更感兴趣的是被十个左右裸体女孩闷住的感觉。我们一半的客人根本没能插进去。”
“一半具体是多少?“我说。
医生舔了舔他沙色的小胡子说:“如果你觉得会介意,红色分配器里装的是温热感润滑剂。”
我把婚戒滑进后兜,觉得跟妻子解释我如何拿到这个能让我上脱口秀巡回的故事时,心里好受了一点。“她死了就不算出轨”变成了”没插进去就不算出轨”。我擦掉额头上的汗,提醒自己,关于我的事业,我妻子总说:“成功需要牺牲。”
1887年,内莉·布莱以她对纽约市贝尔维尤医院精神病院里病人们悲惨处境和虐待待遇的揭发震惊了世界。她记录下的事实来自她的亲身经历——假装精神失常,成为世界上第一位卧底记者。
一百多年后,我的编辑告诉我,是时候复兴这门值得称道的职业了。狮子食品公司丑闻之后,大多数电视网和平面媒体开始权衡卧底调查的成本与潜在的法律费用和诉讼罚款。白人涂黑皮肤、女权主义者假扮《花花公子》兔女郎、或者任何性别的人男扮女装去搞一个大新闻的日子,在误导性求职申请、未能完成指派任务和非法侵入的指控声中渐渐消逝。
“你需要在这里签字。“医生递给我另一块写字夹板,上面是十二页单倍行距的文件。“只需在每页底部签上姓名首字母,最后一页签全名。你同意,在本次光顾期间获得的任何疾病或伤害都由你本人负责。另外,虽然我们鼓励推荐新客人,但最好记住,游戏室里发生的事就留在游戏室。如果你试图毁掉我们的生意,我们保留公开录像、毁掉你人生的权利。”
“保密对’锚点游戏屋’的日常运营有多重要?“我说。“有没有发生过试图曝光这个地方的事件?”
“游戏室里备有安全套,供你防护。上帝知道姑娘们不用担心怀孕。”
最后一桩值得注意的卧底电视新闻工作,以诱导犯罪的指控和一桩丑闻告终——涉及一段网络视频,一名疑似恋童癖者在节目播出后,被几个自称邻里守护者的人用棒球棍反复性侵,这些人声称是受该节目启发,主动保卫自己的孩子。
“你确认,你已被告知红色分配器装的是温热润滑剂,黄色装的是调味糖浆。”
“是什么口味?“我问。
“会换。我记得现在是枫糖味。”
我问口味是否按顾客要求更换。我问是不是有很多回头客。
医生告诉我,蓝色分配器装的是速干抗菌消毒液。他告诉我,玫瑰油用来软化姑娘们的皮肤,并确保气味宜人。
当编辑建议一个选题时,总有拒绝的选项。当编辑开始把选题建议交给其他记者时,唯一的选项就是抱怨,然后另谋职业。当编辑资源有限、而其他记者有能力靠调情拿到更多任务时,最好是抓住那些男人天然有优势去报道的机会。比如肉类加工厂的污染。非法捕鲸。建筑行业里被剥削的移民。地下僵尸性爱。
医生继续在他的写字夹板上勾选。“你同意,你已了解试图摘除口塞的后果。”
“什么后果?“我问。
“别摘口塞。“他说,“你声明,你的初次体检未发现任何不合格的状况,而且在游戏室时间结束后,你将在获准离开前接受一次可能长达六小时的复查。你已表示希望在我们的最受欢迎选项’最大品种、最大数量套餐’中,在游戏室里独处三十分钟。”
我说:“没错。最大数量是多少?”
内莉·布莱让自己暴露在十天不舒服的水泥囚室里,被迫在刺骨冰水桶下洗澡,靠腐烂的肉和硬面包维生,被推进推出房间接受轻蔑的体检,同时还不断被疗养院员工吼叫和贬损。她的揭发引发了公众的强烈抗议,促成了数千名精神病人生活的改善,也加大了对那些不幸案例的审视——那些女性被宣布为精神失常,而她们往往只是做了女人而已。
“时间到了之后,铃声会响三下。你将有五分钟时间从姑娘们中间脱身,从金色门出去。通往这扇门有几条路,你可以选择最容易的。记住,僵尸又慢又蠢。然而,如果你无法自行脱身,或选择不在指定时间离开,我们的员工会进来协助你离开。请签免责声明。”
笔迹是我的。名字不是。汗水浸湿我的额头。“你们的员工需要协助很多客人吗?”
他说:“别担心。作为运营时间最长、规模最大的僵尸妓院,我们建立了所有其他同行都渴望效仿的标准。”
我问还有多少家这样的经营场所存在。
他向我保证我会满意的。
医生走了出去,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进来,示意我跟着走。我们走下一段长长的奶油色走廊。护理员无视我关于工作时间和工资的询问。他们问我选了哪个套餐。
“最大品种、最大数量。“我说。
我右边的那个建议下次选一个特色套餐,比如”阿拉伯紧身衣”或”彩虹尽头”。
他说:“他们把所有的姑娘都涂了色,所以就像个疯狂的互动艺术博物馆。”
给文章的问题:人类将自己偏差的欲望个性化的能力,是否让它不那么令人反感?更容易追求?更可能被分享?
我们朝一扇粉色门走去。左边的男人说,他已经无法再享受和活女人做爱了。我右边的那个点点头。两个男人停在入口处,门开了,另一位医生请我跟他进那个排满储物柜的房间。他比第一位医生胖,头发更黑。他看起来像我本地的杂货店老板。
“欢迎,欢迎,“他说。“把私人物品留在这个房间,等你准备好了,游戏室就在尽头那扇门后面。”
“我能把手表戴着吗?好计时。”
“不建议,“他答道。“姑娘们手很爱抓。观察你游戏时间的医生们会播报还剩多少时间。”
“那是我妻子送的礼物,“我说。汗珠在我的前臂上积聚。“我从不摘下来。”
医生耸耸肩。“随你。但如果摔坏了,我们不负责。而且如果你把哪个姑娘撕裂了,押金就没了。”
我问姑娘被撕裂的情况多久发生一次。
他告诉我,他们有很大的储备。
我把衣服放进一个一尘不染的储物柜。
“我们会先放出一个姑娘。头五分钟你可以随意跟她玩。每隔几分钟会再放出一对。你会听到铃声宣告她们进场。三十分钟里,你可以预期见到十到十二个姑娘,但记住,你想要多少就能要求多少。观察窗旁的天花板上有一个双向麦克风。不过要大声说。五个姑娘之后,在呻吟声中很难听清。最好用手指比划你还想要几个。“他笑着说,“依我看,如果你想保持控制,五个姑娘是完美的数量。”
另一位医生,矮胖而满脸雀斑,探头进来说他们准备好了。他建议下次试试”毛茸茸渡轮”。“什么都不刮。“他说,为了强调吹了声口哨,然后消失了。
“那是什么感觉?“我问,希望为文章收集尽可能多的第一手叙述。
看我脱衣服的那位医生说:“我年轻的时候,常躺在湖的浅水处,一边看姐姐的朋友们在岸边晒日光浴,一边拱沙子。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只是没有水。”
给文章的笔记:促成僵尸性爱是否会消除一个人的羞耻感?
“这里有多少员工?“我问,除了一块麦克风手表,浑身赤裸。
“哦,我不知道,“医生答道。“十五个医疗专业人员,也许。二十来个一般帮工。六十到七十个姑娘,我想。”
他又笑了,补充道:“而且还在增加。”
内莉·布莱发现的最令人不安的事情之一,是精神病院里存在着神志正常的女人。一个女孩声称,她是一个嫉妒的丈夫送进来的,那个丈夫认定她拒绝满足他夜夜的要求就是通奸的证据。另一个坚持说,她的家人因为遗产纠纷把她关了起来。还有些人发现自己被宣布为精神失常,仅仅因为拥有在男人身上受到称赞、对女人却不合宜的特质。有主见。质疑权威。独立自主。我父亲本可以因为我妹妹跟城那头穷人家的送报男孩调情而把她送进去。我本可以把妻子送进去,以避免这个故事刊出后她必然会提出的指控。
游戏室有半个篮球场大,铺着和走廊一样的奶油色软垫。齐腰高的几何形体打断了地面临床般的平坦。凸起的椭圆形。圆形。矩形。就像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白色迷你高尔夫挑战赛。一个格栅下水口覆盖着地面中央。
每个角落都放着一大桶安全套。每面墙上挂着不同颜色的润滑剂和调味剂分配器。我面前,两扇关着的门立在一个陡峭坡道的两侧,坡道升向一扇设在半墙高处的金色门。一条狭窄的边沿从门脚下开始,环绕房间延伸到中点,在那里两侧各有一架小梯子相接。
我在天花板上观察窗的反光里看见自己:渺小、赤裸、冒汗。两个大通风口在镜子窗旁呼呼作响,把凉爽的空气灌满房间。腋窝湿乎乎的,我告诉自己,成功需要牺牲。
窗旁的一个扬声器传来第一位医生的声音,在室内回荡。“玩得开心。”
铃声响起,左边的门开了,第一个姑娘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在反光里,我看见自己朝相反的方向移动。
我的编辑把我叫进办公室谈这个选题时,关上了门。他递给我一张折起来的纸,说:“看看这个。”
纸的顶端用蓝墨水潦草地写着一句话:有人付我500美元,让我把这东西翻译成俄语。悄悄地。我觉得这不是玩笑。
没有署名。信封上没有回信地址。
关于与僵尸做爱的十大问题
朝我蹒跚走来的女孩皮肤黝黑。她的黑发在头顶高高扎成两个马尾。她戴着电影明星款墨镜。一个塑料口塞遮住她下半张脸。
第一个问题不是关于性僵尸的来源。不是关于向潜在客户保证没有无辜的活女孩被绑架并变成供性使用的僵尸。不是关于向丈夫和父亲们保证,他们的挚爱不会被重塑成别人的幻想。
文章可能的后续选题:男士们,你们是否在保护你们的女士免受僵尸威胁的一切余波?
当我退到远处角落的安全套桶旁时,软垫地板在我赤脚下沙沙作响。
扬声器说:“她们视力很差。你可能想弄点声响吸引她的注意。”
女孩朝声音的方向抬头。她挥舞着胳膊,抓着空气。她的每一片指甲都被拔掉了。我在观察窗的双向镜里看见她赤裸的倒影,尽管我对这种剥削亡灵的行为感到厌恶,却仍忍不住欣赏她深色背脊的曲线。
第一个问题不是关于安全。后面的问答详细说明了为防止僵尸传染扩散而采取的措施——医疗监督、每次使用后的仔细清洗、防止撕咬和抓伤的创新方案。
除了墨镜和口塞,朝我拖步走来的女孩浑身赤裸。她的腿没有橘皮组织,腰间没有赘肉,乳房完美,佛罗里达橙子大小,圆润的紫色乳头像橡皮头,指向我的方向,比我第一次摸过的那对稍大,比我妻子的稍小。她两腿之间,浓密的深色毛发被修剪成星星的形状。
不,那张信息广告上的头几个问答是:
她们身上有可见的死亡痕迹吗?比如会让她们失去吸引力的洞、牙印等等?
“锚点游戏屋”只选用最赏心悦目、损伤最小的僵尸受害者。你不会注意到感染源造成的任何身体损伤。
当深肤色僵尸朝我的脖子伸手时,玫瑰的香气充满了我的鼻孔。沙哑的呻吟从她的口塞后漏出。那呻吟像我妻子发出的——当我清晨溜下床去读报纸时。
她们皮肤真的是灰色的吗?
我们的姑娘们保持着最佳状态。我们专利的静脉注射营养液提供必要的维生素和营养素,让皮肤在变为亡灵很久之后依然看起来栩栩如生。不过,如果你就好灰皮肤这口,你的愿望也能轻松满足。
我绕过凸起的矩形,咖啡色的僵尸女孩伸出手,像在黑暗的房间里摸索门把手。我听见她涂了油的双脚滑过地板的黏腻声响。
铃声响起,左边的门开了,又进来两个僵尸女孩。两人都有尖挺的乳房。其中一个,金发,大约四英尺高,身材健美诱人,同样戴着口塞和墨镜。另一个戴着巨大的老鼠头套,卡通眼睛,像吉祥物面具或迪士尼乐园里的角色。她整个身体被涂成棕红色,身后拖着一条长尾巴。我绕过凸起的平台想看得更清楚。尾巴系在她那个巨大颤动的屁股上方,走路时左右摇摆。矮个的那个以两倍的速度拖着步子才能跟上。
我真希望多花钱买了一块带摄像头的间谍手表。
头顶的声音宣布:“欢迎来到你套餐中的’最大品种’部分。我们放进去的第一个姑娘通常尽可能接近她转变初期的状态。但现在,是时候体验科学的奇迹了。”
在我编辑给我看的那本小册子里,外观问题之后、安全问题之前,还写着一段话,或许能成为那篇直接揭发报道之外又一篇不错的后续文章:
既然有那么多提供活女孩的妓院可供选择,为什么还要来锚点游戏屋?
第一个放出的僵尸女孩伸手抓我的胳膊,我把胳膊抬开。头顶上方,我看见三个裸体僵尸朝逃跑的我伸手,而我手上的手指伸向她们的倒影。
“再来五个?你说了算,冠军。“扬声器说。
“哎呀,“我说着猛地放下手。
铃声响起,左边的门开了,露出一个至少六英尺高的棕发女郎,乳房又长又垂,像晾衣绳上的袜子。她和一个蓝色短发、全身涂满嬉皮士粉彩花卉图案的女孩一起拖着步子走进来。黄色太阳环绕着她尖挺的乳头。一个剃光头、全身布满部落纹身的黑人女孩跟在后面,只有李子大小的双乳上没纹。门关上时,又有两个跌跌撞撞地进来:一个苍白皮肤的女孩,红色的体毛像一条裤子一样覆盖着她布满雀斑的长腿,乳房像两大条面包;还有一个被整个涂成淡紫色的孩子。
“最大品种、最大数量”正在让我的心碎。所有小册子都没提过儿童选项。苹果醋味的呕吐物在我喉咙后部聚集。
“如果你想进入这些可爱女士中的任何一个,你最好开始干活了,“扬声器建议道,“还是说你在等这些甜心用你理所应得的爱之毯盖住你、爱你时,那令人窒息的蹭磨动作?”
三个裸体僵尸在墙边一个红色分配器旁互相绊倒。那个孩子独自拖着步子,扒拉着一个凸起的形状。长颈鹿、毛裤腿、嬉皮士和老鼠踉跄着朝我走来,而我滑过了排水格栅。
我绕着一个凸起的椭圆形跑。越来越多的赤裸、涂油的亡灵聚集起来跟在我身后,我大喊:“这些姑娘是在哪儿感染的?”
铃声响起,左边的门开了,又进来两个姑娘。新来的两个浑身寸毛不生,背上戴着天使翅膀。她们伸出的手上套着孔雀羽毛手套,让手指看起来仿佛比她们匀称的双腿还长出一倍。除了老鼠和我,这里每个人都戴着一副墨镜和一个配套口塞。她们靠近时,我能看见液体在她们下巴下聚集。
给文章的笔记:僵尸会流口水。
扬声器说:“第一次触碰可能有点吓人,但来吧!行动起来!你花大钱就是要体验这种没有任何女友或妻子愿意主动给予的混战群交。也许来点氛围音乐会有所帮助。”
在浓得令人窒息的玫瑰油气味和无休止的滑步声、呻吟声、空调呼呼声中,一曲深情的格什温《夏日时光》与扬声器里越来越咄咄逼人的建议混为一体。
高个的那个抓住了我的手腕。它的手指勾住了我的手表,随着一声黏腻的撕裂声,手指断了,而我纵身跳上一个方形平台逃生。
“你的押金没了。“扬声器宣布。
我甩了甩胳膊,把那根手指甩飞到房间另一头。我的手表飞了出去,滑过地板,落在排水格栅旁,一群涂油裸体亡灵的脚边。我扑了过去。我的手指滑过冰冷滑腻的脚踝和粗糙的钢格栅,然后抓住了表带。再差几英寸,我的录音就会掉进下水道。
我还没来得及起身,冰凉、涂油、柔软的头颅就压上了我的脖子和后背。虚弱的手指拉扯着我的胳膊、我的腿、我的头发、我的耳朵。呻吟声淹没了音乐。不同质地、不同紧实度的肉体滑过我的躯干,我扭来转去,试图挣脱。滑腻的手抓住我的阴茎。毛发搔着我的裸露皮肤。我猛地一推,把那些赤裸滑腻的亡灵从我胸口推开,从她们那些没有指甲的手的抓握中挣脱出来。
我爬上椭圆形平台,她们伸出的手在我脚边留下一道道油痕。
“认真的?“扬声器说。“大多数男人都爱那种被奶子和骚逼压扁的感觉。”
我举起双手表示我想出去,随即一声刺耳的尖啸响彻房间,我畏缩了一下。那穿透性的哀鸣让姑娘们迷失了方向,跌跌撞撞,向四面八方挥舞乱抓。
“那是回授啸叫吗?“扬声器问。“你身上带着窃听器?”
铃声响起,左边的门开了,又进来四个僵尸。
那声音说:“你是警察?”
铃声响起,左边的门开了,又进来六个僵尸。
我脚踝周围,涂油的手紧紧抓握。令人窒息的玫瑰香气扰乱了我的思绪。各种乳房,果蔬区每种水果各一对,以踢爆每一对的可能性嘲弄着我。
我单脚跳着躲避她们的抓握,大喊:“我不是警察!那不是我!”
扬声器说:“你想玩卧底英雄,我们就帮你卧下去。”
第二位医生的笑声充满了游戏室。
抓我脚踝的一只手上少了一根手指。我的麦克风手表沾满了油。铃声响起,左边的门开了,又进来八个僵尸。再过一会儿,她们就能互相攀爬,爬上凸起的椭圆形。
“你们搞错了,“我说。“我不是警察!我想操僵尸!”
大量的汗水开始冲洗掉我发亮的四肢和胸口上玫瑰油与僵尸口水混合的液体。
铃声响起,左边的门开了,我还没来得及数有多少僵尸进来,三只手就抓住了我的腿,把我拽进赤裸活死人的群体之中。
“这是你证明自己的机会,警官。“扬声器说。
我在挤过来的湿漉漉的下巴下面失去了窗户的反光。一切都很黑。难以呼吸。我在僵尸乳房、腿和大腿组成的挤压拼图中挣扎。贴着我的裸肤,滑腻的乳头和口塞的硬塑料,与不断增加的亡灵挤压重量变得难以区分。
给文章的笔记:在二十多个滑腻的裸体僵尸堆下,找不到任何氧气。
还有:僵尸尝起来像炸糊的薯条。
我祈祷我的编辑足够聪明,放弃这个选题。我祈祷他们丢弃我尸体的地方,能留下足够的残骸让我妻子辨认。我祈祷当这个地方被曝光时,我的名字能被铭记为一个为了人类福祉而寻求真相的勇敢灵魂。
成功需要牺牲。
我被压扁、眩晕、濒临窒息,就在这时,一只出奇坚定而温暖的手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朝光亮拽去。在呻吟的轰鸣中,一个女声说:“金色门外面是另一条长走廊,如果那块手表真是窃听器,几个医生会轻松抓住你、杀了你。你到底是不是警察?”
当我从那堆挤压的、赤裸的、涂油的僵尸中冒出来时,我的救星站在我上方,戴着一副电影明星墨镜和一个口塞。她就是跟老鼠一起出来的那个四英尺高的健美金发女郎。
“救我。“我说,抓住她的胳膊。裸体亡灵拽着我的腿,我的抓握滑脱了。
金发女郎把我拉起来,把她的口塞抵在我脖子上。她说:“我是卧底,要揭发这个人性的毒瘤。你不会相信我搞到了一个能拿奖的故事。”
给文章的笔记:在近乎被肉体淹死之后,即使浓重的玫瑰香空气也令人神清气爽。
我朝我的救赎微笑,说:“你的名字不会碰巧叫内莉吧?”
她朝我的脖子猛扑过来。“别犯傻。姑娘们出来的那扇门后面是一笼笼僵尸,其中大部分现在都在这个房间里了。如果我们能穿过去,有一个通风口通向外面,我把车停在那儿。那通风口太高,我一个人够不着,但有你的帮忙,我们就能逃出去。有了你录下的音频,我的揭发就有了可信度。”
她说:“在那之前,把我当僵尸对待,你知道,要么推开我就跑,要么轻轻拍我一下,但在我们靠得足够近、可以逃到门边之前,别走得太前。然后你就可以呼叫你的后援,我也可以给我的编辑打电话。”
我点点头,把她抛过亡灵群体,让她落在坡道附近的矩形平台上。墨镜散落在我被救地点附近的地板上。僵尸们盯着我,看着我跳过她们伸出的涂油手臂。她们呆滞的玻璃眼球似乎在恳求我:写下这不公,揭发这恐怖,拿到这获奖故事,成为那个以新闻勇气拯救全世界无辜女性免于这骇人命运的英雄。
铃声响起,左边的门开了,又进来五个僵尸。在观察窗的反光里,整个房间充满了赤裸涂油的僵尸女人,绕着几何形体打转。
金发女郎和我独自站在游戏室边缘的矩形孤岛上。她朝我扑过来,演着她的角色,双手前伸。我托住她的头,注意到她所有的指甲都被拔掉了。
“嘿,猪头,你拿到货了。会用吗?“扬声器说。“我看你终于上膛了,可以这么说。”
铃声响起,左边的门开了,金发女郎说:“现在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趁他们还没意识到我们在装,趁门还没关。跳过人群,穿过那扇门跑。”
她开始行动,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疯了吗?我只能救你一次命。”
我抓着她挣扎的胳膊,假装咳嗽,用牙齿拔出我手表的存储卡,把手表扔进格栅。它滑进一道缝隙,消失在下水道里。
“我不太确定。“我说着,把她扭过去,按下她的头,让她的屁股——像两个小西瓜——对着我。
“你在干什么?“她说。“住手!”
“我想我还有别的办法离开这里。“我说。
我把存储卡压在舌头下面。她的呻吟声比其他人的更响。
“这才像我的哥们。“扬声器说。笑声在房间里回荡。“使劲!不要套!不要润滑!像个真男人!”
扬声器说:“有时候男人就是需要一点肾上腺素冲刺来摆正优先级。下次别在游戏室里戴该死的手表。”
她沙色的头发猛烈地蹭着凸起矩形平台的软垫顶面,这时几个穿医生白大褂的壮汉拿着长柄网杆从右边的门进来,开始把一部分赤裸涂油的亡灵群体赶出游戏室。她试图抓我,失败了。泪水滑过她的墨镜,溅落在台面上,她低声说着什么,在呻吟声中我听不见。
在外面,我知道我再也不会给妻子买玫瑰了。